谁料那内侍离去不过一刻钟, 忽又慌忙回来禀:“殿下,那位崔夫人不肯走,执意要求见殿下, 还与侍卫起了争执。”
晏朝只得停下手中的笔, 用眼神制止梁禄要斥责的动作,沉声问:“可知她夫家是何人?”
内侍道:“奴婢问过了, 那位崔夫人不肯表明夫家官职名姓,只再三称自己是温惠皇后之妹, 在崔家行七。”
晏朝同梁禄对视一眼, 二人皆是深深的疑虑。温惠皇后有数位姊妹,至今俱已出嫁,晏朝常年在京城, 并不大关注几位姨母的境况。
至于园外那位崔七,她隐约记得儿时与自己尚算亲近, 其余的都不记得了。对于这位七姨母的来意,她大致有几分猜测, 月下来访,左右不会是什么好事。
“叫人领她进来罢。”
崔氏随内侍安安静静进了园子, 四下侍卫井然有序,戒备齐严, 她自然没敢再闹。
她其实并不清楚太子的秉性,心下未免忐忑。今晚这般冒险行事,实在是因着夫君的事焦灼了数日,若再拖下去, 只怕当真要没救了。
绕过花厅,一路径直行至一处书阁。崔氏暗自抬眼窥去,见周围环境呈封闭状, 竟稍稍松了口气。
经过内侍通传,崔氏理了理仪容,垂首迈步进去。阁中高架林立,几人步步贴墙走进,灯光逐渐明亮,待眼前一空,几步外放置着一张简单书案,案后一名着藏青色圆领长袍的男子倚案静立,显然是专为等候她。
灯光辉映下,年轻的太子长身玉立,如渊渟岳峙。这与记忆中十几年前那个五六岁的孩童已无半分相似。
崔氏按下心底的不安,上前行礼:“妾崔氏拜见太子,殿下千岁。”
又自觉请罪:“妾贸然求见,惊扰殿下,还请恕罪。但妾实在是情非得已……”
“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崔氏本来就有些难以启齿,却听太子开门见山直问,陡然发了慌。
“是。上月苏州府民间暴|乱一事惊动四方,后民|乱平息,官府追究责任,时任苏州府常熟县治农县丞的是外子林瞻,他因罪下狱,至今已一月有余,听闻不日就要处决……殿下,此次民|乱之因并非是他,且当时民|乱发生时,夫君他已经尽力制止了。夫君在任数年,一直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在罪不至死,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晏朝心下了然,原是来求情的。
治农县丞不过八品官衔,地方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上下审查之下将他推出来也是有的。可林瞻自己怕是也脱不开责任。
不过,按理来说牵涉犯官不是应该都查处完毕了么?
她不动声色一颔首:“本宫来苏州即是为了秋税一事。不过此案归法司审判,夫人若有冤屈可去衙门陈诉,届时本宫定会主持公道。”
崔氏听了却只是摇头,支吾半晌才为难开口:“殿下,夫君他原就是定了死罪的……”
她忽然噤了声,这回牵涉进去的官员甚多,夫君的同僚好几位就已经被处决了。她夫君能活到现在,还是隐约听闻上头有人护着,至于个中缘由,连她这个妻子都不清楚。但她知道,太子一来,就不一定护得住了,故而才着急地来求见太子。
崔氏硬着头皮将牙一咬,深深叩首,恳求道:“……殿下不发话,夫君他是一定会被判死刑的。他只是一介八品小官,又掌着税收,这个关节,官府没人愿意保住他的。可殿下不一样,您一句话吩咐下去,自然没人敢违抗。妾只求殿下能救他一条性命!”
一旁侍立的梁禄觑着晏朝的神色,终于忍不住斥出声:“崔夫人,你这是要殿下徇私情!可知这是祸及阖族的罪名!”
晏朝道:“你既然清楚林瞻罪当斩首,怎么还敢求到本宫面前?本宫今日肯见你,是顾念与崔家的情分,但七姨母,若以此求本宫徇私,那是万万不行的。念你是初犯,本宫可以不计较你方才所言。林瞻之罪,本宫会叮嘱有司秉公判处,必不教他含冤。”
“梁禄,送客。”
梁禄应“是”,正要上前请她。崔氏却不肯走,惊慌失措之余,刹那间竟冷静下来,抬头冲晏朝说:“太子殿下,夫君他在任数年,一直被压制着,即便是考评优等,也从未升迁,您可知是为什么?
“因为他与崔氏是姻亲。温惠皇后当年失了圣心,陛下迁怒于其母族,将崔氏一族逐出京城,此后不但崔家儿郎仕途受到影响,连娶了崔家女的夫家,也被人明里暗里打压。夫君纯孝,常去崔家侍奉长辈,他是因为不肯同崔家断了关系才招致欺压的。
“妾素闻殿下贤明仁孝,年年祭奠温惠皇后,可崔家呢?您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要避着外戚的嫌,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外戚却因为您家族凋落,多少崔氏儿郎甚至姻亲的前程无光——您身上还淌着崔氏的血。
“如今,即便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芝麻小官,他的生死于您不过一句话而已,殿下也见死不救吗?”崔氏仰着脸,积郁心间的那腔悲愤之言说出口,她不觉噙泪。
阁中灯火略暗了些。晏朝脸上看不清神色,她凝视着崔氏良久,蓦然记起来一些事。
许多年前,她记忆里唯一一次跟随外祖一家乘船南下。
彼时眼前这位七姨母,尚是闺中少女。她抱着她坐到窗边,一双纯澈眼眸好奇而憧憬地望着窗外,口中轻轻哼着轻柔的不知名小曲儿。
那些断断续续的调子恍惚间从耳畔划过,怀里的孩童昏昏欲睡。而窗格上,有琐碎金光随水波流转雀跃。
“林瞻的事,我会亲自过问。七姨母先回去罢。”
崔氏怔怔追问:“那之后呢?殿下能确保他性命无忧吗?”
晏朝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只一瞬间,崔氏霎时脸色苍白,颤着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字道:“太子殿下与崔氏一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若是因妾这个不起眼的外嫁女泄露了什么秘密而尽数覆灭,殿下得不偿失。”
.
南京城内。
李时槐端着一盏茶,惬意地躺在太师椅上,听探子向他禀报苏州的情形。
探子方提到太子已密见了林瞻之妻崔氏,李时槐与身旁小吏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未料这探子下面却说:“……但那一晚后,崔氏并未回林家,甚至都没有出濯园。外头打听到的消息说,太子对外界宣称崔氏突发急病,是以暂时留在濯园医治。至于林瞻,并无任何令旨。”
李时槐的笑意凝滞住,狐疑道:“难不成太子已经对崔氏下手了?”
“小人不知。”
李时槐挥手命他退下,才悠然伸一伸腰,半眯着眼睛,似是对小吏说,又似是自言自语:“莫不成太子远离京城,在苏州又一手遮天,所以觉锝崔氏深夜求见,自信无人知晓,就可以无所顾忌胡作非为了?他何时这般大意?”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先摇头否定。太子于外人眼中向来沉稳持重,谨慎周全,若心性当真如此轻率鲁莽,他早无需费心。
小吏则沉吟道:“一个身犯死罪的八品芝麻官,无论是生是死,都不该令太子有此反应。崔氏虽身份地位,到底也是官眷,又是太子姨母,如今以这样荒唐的借口被禁在濯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传出去必遭人非议。依属下看,只要流言传出去,大人的计策便可提早收尾了。”
他沉下嗓音,续道:“如今,林瞻的生死不重要了,倒是那崔氏,究竟说了些什么,叫太子行此冒失之举,才值得令人深思。”
李时槐凝思片刻,捻须缓道:“看来那崔氏身上大有文章。”
.
晏朝既敢将人留在濯园,自然也考虑到舆论问题。
安置崔氏的院子距她的居所颇远,僻静却不荒陋,那院子有专门下人悉心服侍,来往之人除大夫外再不许旁人随意初入,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至于林家,晏朝特地叫崔氏写了封信回去,又命身边内侍前去妥善安抚。甚至许林家来人探望,崔氏晓得其中轻重,自然言语谨慎。林家觉得古怪,却也并不敢多说什么。
崔氏就这么被不声不响地软禁起来。
梁禄既懊恼又担忧:“若是那日执意不叫她进园也便罢了。不见到殿下,崔夫人如何敢赌上整个崔家呢?现在倒难办了,不能轻举妄动,便得这样僵持着……”
晏朝摆手蹙额。然思及崔氏那晚的威胁之语,终究有所顾忌,犹豫道:“崔氏进了濯园,林瞻是必定要被人盯上了。”
想到此节,她脑中有一念忽闪而过,旋即吩咐了段绶进来:“你派人暗中盯着林家内外,若有异动立即回禀。还有,传信给兰怀恩,要他盯紧金陵,尤其是李时槐。”
梁禄似有所悟:“殿下是怀疑有人刻意而为?”
“有些蹊跷。”
她特地问过崔氏,崔氏未曾同任何人说过那件事,所以应当不大存在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只是崔氏的目的是林瞻,林瞻被朱庸行护着前途未卜,目前能插手进这件事、决定林瞻最终命运的,只有她这个初来苏州的太子了。
这叫她不得不多心。
晏朝那日终究向崔氏暂时松了口。但她在苏州毕竟是有正事的,每日公务尚且应接不暇,又加之心存诸多顾虑,即便于林瞻之事上颇为留意,却不能操之过急。
一日议政完毕,晏朝单独留下了朱庸行。二人并未在前厅谈话,而是去了园中的一座凉亭。下人上完茶,悉数退了出去,近侧再无旁人。
晏朝示意朱庸行坐下,方道:“近几日同巡抚与诸位官员商议税制,本宫深感受益良多。今早已拟了份奏章呈上去,便看圣意如何了。”
朱庸行略感意外,但还是点头回道:“是,圣旨早些颁下,政策也好早些推行。只是,户部李尚书一直在南京,未曾与我等一同商议,不知他对此策有何看法……”
“这你不必忧心。李尚书身担重责,在南京公务繁忙,不便前来苏州,本宫已将商议结果告知于他,他并无异议。”晏朝简洁道。
朱庸行何等精明,闻言便也不会再追问。
“是臣多虑了,”他立刻换了个话题,“新策必得再经内阁商议完善,不知殿下有几分把握能通过?”
晏朝微抿口茶,轻声道:“不好说,这把握不是本宫说了算的。但无论如何,苏州的问题都得解决,只一味等圣旨是不成的。有些问题议起来,永远也没个头。”
朱庸行不禁吃惊地抬头望她一眼,一时不敢接话。
晏朝则神色缓然:“这里不是在前厅,没那么严肃。本宫单独召你过来,就是不想人多了拘谨。”
这几日,太子时不时也私下问过朱庸行一些事情,言辞比在众人面前略显随和。起初朱庸行觉得太子是有意拉拢他,后来想想又恐是自己多心,因而一直谨慎应对。
是以,他中规中矩地答了声“是”。
“本宫看过黄册,破的破乱的乱,有的年久失修腐烂破损,还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造假的痕迹,长此下去,必然积弊愈深。而这,还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件而已。”
这次朱庸行终于能接上话:“所以殿下命通判赵知彰重新清丈土地,整造田地圩册,以使田有定数,赋有常额。”
“是他毛遂自荐在先,”晏朝面色悦然,“本宫听过赵知彰的事迹,他从前在长洲县处理土地纷争时颇有经验,当地百姓对他的评价也很不错。这些天商讨新策他亦出力不少,瞧着是个有才干的,本宫以为可以准允。”
“殿下信任委重,是赵通判之幸。”
他之前暗自观察,起初太子轻易针对通判周经时,他还以为太子易受言语蛊惑,后来才知道,太子提前早就调查过一些人了。周经的所作所为太子一清二楚,所以才拿他敲打其他人。
任命赵知彰,太子明显也是有准备的。
但太子眼下所操心的这些事,原都是户部的职责所在。而两京户部尚书却都在南京城内,堂堂太子亲力亲为这些琐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底下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即便议论起来,也只会说太子勤谨爱民,事必躬亲。
朱庸行定了定神,垂首思忖片刻,进言道:“殿下,清丈土地和招复流民皆非短时间内可以完成,当务之急是今岁的赋税,秋税本已征收一部分,不料中途突生变故。即便推行新法,最早也得等到下一次……”
“为安抚民心,减免税粮是最快且最稳妥的法子。”
乱子毕竟出自民间,只处置贪官污吏可并不能令百姓安心。
“臣亦是此意。只是之前也有官员上书祈求减税,却被户部驳回了。”他神色稍稍黯然,心下暗道:这道理陛下和内阁不会想不到,然而最终还是派了太子前来,可见京城那边是不大愿意的。
“本宫已奏请,减免苏州府古额官田积年逋赋,同时,按宣宁十七年敕谕,纳粮一斗至四斗者,减十分之二;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十分之三,可于原本漕粮中免除,以减轻百姓运粮之苦。①”
朱庸行眼睛一亮。
这敕谕虽是宣宁十七年所发,但当年便因种种原因未曾在地方切实推行,之后一直搁置。如今这情况再提起来,可能比当年更容易些。最令他觉得安稳的原因,是不必担心担上“变乱成法”这条罪名。
不过,也未必有十分的保证。
晏朝看出他的忧虑,只说:“内阁自然会有考量,本宫必定尽力而为。”
她绕过了李时槐,内阁里的阻力或许会少些。然而这样,怕是会惹皇帝不快了。
亭外晴光潋滟,鸟雀啁啾,微风拂来荷香缕缕。
两人交谈良久,朱庸行心下的戒备已悄无声息地放下几分。
再三思虑后,他忽然道:“殿下,现如今各项事务已安排下去,但所任命的皆是府衙高官,负责具体工作的低官小吏也不能忽视,尤其是各地专设的治农官。臣想向太子举荐一人,只是此人身份特殊,目前也并不在任……”
晏朝眉梢一动,脱口而出:“林瞻?”
朱庸行愕然抬头。他顿时意识到,不该惊讶于太子居然知晓此事,而是该思考太子似乎也颇为关注此事,并且或许有意在等他先开口。
朱庸行离座,垂首俯身拜下去:“臣有罪。”
-----------------------
作者有话说:注:
①《明宣宗实录》,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