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庸行去见了常熟县知县一面。
上一任知县因罪已被罢官处决, 如今新任知县恰好与朱庸行是旧相识,私下走动颇为便宜,正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庸行要查与林瞻相关的卷宗, 知县命人取来, 顺道多嘴:“下官到任时他已在府衙狱中,听说是和其他人一起定罪结案了, 按理来说,这罪证应当也收集完毕。可这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最近好似突然又被翻出来, 好几处都来查他的履历……”
朱庸行额角猛然一跳,面色变了变,忽抬头问:“都谁来查过?”
“还是南京刑部和苏州府, 南京那边来人说是奉阁部之命要核查旧案,苏州这边竟还晚了几日才来人, 只说要细查,”知县将卷册交给他, 脸上隐带忧色,“大人知晓其中隐情么?可会牵连到我等?”
一个八品犯官, 突然不声不响被揪出来,实在令他不得不多心。
朱庸行略略翻看过, 心里有了数,便将卷册又还给他:“放心,不必多虑。”
他当初既然决意要保林瞻,自是早有准备。
自开国以来, 治农官之制波折不断,添革不一,供职地方州县的治农通判、县丞等闲职平常不受重视, 地位卑下,然而一旦州县农水出事,却又极易被推出来顶罪。
也就只有林瞻这样,常被压制针对的人才被迫接手苦差。
而林瞻在任数年,无论风调雨顺亦或旱涝灾荒,他都勤勤恳恳督理农务。
他为人忠厚宽和,因官衔低,平日也没什么架子,闲时常向百姓请教交流,甚至亲自务农,日积月累也积累了不少治农、理水的经验。他也曾试著农书,在民间声望颇高。
只是可惜明珠蒙尘,埋没了这么些年,而今又险些遭难。
朱庸行偶然听闻他的事迹,早有举荐之心,奈何避不过刑司这一道,又逢京城派下钦差,原本以为要难上加难,却不料,太子竟也有意庇护。
朱庸行心中清楚,太子要保林瞻,其中必别有隐情,大约也不会是因着他的才能。
说白了都是在徇私。
可无论如何,林瞻是有活路了。
至于太子和南京城里那位李阁老之间的恩怨,他本不欲掺和进去。然而知县那几句无心之言,又令他隐隐觉得,似乎已经引火上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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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园。
崔氏已困居在此数日,正焦灼之际,终于等到内侍的消息。
梁禄将结果告知于她,又再三告诫她此事不可外泄。崔氏如释重负,自然连声应喏,旋即又提出要向太子谢恩。
“殿下公事繁忙,恐无暇接见夫人。夫人万事珍重、好自为之,便是对殿下最好的报答了。”
“夫人病体初愈,故而殿下命我等专程护送夫人回林家。马车护卫已备好,还望夫人早做准备。”
崔氏略感意外,推辞几句后只得谢恩。
梁禄未再多言,交代妥当后方告退。
崔氏跟出来,立在廊下,举目恰见房廊环绕,院中夏木笼罩,藤蔓悄无声息缠上低垂的檐角,每每到了下半晌,便是遮天蔽日的幽深。
现下庭中正有下人来往走动,夹杂一些急切的叮嘱声。不知怎的,崔氏心头萦绕多日的恐惧感和不安忽而又冒出来,方才那点轻松顿时烟消云散。
那晚之事她冒了太大的险,甚至于堵上了性命。现在夫君是安然无恙了,可是她——
若是太子当真要灭口,她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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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瞻官复原职的消息传来,李时槐不由惊奇。
“我原以为至多保他性命,却不想竟连其余罪责一应免去,太子还真够义气。只是这般高调行事,实在不似太子一贯的作风。”
他轻抚着,神色沉沉:“探子说林家似也有太子的人暗中监视,看来他已有察觉。”
小吏低声道:“大人不是早就怀疑其中有蹊跷么?不若还从崔氏身上下手……”
李时槐不置可否,只暗自思忖:太子不畏人言,明目张胆地以戴罪立功为名保住林瞻,不知有几分把握,一时间竟拿不准他是为人所迫另有软肋,还是真的胸有成竹。此时将探子撤去自然可保证万无一失,只是若因此失去了一个好机会,着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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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的车轿晨起出门,下午便有护卫突然回来禀报,说有刺客半路劫袭。刺客原本来势汹汹,直奔马车杀去,然而一众护卫出手后,他们见势不妙,迅速撤去。
彼时晏朝刚自前厅议事完毕,闻言并不意外,连日来各种猜测终于得以证实,她不禁心头一沉。
“以崔氏的名义,将余下活口送往官府,派咱们的人暗中去盯着,以防意外,务必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她顿一顿,补上一句:“要尽快。”
“是,属下明白。”
“崔氏如何?”
“回殿下,崔夫人受了惊,现仍送回濯园了。”
崔氏离开时就心神不定,半路遇袭更令她心惊肉跳。她尚想不通其中关节,以为是太子要对她做什么,欲借此与刺客唱了一出双簧要除掉她,是以回濯园后惶悚不安,连内侍来问她话都答得语无伦次。
梁禄只得作罢,暂且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口吻中尽量压下不耐:“……殿下若当真想要夫人性命,第一日就不会留下您了,更无需忙这么多天,绕这么大一圈子。夫人仔细想想,您能求到殿下跟前,又捏着殿下的把柄,自然有不少人会盯上您。”
崔氏面色发白:“我在殿下面前曾以性命作保,那件事未曾跟任何人提起。”
听她提及此处,梁禄终于冷下脸:“殿下一向秉公无私、光明磊落,此番为你夫骤然徇私,自然令人生疑。”
他恨恨想,若一开始便将她杀了就好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多的是,区区一个妇人,一了百了,倒免得节外生枝,不至于现在叫殿下为难。
关于殿下的身份泄露,上一回是兰怀恩,这一回是崔夫人,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兰怀恩也就罢了,毕竟他用处极大;崔氏就只是累赘和隐患。
堂堂太子,难不成要一直被这些低贱之人要挟么?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深知她并非柔懦寡断之人。尤其此事关系重大,她怎的就糊涂一时呢?亦或者,殿下还有旁的打算?
梁禄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崔氏,他不敢擅作主张。
崔氏低着头,掐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言不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出那个决定的后果有多重,霎时冷汗淋漓。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自然不敢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将太子的身份泄露出去。而太子,却可以随时将她这个隐患处理掉。
这哪里是她要挟太子,分明是太子钳制住了她,或者说她的生死根本微不足道。
而此刻,她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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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
东宫因太子离京已空寂许久,而韶圃门后作为配宫的昭俭宫,则暂时成为整个东宫最热闹的地方。居于宫内的是太子新纳的选侍徐氏,她虽出身低微,位份也不高,但眼下在东宫,却是唯一的正经主子。
太子与徐选侍的事迹早已在宫中传开。宫人们私下传述时少不了添油加醋,原本一场阴差阳错,强加些风花雪月,生生变成了天作之合。只可惜太子不在,留下选侍独守空房。
因她是从宫女飞上枝头的,又实在惹眼,宫人们艳羡之余,亦不免多了些殷勤之意。
疏萤原本在昭阳宫有依有靠,如今一人入了东宫,惶恐且孤单。加之整日见的都是生面孔,生怕人事繁杂辨不清,愈发迷茫。好在太子不在,她想着得先适应些时日,于是努力去熟悉宫内人事,却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扑灭了她所有的斗志。
这一病可不得了。
太医来看诊也就罢了,连永宁宫宁妃娘娘也遣了人来关照。后来在某个烧得昏昏沉沉的晌午,疏萤一睁眼,发现宁妃就在帘外,正细致叮嘱宫人要好生照顾她。
疏萤一介小小宫婢出身的选侍,劳动宁妃大驾,岂不折煞?她当即手足无措。然而宁妃性情温厚敦和,言辞间又满含诚挚和怜悯,疏萤油然感激,戒心渐卸。
而宫中,私下里对疏萤这一病竟有不同说法。话传到疏萤耳朵里,她半张脸都发烫,边咳边啐:“……我之前同殿下半分交集都没有,怎么就相思成疾了呢!”
小九接过宫人端上来的汤药,细致地替她吹凉,嘻嘻笑道:“外头的人惯爱嚼舌根儿,不必理它!咱们心里头清楚就行,若当真去分辩,才不好。”
疏萤偏着头,半嗔半恼:“我又不傻。只是你在这里,我才敢胡说。”
她接过药饮了,瘪着嘴一抬眼,恰见他变戏法似的变出几枚蜜饯。疏萤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正要开口道谢,冷不防呛进一喉咙的冷气,当下咳得双颊通红。
小九连忙替她拍背,疏萤伸手一推避开他,渐渐缓过劲来,却还不忘拿过蜜饯来吃。末了,才认真地摇一摇头,垂首轻道:“毕竟是在东宫,其实我们举止很不合规矩。”
“不用担心,有我在呢,不会有人乱传闲话的,”小九也意识到不妥,只安慰她,“你病了,我又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多关照你是应该的。更何况,昨日宁妃娘娘临走前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只是服侍你用个药而已……”
见疏萤一直沉默,他话音顿住,站起身:“方才、方才是我逾矩了,冒犯到选侍,还望恕罪。”
疏萤呆呆地望着他,蜜饯的香甜犹在唇齿间生津,她捏着衣角,眼眸清澈:“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这些日子,多亏你一直在帮我。不然我一个人,总是害怕,都不知道该怎样在这偌大的昭俭宫里立足。多谢你,小九公公。”
疏萤看着小九仍然不肯抬起的头,忽而觉得莫名失落。但她想把话说完:“孙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原打算一辈子都服侍娘娘和小殿下的,不想却进了东宫。临行前,娘娘说让我好好活着,珍重自身,我便要努力坚强起来。东宫不比昭阳宫,我不能走错半步。这宫里一切都生疏得很,我只肯相信小九公公一人,所以才对你说这些话。”
“小九在疏萤心里,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你不用请罪。我不想连你也疏远我。”她揉一揉发涩的鼻尖,闷闷地发出最后一句:“只是不可以太……”
小九终于抬头,截住她的话尾:“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疏萤如释重负,再和他对视时,已能一如既往的轻松。她是个坦率的人,以为只要真诚地讲清楚,就不会有误会,结局也一定清白而美好。
如今的昭俭宫内外疏萤已基本熟悉过,清晨阳光不烈时也偶尔出去散散步。只是每每行走在空荡的宫殿里,不禁会觉得怅然孤寂。而昭阳宫要大一些,但有娘娘和小殿下在,总是热热闹闹的。
她有些想念叽叽喳喳的小殿下了,也不知他这些日子过得开心不开心。
若是这里也有个嬉笑打闹的孩子就好了,一定很有趣。
这个念头乍然冒出来,疏萤猛然一激灵。
怎么会想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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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孩发出微弱的一阵啼哭,在夏日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尖厉。如芒刺般生生刺进林婕妤的心头。
她呼吸一窒,几乎本能地要跳起来去抢乳母怀中的襁褓婴儿,但宁妃已按住她的肩膀。
林婕妤脸色发白,显然已神思恍惚,浑身颤抖着嗫嚅:“姐姐,我这几日总是做噩梦,梦见有人抢走我的女儿,我拼了命地追,接着眼睁睁看见我的孩子被溺死在水池里,看见她被从高楼上扔下去,看见她被捂死在襁褓里,她那么小,浑身青紫……”
宁妃安抚似的拉过她的手:“别怕,只是梦而已。小公主已经生下来了,宫中侍卫森严,不会有事的。”
林婕妤冰凉的掌心却全是汗,她惶惶摇头:“我总觉着我摔那一跤,是有人刻意为之。他想要我和孩子的命。可我怀的是个公主,并没有碍着谁的路呀……”
因受意外惊吓产下的孩子,一出生体质偏弱,连太医也不敢保证能健康存活。而林婕妤情绪也愈发失控,善惊易恐,一刻不见女儿便心悸难安,加之失眠多梦,一时间满宫风声鹤唳。
至于林婕妤对这场意外的疑心,倒也不是没有查过。宁妃甚至禀了皇帝,宫正司前前后后查了好几日,却并未发现异常。或许只是林婕妤多疑了。
宁妃思绪游离,想起来近期皇帝待她的态度,以及圣眷正浓的明嫔,一层层疑云笼上心头——明嫔的出现必然不是意外,只是,皇帝是当真有意立自己为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