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月底又冷不丁落了场小雨,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隆冬。皇宫内一片森冷,略显阴沉的天色里, 雨一滴一滴地落在檐头的鸳鸯瓦上, 听得人心愀然。
万安宫内,气氛沉重。
皇贵妃李氏跪在地上, 身上象征身份的华丽衣饰已尽皆褪下,她已经过了如花似玉的年纪, 哭起来多了分凄苦与苍凉, 单薄伶仃的身影更是令人疼惜。
殿中跪了好些人,不但有宫人,还有几名妃嫔主子。李氏脸色苍白, 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觉丢了面子。但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到了这个时候,尊严、气度、宠爱她都可以舍弃, 只求后位还能保住。
上首的皇帝脸色沉沉,看着极尽卑微的李氏, 不发一言。
“陛下,妾真的不是有意的!那支步摇上的金珠向来坚固, 妾天天戴着它,从来没有掉过!妾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小公主能将它拿下来放进嘴里,妾没想过要害小公主,更没想过小公主会被金珠卡住喉咙窒息而亡啊!陛下明鉴, 这件事妾全然不知情,定然是匠人偷懒失误才酿成大祸,又或者是有人故意陷害妾!”
她猛地转过身, 冷冷望向宁妃。
“是宁妃——一定是她!先前宫中一直传言陛下要立宁妃为后,她见陛下选了妾心生妒忌,如今立立后大典不过数日,她终于按捺不住了。宁妃和林婕妤交好,所以才生出如此歹毒之计,竟以七公主幼小的性命作诱饵,来陷害妾。陛下,此事得益最大的人,是宁妃呀!”
宁妃安安静静跪着,瞧着狼狈的李氏,凄然道:“陛下明鉴,妾无子嗣,即便抚养太子,也从未妄求过后位。林婕妤是和妾交好,她身子弱,小公主自出生便多由妾来照顾,早已将她看作是亲生女儿一般,怎么舍得害她?若说罪责,妾的确是有错的,千叮咛万嘱咐林婕妤勿要去万安宫,更不宜带着小公主去,去了也当格外谨慎,却禁不住皇贵妃娘娘一道命令,强要她去——若知有今日,妾哪怕违抗娘娘命令,也断断不会教她和小公主进万安宫的门!”
一开始尚且轻声细语,至最后眼眶发红,语调越来越激昂,痛恨得咬牙切齿。
李氏脸上一阵发青,气得质问:“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恶意揣测,污蔑本宫!”
“污蔑?贺淑妃怎么死的,皇贵妃娘娘应该一清二楚。近来后宫流言不断,你就不觉得心虚吗?妾向来胆小怕事,既然有贺淑妃作前车之鉴,怎能不担心你下一步对永宁宫动手?你若顾忌我,大可冲我来,非要牵连无辜稚子做什么?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李燕姝——”
“够了!如此咆哮成何体统!”
皇帝拍案喝止。
宁妃浑身发抖,一闭眼,清泪默然滚落。
她遏制住情绪,咬着牙继续道:“贺淑妃与七公主的死,宫正司证据确凿,都与皇贵妃脱不了干系。妾知道陛下爱重皇贵妃,也愿意相信皇贵妃是无意的。但事关两条人命,还望陛下秉公处置,莫寒了所有人的心,也告慰她们在天之灵。”
待这场春雨彻底消停的时候,淡薄的阳光慢慢露了面,对皇贵妃李氏的处置也尘埃落定:废为庶人,禁居乾西。
乾西历来是幽禁犯错嫔妃及废妃的地方,萧条偏僻,进去的人或疯或死——但并不排除能挣扎着活下来。
李氏临行前哭求皇帝,想要再见信王一面。信王也在乾清宫跪了几个时辰,他知道求不了情,但求能与母亲相聚告别。
短短几日之内,变故如此之大,令信王一党猝不及防,连缓和筹谋的机会都没有。李时槐应机立断,撇开这已无用的妹妹,将整个李家从这件事里摘干净,力求受到最小的牵连。
皇帝整日沉郁,连朝政也不欲多管,不要紧的事便都私底下交给兰怀恩去处置了。
他心烦不已,收回了信王在锦衣卫中的职事,望着眼前满脸悲戚的四子,叹了一声。
“你母妃太过得意忘形了。朕问了后宫众人,连好些宫人都说她待下严苛,日渐乖戾。朕从前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从来没有在意过,想着她与朕有多年的情分,又端庄娴雅,哪怕有眼疾,朕也愿意给她这个恩典。可没想到她竟虚伪至此,骗了朕这么多年!”
信王愣住了,他惶然道:“母妃一直深受父皇恩眷,如今骤然因罪发落,后宫之人树倒猢狲散,难免有落井下石之意。况且母妃待父皇之心,日月可鉴呀……”
皇帝冷声道:“朕说的可不止这些。最要紧的一件,当年五哥儿三岁夭折,便同她脱不了干系。那时候朕可还没有现在这么宠爱她,可见你母妃早就心怀歹毒。朕给她留颜面了,若将她的所有恶行公之于众,她就不是进冷宫这么简单了。骊儿,你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皇帝给了林婕妤晋位庄嫔的补偿,并时不时去看一看她。只可惜庄嫔无意侍驾,沉浸在失女之痛中难以自拔。
庄嫔的模样实在憔悴可怜。又偏偏不听劝解,强撑着去小公主的丧仪,连着几日哭下来身子已虚弱支离,形容枯槁。
皇帝叮嘱宁妃好生照顾她,转头出了永宁宫。
天色已晚,沉沉夜色笼罩宫阙,长街上已极少有宫人来往。随侍御驾的太监们打起灯笼,兰怀恩正欲请皇帝上轿撵,却见皇帝默然立在原地,凝望着宫道尽头。
循着皇帝的目光望去,竟有两个人影。兰怀恩立刻识别出其中一个身形是太子。待两人走近些,兰怀恩才惊讶地发现:她今日竟这般失魂落魄,整个人都萎靡颓然,像是受了什么意外打击。
晏朝朝皇帝行罢礼,垂首一言不发。
皇帝果然面色不虞,皱眉道:“大半夜的,要探望宁妃就进去看,鬼鬼祟祟在这里游荡什么?”
“回父皇,儿臣从七妹妹的丧仪回来,去见了她最后一面。七妹妹是窒息而亡,下葬时还是满面青紫,她才半岁,实在可怜。”她神情有些恍惚,回话也答非所问。
皇帝怔了怔,不觉动容:“是。朕抱过她许多次,是个可爱的孩子。”
“那父皇,您还记得四姐姐吗?”晏朝余光瞥见兰怀恩给她使眼色,却仍旧忍不住,低声道:“她也是您的女儿,儿臣的同胞姐姐,来到这世上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死了。她死时的样子,和七妹妹何其相似。”
皇帝最忌讳旁人提起此事,当即变了脸色,眼底漫上几分阴鸷:“太子,你说什么?”
兰怀恩登时心惊肉跳。心道她许是见了七公主,又想起那些旧事来了,只是往日她都能忍得住,面子上好歹顾得住,今日怎的突然这般莽撞?
——况且这件事一直没公开,早成了宫中的禁忌。她大剌剌说出来,非但言及先太后,更是在打皇帝的脸。
晏朝声音微颤:“还有母后临终前,没有生出来的那位妹妹,她们都是父皇的女儿,一个个年幼夭折,您还记得她们吗?”
夜风泠泠,仿佛吹来草木萌发的清幽气息,冷露悄无声息地爬上红墙碧瓦,时间在长长的宫道里流淌,灯火映照下处处晦暗不明,那些旧事一层一层,翻出来尽是血泪。
晏朝听见风在叹息,她终于跪下去:“儿臣伤心失态,失了分寸,请父皇恕罪。”
皇帝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凛然噤声。
“朕自然是念着她们的,”皇帝的口吻平淡,似是不愿提起,又不得不给她个回应,“朕近日忙得很,你既然牵挂着她们,便替她们多抄些佛经送去,替朕也尽一份心罢。”
晏朝应是,恭送皇帝上轿离去。
梁禄上前扶着她,见她面色苍白,一时间满腹劝慰之语又咽回去。心里无比清楚皇帝的冷漠,他对所有嫔妃和子女都心存爱怜,除了温惠皇后和太子。
而晏朝,在见皇帝前一刻还在想,当年母后心力交瘁连产两子,眼见女儿被害死却无能为力,万念俱灰之下还得极力挣扎着保住活下来的那个孩子时,她的夫君是否正在殿外担忧女婴坏了国运。
当年母后小产崩逝时,尚在京郊寺庙礼佛的他,可曾在佛前,为他还未出世的孩子流过眼泪。
事后呢?
皇帝有没有过一点点悔意?
她以为人心终非木石,岂能无感。皇帝同他的子女亦是骨血相连,或许他亦动过恻隐之心。曾经的昭怀太子、晏平,现在的信王、永嘉公主,在他心中都占有一席之地,都是他曾寄予厚望捧在手心的儿女。
她一直在想,皇帝待她的态度,究竟是因着她太子的身份,还是因她生母是曾有不祥之兆的温惠皇后?
这份深埋心底的疑惑和不甘,终究一日一日地消磨殆尽。偶尔想起时,也曾告诉自己,人总得往前看,隐忍或不在意也没什么分别。
晏斐问她:“为何只有六叔对皇祖父面称父皇,而背称陛下呢?”
太子吐出两个字:“规矩。”
“什么规矩啊?”
她不语。
大抵是她的规矩。
皇帝知道,也从未因此苛责过她。
晏朝坐在轿内,思绪彻底清醒过来。
她觉得有些可笑,也懒得再去担心方才皇帝的态度。默默挑起轿帘,抬眸望见天边好像有一两颗星子,埋在云里瞧不大清光亮。
七公主新丧到头七时,庄嫔万分悲痛下,终于气血耗尽油尽灯枯,在一个更漏寂静的春夜闭了眼睛,随着自己的孩儿一同去了。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宁妃陪她熬着,想起两个人在宫中相互扶持的那些日子,不免悲恸。
“……我入京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雨。为了能落选,悄悄将身上淋湿了,以为胭脂花了就能回家。可到最后生了好大一场病,还是住进了皇宫,一眼望不见头。
“我阿娘死的那年我都不知道。
“姐姐去求求陛下,将我送回家吧,我不想孤零零地葬在妃陵……”
可皇帝怎么肯呢,又没有什么情分,怎么肯为着她这一件事叫言官们再多说两句。最终也只是厚葬,吩咐人多关照了林家人。
庄嫔的丧仪过完,已是二月中旬。
后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宁妃好似有些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居住在偌大的永宁宫,整日静坐在殿内,一件又一件地绣着花样,绣完了又通通丢进柜子里。
晏朝好几次空闲了去求见,宫人只说宁妃身子不适,不肯见她。
她感觉宁妃似乎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过太医,也只说宁妃并无大恙。
“宁妃娘娘与庄嫔娘娘向来交好,想来是悲伤过度郁结于心,并不干殿下的事。”梁禄劝她,又提议道,“听小九前两日提起来,徐选侍在昭俭宫久了十分寂寞,依奴婢看,不若让选侍去和娘娘说说话,不求开解,权当解闷儿也成。”
先前晏朝离宫南下那段时间,听说宁妃便对徐氏照顾有加,想必是喜欢她的。
晏朝略一思忖,点头:“也好。”
复转头又问:“七公主的事,当真是意外吗?”
梁禄犹疑道:“咱们的人并没查出来异常。宫正司审问李氏身边贴身宫女,也说毫不知情。殿下是怀疑——”
“也许真的是巧合,我太多心了。”
后宫的李氏一倒,前朝立刻闻风而动。相继有人规谏皇帝令信王按祖制之藩——左右子凭母贵这一点已不复存在,信王身为罪妃之子,更不宜再违制留京。
皇帝一道一道奏章看过去,脸色逐渐发暗,终于怒不可遏,猛然挥手将那些奏本扫落在地,拍案呵斥:“朕日理万机,膝下想留个合心的儿子就那么难吗!这些通通不准,朕已决意留信王在京!”
兰怀恩默默将奏本捡起来,正要抱出去,却听皇帝又说:“以后这类奏章都不必拿来叫朕看了!你自行批红就是。”
“是。”兰怀恩声音低了些。
圣意传出去,众人心思各异。晏朝倒不觉得意外,她只是不解:已经这个地步了,皇帝留着信王,到底是因喜爱而另有期望,还是对李氏犹有怜惜?
此次进谏部分东宫官亦参与其中,有好些人因此受到了训斥。
沈微有些不安,忧心道:“殿下,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了?若陛下迁怒——”
晏朝挑一挑眉,不禁哂然:“什么叫急切?东宫属官一声不发,陛下就满意了吗?”
沈微顿时哑然。最先上书的是朝中一个御史,东宫这边后来也陆续进谏。若是太子刻意吩咐避开,那才更令皇帝疑心。
他察觉到自己的胆怯和狭隘,不免有些羞愧。可他当真是害怕晏朝走错一步。
周少蕴正奉上文书,闻言接话道:“殿下请恕臣冒昧。依臣所见,此事不足为患。臣等虽身为东宫属官,侍奉储君,但更是大齐官员,天子臣工,有为君分忧之责,如许多东宫官同时亦兼任朝中之职,若置身事外,陛下才会疑心殿下有笼络朝臣之嫌。”
这番话倒是滴水不漏。晏朝停下笔,看他一眼,温和道:“子澄说得不错。”周少蕴欠一欠身,行礼告退了。
沈微惭愧之余,不免多看了周少蕴几眼,复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才同晏朝道:“去岁殿下南下数月,便有周谕德随行辅佐,他的眼界见识胜臣十倍,事事能替殿下思虑周全,的确是个可用的人才。”
晏朝略翻了翻眼前的文书,重新执笔蘸墨,姿态端庄而郑重。她没立时去接沈微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说:“是,周少蕴是个极稳重的人。你不必自责,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着想的。他有他的好处,你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沈微垂着的眼眸蓦然一润,他口中说“谢殿下赏识”,心中却生了淡淡的苦涩。他明白自己对周少蕴的羡慕和忌惮,并非是因为他才华出众。
天色苍白,宫殿檐角上,一只灰羽鸟雀与鸱吻并肩而立,不多时便清啼一声振翅飞走了。天边攒着一团灰釉色的云,仿佛随时要拧出雨来。
晏朝进永宁宫时,殿内宫人已悉数屏退。
宁妃坐在案前,正细致地翻弄一支簪子,上头只缠了两三朵点翠海棠珠花,一朵尽情盛放,一朵含苞待放,花蕊处皆以珍珠点缀,简单却精巧。
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朵姿态奇特的珠花有些松散。宁妃翻来覆去地瞧如何修复,却不想一个失手,整朵花彻底脱落。
晏朝出声劝慰:“儿臣觉得,少一朵并不影响美观,娘娘戴上依旧端方动人。”
宁妃默默放下簪花,轻声道:“是啊。少一朵并不要紧。”
殿内又一次陷入寂静。
“娘娘若是喜欢,可以拿去银作局叫匠人修一修。这样的东西应该不难,定能为娘娘修复如初。”
“坏了就是坏了,既是修补,哪里有如初一说。”
晏朝默然,她觉察到宁妃异常的情绪,但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寻常言语旁人应该说过无数次了。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儿臣听说徐选侍昨日来过,她和娘娘相处还好吗?”
宁妃漠漠一笑:“你吩咐的人自然是好的。”
晏朝惊异于她冷淡疏离的态度,默了默,索性直截了当问:“娘娘今日肯见儿臣,是还有别的缘故吗?”
窗外终于传来簌簌风声,夹杂着宫人来往间匆促的步伐。从他们急切的声音可大致听出,要下雨了,那些没有发芽开花的花盆需要搬到房中去。宁妃搁下花簪,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去关了窗。
她开口,却不肯回头面向晏朝:“你打算将徐氏怎么办?”
“她无辜被牵扯进来。儿臣不会难为她,日后会寻个机会放她出去。”
“从昭阳宫出来的人,你就一点也不疑心吗?”未及晏朝回答,宁妃自顾自继续说:“你既然不许她同昭阳宫的人来往,说明是有戒心的。你能放心她离开?还是说,你要一直将她关着,关到你不需要她,才放她走?”
晏朝不觉皱眉:“娘娘……”
宁妃微微侧过头,半边脸暗淡清冷:“威胁你地位的人你都要置之死地,与你无关的人也得为你所用,是么?”
晏朝抬眼和她对视。
这个问题已经无法用“是”或“否”来回答。她能够意识到宁妃目前的情绪比较激烈,便只好先答应下来。
“娘娘,徐氏的事,儿臣的确有责任。但儿臣保证,不会伤她。您若有更好的安置,儿臣尽力照办。”
宁妃冷笑一声:“你是太子,我怎么敢作你的主?更何况太子去南边历练一趟,手段果然更老道毒辣,会借刀杀人,一举将风光显赫的皇贵妃都送进冷宫。那下一个呢?下一个也该是我了吧!”
几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晏朝霎时震惊,反应过来先思索:究竟是哪一步走漏了风声?
只是她尚未解释清楚,宁妃这样的态度实在使她心惊不已,她跪下道:“娘娘明鉴,母后崩逝前将晏朝托付于娘娘,这么多年来,您于晏朝有养育之恩,儿臣一日未曾忘却母后,更不敢有负娘娘的恩情。您的话,实在令儿臣惶恐。”
听她提到温惠皇后,宁妃忍不住别过头,暗暗垂泪,半晌才哽咽出声:“皇后娘娘崩逝时,你早已到了记事的年纪,好些事都有主见,原不必我费多少心,只是不敢有负娘娘重托,才着意关照一二,也从不指望你回报什么。
“我无宠无子,在后宫无依无靠,你我虽无血缘,这些年到底相互牵念着走到今天。一路走来不容易,有好些事,你肯同我讲,我便知道你待我的诚心;你若不讲,我也理解你的顾虑。只是朝儿,近来我发觉自己当真是一点也看不透你了。
“你既然不择手段谋划了李氏的失势,又何必叫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姑娘来可怜我?”
话至最后,宁妃几乎是压制着尖锐的语气,但显然眼底发红,若非袖中暗暗攥着拳,只怕整个人都忍不住发颤。
晏朝却仍旧有些不明所以。在她看来,对李氏动手这件事宁妃应该是能理解的,她悲痛的,或许是庄嫔这个意外。
脑中突然一激灵,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晏朝道:“儿臣听闻娘娘因庄嫔母女之死整日沉郁,所以才想着让徐氏来陪陪您,并没有其他意思。”
她顿了顿,轻声问:“还是您怀疑——庄嫔的死,和我有关?”
“难道不是么?你方才都默认了。”宁妃近乎发狂似的连连冷笑,那双眼已不仅是失望心冷,竟生了咬牙切齿的恨。
“那时候李氏为后已成定局,她正在后宫给自己树立贤良淑德的形象,再轻狂放肆也不会傻到直接对着个孩子动手,更何况庄嫔的七公主只是个女儿——至于意外?我却不信能这么巧合。偏生立后大典在即的时候,突然出了这么个意外。我说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无比镇定,还劝我安心,也怪我大意,原是早就暗示了我的,就在这件事儿上等着呢!”
外头风雨淅沥,檐头滴滴答答如珠断弦,湿润的气息浸入殿内,身上倒不觉得多冷,心底才更清凉一片。
晏朝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她微微仰首,解释道:“庄嫔娘娘和七公主的死,于儿臣而言也是意外。这件事虽的确于我有利,但儿臣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要这样做。儿臣知道您和庄嫔情谊深厚,七公主幼小无辜,儿臣再如何谋算,也不会算计到她们身上啊!”
“你连乳母应氏都能狠得下心,更何况她们与你本无干系!”
“她不能留在京城,您不知道当时——”
“留不留还不是在你一句话?你堂堂东宫太子,连区区一个宫人都保不住吗?她可是将你奶大的乳母,比你母后陪伴你的时间都长!”
“我不是保不住。应娘她只是被送出宫了,人还活着。”
见宁妃沉默着,然神色不改,晏朝继续问:“七公主这件事,儿臣只知道是意外。不知娘娘是发现了什么蹊跷吗?”
宁妃身形僵了僵,缓缓转身去架子上打开妆匣,取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金珠,捏着递到晏朝面前。
“这是卡在七公主喉咙里的金珠。那支步摇你也见过了,是垒丝镶红蓝宝石的蝴蝶形金步摇。步摇原是有流苏的,李氏怕小公主拉拽有危险,特地去掉了。整个步摇便只剩下长长的触须最显眼,触须前头原先镶的是珍珠,后来皇贵妃嫌珍珠不便保养,换成了金珠。珍珠是穿孔固定,金珠却只是镶嵌,加之做工不牢固,小公主吞下后才窒息而亡。”
“李氏身边的宫人交代,这支步摇去岁十月中旬被拿去修补过。银作局的镶嵌匠尚未用刑,已承认是可能有所失误,但并不曾招供是否有人主使。”
晏朝凝眉:“这并不能说明,就是儿臣主使的。”
宁妃没理她,自顾自道:“去岁你宫里的徐氏大病一场,我念着她孤身一人,便亲自前去东宫照看了几日。一天正好碰见你前殿的宫人收拾东西,掉出来一支蝴蝶金步摇,我没细看,但印象极深的是触须前头也镶嵌着金珠。前些日子想来,竟和李氏那支极其相似!垒金丝镶金珠也是巧合吗?”
巧合得不能再巧合了。
晏朝细细思索一番,簪钗首饰东宫的确是有一些的,大多是母后的遗物,她记不大清都有什么样式。但那些东西一般轻易不肯叫人翻动,怎的突然就叫宁妃看见了呢?
个中细节她自己都不清楚,更遑论分辩解释。晏朝只摇头:“请娘娘容儿臣回去细查,若真的是有人刻意陷害,儿臣定会还庄嫔和七妹妹公道。”
“公道?她们已经死了!”
宁妃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涣散,呆呆地望着那枚海棠花簪,凄然落下泪来。
“陛下将这件事交给宫正司去查,可谁不知道宫官之权尽在兰掌印手中,据我所知,你同他之间是有些利益往来的——那你们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本宫能信几分呢?”
“你要走你的路,我拦不住;你和信王斗,要将手插进后宫去算计李氏,我冷眼看着就是。晏朝,我只是心寒,你怎么就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你叫我觉得害怕。”
她眼底泪意凄然,哀伤地看一眼跪得笔直的晏朝:“太子起来吧,我不敢受你的大礼,只当你是跪温惠皇后了。”
晏朝听她字句冷淡,浑身一震,顿觉满心五味杂陈。
她不知究竟是自己做错了,还是当真被误会。刹那间,心底忽的有某个地方天崩地陷,尖锐的残骸琐碎零散地扎进血肉。
“娘娘,如今尚不知前因后果,您就只凭疑心,便要用这些话来伤我们之间的母子情分吗?”
宁妃阖眼,语带苦涩:“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背叛皇后娘娘。”
晏朝无奈叹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娘娘也不肯信了。您且等我查清楚罢。只是娘娘,斯人已逝,儿臣希望您千万保重,切勿伤身。”
.
出了永宁宫门,晏朝仍旧心绪恍惚,麻木地走了几步,蓦然回首,见宫门正缓缓关上,一如宁妃合上的心门。她知道,无论这件事查没查清,这扇无形的门都不可能彻底消失了。
或许这是她应付的代价。
细雨清冽,声声扣人心弦。她神思渐渐回转,低头略略一看,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了雨,深深浅浅连成一片。
梁禄循着她目光望去,面色一白:“殿下恕罪,是奴婢大意——”
晏朝摇首,道了声“无妨”,复伸手拿过伞,同他摆手。
“你们先回去罢。本宫自己走走,不必人跟着。”
梁禄见她神色不大好,不禁忧心:“殿下……”
“在宫里能有什么事,”她扯了扯唇角,淡淡吩咐,“你先回去,命段绶去查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