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昼长, 下半晌天气阴下来,至傍晚又断断续续下了场雨,暮色便比平常暗得早些。
沈微回沈宅晚了半个多时辰, 还淋了场雨, 狼狈不堪才踏进门,便有小厮来传话说老太太要见他。于是只得连忙更了衣, 先去西院请安。
沈老太太这几日心思突然重起来,尤其今日整个下半晌都郁郁不乐, 连饭也吃不下。这会儿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撵了出去, 只叫在门外站着,屋内独留老太太一个人,空对着一桌子饭菜, 满面愁容。
沈微进门见这样的景象,顿时一惊, 忙问:“祖母,发生什么事了?”
沈老太太木怔地抬头, 不由老泪横流,捶桌跺足:“孙儿啊, 我沈家要大祸临头了——”
沈微大为震骇:“祖母这话从何说起?您莫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沈家还有父亲和我呢, 不会有事的,那都是危言耸听。”
他上前欲为老太太倒杯水,老太太却陡然抓住他的手臂,含泪低声:“你不必宽慰我, 你父亲那些事我都知道了。现在朝廷里的官员都在弹劾他,对不对?探赜,你父亲的为人, 这么些年我都看在眼里的,他……”
沈微掩下神色,沉稳道:“祖母,朝堂风波向来如此,尚未有定局呢,一切且等父亲回来再说。您先放宽心,忧思劳神。”
沈老太太深深喘着气,望一眼桌上的山珍海味,两眼空惘,摇着头:“你父亲常年不在京城,却对家中关怀备至,你瞧这座宅子,瞧他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我知道他的孝心,可这未免太奢靡了。还有你的仕途,你觉着以你的资历,真的就能在东宫属官站稳脚跟吗?你的几个叔伯和堂表兄弟,你父亲也都替他们拉扯打算。沈家兴旺,我自然高兴,只怕你父亲得意忘形,得罪了太多的人。这几年的景况,莫说外头的人眼热,连我都心虚得紧。我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了黄土,可你们都还年轻呐……”
沈微想起来自己在东宫的这些年,又想起今日太子的话,背上不觉又起了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只说:“祖母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必能长命百岁。孙儿一定争气,也会好好劝父亲的。”
沈老太太爱怜地看着孙儿,轻叹一声:“可怜我的好孙儿,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给丢了!眼看你也不小了,家室未立,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想起来孙儿现在仍是孤身一人,不免惆怅。那件喜事,她盼了许久的。
原本已经定在去年秋成婚,六礼也过了三礼,眼看着一切顺利,却不料半路突然出了岔子。
彼时朝廷正因夏税数额有异而问责有司官员,其中牵涉繁复,加之皇帝搬离大内少理政务,一时间朝野上下乱成一团,攻讦成风。
张家人也被牵扯在内,张继之兄以私交外官受到指劾,下狱论罪,虽未曾累及族人,但对张家到底损伤不小。巧的是,弹劾之人出自沈家,且正是沈微的一个堂叔。
这样一来,两家的婚事就有些尴尬。张继由此已经对沈微产生了不满,兼之其妹也十分抗拒嫁给沈微,遂取消了两家婚约。
沈微一开始并不是很在乎娶妻成家,只是不愿拂了长辈们的期望。而后隐约听见什么闲言碎语,说沈、张两家联姻,与太子一党有着什么利益关联,他自是不信太子会算计他,但到底心下不大自在,一想起这门亲就莫名别扭。
所以后来退婚,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祖母,这事儿您别着急,姻缘还是得讲求缘分,孙儿还年轻,日后再议也不迟。”
他囫囵搪塞过去,又吩咐下人先将冷饭撤下去,心里头装着的却已经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了。
今年是三年一度的外察大计,地方官吏皆要接受朝廷考察。且按祖制,在大计中罢黜的官员将永不叙用。这个关节上,父亲要是出了事,后果可就严重得多,无怪太子那般严肃。
.
皇宫东华门内一片喧嚷,闹若衢肆,循着人流西望,竟瞧不见尽头。而其间往来的宫人早已习以为常,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买卖。
此正谓内市,其兴起之由,是宫中例令贱役需于每月初四、十四、廿四三日运粪秽出宫丢弃,每至此时则各门开启,宫人因此有了交易器物的机会。
后渐成内宫习例,这三日索性设场博易。又因内府二十四监及各宫宫眷大多参与其中,内市范围逐渐扩大,竟自东华门内御马监始,曼延至西海子一带。
今天正逢十四,是内市开市的日子。宫人们各自铺摊陈物,交谈起来也算和气,虽偶尔发生些口角,却并无大碍。
一名体态较胖的中年内监大摇大摆地闲逛过市,边砸着嘴边摇头。突然瞧见了个什么金闪闪的东西,不由凑脸上去,正待细看,却不想对方将金子收了回去。
“哟,这不是东宫的典膳郎么?才几天,就不认得我老兄啦!”
胖内监这才注意到眼前人,哎哟一笑:“我怎么敢忘宋佥书,怪我眼小没瞧见您!”
宋佥书自然不恼,复张开手掌,原是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金圈儿。说是项圈嫌小,说是手镯又觉大了。通体以金为皮,六段象牙为骨,象牙分段处雕錾牡丹和福字花纹。最妙的是整体设计,细看之下圈体为龙身,至半现龙头,首尾开口作龙珠,竟是二龙戏珠的纹样。圈下另又坠了一枚虎头金锁。
典膳郎听他细细介绍一番,咂舌不已,惊问:“这宝贝究竟是做什么用的?难不成是万岁爷的镯子?——却又不大像镯子。”
“嗐,不是万岁爷用的,可的确是万岁爷赏的东西。”宋佥书掩着嘴,笑了一笑:“陛下身边新养了只猫主子名叫金虎,就命银作局打了个金项圈给金虎戴……”
宋佥书的话说了一半,却突然咳了一声,扯着典膳郎往边上走,避开热闹,才压低声音,换了件事:“……这几次都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报信,我和掌印可都性命难保了。”
典膳丞转过神,后怕似的拍拍胸:“胡掌印和宋佥书你都待我有大恩,我也只能做些微末报答了。我是真没想到,太子居然能查到小卜身上,好在那老匠人和小卜都死了,东宫也没什么别的动静,依我看,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既然没有后患,我和掌印就放心多了。那你这边最近——”
“唉唉唉让一让、让一让!挤不过去啦!”突然身后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两人。
不远处好几人挤成一团,宋佥书索性将话题换回去:“……话说啊,有天金虎在陛下面前摇头晃脑直叫唤,但陛下把项圈一卸,它倒安静了。哎呦我当时在场,吓得心扑通跳,只怕陛下怪罪我们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可天威难测,陛下当时正高兴,竟直接把东西赏给了我……”
待人群散去,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是典膳郎,东宫膳食都归你管,最近没出什么岔子吧?”
典膳郎眉心立骤:“没被发现什么。只是近来东宫的大太监梁禄总找我这边的麻烦,抓了好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小火者。但日常膳食茶饮如常照旧,想来只是私人恩怨,没什么大问题,不会妨碍胡掌印的大计。”
宋佥书面色微微凝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临分开时,宋佥书稍稍提高嗓音叫了句:“——不买就不买嘛,还挑刺儿,我看你就是有眼无珠!”
典膳郎仰着脸冷哼一声,遂也负手离去。
买卖出现这样的状况再正常不过,周围只有两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旋即移开了。
典膳郎心里藏着事儿,回去时一路心不在焉,冷不防和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梁禄。
.
乌金斜坠,暮影渐移。徐疏萤自永宁宫归来,踏进丽园门,看见眼前清静而熟悉的昭俭宫,方觉心下一松,转头正欲同侍女说话,忽有内侍来禀,说太子召见。
疏萤脸上的笑意立刻凝滞住,但也只得勉强镇定,更过衣就匆匆往前殿去了。
平日里太子极少见她,只是偶尔遣人送些赏赐,亦或例行问候几句。她的日常用度未曾短缺过,要去永宁宫也随她意。自然,她很识趣地从来不提、也不去昭阳宫。
——这些体面,大概也只是看在宁妃娘娘的面子上罢。她这样想,心头庆幸与空惘交织,另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穿殿外的日光逐渐暗下来,她斜一斜目光,望见一只灰粽色的鸟儿正飞离枝头,花叶颤颤摇摆,琐碎的光影翻飞闪烁。她又想起来长乐郡王,年幼时曾说希望生一对翅膀,偷偷尾随雁群,飞到天上去。
一只脚跨进殿门,疏萤交握的手紧了紧。贴紧腰身的两臂不由得有些发僵,像被缚捆起来的羽翼。她垂下眼,正要拜下去,便听太子吩咐免礼赐座,宫人随即奉上茶。
“你常去永宁宫,宁妃娘娘近来可好么?”
“回殿下,娘娘一切万安,时常牵挂着殿下。”疏萤小心翼翼。请太子多前去永宁宫探望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晏朝颔首,接着又问:“最近还在教娘娘写字么?”
“娘娘不大爱写字,常叫妾念诗给她听。念的多是《诗经》,偶尔也念先温惠皇后手抄的诗集。只是妾识字不多,实在有负娘娘所望。”
“已经很难得了。”晏朝随意呷了口茶,顺便也对疏萤道:“永宁宫中多沏雪芽茶,你尝尝本宫这里的甘露。”
疏萤回“是”,默默捧盏啜了一小口。她本就不懂茶,更遑论此刻紧张得并无心思细品,只得搜肠刮肚捡了几个好词来评价恭维。
晏朝暗暗打量着疏萤。她仿佛长高了一些,眉眼间也没了从前那团天真的孩子气。她跟着宁妃久了,性情也染了几分沉静,纵是神色显露些许拘谨,举止和回话却并不十分扭捏以致失仪,只教人觉得规矩齐整、内敛端柔。
晏朝稍感恍然,但旋即移开了目光,口吻仍淡淡的:“我平日无暇顾及后殿,你若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叫人去找梁禄。至于宁妃娘娘,你有拿不准的事,也可来告诉本宫。”
“是。”
“想念长乐郡王也可回昭阳宫看看,不必整日在东宫闷着。”
“谢殿下恩典。只是妾虽出自昭阳宫,到底已经是殿下的人。况且郡王年龄也渐渐大了,妾知道应该避嫌。”
晏朝闻言默了默,叮嘱几句就让她回去了,而后又吩咐人拿些茶赏给她。
宫人进殿收拾过茶具,梁禄才上前低声问她:“殿下是怀疑徐选侍——”
“她兴许没那么多心思,但难保身边人不会钻空子,且防着罢。你着人暗中留意些。”
梁禄没接话,稍稍一顿才道:“殿下,昭俭宫里的人确实有些问题。”
不待晏朝发问,他径自续说下去:“徐选侍身边有个叫石喜的内监,原是典膳局的人,选侍自进了东宫后,就由他负责昭俭宫的日常膳食。但石喜平日除了往来典膳局、尚膳监之外,还和银作局、司礼监的人有交往。此外,他曾多次借采买之名私自出宫,行迹十分可疑。东宫的茶酒也的确多半都经了石喜的手,但他颇为谨慎,并没有留下确凿的证据。”
晏朝眉心微攒,只说:“继续查,切勿打草惊蛇——宫外可有线索么?”
“石喜在宫外接头的人不固定,甚至好些只是寻常的老百姓和商贩,想来是幕后指使刻意为之。”
“我知道了,”晏朝点头,目光虚虚向外一望。苑中风翻枝叶,鸟雀惊飞。她细忖片刻,吩咐:“你寻个由头,把典膳郎仇兴调离东宫,一应事务暂由典膳丞代领。至于新任局郎人选,我自有安排。”
.
位于东华门外的灯市口大街向来属京中的繁华地段,除却元宵那几日灯市最盛外,平常也喧闹非常。这一带楼肆林立,商贾云集,达官贵人和民间百姓往来期间,镇日喧嚷鼎沸。夜幕降临时则满街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置身其中如临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街西的碎云楼前,一顶小轿甫一落定,就有小二热情地迎上前去。轿中的人折扇一挥,随口吩咐了句什么,因人声嘈杂,小二仿佛有些没听清,但还是下意识接了句“好嘞”,给手下小厮使个眼色,小厮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三楼,正巧又碰见个熟人。
“沈宫詹?”
“周谕德?”
两人齐声,皆讶然。
周少蕴瞧沈微面色微醺向外走,似是要离开。他将折扇一收,微笑着伸手将人拦回去:“沈兄既来了,何必走那么早呢。若无要紧事,不妨和我坐一坐?”
沈微没拒绝,被半堵着退回去。桌上的酒壶酒盏刚被收走,周少蕴回头吩咐随从:“叫小二沏壶茶送来。”随从应声,顺手关了门出去。
周少蕴状似无意地寒暄:“这碎云楼我来得甚是勤快,倒少见沈兄前来买醉。京城里头的酒楼,碎云楼不算最有名的,但这儿的羊羔酒最是醇香甘甜,只是时人更偏爱金华和烧刀。酒不醉人人自醉,沈兄借酒消愁,想来苦闷不浅啊。”
他隐约也听到一些风声,川南叛乱,沈微之父沈岳被卷入其中,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沈微摆摆手:“周兄见笑了,我——”
话被突如其来的嘈乱打断,因距离近在咫尺,仅是一门之隔。两人不由得站起身。
“……哎呦知道您要的那批货宝贝,所以我没敢耽搁,这从雅州千里迢迢给您护送到京城了,但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哇!去年胡掌印就应承我把那三百盐引的事儿给解决了,可这都过了一年了也没个信儿,忒不讲诚意了吧!”
“杜老板,您先消消气,盐引的事儿胡公公记着呢,等过两天一定给您解决。但这批货你得先给我们。有这位公公作证——他也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太监,不会赖您账的,您放一百个心吧!”
“可这……”
屋内的沈微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那个宦官的声音竟有些耳熟。”
“宫里头内侍的声音尖。”
“那声音听着像是东宫里的一个内侍。”
周少蕴立刻警觉,回身四下一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微拉到窗边帷帘后,旋即示意还没缓过神来的沈微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