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商贩杜有金与宫中太监的交易往来, 也受到了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李时槐的关注。杜有金北运的货物来自四川雅州,而雅州第一富商程氏与李家是姻亲——也即杜有金口中的程兆义,是李夫人程氏的堂兄。
杜有金意外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到李家。李时槐听闻后不由心惊, 又得知官府已经介入时, 他只恐闹大了要查出来什么,即刻命人先去将杜有金手里的货悉数烧毁。
随后仍是不放心, 又吩咐夫人程氏:“可修书一封与程兄,问问雅州那边是否稳妥。若是有什么隐患纰漏, 也好及时另作安排。”
正当李时槐思虑是否要私下与衙门打声招呼, 将此案尽快了结时,忽然有下人在外头通报,说信王殿下微服来访, 急着见他商讨要事。
李时槐大抵能猜到信王的来意,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前厅走。没走几步, 半路就撞见信王已急不可耐地来寻他。李时槐只得匆忙一揖,踅步引信王回书房。
“舅舅可听说了昨晚上灯市口碎云楼的事?”信王开门见山。
李时槐点头说知道, 替他斟了茶,方坐下将自己目前所得悉的形势一一摊开分析。也是为了使信王暂且定下心, 不至于自乱阵脚。
“这些意外未免过于蹊跷了。舅舅,你说太子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又或者, 他已经抓住了我们的把柄——那个内侍又回了东宫。马太监和杜有金死了就死了,如果是意外最好,但活着的那个才是最大的祸患。”
“天热,殿下稍安勿躁。”李时槐目光望虚虚一抬, 手底慢慢摩挲着紫檀椅的扶手,咳嗽了声,缓声说:“我们对太子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能轻举妄动。”
“石喜肯定是不能留了。”
“不能留的,又何止一个石喜。东宫我们暂时插不进去手,这时候做什么反倒容易暴露。只能先将宫外收拾妥当,太子就算有疑心,找不到确凿证据也无用。”
“是了。杜有金已经死无对证,倒是马太监……若能趁此挑起东宫和东厂的争端,那可就精彩了。”信王眼底闪过幽光,不由有些跃跃欲试。
“这倒是个法子,能解一时之困,于我们也有长久之利,”李时槐沉思片刻,话锋一转,“东宫与东厂一直都有矛盾,要激发剧烈却不容易,甚至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当务之急,我担心的是,太子若真怀疑到杜有金头上,顺藤摸瓜查到四川去——”
话谈到这里两人显现出分歧。信王因刚有了主意,一时未能深思,端起茶盅轻呷一口,说道:“的确有可能。不过京城距蜀地十万八千里,即便要查,恐怕也要费好些时间。”
李时槐知道信王的关注点还在那批蒙顶甘露上,心中暗叹一声。他忧心的是这段时日川南叛乱一事,其中牵涉人员本就又多又杂,若被东宫察觉出错漏,恐怕才要坏了大计。
“这些也都只是做预防,究竟什么状况,我们也不能尽知。”李时槐端起茶盅,复又搁下,沉着声音道:“如今陛下常居西苑,虽看着远离政务,实则朝廷的事都逃不过陛下的眼,定论通常只在圣意而已。然陛下终日不朝,耳目虽广,究竟难免偏听则暗。”
信王喟道:“御前能说上话的只有那几个太监,都被兰怀恩压制着。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暂时又不好锋芒太露。我本属意锦衣卫,可邱淙为人耿介古板,油盐不进。”
李时槐抚须接话:“太子也盯上了锦衣卫,甚至欲促成沈、张两家联姻,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一旦川南事发,四川巡抚沈岳难逃干系,其子更不足道,位列宫官也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信王抬起眼:“既有联姻这个法子,我们何不捡个漏?二表弟也尚未娶亲——”
“殿下莫急,”李时槐摇头,暗把眉头一皱,“圣上多疑,过于招摇反易引来祸事。张继能在逆平之乱中崭露头角,前几年白存章一案中牵连进去多少锦衣卫,他却安然无恙,一直稳掌北镇抚司。若非陛下特别提拔了邱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多半会由张继来坐。他不是个简单人物,也从未与太子过从亲密,至于联姻——未必不是太子或沈岳的一厢情愿,又或者,安知陛下就没有疑心呢?”
信王听他说得这样明白,只有无声点头。堂外骄阳已经退去,暮色降临前的最后一股焦热夹杂在晚风里悄然流逝,他不觉间行至窗前,定定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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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他刚坐下端起茶盏,忽想起什么事,噌地一下站起来,扬手就要唤人。嘴张了一半,意识到时辰晚了,叹口气复又坐下。
身边随侍的宦官周则也没反应过来,忙问:“殿下是有吩咐吗?”
信王摆手:“宫门已经落锁,不必了。”
信王妃听闻信王此刻回府,匆匆赶来前厅。她今日进宫去乾西探望了幽禁中的庶人李氏,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皇贵妃,现在的境遇很是落魄。且不提荒凉的居所和短缺的衣食,信王妃进去拜见时,李氏已经认不得她了。
“母妃本就有眼疾,又一直被幽禁着得不到医治,如今竟全然看不见了。”王妃想起李氏眼睛上干涸发黑的血渍,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信王惊问:“怎会得不到医治?不是托付过一位姚太医,叫照看着母妃么?”
“先前是有暗中托付。可妾向院中的宫人打听了,那位姚太医开始还悄悄地去看诊,后面好几个月才去一回。乾西那地方偏僻幽冷,加之衣食短缺,母妃的身子本就弱,时间长了更是受不住——”
“衣食短缺?就算宫人好歹都能饱暖不愁呢。府中不是也常送东西进去吗?莫非宫中有人存心克扣母妃的份例?”
“殿下,这些哪里用得着存心?”王妃终于忍不住哽咽,“宫中向来拜高踩低,母妃一朝失势,下面的人自然见风使舵。陛下搬离大内后,后宫之事都由宁妃与静妃掌管,她们对母妃的态度可想而知。府中即便送的东西再多,终究不能时时处处都顾及。妾今日去,也叫人传了太医替母妃诊脉,太医说母妃,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信王双目通红,咬牙落泪:“母妃在父皇身边侍奉多年,为父皇生儿育女、打理六宫,劳心劳力,如今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狠狠一拳锤在案上,“砰”的一声将王妃吓得不轻,她忙扶住信王,却只劝得出息怒二字。信王抿着唇,脸色发青。
他知道父皇已经不看重母妃了,这么久过去,指不定残余的那点子怜惜也荡然无存了。皇帝的凉薄他是清楚的。而舅舅李时槐,更不会把宫里头的废妃妹妹放在眼里。
母妃能靠的只有他这个儿子。他知道要想彻底救母妃出苦海,只有那一条路。
房间中静得如一潭死水。信王负手踱步,踌躇不决,末了只说:“明日,明日本王就去西苑,求父皇允我将母妃接进王府照顾。”
“殿下将堂儿也带去吧。”
信王颔首,目光一顿,转过头问:“我听说卫氏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痊愈了?”
“卫妹妹只是小恙,早就无碍了。”信王妃垂下眼,心领神会:“今晚就让妹妹服侍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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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晌午,十数名官员已顶着烈日陆续到达西苑的仁寿宫。半个时辰前,御前的太监传旨,召诸位廷臣前来议事。然而待众人着急忙慌赶来,却被内侍告知皇帝小憩未醒,请他们先到偏殿暂侯。
首辅杨仞伸手揩了把脸上的汗,无不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今年入夏以来,皇帝就没有回过大内,更不必提御门视朝。奏章倒是时常送往西苑,但皇帝看不看、看了多少得另说。而杨仞奉召面圣,有时也会遇到皇帝突然临场变卦不得面见的情况。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针对川南叛乱一事,内阁联名上的公本被皇帝留中了;听闻出动了锦衣卫,不知所为何事;四川巡抚沈岳如今已经停职待劾,如若要追根究底,恐怕要牵扯不少人……
他不经意间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轻飘飘掠过吏部侍郎何枢。川南事发后,东宫也积极关注并参与处理了一些程序,然而此次宣召却并没有太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太监来传话,众人方各怀心思进了正殿。殿中弥漫着道香,御前内臣与几位常进西苑的廷臣已经习以为常。有几位官员是初次进这间正殿,同众人一起叩拜行礼后,却始终不见皇帝身影,不由得心下好奇。
直到皇帝的声音从帷幔后传出来,甚至听得出来皇帝精神尚佳:“川南叛乱一事,你们怎么看?”
兵部尚书蔡彦出列躬身,中规中矩地先回:“天全六番招讨司乃建宁初年所设,隶属四川都司,治所在雅州。自庆元末年至今正招讨使一直由于处沣担任,副招讨为佘宁,每三年入贡一次。宣宁初,于处沣奏请朝廷允准他招募土民为兵,以守边境,朝廷允其所奏。后来于氏入朝奏事,请求更天全六番招讨司为武职,朝廷仍旧允准。却不想他不念皇恩,野心勃勃,竟集结部下起兵妄想控制川南。如此凶横不忠之人,不重惩无以正纲纪、平民愤,实在无需再对其法外开恩,臣以为当尽快剿灭。”
兵部侍郎任鲁亦附议道:“川南诸番时常侵扰,与边境摩擦冲突不断,当地百姓苦其久矣。且近年来,循例的入贡也推脱延误,甚至索性断缴,区区蛮番,忘恩负义、狼子野心,将我大齐天威置于何地?纵使于氏在川南根基再深,弹丸之地也抵不过朝廷军,臣任鲁请缨前去平叛!”
任鲁乃山东人士,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此时身处一众文官中如鹤立鸡群,略显黝黑的面庞崩得紧了,肃穆得令人生畏。这一番激情言论发表完,身侧的官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与此同时,上首帷幔后的皇帝也不由伸手摁了摁耳朵。
殿中静了片刻,甚至仿佛还能听到余音嗡嗡回荡。一时间无人接话。皇帝也不搭理他,低头翻看手边的奏文,话锋一转问:“既然提到入贡,户部怎么说?朕记得三年前就变动过一次。”
李时槐回禀道:“回陛下,六番招讨司乌茶的旧额岁贡为五万斤,直接运付碉门茶马司易马。后诏令再增加芽茶两千两百斤,三年前于处沣上奏,言山林深峻,土地贫瘠,采办艰难,陛下恩准其只办芽茶。今年本该入贡,但招讨司几月前上奏说贡品半路被劫,雅州一带已派了官府查剿山贼以追回贡品。”
皇帝打了个哈欠:“还没查出来?雅州那边处地偏远也就罢了,四川的抚按官呢?朕看了呈上来的题本,说是叛匪凶悍,难以镇压,可这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回回话的是一名给事中:“陛下,去岁川蜀大旱时,四川巡按出于私利,匿而不报。然灾伤之年报灾乃地方抚按之责,有言官弹劾巡抚沈岳尸位素餐,但随后那言官就因牵扯进夏税案被问罪,巡抚沈岳一事最终不了了之。现如今川南叛乱,沈岳压制巡按上奏不说,连四川布政使也不敢发一言,足见其横行霸道一手遮天。”
后排另一人附和:“于氏虽势大,但招选土民,得兵仅千余人。雅州本就设有千户所,于氏却仍能带兵长驱直入,若非卫所士兵弱不禁风疏于防范,恐怕就有官匪勾结之嫌了。由此便不能不想到,当地官府乃至巡抚,是否有叛国异心——”
有人起了这个头,其余人便索性抓住这个话头,又是争辩雅州叛乱的处置,又是攻伐沈岳等地方官。殿内一时氛围激昂。热闹得快要吵起来。直到太监高喊一声肃静,众人才偃旗息鼓。
皇帝听得头疼,身旁的小太监整替他按着太阳穴。他想起来司礼监奏报说这几日弹劾沈岳的奏章颇多,不觉有些烦躁。
首辅杨仞此时出言:“陛下,当务之急是派兵镇压,其余待平叛后由有司查证方可论罪。”
皇帝颔首,正要开口,李时槐又插进来:“陛下,川南雅黎一带与北部鞑靼不同,地理复杂,且有些地方番部土民与府州百姓生活关系紧密,出兵平叛不难,只恐滋扰百姓,误失民心——”
蔡彦驳回他的犹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味地怀柔恩恤只会令于氏更加嚣张,继而得寸进尺。清剿安抚结合方为妥善之策。于氏自起兵叛乱开始,已不堪担招讨使一职,如今是为叛匪,于氏不除则诸番难定,此后必将祸患无穷。然当地山民百姓,当实行安抚之策,以安民心。如若有愚民顽固不化,也应当诛杀,以儆效尤。只是百姓安抚工作怕是一时急不得,需得徐徐图之……”
“好了,”皇帝打断进言,状态分明已疲惫至极,耐着性子再说一句,“任鲁愿意去就去,还有个叫黄益的御史也随同前往。其余的安排,内阁看着办吧。”
众人齐齐领旨,正要行礼告退。帷幔后忽然一声惊呼“陛下”,便有内侍急忙跑出去请太医。殿中顿时有些纷乱,官员们面面相觑,紧张之余只是屏息静待。
半晌,从里头出来的却是兰怀恩,朝诸臣微不可闻地弯一弯身,传了口谕:“陛下圣体有恙,众位大人都退了罢。杨首辅暂且留步,陛下另有旨意。”
众人告退,甫一出殿,就得接着被毒日头炙烤,才走几步路,个个额头都冒出了汗珠。这要徒步走回去,累不死也得先中暑。陈修左右一顾,问太监接了几把伞来遮阳,但人多伞少,数人挤在一把伞下,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不免就有人低声抱怨起来——自然不能怨皇帝,只是一个劲儿说天气。
陈修与何枢同行,两人默默无语,似是各有心事。待离其余人远些了,何枢才轻轻开口:“陈阁老,川南叛乱一事的御前奏议,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陈修微微一笑:“惟中还有旁的想法?”
何枢道了句不敢,却直言道:“今早我等在文华殿议事时,太子殿下还提及于处沣起兵似乎另有蹊跷。”
陈修摇头:“方才在殿内,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这些旁枝末节本就无甚影响,现在都是任侍郎和黄御史的事了。”
何枢张了张嘴,想说任鲁的行事作风,只怕不会在乎这些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默默叹口气作罢。
陈修猜到他的想法,提醒道:“不是还有个黄益么?他是太子殿下举荐的,为人我瞧着也很稳重。这趟差事要办好了,以后可真的前途无量。”
仁寿宫寝殿内,太医们把脉针灸,确认眼下已无大碍,正聚在一起商量诊治。皇帝悠悠转醒,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伸手指了指门外,内侍忙去端水,兰怀恩却机警地传了杨仞近前。
皇帝果然点头,吩咐人退下。
杨仞俯身跪倒在榻前,听皇帝语气还有些虚浮:“思存,何必行此大礼……”
杨仞甚至带了些微哭腔:“陛下积劳成疾,臣身居辅臣,不能为君分忧,是臣之过也!”
皇帝深深望他一眼,鲜少地露出疲累苍老之意:“这两年,朕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思存,你也看出来朕老了,但朕的命数还没尽,没那么快驾崩……”
杨仞脸色一白,当即重重叩首:“陛下万岁!”
皇帝“唔”一声,接过水慢慢饮了,恢复些精神,摆手叫他平身说话。
“朕叫你留下,是还有件事要单独吩咐你。”
“是。”
“川南的事,朕不打算留情了。那些有二心的番部终究是个隐患,所以才派任鲁去,他虽是文官,却能领兵打仗。届时,府治镇抚司以及驻军千户等军队都随他调用,不必有太多顾虑。至于查出来吃里扒外的地方官,诸如沈岳一类,一律严惩。”
皇帝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显然有些吃力,略缓缓,才最后续上一句:“其余的,你和太子看着安排罢。”
杨仞应口称遵旨,行礼告退:“万望陛下善保圣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