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伸手抓一把盘中的盐焙西瓜种, 随口嗑了几粒,失笑道:“倒不是他们偷懒,炒瓜子去了壳还有什么趣儿?看来骊儿最近牙口不大好。”
信王眼下心慌意乱, 哪里还能轻松应对皇帝的调侃, 只胡乱干笑两声作罢。
他总觉对面的太子在紧盯着他,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决计是不能露出马脚的, 唯有迫使自己沉下气,权当太子是在诈他。信王淡然端起茶碗。
“茶水也烫, 四哥当心烫着。”
不说还好, 这么一说反而乱了阵脚。冷不防的一句提醒,吓得信王险些呛着。他连茶带水咽下去一大口,噎得他口中发苦。
皇帝嗑完手里的瓜子, 掀眼一瞥信王,缓声道:“骊儿久不出来活动, 手脚都软了。”
既是这么开口,下面必有文章。两人皆聚精凝神, 望着皇帝。
“你母妃膝下只有你与静训一双儿女,静训嫁得远, 一年都未必能进宫省亲一次,如今你母妃病重, 她虽已出降,回宫侍疾也算是本分。你母妃想必也十分挂念她,骊儿,你左右无事, 就去接静训回来罢。”
寿宁公主晏静训行三,是信王一母同胞的妹妹,五年前出降河南彰德, 驸马是彰德卫指挥佥事之子汤麟。
说起来这桩婚事,还是寿宁公主自己挑的。当年寿宁公主贪玩,偷溜上城楼,恰好望见随父进京的汤麟,见他白马银鞍、丰神俊秀,一眼就动了心。当时李氏正盛宠,皇帝也十分疼惜这个女儿,就准了这门婚事。
不过,召公主回京一道圣旨即可,何必劳动信王亲自出京去接?
果然,不待信王答应,皇帝已经自顾自继续说:“川南的钦差与要犯过些天就要进京,明里暗里不少人都盯着,保不齐就有人动了歪心思,暗中作乱。他们的队伍正巧也经彰德北上,朕欲让信王顺道护送他们入京,太子以为如何?”
晏朝愣了愣,她猜到皇帝另有他意,却不料竟是为此。但迅即反应过来,颔首赞同:“信王身份尊贵,又素有威望,那些宵小定然不敢放肆。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也以为,由信王护送很是得当。”
皇帝满意点头,对信王说:“委屈你多费心费力了。”
信王连忙离坐下拜:“父皇折煞儿臣了,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何来委屈一说呢?父皇放心,儿臣必定护送三妹和钦差一干人等安全返京。”
帝王之心不可测。晏朝捉摸不透皇帝的态度,此刻也无意去想对策,默默垂首饮茶。
皇帝摆摆手叫信王起身。接下来就没什么正事要谈,信王历来很会用心思,说新得了一幅《朝元仙仗图》要进献给皇帝。
皇帝听了眼睛一亮,略带惊疑:“可是故宋画师武宗元所绘的众仙朝谒元始天尊的那幅《朝元仙仗图》?”
信王说“是”。
晏朝对丹青不甚精通,但听到“元始天尊”四个字,也知道信王的投其所好十分精准了。
果然,皇帝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无限惊艳之色,高兴地感慨:“武宗元师法唐代吴道子,擅长佛道壁画,听闻十七岁就在北邙山老子庙壁作画,其画笔之神有精绝之誉,只可惜朕不能亲见。《朝元仙仗图》只听吴天师提起过,仿佛在广东一带现过踪迹,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骊儿,你竟能找到真迹!”
信王虚虚一笑,恭敬道:“宫中已经藏有吴道子的《仙仗图》,武宗元之画虽不及画圣旷世无匹,但其笔法超妙,也称得上道教的经典之作了。儿臣偶然所得,献与父皇,愿父皇道合天尊、万寿无疆!”①
对于这样的奉承,皇帝是很受用的。他仰一仰脸,抚须蔼然而笑。转而又兴致勃勃问起小皇孙晏堂近来的状况,信王初为人父,提及正淘气的儿子时满眼慈和,皇帝亦十分宽慰。
晏朝此刻并不想开口,但在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免不了要附和着皇帝的态度,保持得体合宜的笑容。
而信王已经镇定下来。在确凿的证据摆出来之前,或者说只要皇帝开口定论之前,他绝不会自毁长城。
他瞥了晏朝一眼,带着开玩笑的语气,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到了晏朝身上:“六弟近来公务繁忙,想来十分操劳,瞧着精神都有些疲倦了呢。”
皇帝目光一抬,正巧看见垂着眼的晏朝。见晏朝慌忙起身,便猜到又是要告罪,心下多了分不耐烦,面上却淡笑道:“这些日子他确实忙。既是累了,就回去歇罢——”
边说边起身,活动活动肩膀,对两人道:“都回去罢。朕也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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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面圣,对太子和信王都是个重大的变故。
信王出了宫,连王府都顾不得回,换了马车就径直驶往崇文门,李阁老的宅邸正坐落在这一带的胡同里。马车行到半路,侍从突然来禀,说李阁老并不在家中,且这几日朝廷事忙,每日下值时辰都晚。
信王只好打道回府。随侍的金裘见此时气氛压抑,知晓事态紧急,眼下也没主意,一路噤若寒蝉。
信王不甘心坐以待毙,又没有应对之策,不禁恼怒道:“究竟是谁给本王传的信,说人关在大理寺的!”
“殿下,实在是太子过于狡猾——”金裘脑袋畏缩了一下,战战兢兢试探地问,“那现在,是否要再想些法子将石喜除掉?”
“蠢东西!现在还动手,所有人都知道是本王动的手了!”信王气得眼前发黑,狠狠一咬牙:“等着瞧吧,招供出来又怎样?区区一个阉人而已。”
而晏朝这边,她也并不敢因抓住了石喜就掉以轻心。且不说石喜能吐出来多少东西,也暂且不提黄益查出来的证据能否撼动信王根基——东宫总不能一直着眼于这些琐事上。
川南平叛告捷,钦差很快归京,眼看即将尘埃落定,这时候却横插进来一个信王。
姑且忽略信王与黄益之间因东宫关系可能爆发的潜在矛盾,单是信藩与川南之间的利益交往,本就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皇帝大约是觉着信王身处事外,不牵扯故而不偏颇。但现在谁也不能保证,信王会不会在其中做手脚。
晏朝不希望川南的事再出什么乱子,一个沈家已经够令她头疼的了。更何况皇帝还在后面盯着她。
除此以外,朝中平日要务不断,平阳饥荒、高州海寇、辽东军务……她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至少需要了解关注。内阁在西苑也设有值房,然毕竟不及大内便利,阁臣们仍然以内阁为日常办公场所。
皇帝逐渐不再批阅章奏,只处理一些紧急的机要。对朝堂上的琐事,也不如从前盯得紧。更不必说朝会和召对,只是偶尔传出一道旨意,表明皇帝还在关注着朝堂动静。
晏朝发觉,皇帝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她近几次面圣,碰见过皇帝暴躁如雷的场景,也碰到过这样欢冾温和的氛围。
问兰怀恩,他的语气有些含糊:“大约是服用金丹的缘故?”
皇帝的身体每下愈况,偶发小恙都得休养好些日子。兼之皇帝讳疾忌医,只将方士进献的金丹当作包治百病的妙药,纵使一时有效,天长日久也必然损伤圣体。
只是皇帝如今听不进去群臣的劝谏了。
晏朝深深一叹,转过头接着忙别的事。
刑部监狱的审讯已经有了结果,因嫌犯属东宫内侍,是以供状第一时间就进呈给了太子。
石喜招认了商贩杜有金之死是他所为,原因是两人在做茶叶生意时,杜有金向他索贿。但他不承认杀害了司礼监的宦官马俶。除此以外,他还提到当时冒失敲门的一名小厮,指控马俶之死很可能与这名小厮有关。
于是顺藤摸瓜,查到了小厮的主人沈微。那名小厮已在沈家的这场动乱中意外身亡,目前,所有的疑点都指向沈微。
那么周少蕴呢?这份供录居然没有一个字提到他。
与此同时,段绶也呈上了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上报石喜畏罪自尽的小吏称是自身疏忽,才导致的误报,而大理寺狱,还真就关着一个名叫“史喜”的犯人。没有任何证据和证人指认有幕后主使。
晏朝看罢冷笑一声:“即便是小吏不识字误报,那么另一个史喜呢,也是自尽?看来大理寺中有内鬼,给人做了内应。”
段绶回道:“大理寺少卿邓大人也觉得事有蹊跷,所以还在追查。”
晏朝轻一点头,眉头却仍是紧蹙。既然都在皇帝面前挑明了,要深查本就无需太多顾虑。她该料到,信王不是那么好被攀扯上的。
倒是沈微——
她定一定神,吩咐道:“去北镇抚司诏狱。”
大齐的法司皆设在皇城之外,远在宣武门里街以西,取“天子迩德而远刑”之意。北镇抚司诏狱却因隶属锦衣卫,处于接近中枢的千步廊西侧。
诏狱便位于西长安街,与五军都督府相邻,旁边就是繁华的大时雍坊,在一众气派辉煌、鳞次栉比的宅邸中,诏狱因其壁垒森严的守备和密不透风的高墙自成一片森冷气派。
太子驾临为的是公事,但出行仅一顶普通车轿,扈从数人而已。前来恭迎的是北镇抚司使张继。
张继早知道太子的来意,将人迎进前厅,正要请示是否需要提审犯人,外头忽有通传说大理寺少卿也到了。张继愣了下。
“叫他进来,他陪审。”太子道。
张继称是。
邓洵一这趟来得仓促。他正与寺卿高谟商议如何揪出内鬼,就突然被太子一道谕令召过来了。按理说他现在查的是碎云楼的案子,沈微则事关川南叛乱,要审也轮不到他一个少卿单独前来。
他朝太子行过礼。太子并未多言,当即就命张继去准备提审。
趁着空当,太子将石喜的供录给邓洵一看。邓洵一仔细阅毕,怔怔地问:“当时这场命案在碎云楼引起不小的轰动,既然沈微的贴身随从曾在现场出现,为何顺天府不曾查问?碎云楼也无人举报?”
太子侧着身,瞧不清面容。原因她倒是知道,想必是一手遮天的兰怀恩所做。
她一本正经地解答:“顺天府尚未来得及追查,东厂就抢过去了,故而——”
“殿下的意思,怀疑东厂与沈家也有勾结?”
“嗯?”这回轮到晏朝发懵,“邓少卿慎言,本宫可没这么说。”
邓洵一拱手告罪,近前两步,又问:“殿下,臣还有疑问。您是如何猜到石喜会被灭口,提前将人转移到刑部的?”他总觉得太子知道些什么,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信息。
但太子显然搪塞:“直觉。”
邓洵一无言。
少时,张继将沈微的供状取来,并请二人前往狱房。太子千金之体,他是万万不敢将人领去寻常刑讯的戒律房的,遂另收拾出一间讯室,一切准备妥当才敢来请人。
饶是如此,晏朝见到沈微的第一眼,仍然不由得心惊。隔着铁槛,犯人身上裹着一层血污囚服,瘫软无力地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他稍稍抬起头,那双涣散凄迷的眼睛正与晏朝撞上。
沈微迟疑了片刻,艰难地伸手攀握上铁栏,动了动嘴唇,用气息勉强嗫嚅出几个字:“殿下,你终于来了。”
张继皱眉呵斥:“犯官已是戴罪之身,怎还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无妨。”晏朝摆手落座,一边翻阅诏狱的供状,顺带睄一眼邓洵一,说:“碎云楼一案,你先来审。”
邓洵一应“是”。心下很快将思路一捋,沉声问:“沈微,六月十七晚戌时,你在何处?”
沈微没说话,惶惶望向晏朝。晏朝瞥一眼他,似是凝眸:“照实说,看本宫作甚?”
身后有狱卒提起沈微的两肩,他被迫抬头,脸上的伤痕和表情一览无余。
“臣……臣在灯市口西街,碎云楼。吃酒。”
邓洵一再问:“哪个房间?和谁同去?都见过什么人?”
“顶楼最末间,”他深深提一口气,仿佛有些吃力,“意外遇见了宫里的几个太监,还有个卖茶的商贩。”
“和——”
晏朝正巧合上供状,突然出声打断:“你既然肯承认,就不必废话了。碎云楼的命案你在现场,将你所见一五一十讲清楚。”
邓洵一微怔,暗暗看了眼太子。
沈微勉力挣开两臂的束缚,简短而清晰地招认:“那个太监是臣杀的,伪装成了意外身亡 。”
在面前几人探究而严肃的目光中,沈微将当晚所见所为一一道出,却隐去了周少蕴的存在——他听懂了太子的暗示。
他体力难支,中途断断续续,好在并不影响语意。
审讯的几人听得呆了。
——有人在太子的饮食里做手脚!
邓洵一大惊,张继也不禁失色,唯有太子,听罢只是露出些许惊疑,旋即冷着脸吩咐:“重审石喜罢。也不必在刑部了,把人提来诏狱,张司使审案素来不教人失望。”
两人躬身应是。
晏朝垂下眼,面色缓了缓,道:“本宫有些事要单独问沈微,所有人暂且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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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①《仙仗图》:此处指《八十七神仙卷》,主要绘画了87位道教神仙人物白描图像。此画无题、无款、无印,创作年代及作者都有争议。现代画家徐悲鸿认为是唐代画圣吴道子所作,并为之取名《八十七神仙卷》。本文暂采用徐悲鸿先生的年代和作者观点,同时根据剧情需要,另取名为《仙仗图》,以区分《朝元仙仗图》。
《朝元仙仗图》是宋代画师武宗元所作。两幅画构图完全相同,内容人物都很相似,但前者更为精致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