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啷当”一声关上, 房中安静下来。晏朝终于有机会仔细凝视眼前的人,他低垂着头,正艰难地拖挪身体,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都牵动四肢的铁索叮当发响。
晏朝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起身走过去, 默默递到他面前。
分明看到蓬乱的发丝轻轻抖动了下,随后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迷茫、绝望、哀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 颤巍巍接住。干涸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似是隐忍着,尽量平静地饮完那杯茶。再将空杯奉上, 嘶哑着嗓音道谢。晏朝碰到他腕子上的铁链,目之所及伤痕累累的小臂, 心弦终于猛地一绷。
“探赜。”
晏朝近乎哀叹般地轻唤。
“殿下,”沈微沉默须臾, 仿佛千言万语都沉没在这一瞬间,他垂首不敢看她, 开口讲的第一件事却是,“周少蕴比臣有用, 做事很周密。”
他这样明说出来,倒教晏朝心里生了一点愧疚。但她还是说了句无用的话:“我早说过,你有你的好处。”
沈微稍稍仰起脸,迎着微弱的阳光, 他扯一扯唇角,竟然有一点凄迷的笑意。
“太子殿下,家父的罪名——真的证据确凿么?他也许贪赃枉法、贪污渎职、卖官鬻爵……可谋逆, 臣实在不敢置信。”
“川南叛乱,沈岳知情不报、欺君罔上,已经查明他与叛军头目于处沣暗中勾结。更有书信证物表明,他与番部朵甘酋长暗通款曲,企图挑起西部诸番矛盾,此属通敌叛国。你常年在京城,沈岳暗中做了什么,自然也不会告知你。”
沈微喉头一动,眼眶发热。他倾身攥住铁栏,一股寒意陡然透过皮肉浸透骨髓,他咬牙,一字一句恳求:“家父与臣罪孽深重,可家中祖母已经年迈,弟妹们年幼无知,殿下,他们是无辜的——”
“该不该无辜,本宫说了不算。又或许,你父亲比你更清楚,”晏朝看向他的目光里含着些许悲悯,“沈家已经抄没,在最终定刑之前,本宫会对他们多加照拂。”
沈微的神色一滞,仍不甘心:“他们总罪不至死——”
“沈岳常年任宪职,你从前也是在刑部待过的。刑名你比本宫熟悉。”
“臣不敢奢求殿下容情,但——”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微将脸埋下去,无声地哽咽。头撞上铁栏,沉闷的一声响。良久,他苦涩地低喃:“是我的错。”
他的手无力一垂。闭了闭眼,终于叹息一声,不再抱什么希望。身上不知道哪里正在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张开嘴呼吸,更觉得浑身已经被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浸淫透了,腐蚀烂了。
还有阳光。他避开那抹细微的阳光,扎得他眼睛疼,伤痕疼,心口也疼。
他皱着眉,突然嫌恶这样的地方。
他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清流世家,书香门第,自小锦衣玉食。除却生母早逝外,一生顺遂无忧。他天资灵敏,学问极佳,科举一次中第,仕途平步青云,从翰林院到詹事府,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四品,成为东宫属官、太子近臣。前途不可谓不光明。
而父亲沈岳身为言官,奏劾不法,直纠阴讦,在他眼里的形象,向来是巍峨而端正的。他见过因据理力争而被赐廷杖的父亲,那样的大义凛然。所以他也曾立志,要做端洁雅量的君子。
他的工作没有脱离过做学问,便以为不必应付官场的险恶阴私。只管一丝不苟、专心致志地做学问,无需担心任何人的刁难,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
若说这其中有什么变数,那大概只有太子。随家族扶持皇储固然是一场赌注,他却明白晏朝身上的风险格外高危。但他终究没有选择离开她。
他记得自己纠结过的。可是却记不清,究竟从哪一日开始,突然没有那么在乎了——或许是发觉父亲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心中的某个信念突然倒塌;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对太子萌生出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愫,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都令他无法回头。
这样一来,反而更加认真勤奋。日复一日忙着公事,全身心投入东宫詹事府。不再执着于自我,竟有些像“混日子”似的。
然而,又仿佛并没有为她,为晏朝这个人谋划过什么。
到如今,能回想起来的,并非是入仕后编纂书目、提笔疾书,而是某个闲暇时分,东宫书房窗下,默默无语时,坐在她身边,饮一盏茶,对一盘棋。
那样的日子平淡如水。满腹经纶也没什么用了。
不学无术、碌碌无为。
沈微突然嗤笑一声,空惘地想:“若当初不听父亲的安排,执意在刑部踏实苦干,现在该会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是孟先生做主提拔的你。”
听见晏朝出声,沈微才惊觉自己将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呆愣了片刻,低下眉眼,悲咽道:“是我连累了孟先生,连累了宋掌院,也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他眼眶有泪意莫名汹涌,便举起脏袖子胡乱一抹,眼睛酸得很,思绪倏然缓过来。
“沈家人,都审过了么?”
“对。”
“臣该招认的,都已经招认了。”
“知道。”
“那您今天的来意呢?只为碎云楼的事么?”
“……不全是。”
沈微抬起头,凝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笑,目光里铺一层白纸:“沈微不会做出卖阿鹄的事。”
晏朝遽然浑身一震,面色似有动容。阿鹄,是她入宫前的乳名,这十几年,无人再提,无人敢提。
“臣第一次见到阿鹄,是在安平伯府。她还不会走路,趴在春娘怀里晒太阳。”
一晃二十年岁月堂堂而过,安平伯府蛛网尘封,春娘命殒深宫,而他沈微,终也不得好死。阿鹄呢?阿鹄一定要心想事成啊。
沈微呼吸一乱,咳得五脏六腑都震颤。他挣扎挪动,面向晏朝而跪:“臣知道殿下为难。臣身陷囹圄,一日不死,就多一日隐患。您或许也有犹豫——
“臣知晓此次死罪难逃。这些日子的审讯臣生不如死。若能得殿下亲自赐死,臣死而无憾!”
晏朝吃惊地看着他。心中的动摇被他猜中,也不算太意外。她眉头紧皱:“你不必此刻求死,届时自有刑场处决。更何况,本宫不能杀你。”
“你能!”
沈微的情绪莫名激动:“邱大人与臣讲过,陛下因着对我的厌恶,也牵连到了您。若由殿下处置臣,想必陛下不会再——”
“你多想了。”
晏朝觉得他现在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天真得令人无语。她抿唇,平声道:“陛下的旨意,本宫需再审一次你。”
“好。”
他听到她的脚步一转,知道她要走,却仍然背过身,不敢看她。
虽说是重审,但因先前招供已经基本无误,是以相当于仅多了一道复审的程序而已。另又引出近期弹劾沈微的奏本内容,进行了特意讯问。沈微没有翻供,对所有的指控都供认不讳。
甚至那一条“谄奉东宫”,他也没有分毫辩解。
晏朝当即霍地站起身来,沉着脸盯了沈微许久,到底没有说话。
旁边的邱淙、张继与邓洵一等人皆眼观鼻,鼻观心,低眉不语。俱以为是太子感到被冒犯,才如此赫然而怒。
太子离开了诏狱,犯人被重新关回牢房。沈微本就身体虚弱,历经这场审讯,愈发筋疲力尽,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地。
关门的声音极其刺耳,他将身子蜷缩起来。脚边的破席里隐约窸窣,仿佛是鼠虫出没。
忽有细微的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下。沈微闭着眼,懒得看,听见张继的声音说:“所有的审讯已经结束,可不必再单独关押。沈微,你可愿意见你的家人?”
沈微依旧没动,瓮声问:“谁?我爹回来了?”
“沈岳还有些时日才进京。你不想见见沈老太太么?”
“——不了。”沈微捂着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一落泪,身上竟无端发热。后肩上的伤就开始一阵一阵地疼,像烙了烧铁一样火辣辣的。
那是他方才堂下骤然发了癫,竟然想上前靠近她,被狱卒当场拦下。虽有她及时呵止,但还是被狠狠抽了几鞭子。
“什么时候行刑?”沈微哑声问。
“你爹回来罢。最多十天。”张继答。
他看着墙角那个蓬头垢面的死囚犯,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去年张沈两家闹得不愉快,婚事作罢,他也对沈微产生了意见。眼下到这个地步,他不免有些感慨,毕竟是差一点就成了自己的妹夫。
张继眉心深锁,随手拈起一粒石子,击中墙角的那只老鼠。意味深长地瞥一眼沈微,啧声:“我还以为太子会保你不死呢。”
“张大人慎言。太子殿下为人清正,怎会徇私?”
张继按一按腰间的绣春刀,转身要走,行至门口又顿住脚步,最后重复一次:“你确定,不见家人了么?只有一次机会。”
地上那团身影毫无反应。张继于是不再作声,转身离去。
太子的车轿并未径直回皇宫。
半路碰见了兰怀恩,要请她往兰宅一坐。观兰怀恩的架势,显然是提前得了信儿,特地来拦的。晏朝没心思计较,当即换了轿子以掩人耳目,不声不响就去了。
行过东长安街,又往南折去崇文门里街,拐进麻绳胡同,才进了一座宅子。晏朝觉得这时长不对劲,掀帘一瞧,疑道:“换地方了?”
兰怀恩微微躬身,点头说是,边请他下轿边解释:“前些日子,曹阁老在那座宅子隔壁置了间院子,怕说话不方便,才请您来的这儿。地方是有些简陋,您别嫌弃。”
进了内堂,兰怀恩命下人都出去守着,亲自泡了茶,给两人各斟一盏。又取过团扇,贴心地替晏朝扇风。整个过程,除却物件移动的声音,竟无一句言语。
如此安静,倒不像兰怀恩的作风。
晏朝思绪游离许久,待回过神,望了一眼身侧勤勤恳恳的兰怀恩,诧异道:“从前不见你这么拘谨。”眸色深了深,直截了当问:“有事就说?”
“没什么事。”
“没事你让我来做什么?”
兰怀恩竟有些不自然地扭捏:“……瞧您心情不大好,所以请您过来喝个茶。”
空气静了一瞬。
兰怀恩以为她不悦,心下一沉,手底一急,扇风都更用力了:“您从诏狱出来就瞧着魂不守舍的,回宫又得接着忙,教旁人看出蹊跷不好。”
晏朝仍未接话,兰怀恩放缓声音,试探着问:“殿下,是审讯不大顺利吗?沈微让您为难了?”
“没有,一切顺利。”晏朝垂首饮了口茶。
兰怀恩看得出她神色倦怠,心绪沉郁,却又不愿意同自己倾诉,兴许眼下她只是想独自静静待着。
但他莫名有些不甘心,大胆直问:“殿下喜欢沈微么,所以不舍?”
晏朝抬眼,神色一扫恍惚之意,清凌凌的目光洒在他身上。她伸手夺过扇子,轻轻一笑,反问兰怀恩:“喜欢、什么是喜欢?”
这把兰怀恩问住了。他呆住,思忖半晌,含蓄道:“不止君臣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