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晌还艳阳高照的天, 临近傍晚已乌云密布,轰隆隆几声闷雷滚过,霎时间天昏地暗,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大雨下了半个多时辰, 丝毫也没有要歇的意思。
晏朝原本打算去文华殿,眼下却被困在了东宫。窗外的雨声如箭, 她伏在书案前,眼睛却虚虚地盯着灯烛, 心神乱飞。
川南的事尚未彻底了结, 甘露茶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辽东又递上奏报,说霪雨连旬,山海关内外城垣被冲毁, 军民伤者甚众。
私下里,陈修同她说起并不太平的辽东局势, 除却天灾,还有人祸:辽东总督与巡抚不睦, 镇守太监却还暗中挑拨,三方势同水火。而与此同时, 北部的朵颜三卫似乎也有异动。
思绪游离至此,她索性展开舆图细细琢磨, 兵书在脑海中铺开千军万马,末了不免叹一声:纸上谈兵而已。
外头猝然掠过一道闪电,炽白的光转瞬即逝。几乎同时,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禄先打了帘子向内通禀说是段绶回来了。
晏朝略有些诧异,点头允他进来,蹙眉问:“究竟是什么急事, 非得你冒着大雨回来?”
段绶一捋眼睛上的水,抱拳垂首:“镇抚司那边的消息,臣怕耽搁了。”边将怀中密信奉上,边简要回话:“殿下,石喜不承认密谋毒害您的罪名,但招供出了同伙。”
晏朝拆开密信大致阅过,脸色一沉,问他:“人还活着么?”
“活着。但张镇抚使用了重刑,恐怕也没几日了。”
“那就叫他彻底咬死罢。”
晏朝见段绶浑身湿透,便令他下去歇息。
梁禄默默奉上茶,觑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问:“殿下,石喜不肯招么?锦衣卫也审不出来?”
晏朝摇一摇头,将密信指给他看。
石喜倒是承认甘露茶有问题,也承认杀杜有金的原因是他说漏了嘴,断了自己的财路。但他并未说茶中有毒,招认的是那些茶品质低劣,他伙同商贩以次充好,目的是为了吃回扣。而次品茶的货源即是雅州程氏。
至于同伙及幕后主使,除却商贩杜有金,他招出了司礼监太监马俶、银作局掌印胡佐明,还有东宫里包庇遮掩的几个小内侍。
梁禄也是一愣:“这供词是真是假奴婢不敢断言,但那茶中的的确确掺的是慢毒啊!冯太医可以验得出来,旁的太医也能验得出来。”
但他也知道太子的顾虑,并不愿惊动太医院前来诊脉。
“兴许石喜只是一颗棋子呢。他招的这些东西,也够用了。”晏朝方才既作了决断,此刻心下便有主意,于是吩咐梁禄:“提到的那几个东宫内侍,你着人去审审。”
梁禄应是。正要记下几人的名字,脑中忽然一闪:“这个叫高粱的内侍,仿佛是昭俭宫的。”
晏朝沉吟:“石喜从前就在昭俭宫做过事,跟下头的人有牵扯也正常。”
“是。殿下交代过暗中留意着选侍身边,一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奴婢刚想起来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您上回赏给选侍的甘露茶,昨儿个被宫人不慎浸了污水,选侍叫人丢出去了。”
“这时间倒是巧。”
赏下去的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作引蛇出洞的引子而已。晏朝的手指拂过盖碗,慢慢思忖片刻,淡声说:“你去安排,徐选侍今晚侍寝。”
入夜时雨已经停下,凉风簌簌极是清爽。偏殿里灯影朦胧,晏朝掀帘进去,身后的脚步声与关门声一并散去。望见疏萤的第一眼,她忽而就有些后悔。
——若是审问,直接把人召来也可。眼下非得借个侍寝的名头,两人反倒都不自在。
晏朝免了她的礼,瞥到她的衣着如常,暗自松了口气,唤她坐下。又见她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索性踅去床前将帘子落下,回过身自己先坐了,再示意她坐在对面。
疏萤的神情果然松缓许多,但脸上悄无声息地泛了红。
晏朝垂下眼,心绪莫名复杂,仿佛含了些怜惜与感慨。她默然执起茶壶,替自己斟上,又替疏萤斟。
疏萤显然惶恐了一下,正不知如何推辞,太子已经开口:“只是茉莉花茶,不必紧张。”
下一句更像是随口问:“记得上回赏过你蒙顶甘露,可喝得惯么?”
“殿下赏赐,妾很喜欢。”她垂下眼睫,分明躲闪之意,忽又急切说:“妾后来带了些献给永宁宫娘娘,娘娘喝了也说很不错。”
“怎么会想着送给宁妃?区区茶叶,我给你的又不多。”
“娘娘待妾极为亲厚,有什么好东西也是总想着妾的。妾无以为报,但求真心诚意,略表孝敬。”
疏萤满眼热忱,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话清晰而坦然。晏朝听了也不免动容,赞了句:“疏萤,你有心了。”
名字骤然从太子口中念出来,疏萤愣了一愣,没料到太子居然记得。在东宫,她就只被人称呼“徐选侍”,要么就是“徐氏”,进了永宁宫,宁妃才怜爱地唤一声“疏萤”。
然而太子下一番话却令她如坠冰窖:“若是我告诉你,你诚心奉给娘娘的茶里,被人下了药呢?”
疏萤惊叫“什么”,顿时如被雷劈浑身一颤,白着脸,话堵在喉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回过神,霍地站起,头一个动作不是解释自己的清白,而是失态地盯着太子:“那娘娘她——是我、我害了娘娘,我……”
小姑娘到底年轻单纯,情绪全然写在脸上。晏朝将她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几是瞬间就消去疑心。
“莫担心,娘娘无碍。”晏朝安抚她坐下,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茶,命令道:“喝茶。等会我有事问你。”
疏萤勉强喝了半杯,好歹缓过神来。心底各种思绪翻滚,约莫猜出来几分太子的意思,忍不住搁下茶杯先问:“前殿的事妾听说了,殿下疑心是妾做的吗?”
“现下不疑心了,”晏朝一手搭在桌子上,问,“方才问你茶喝不喝得惯,你慌什么?”
疏萤“啊”了声,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子一眼,只得坦白:“回殿下,您赏的甘露茶,昨天被宫人不慎打翻泡了水,妾叫人丢掉了,所以心虚。”
“为何是昨天?”
“啊?宫人只是偶然失手,想来不是存心的……”
“是哪个宫人?”
“这——”
“你宫里的人,总不至于不认识罢。”
“殿下恕罪。妾的确不大清楚,是您身边的九公公昨日来送月银,不巧碰上了宫人闯祸,跟妾求情说不要追究,妾觉得是小事,所以并没放在心上。”她已经察觉出来这件事好像并没那么简单,连声告罪:“是妾疏忽了,若是殿下的要紧事,妾回去一定——”
晏朝打断她:“昭俭宫的小内侍高粱,认识吗?”
“认识。他是做粗活的下等内监,向来只在外殿伺候。”
“从前负责你膳食的石喜,与高粱交往多么?”
“妾不清楚……”
晏朝顿了顿,续问:“可见过小九与高粱来往?”
“远远瞧见他们搭过话,旁的不曾留意。”
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晏朝正要抚案起身,瞥见疏萤满面疑云,少不得提点她:“这件事不会牵扯到你,你不必管,也无需多想。今晚的事,不许同任何人提,包括宁妃娘娘。”
“是,妾明白。”疏萤郑重答应,复又想到什么,犹豫着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晏朝道。
“妾多嘴。是有人要谋害殿下吗?那您中了毒吗,损伤了身体吗,您要紧吗?”
晏朝温声道:“不打紧。宁妃和你都不会有事。”
烛台上的灯火乍然一跳,晏朝站起身,蓦地抬眼,即见疏萤已离了座,恭恭敬敬垂首以待。
晏朝冷不丁问:“小九经常去昭俭宫么?”
这问题令疏萤立时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经常”,迟疑着不敢开口。
“想你也不敢答是,”晏朝轻哂,换了个问法,“你在昭阳宫时就与他相识;后来初入东宫,是他一直关照你;本宫南巡时你生病,也是他照顾你;这几年明里暗里,他对你可谓关怀备至。这些,我没说错罢?”
疏萤呼吸一滞,登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九公公是心善才肯帮妾,对妾也仅是恭敬侍奉,并无逾矩。是妾总麻烦他。令殿下颜面受损,是妾的罪过,但求殿下不要迁怒他……”
越说越不着调。晏朝捏了捏眉心,打住她的话,脱口却问:“你喜欢小九么?所以只顾着替他求情。”
疏萤的脑子“嗡”了一声,呆在原地。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叩首:“不、妾不敢,殿下明鉴,妾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
晏朝叫她起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轻叹一声“吓着你了”,又叮嘱:“你安心歇息罢。”继而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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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研究了三天,总算出了结果。院判带着几名太医亲自求见东宫,二话没说先请罪。至于论罪,谁心里都知道,这么多年太子只肯用冯京墨一个太医,只是眼下太医院需要表个态而已。
果然,太子并未有怪罪他们的意思,且令众人起身。唯有冯京墨仍然伏首:“臣蒙太子殿下委重侍奉医药,却未曾及时察觉异样,致使殿下贵体损伤,臣罪该万死。”
“冯太医也够尽心尽力了。连太医院都棘手的问题,想来并不全是冯太医失职。”晏朝示意冯京墨平身,目光转向院判:“甘露茶里面到底都下了些什么东西?”
“回殿下,经臣等细细查验,那些蒙顶甘露中并不全掺有桂枝。新茶、陈茶不同批次的茶中掺了不同的东西,例如前年的一批茶中掺的是川芎,因川芎味苦,但有回甘麻舌之感,是以茶叶还用薄荷减弱异味。去年的茶中掺的是松香,今年则是桂枝。因药量不大,且也用其他药材略作配伍调和以为遮掩,故而症状并不突兀。但长时间服用会有损肝肾、耗血伤津,症状多以头昏嗜睡、梦魇心悸为主。
除此以外,甚至有些茶叶中掺有极少量的莽草、川乌、砒石等,此皆是剧毒之物,一旦用量不慎会即刻毙命!幸而据冯太医替殿下诊治的脉案来看,殿□□内中毒并不深。”
院判亦不觉心惊,暗暗擦了擦额上的汗,僵硬的腰酸痛不已,但仍躬身请示:“殿下的身体疗养用药需格外慎重,冯太医一人恐难以把握,还请殿下允臣等细细诊脉,由太医院众位太医会诊开方,保殿下贵体康复!”
此言一出,诸太医也齐齐跪地请求,连声附议。老院判正要下拜,未料身形晃了晃,险些滑倒。
晏朝下意识倾身站起,上手去扶。老院判却眼疾手快,拽紧太子的衣袖就要往手腕上摁。
“院判大人当心!”身后的冯京墨慌忙膝行几步,拦腰抱住院判,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硬生生把人扯了个后仰翻。
殿中瞬间乱作一团,众人七手八脚把老院判扶起来。晏朝趁乱收回手,暗自舒了口气,忙关切道:“老太医如何,可伤着哪里没有?”
冯京墨自责地将院判浑身上下一检查,确认没摔出什么毛病,才慌急认错:“是我鲁莽了,想去扶您来着,没想到帮了倒忙。”
老院判睃他一眼,冷哼一声,转头锲而不舍进谏太子:“殿下贵体为重,万不可讳疾忌医啊!”
殿中乌泱泱跪了一地。晏朝正头痛间,一个内监忽来禀报:文华殿有急事。
得了脱身的理由,晏朝忙不迭应了声“即刻就去”,临走时还不忘应付众人:“众位太医也都辛苦,且回去罢。冯太医昨日已经诊完脉,你们看着开个药方即可。”说罢匆匆而去,留下一众太医面面相觑。
东宫和太医院的消息飞得极快,不多时便传得朝野震惊。几位阁臣面见太子时,太子犹在文华殿后的穿殿听习日讲。
对于阁臣们的惶恐问安,太子显得极为镇定,只说不要紧。毕竟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朝堂动乱,也不希望引起太多无端的猜测,弄得人心惶惶。
首辅杨仞脸色沉重:“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国之储君!?”
陈修面带忧色。传言说是东宫的宫人心生不轨,但这样的死罪,背后必然另有主使。太子的表现太淡定了。他心下隐有猜测,正斟酌是否要请命发旨让三司详查。
上首的太子端起茶盏,捏了捏又放下,说:“元辅勿虑,还在查。”她扫过同样忧愤交加的李时槐,轻飘飘提了一句:“已经审了一些人,说是跟川南的罪犯有些关联。”
李时槐右手的袖子分明抖了一下。
“不过钦差及罪犯马上就要回京,一路还有信王护送,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到时候交由刑部审议清楚就是。”
信王已经离京好几日了。她不怕消息传到信王耳朵里,最好快些教他知道。
这番动静自然要惊动西苑。兰怀恩先得到消息,立刻就将胡佐明拿下了,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天傍晚皇帝问及胡佐明未曾侍奉,兰怀恩就将东宫的事一一回禀,又添油加醋掺了些传言进去。
皇帝听罢,惊得手里的经书都摔出去。
“放肆!无法无天!连太子也敢动!”
“陛下息怒——”
“太子要紧么?”皇帝问。
“太医院给太子殿下诊过脉了,说是暂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医治。”
皇帝满眼阴鸷,盯着兰怀恩:“那就仔细查,查出来通通碎尸万段!”
“是是是——”
“胡佐明竟然敢有这个胆子!你去审他,审完把他给朕——”皇帝咬牙切齿,突然话锋一转,交代道:“审完先来回朕。”
“臣遵旨。”
皇帝又惊又怒地喘着气,兰怀恩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皇帝缓了缓,复问:“太子当真无碍?能走路么,能说话么,精神好么?”
“陛下放心。太子殿下只是有些虚弱,听说这两日还照常去文华殿,公务一点也没耽搁。”
皇帝皱眉,口不择言道:“朕还没死呢,要他这么强撑着作甚?叫他好好歇着。”
兰怀恩心下一沉,暗道自己竟然如此失言,恨不得当场甩自己几个耳刮子。却听皇帝又吩咐说:“你去瞧瞧,若是真没什么大碍,备了轿子抬他过来,朕想见见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