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门内紧挨着惜薪司, 再往东是花房和酒房,火光便是从这一带熯天炽地地烧起来。尽管御林禁卫已紧急调来不少人马,足以控制住局面, 叛军却毫无束手就擒的意思, 仍然在殊死抵抗。
皇帝从噩梦中惊醒,听闻信王谋逆后又惊怒交加昏厥过去。随侍太医诊过脉, 言皇帝眼下并无大碍,但此处过于嘈杂, 于圣体休养无益。
御前的内侍六神无主, 锦衣卫指挥使邱淙也不敢作主将皇帝直接送回大内。外头的宫变场面混乱,偏这时候连向来专断的厂督也不在。
邱淙眉头紧锁,问孙善:“可去请了太子殿下没有?”
孙善点头说请了。
邱淙没有再说话, 默默退出去,一面指挥锦衣卫, 一面派人去各个宫门查探情况。因是夜晚交战,对面又是信王, 邱淙到底有些顾虑,故而并未下死令。
晏斐一直陪在皇帝身边, 小小年纪在这等关头竟也能临危不乱,甚至方才还能出声呵斥几个慌乱的内侍。
此刻寝宫陷入压抑的沉寂中。晏斐终究坐不住, 要出去跟随邱淙。这可把孙善吓了一跳,正要把人拦住,不料晏斐却丢下一句:“我只跟过去,远远瞧一眼, 不会添乱。”
晏斐原本只是打算向前多走几步,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战况。刀剑交鸣,人声鼎沸。放眼望去, 大光明殿掩没在浊烟弥漫的夜色里,火光迤逦至太液池边。他翘首去望大内,却见遥遥一点火光,因天黑辨不清是哪座宫殿。
晏斐的心遽然一跳——母亲!
太子终于率军赶至西苑,经南台过太液池,绕过寿明殿北上,很快对叛军形成南北包抄之势。太子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叛军几近覆灭;仁寿宫附近叛军已剿,复下令捉拿主谋、清查余党。
大局稳定,宫人们陆续收拾残局。
太子一行人正往仁寿宫走,经过玉河桥头,忽见近岸河边似有亮光一闪,竟伸出来一条胳膊。众人立即警觉起来,张继先喊了声“护驾”,但水里那只手却又沉下去了。提灯靠近,水面有血晕开。
“救人!”晏朝几乎一瞬间猜到是谁。
晏斐被抬回仁寿宫偏殿。幸而发现及时,他保住了性命,但因胳膊上中了一箭,又溺水受寒,情形比皇帝危急得多。他懵懵懂懂醒过来,浑身打着摆子,回想起晏朝的身影,心下稍稍一定。怔了片刻,转头去翻找自己的衣袍。
“小殿下,您找什么呢?”
“圣旨,不,是伪造的圣旨——在衣裳里……”
“刚给您换衣裳,那道圣旨被太子殿下发现,已经拿走了。”
“哦。那就好。六叔应该是去见皇祖父了,你去回禀,就说那圣旨是信王伪造的。”
晏斐揉揉酸痛的眼睛,又吩咐贴身的小内监:“你快回一趟昭阳宫,和母亲说西苑这边已经平定,我一切无恙,别教她担心。”
寝宫内,皇帝已然苏醒,正眯着眼看那三道圣旨,一字一句细细看完,气极反笑:“一道废储、一道立储、一道退位,你倒是给朕安排得明明白白。‘天意所属’——好一个‘天意所属’,是哪个蠢货替你拟的诏书,岂不知前一句是‘宗室首嗣’?你是什么东西,庶孽之子也配肖想皇位!朕眷顾你母妃,对你也算恩宠有加,不料宠了多年的儿子,竟如此忘恩负义!大逆不道!连这等弑君篡位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信王被剥去衣袍,紧紧实实地绑着,跪在地板上。听闻皇帝如此怒骂,忍不住抬头辩解:“冤枉!儿臣断断不敢弑君篡位——”
“那朕还要谢你,留朕一条命做太上皇吗?”
“儿臣也是被逼无奈啊父皇!”
“你无奈!是朕逼你逼宫造反,还是太子逼你狼子野心!”
信王无可辩解,便想膝行上前,却立刻被晏朝死死摁住。他挣脱不得,心下悲愤:今晚事败,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善终,想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甘心?
“父皇明察,儿臣的确一时糊涂,但此事太子也脱不了干系!您一查便知,叛军手里还有太子的令书呢!他在其中浑水摸鱼,今晚又姗姗来迟,焉知不是存了坐收渔利的心思!”
“究竟是否本宫亲手令书,事后自会查明。你领叛军逼宫,控制宫门锁钥,又指使太监火烧东宫,现在还敢反咬一口污蔑本宫!你的被逼无奈,就是上敢弑杀君父、下不放过幼侄么!”
一杯热茶直直掷过去,信王顿时头破血流。皇帝勃然大怒,浑身颤抖着,咳得脸色发白。晏朝回头斥了一声“还不快把他嘴堵上押下去”,连忙上前安抚皇帝。在外守着的太医也立马进来救治。
皇帝却抓着太医问:“斐儿如何?”
“回陛下,郡王已经醒了,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暂无大碍。”
皇帝缓过气,眼里噙着点泪意,叹了口气,咬牙切齿:“这个孽障……”
晏朝抚一抚皇帝的背,低声劝道:“父皇息怒,龙体要紧。”
太医诊过脉,即刻为皇帝针灸以疏肝理气。泄了火,皇帝的状态就有些昏沉。晏朝服侍皇帝吃药,放下药碗,转头见皇帝正默默看着她。
“你怎么样,可伤着没有?”
“多谢父皇挂心,儿臣无事。东宫也只烧了间屋子,并不要紧。”
“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你不必回宫里了,就先歇在这里罢。斐儿年纪小,可怜他伤得不轻。你多看顾他。”
“是。”
皇帝漱完口皱着眉头躺下。晏朝替他掖了掖被角,临起身时,忽然听皇帝问:“今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晏朝默了默,见皇帝已经闭眼没再看她,她眼睫一垂,无奈轻声道:“父皇就算真信不过儿臣,也等明日查清楚,再听儿臣解释。父皇今日受惊了,先安心歇息罢。”
西苑的动静不小,消息自然不胫而走。这一夜,不知多少人要睡不安稳。宫变谋反是大事,又涉及京营兵,整个皇城及都要戒严。东长安街信王府一带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西苑更是守备森严,岗哨是往常的三倍不止。
各衙门的官吏仍旧照常上值。廷臣们直奔西苑,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传口谕的太监只说圣躬违和。又求见太子,太子也不见人。
杨仞慢慢转过身,声音有些低沉:“大家都回去侯旨罢。公务也不能耽搁。”
约莫隔了半个时辰,果然有旨意连发内阁:即刻废黜信王晏骊亲王爵位;谋逆逼宫一案由阁臣陈修主审,三法司协审;太子如常于文华殿视事,一应政务具启太子处分。
皇帝的态度如此明朗,众人一时半刻倒有些无所适从,谁也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态,只把目光聚向陈修。陈修朝他们一拱手:“我去一趟文华殿。”
陈修对昨晚的事以及后续处理早有心理准备,但命他主审实属意料之外。内阁距文华殿不过咫尺之遥,他进殿时,晏朝也才从西苑回来,正准备先回一趟东宫,眼下本不欲见大臣的,想了想还是让他进来了。
恰有内侍回禀说今日公文呈进,晏朝索性亲自去抱进来,挥手屏退了宫人。陈修忙上前要接,晏朝只吩咐他先坐,一边径自将公文放到书案上,一边道:“陛下既然有了旨意,先生可不必有疑虑。”
“是,”太子这边做这个局即是为了今日,他自然不该有顾虑,“审案还请殿下放心。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废王勾结外族一事,陛下可已知晓?”
“还没有。陛下因他谋反才气急攻心伤及圣体,此时不宜再受刺激。辽东暂时无需担心,至于废王晏骊——本宫会亲自去见他一面。”
陈修心头一跳,惊愕地望向她。
“寄给杨颌的那封信,先生不是也看过了么?这两日应当就有回信了。他们若肯安分守己,本宫也不介意暂时放他一马。”
信中的安抚之意陈修是清楚的,甚至于太子有将朵颜军收入囊中的想法,陈修也是知道的。可废王才倒,他不能不心惊。“殿下若意在怀柔,恩德惠下,乃万民之幸。可朵颜野性难驯,一则恐难收服,二则养虎为患,殿下实在没有必要同其私下交往。”
“本宫明白你的忧虑。”
“恕臣冒昧,臣不明白殿下的忧虑。殿下入主东宫,是天子亲授册宝、谒告过太庙的,乃我大齐承天绍统的储君。十年来,殿下兢兢翼翼、素有贤名,天下臣民有目共睹;陛下纵然宠溺庶子,但断不至于轻言易储;国本攸关,百官公卿也不会坐视不理。废王心藏奸恶、觊觎储位,固然罪有应得,可是殿下,您又何必常怀戚戚呢?”
晏朝目光一震。陈修果然敏锐。她被迫所拥有的那些更重的忧虑与忌惮,已经刻进骨血,绝不仅仅是失位之忧,但终将归于失位之忧。
她静静地看着陈修:“我六岁回宫,现在几乎记不清在民间的那段日子了。天家的君臣与父子——我难以言说,也不能说。但先生今日的话,我记住了。”
陈修于是也不再追问她为何一定要朵颜军,循例回禀几件要事,又问了西苑的情形,便告退了。
东宫昨晚的火并不严重,烧了两处地方,一处是太子寝殿,才现出火星就被宫人发觉;另一处倒离奇,是徐选侍的昭俭宫,幸而救火及时,无人伤亡。太子一如往常镇定,徐选侍却被惊着了,梁禄见她时,她两只眼下挂了一圈乌青,脸色也有些憔悴。
“奉殿下令,请选侍去见小九一面。”
昨晚东宫失火,现已查明小九是主谋。晏朝在诱小九出宫报信时,就没打算留他活命。但她没有料到晏骊会放小九回来,更没有料到他会放火烧昭俭宫。小九身份特殊,是不可能交由外人去审的,东宫内奸又不止他一个,能供出来晏骊就够了。晏朝还交代,不能让他死在东宫,张继就把人提出去审了。小九毕竟只是个内监,又还年轻,没几个时辰就吐了个干干净净。
徐疏萤换了马车出宫,听见街巷百姓的交谈声、脚步声,物件拿放的摩擦声,车轮行走的辘辘声,马和驴踏过的哒哒声,夹杂着风声。
她隐约猜到小九的境况。悄悄捻开一点轿帘,恍惚看见有什么花。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她把心一横,呼啦一下掀开帘子。
贴身侍女一惊,怯怯望一眼梁禄。梁禄也愣住了,叫了声停。
徐疏萤看清那是货郎背着一箱绢花。她还没开口,突然一阵风吹过,绢花被吹散了,正巧一朵玫红海棠落进轿子里。
小九被人半拖着架进来,身上的衣衫干干净净,一张脸苍白如纸,手上脚上俱是伤痕。他知道来的是疏萤,勉力睁开眼,踉跄着跪倒在她身前。
先开口的是梁禄:“徐选侍,上回在您茶里下毒的就是小九,这次暗中纵火烧昭俭宫的也是他。”
徐疏萤沉默。居然真的是他。
张继观她神色,疑道:“选侍知道内情?”
“我猜的。”
张继和梁禄对视一眼。
小九向梁禄磕了个头:“梁公公,奴婢背主求荣,辜负了您多年的教导,更辜负了太子殿下的恩情。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看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不要迁怒他人。”
“小九,你真是糊涂啊!”梁禄瞧他现在这样,眼前也不禁一热:这孩子七八岁进宫,整日跟着他,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啊。知他自小机灵,却没料到他主意渐渐大了,路也走歪了。梁禄揉了揉酸涩的眼,叹道:“该查明的殿下自会查明。”
小九便没再说什么。他要说的都在供录上了,此刻,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去解释什么。
徐疏萤突然蹲下身,无所顾忌地抱住小九。她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没有哭出来,颤抖着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了、我走不了……”
张继和梁禄的脸色都不好看。
但很快,徐疏萤僵硬地松开手,也跪倒在地:“妾与小九有私情,令殿下蒙羞,请公公回禀殿下,将妾一同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