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案的主犯尚被关在宗人府内, 由锦衣卫重兵把守。事涉皇室宗亲,皇帝及早定下主审官便是向天下表态,至于审讯的个中关键, 自然仍掌控在皇帝手中。
因此, 晏朝欲见晏骊,若能先过了皇帝这道明路是最稳妥的。
皇帝已于今晨自西苑搬回大内。纵使宫变之后, 西苑守卫高壁深垒,西安门已固若金汤, 也未能打消皇帝的疑虑。然而, 再次回到紫禁中心的那座乾清宫,皇帝也仍然未得心安。
午间,太子亲往请安侍膳。皇帝食欲不佳, 面色怏怏。食毕,瞥一眼沉默寡言的太子:“大半天了, 你有什么话说?”
“父皇若觉得闷,不若召斐——唔, 斐儿身上有伤。堂儿也好,稚子无邪——”
皇帝冷冷一嗤。
晏朝闭嘴。
“你若有个一儿半女, 此刻也不必搜肠刮肚想着他们。”皇帝顿了顿,忽然问:“你的身子, 余毒可都清了么?”
“劳父皇记挂,儿臣已无大碍。”
皇帝目光幽深地望她一眼,这话他问过多次,太子的回答始终未变。他的语气淡淡:“想来, 你必是恨死骊儿了罢。”
皇帝这时候还肯叫他“骊儿”。一股怒意蹿上心头,晏朝顿觉嫌恶,咬一咬牙, 到底忍住了,开口亦是四平八稳:“父皇明鉴,儿臣是恨,但只不会比他多就是了。”
“昨晚上到现在,他什么也不肯招,只咬死了你。”
晏骊向来都是不甘心的,上回弃了李家为他托底,而这一回,他是打算死也要拉上她垫背。晏朝面色不改,轻声问:“单凭那道所谓的手令么?”
“朕说了,他什么也没招。”
晏朝凝一凝眉,欠身道:“儿臣想去见见他。”
“怎么,你要去审他?”
“他是父皇的儿子,又是谋逆重犯,只有父皇能审他。儿臣只想去劝劝他,也替自己解个围。请父皇允准。”
皇帝默默盯住她片刻,才极其烦躁地丢下句“准了”,再不肯看她一眼,起身进了内室。晏朝懒得细究皇帝的情绪从何而来,向着皇帝的背影施一礼,方退出去。
得了圣谕,晏朝仍旧微服出宫。宗人府一向职微言轻,眼下倒成了最惹人注目之所在。此次皇帝将逆王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邱淙,太子驾临时,前来迎接的却是北镇抚司使张继。
“用过刑了么?”
“回太子殿下,尚无圣旨,未敢刑求。”张继语气一顿,复低声道:“邱指挥使有顾虑。”
晏骊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推门进去,漆黑一片,一股潮冷阴森之气扑面而来。须臾,蜡烛点亮,才勉强看见屋内,入眼处倒还干净,只地上残留有未擦干的水渍。
屋子的窗已被封死,而那人就歪着身子靠在窗下,正眯着眼勉力看向来人。
“佩剑借本宫一用。”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殿下——”
“防身而已。”
张继解剑奉上,惊疑未定地退下守候。
晏骊终于睁开眼,却不看她,一边扯出半截铁索,一边嗬嗬讥笑:“怎么,怕我拉你同归于尽?”
“你迟迟不肯松口,无非就是想见本宫一面。若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本宫岂能不防?”
晏骊吃力地挪动身子,大喇喇面向她箕踞而坐。他仰起脸,虽强掩落魄之态,但早无往日的意气风发,终究显得颓靡。晏骊微微喘一口气,不甘道:“我赌上身家性命,就为了那一晚。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我本可以有更大的胜算。都是那个贱人,她竟敢背叛我——”
“所以,你已杀了卫氏?”
“晏朝,你当真奸诈,你的人的命都要算在我头上!我若知道她吃里扒外,早就处置了她,还能给她逃跑的机会!”
晏骊瞪着晏朝,毫不掩饰怨毒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来:“我就想问一句,晏堂是不是你的种?”
晏朝不禁错愕一瞬,他居然怀疑晏堂?她皱眉,坦然道:“不是,本宫没碰过卫氏。”
“那个贱人偷了密信,卷走了金银珠宝就再也没回来。她不肯跟着我锦衣玉食,还舍得抛下儿子,若不是和你珠胎暗结,怎会死心塌地当你的细作?除了是你,还能有谁!”
“个中情由本宫亦有不解之处,你要真这么想,本宫也没办法。东宫本就缺子嗣,若当真是本宫的血脉,早认回来了。再者,你日日同晏堂相处,他眉眼之间究竟像谁,你比本宫更清楚。”
这些年小晏堂颇受长辈们喜爱。除了往来的皇亲贵胄,连皇帝和李妃都不止一次仔细端详过那孩子的容貌,夸一句“同骊儿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晏骊目光闪烁,旋即又压下复杂的念头,迟钝地张口:“都不满三岁,能看出什么?既然不是你,那么——”
他屈起一条腿,铁环擦地刺耳一响。他这会儿提起了精神,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起晏朝,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讥嘲的意味。
“太子殿下既是储君,却不肯纳妃,虽有一名侍妾,数年也未诞有子嗣——你不会是不行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你不心急,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当年昭怀太子薨后,父皇为何不立晏斐为太孙,反倒立你为太子吧?”
晏朝神情一怔。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晏斐生来天宦,当年的知情人尽皆灭了口,连他生母孙妃都瞒得严严实实。”
晏骊扫过她面上的震惊之色,不由心生快意,漠漠一笑:“所以就算父皇再偏爱他,给他请再好的师傅、封再高的爵位,都没有用!枉孙氏蛰伏多年,为他呕心沥血地打算,都没有用!”
晏朝犹自失神。元后一脉的嫡长孙与继后膝下的嫡次子,依照皇帝对昭怀太子的看重,天象之说根本无关紧要。她因此作过无数猜想,百思不得其解,就连皇帝也时不时拿此事激她,让她这储君的位子一直坐得战战兢兢。
竟然如此吗?晏朝一时间思绪万千。
但终于释然,转念间心神明畅,多年的沉郁如一阵风,淋漓散去。那些事豁然大悟,便自觉心明眼亮起来。此时思及晏斐,才后知后觉涌上一丝悲悯——那孩子真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宠了十几年呢。
太子晏朝对小皇孙晏斐的态度一向是很复杂的。她忌惮他的出身、嫉妒他的圣宠,但又自矜身份,无时无刻都维持着储君该有的气度,以及叔父对待幼侄该有的慈爱。以太子的修养,这些并非伪装,也无需作假。她自己也正是这样的姿态。她会关照孩子,而孩子终究会长大。
晏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剑搁在身边。她的手抚在剑柄上,没有握住,只是紧紧贴着。
晏骊近乎痴狂:“……他被教得那样杰出,也会被宠出来野心的,争赢了就是你,不能人道、断子绝孙,争输了就是我。成王败寇,我是败寇,可晏朝,你也未必成王。父皇他迟早要发现的,只可惜我看不到你痛不欲生的那一天了,真是可惜……”
晏朝心头一凛,不觉变了脸色,脱口道:“你说什么?”
“太医没告诉你么?是了,太医大概也不敢告诉你。甘露茶里的那味莽草,可是耗伤阴血、绝人子嗣的好东西!”
晏骊这幅凶神恶煞的神态,竟令晏朝周身一寒。这味药,晏朝有些印象,但并未听冯京墨提过于子嗣上有什么影响。此时此刻,只认定是晏骊在诈她。
她僵坐着,面色似惊似怒,半晌方镇定道:“你又怎知本宫就毫无察觉?投毒事发也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否则如何做你这个局呢?”
晏骊迟疑:“已近三年,你岂能——”
晏朝将话锋一转:“你不认晏堂便罢了。那么刘王妃腹中的骨血,你总肯认罢?”
“你说什么?”
晏朝站起身,向前走近两步。屋内烛光淡薄,她的身形影影绰绰,声音清晰而低沉:“刘氏已怀娠两月。”
晏骊瞳孔猛地一紧。脑中浮现出昨晚月洞门边那道伶仃身影,她仿佛欲言又止。但他直到踏出府门,也没有因她而有过回头看一眼的念头。
“你、你莫要诈我!”
“是与不是,待稍后见了她,你自行分辨。”晏朝自顾自续道:“你可放心,王府家眷暂时只是被圈禁,无人为难。不过后面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晏骊咬紧牙关:“你想怎么样!”
“晏平的下场,你不是很清楚吗?”
宣宁十三年,晏平伏诛后,其王妃以同谋罪论处,一并处死。
晏骊不由捏紧了铁索,还欲辩驳些什么,一抬眼瞧见太子的目光,立时明白了:“我已是阶下囚,太子想要我做什么?”
“朵颜卫。”
三字一出,见晏骊神色由疑惑到震惊,他似遭雷击一般,脸色煞白,却张着嘴喉间发出几声笑,嗓子破了音,凄厉而尖锐。
“你竟然没有、没有——”
那封信。他为此殚精竭虑,以为必死无疑。慌不择路,所以才孤注一掷,以致酿成大祸。可现在晏朝告诉他,那封信,皇帝从头至尾都并不知晓。他却白白为此送了性命,岂不可笑!
母妃、舅舅、妻子……半生心血呀!他心口堵得上不来气,两眼发昏,只觉喉头一腥,“噗”地喷出一汪鲜血。
晏朝眉头一蹙,两步上前掐住他人中。晏骊倒还没完全失了神智,只是眼下急怒攻心,浑身无力,他冷着脸别过头去。
到如今这般境地,太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他别无选择。
晏骊终于再无心力同她拉扯,苦笑一声:“太子若能饶过她们母子,我这条命随你处置。”
刘氏前来探望逆王一事,算是由太子私自作主。刘氏进了宗人府,正巧碰上太子要离开。她默默避开道,垂首行了一礼。太子却在她面前止了步,问了句:“晏堂的生母还未找到吗?”
刘氏答:“回太子,没有。”
淡漠而简单。晏朝默默睇她一眼,她的衣饰已朴素至极。对这位四嫂,她实在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刘氏素来低调,因才貌不显、品性和顺,实在平平无奇。
晏朝未曾详细了解过她的为人。因此,心下虽也猜测过卫氏是否已死于后宅争斗,却并不能下结论。
她沉默,盯了刘氏几息,便松口放她进去了。少时,隐约听见有哭声。
兰怀恩奉圣意前往昭阳宫,除了带去众多赏赐外,也详细询问长乐郡王的病情。皇帝牵挂得紧,反复叮嘱太医仔细医治。长乐郡王染了风寒,臂上又有伤,一天一夜高热才退下去,兰怀恩见他时,他面色潮红、双眸呆滞,瞧着仍昏昏沉沉的。
“……可怜见的,小殿下真是受苦了。陛下叫太医这几日都守在昭阳宫,一定要确保小殿下贵体痊愈。饮食药材都用上好的,可千万仔细着,万不能出了岔子——”
“待心怀不轨、阴险毒辣的贼人伏诛,自然就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孙氏看着儿子睡下,起身将兰怀恩引出去,方含了恨意低声道,“这时候了,陛下还不肯心疼他的孙儿么?兰掌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信王?”
兰怀恩将皇帝的旨意讲与她,末了又续一句:“娘娘无需心急,逆王此次犯的是谋逆大罪,必不会轻饶的。”
孙氏悄无声息地转了步子,边引他往内堂去,边道:“敢问掌印,东宫太子如何?”
兰怀恩立即警觉,眸色一凝,答道:“太子与逆王之争,孙娘娘还不清楚么?她自然是希望不留后患,因此已经求了陛下,今日去宗人府见逆王一面了。”
“他该死。”
孙氏掀帘入内,堂中却无一人服侍。她亲自斟了茶,兰怀恩皱着眉,微一躬身,连道“不敢”。
“掌印是御前红人,又提督东厂,大权在握、八面威风。我不过区区一深宫妇人,为掌印斟茶,倒也不算折煞。”她搁下茶,先自行坐了,再看兰怀恩:“掌印请坐。”
兰怀恩从容坐下,面上却减了三分笑意,同孙氏对视时,目光中含了些探究之意。孙氏与平素的淡泊寡欲大相径庭,此刻双目中似有一团暗火喷薄欲出。
二人皆似换了层面具。
“知道掌印常年侍奉圣驾,必然十分谨慎,心存戒备也属正常。掌印大可放宽心,我没必要、也不敢算计你什么,我们母子指不定日后还要仰仗掌印关照呢。”
门窗紧闭,四下无人。兰怀恩微微屏息,近处亦无人窥听。他没接孙氏的话,开门见山道:“孙娘娘若有吩咐,不妨直说。”
“若信王再无翻身可能,东宫的地位必将进一步稳固,群臣拥戴,高而不危。若太子顺利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掌印又该如何自处?掌印年轻有为,难免招人嫉恨,想必也有不少朝臣欲除公而后快。掌印难道未曾打算过自己的前程么?”
兰怀恩听着她认真且委婉道来,不禁轻啧,“嗤”地笑出来:“娘娘说笑了,臣一个宦官,还谈什么前程?至于以后,新君若真要处置臣,难道臣敢抗旨吗?”
孙氏并不因他这番消极之语而气馁,仍旧冷静道:“掌印行走御前这么多年,才能器量自非常人可比,又岂会这般轻信天命。我只说,若我能保你后半生荣华呢?”
“孙娘娘好大的口气。”至此,孙氏的用意昭然若揭。兰怀恩觉出几分意思来,倒不急着退身了。
“明人不说暗话。依照尊卑伦序,合该晏斐承继大统,也唯有他,有资格与东宫争锋。”
“长乐郡王身份尊贵,又深受陛下宠爱,可这么多年也未见陛下有易储的心思。更何况,如今的太子,早不是当年的空架子了。若娘娘的底气仅是如此,胜算实在不大。”
“今日我既热特邀掌印前来一叙,自然有足够的筹码。”孙氏瞧着兰怀恩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生厌。她讨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显得媚惑而奸猾。
孙氏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知,掌印是否有兴趣同我联手?”
兰怀恩并不回答,反将话锋一转:“臣在御前伺候,见过太多胆大聪明的人,单说宦官,计维贤、胡佐明……没一个有好下场。臣不聪明,胆子也小,孙娘娘卖的关子我猜不着,也犯不着赶着去赌命。”他露出几分不耐,作势便要起身。
孙氏知道,他这是逼自己先亮“诚心”,而她很需要这个机会。于是,孙氏仅犹豫一瞬,果断沉声道:“我有太子的致命把柄。”
气氛陡然凝滞。
见兰怀恩不为所动,孙氏补了一句:“掌印应当知道,东宫那个侍妾,是从我昭阳宫出去的。”
实则孙氏与徐疏萤早无往来,此刻扯出她的关系,不过是情急之下为取信兰怀恩罢了。而此话一出,果见兰怀恩投来一道凛凛目光。
多年过去,徐疏萤迫使自己淡忘了昭阳宫众人,再见长乐郡王也只是以礼相待。她尚且不知外界境况,自见过小九,便心灰意冷,不及太子召她,已先行自觉请罪。然而太子审问许多,什么也没审出来。
“你同小九之间的关系,本宫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该将私情公之于众。”
疏萤泫然垂眼:“妾知罪。”
方才审问细节,她对小九所做之事分明懵然不知,却坚称同他早已串通勾结,又自认了包庇欺瞒之罪。晏朝心下有气,冷道:“你这般一心求死,是要为他殉情?”
疏萤倏然泪下,心口郁结的意气直冲头脑,激愤道:“是!左右我死了,东宫少了个隐患,也免得殿下总疑心。”
晏朝皱眉,竟不知疏萤待小九已情深至此了么?即便清楚小九算计她、伤害她,也宁肯死也要跟着他。晏朝怜悯之余,又有些怒其不争:“为了个小太监,值得吗?前些日子你与本宫说想出宫,本宫也不追究你是不是同他提前串通好了,打算事成后双宿双飞。现如今他自食恶果,本宫予你的承诺仍旧作数,你可还愿意出宫?”
她愿意给疏萤一条生路。但疏萤摇头:“妾有负殿下深恩。妾不愿意再出宫。”
“是因为没了他,你连心心念念的自由也不要了吗?”
疏萤再度摇头:“不。妾渴望自由,但妾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希望。妾也不能再侍奉殿下。”
“你的话,本宫听不大懂。”
“殿下,妾陪伴宁妃娘娘数年,深知后宫妃妾的寂寞与苦楚。最初那几年,妾害怕过、迷茫过,也期盼过、怨怼过,甚至也曾希望娘娘能帮我一把,可是——殿下到底也没有碰过我。娘娘待陛下,想来只会更凄苦。这些,殿下大约不会懂的。”
她所言语描述的,远不及数年、数十年绵长无尽的切肤之痛。晏朝为皇子、为储君,纵然华服之下一副女儿身,但因未曾身处其间,再共情感动,亦不能全然明了。
晏朝望着疏萤,只能悲悯喟叹:“本宫的确,不能感同身受。”
“抱歉,疏萤,从一开始,便是我对不住你。”
晏朝欲弯腰扶起疏萤,她却受惊一般避开,险些摔倒。晏朝于是收回手,正要让她起身,她却先开口:“妾已非处子之身,不堪侍奉殿下。”
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晏朝怔了怔,旋即意识到疏萤误会了什么。又惊诧于她竟然——
晏朝当下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要你……小、小九不是内侍么?”
疏萤也呆住了,未料太子突然会问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况眼下这场景,也不是该解释这个的时候。静了片刻,太子仍未再开口。她不觉面庞发热,咬唇嗫嚅:“有、有旁的法子,我、妾……”
晏朝终于回神,轻咳一声。
疏萤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自顾自说道:“妾、不想出宫。殿下说得对,妾一个弱女子,在宫外恐怕也很难活下去。是妾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了。您若真可怜妾,就赐妾一个了断吧,妾愿意去陪着娘娘。”
晏朝见她如此心如槁木,实在不知如何劝慰。正犹豫着,门外突然传来梁禄的声音,他叫了一声“殿下”,却未明说是何事。
“你先回去罢。本宫不会怪罪于你,这件事也不要再同任何人说,”她吩咐梁禄进来,又侧首示意她起身,不放心地补了一句,“珍重自身,不许自尽。”
梁禄见徐选侍满脸泪痕,忙叫了她的贴身侍女进来搀扶。房中一静,梁禄立刻上前,低声道:“兰公公从小门递话,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殿下。”
“叫他进来。”
晏朝不擅长应付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同徐疏萤叙话颇耗心神。还发愁,不知要如何安顿好她。放她出宫后,嫁人也好,给她宅子庄子铺子也好,东宫总能保她衣食无忧。但疏萤显然有自己的心思,依她之前的想法,出了宫便不愿意同东宫再有什么瓜葛。眼下生了死念,这些便要从长计议了。
——若是娘娘在就好了。
晏朝怅然。可她对宁妃也并不算十分了解呢。
很快,兰怀恩就被带了进来。晏朝正负手而立,只听见细声尖气的一句:“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够别扭的。晏朝打眼一瞧,这人身上扮的是宫女装束,魁梧的身形令他这幅样子显得更滑稽了。晏朝惊道:“兰怀恩你又在搞什么鬼!”
“奴婢说了是急事!要掩人耳目,这样才最不惹人疑心了。”
晏朝捏一捏眉心,吩咐他跟着去寝殿内室细说。不料方出门没几步,十五气喘吁吁前来禀告:“回禀殿下,太医院的齐太医求见,说奉旨要为殿下诊脉。”
晏朝面色一僵。皇帝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来给她诊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