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太医是太医院院判的得意门生, 因常侍奉圣体,颇受皇帝器重。皇帝命他来为太子请脉,本该是件好事, 然而思及皇帝吩咐之事, 齐太医难免惴惴不安起来。
“太子殿下今日劳累,才歇下了。请太医随我进内殿, 为殿下看诊。”
前来引路的内侍瞧着严肃了些,齐太医不知东宫的规矩, 便也不敢随意开口问太子的起居饮食, 只一路垂首默默跟上去。他踏进门,见一内侍正挑着烛心,殿内渐渐亮起来。
齐太医隔着帘子下拜:“臣太医齐从简参见太子殿下。臣奉陛下旨意, 特来为殿下请脉。”
内侍将帘子挑起,太子仍躺在床上, 微微侧身瞧他一眼,吩咐他近前。齐太医躬身上前, 见太子满面倦容,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
齐太医忙探指搭上脉。凝神不过片刻, 他稍稍调整了指腹位置,微不可闻地抬眼, 迅速瞥了眼太子,开口:“殿下不必紧张。”
晏朝:“……”
梁禄在旁边看着,此刻忽然也不禁紧张起来。
不多时,切脉完毕。齐太医依例询问过近日境况, 方道:“殿下脉象细数且稍显无力,恐是莽草余毒未清的缘故,有些气虚内热。不过并无大碍, 毒性不深,依冯太医的方子缓缓调理便可无虞。只是——”他顿了顿。
“什么?”
齐太医垂首:“殿□□内相火亢盛,若不能及时疏泄,恐伤精气。恕臣直言,殿下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食色性也,殿下无需禁欲至此……”
晏朝低头摸摸鼻尖,沉吟片刻只颔首说“知道了”。本以为齐太医会点到为止,不想他紧追不舍:“恕臣唐突,敢问殿下,是否有旁的难言之隐?是力不从心,还是下阴不适——肿痛、痒麻、发硬、长疮?”
晏朝头皮发麻,不自在地半坐起身。
“殿下千金之体,万不能讳疾忌医,您不如宽衣让臣仔细瞧一瞧吧!”
“不必、不必!”晏朝连连摆手,深吸一口气:“本宫无恙,不必劳烦太医了。”语毕唯恐齐太医过于执着,将话锋一转:“太医奉旨而来,容本宫问一句,可是陛下有何不放心?”
她问得直白。齐太医见太子盯着自己,忙垂首答道:“回殿下,陛下惦念东宫子嗣,因此命臣来请脉。不过殿下放心,您贵体无恙,子嗣指日可待,臣会如实复命。”
指日可待?晏朝眉头微动,嗯了一声。
齐太医躬身道:“还有一事启禀殿下。陛下命臣也为东宫的徐选侍请一次脉。”
晏朝思及徐疏萤的状况,略有些犹豫。但皇命不可违,她也只得点了头,吩咐梁禄跟着过去。
二人退出去,帷幔缓然垂落,室内恢复了宁静。晏朝掀开锦被,兰怀恩正抬起一对眼眸看向她。他额上沁了汗,面色被捂得发红。
“还好么?”
兰怀恩尝试伸一伸有些发僵的四肢——他因要替晏朝伸手,不得不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在她身边。此刻一动,一阵尖锐的麻痛感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还好。”
晏朝一言不发,去倒了杯水给他,慢慢坐在床边。
天色已晚,隐约听见外头几声蟋蟀叫,晏朝恍然想起方才进来前穿过回廊,晚风清凉,却不曾去注意今晚是否有月光。这么想着,便欲起身去开窗看一眼。
背上突然一重。
晏朝回过神,侧首见兰怀恩已经靠过来。她没作反应,垂眸问:“方才诊脉,你紧张什么?”
后肩一抖。是兰怀恩在笑:“臣藏在殿下床上,贴这么近,实在很难心平气和。再说,您压着我,我憋得慌。”
“……”她多余问这一句。沉默须臾,又道:“你体内怎会有莽草的毒?”原还担心兰怀恩脉象正常,与太医院脉案有太大出入,未料却诊出来这个结果。
兰怀恩略一思忖,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这个臣也不大清楚,兴许是当年在南京,也喝过太监进献的茶。齐太医也说了,臣没什么大碍,反倒是殿下您,才令人担忧。”
“回头叫太医也给你开个方子调治,那毒不是闹着玩的。”
“是,多谢殿下。”
“你今夜来,不是还有要紧事?”
兰怀恩正心神荡漾,忽经她这一提醒,一拍脑袋:“对,险些忘了。”
于是将昭阳宫一事细细道来。末了,着重提及徐疏萤,推断道:“她侍奉过宁妃娘娘,又是东宫唯一的侍妾,还是昭阳宫的旧人。除了她,臣想不出来旁人了。”
晏朝今日才对晏斐卸下防备,不妨晚上惊闻这一消息,犹如震雷劈下,立时心绪沉到谷底。忽听到兰怀恩提徐疏萤,竟连自己也动摇了一瞬:诚然,徐疏萤不像个有心机的女子,但若被有心人利用呢?譬如小九。
她知道孙氏一直在为晏斐筹谋,但不知她究竟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份,又为此设了些什么局。而晏斐毕竟渐渐长大,会不会也参与其中了呢?
女儿身与天宦,很难说皇帝会选哪个。或许皇帝根本不会做选择,真论起伦序,有的是选择——所以皇帝是万万靠不住的。
晏朝不知何时已起身凝神而立,她眯起眼,凝望虚空,问兰怀恩:“你答应了?”
“臣自然不会轻易松口,留有余地的。想着先来同殿下商议。”
“当下答应了也不是坏事,先让她安下心,再作打算。”
“依臣看,如今信王倒台,殿下正可趁乱铲除昭阳宫,以免节外生枝。殿下若犹豫不决,就交给臣去办,不会牵连到您的。”兰怀恩见他果然沉默,不禁皱眉,懊悔同她把话讲清楚,倘自己拿定了主意先斩后奏,岂不利落?
晏朝瞪他一眼:“急什么,还嫌不够乱?”
晏骊被放弃是因他触犯了所有君王的忌讳,并不代表晏斐失宠,更不代表皇帝失权。晏斐如若真的是天宦——她倒不是可怜晏斐,而是清楚皇帝的怜悯与补偿之心日积月累,晏斐早已是他的一道逆鳞。
且她的对手从来不是晏斐。
兰怀恩听罢,目露惊疑:“臣在御前这么多年,也没听到过什么风声——想起来了,宣宁十三年还是十四年,干爹说小皇孙生了场大病,险些没保住。陛下一怒之下,处置了好些人。后来,小皇孙生病了,仿佛都由陛下钦点太医去诊治。臣会去想办法查清楚。”
“这件事并不十分要紧。你顾好自己就是,免得招来祸患。”
“是。”兰怀恩悄悄瞄她神色,欲言又止。
“我的身份迟早要公之于众,孙氏还有用。她既然碰上了你,你就暂时替我稳住她罢。”晏朝沉沉望着他,再叮嘱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取她性命。”
“臣知道了。”
烛火遽然一跳,屋内顿时黯淡下来,原是床边烛台上的蜡烛熄了一支。晏朝却没理睬,仍坐回床边,就着蒙蒙烛光,端详兰怀恩的脸庞,他俊秀的眉目间含了几分柔和与殷切。
她抬手欲抚,心里想的是叫他从自己床上下去,话到嘴边却变了:“你这张脸,对着谁都这么殷勤么?”
“臣只待殿下殷勤,对旁人那是谄媚。”
“惯会油腔滑调。”
兰怀恩幽幽哀叹:“臣待殿下的心,看来殿下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你想让我明白什么呢?”
晏朝轻喃,垂眸捧起他的脸,蜻蜓点水般轻吻一下,便分明觉出他呼吸一促。
她漫不经心地拂过他耳畔,微微一笑:“想来你深谙此道,不如你教教我罢。”
兰怀恩眼睫一闪,胸腔有把烈火骤然燎燎而起,他几乎未加思索,顺势倾身将她推倒。温热的唇瓣相碰,他的吻强势、激烈且毫无章法,晏朝亦不肯服软,时而迎合时而回敬。
两人气息交融,不知是谁的心跳那样剧烈。晏朝抱紧他的腰,耳中砰砰作响,每寸肌肤都不自觉绷紧了,倏然却又酥麻绵软。一道异样的热流蜿蜒向下,似有凉风钻进来。濡湿的。和心跳一样在跃动。
她有些喘,几乎要沉沦。痴缠朦胧间,有只不安分的手在她腰间游走。他在解她的衣带。
晏朝陡然清醒过来。她缓一口气,将兰怀恩推开,声音发涩:“你起来。一会儿梁禄要回来了。这里是东宫。”
衣衫半解。她垂首摆弄的时候竟有些恍然不舍。再看兰怀恩,他亦是凌乱不堪,脸上泛着红痕,此刻正哀怨地望着她。
晏朝默默别过头,起身去开了窗。留下兰怀恩坐在床上发呆,唉声叹气好一会儿,托腮望着她的背影。
“今晚月光很亮,你来看。”
“啊……好。”兰怀恩答应一声,轻快跳下床,鞋也不趿,挤到她身侧,也抬头去望。
天上一轮圆月,皎洁、澄澈、明亮,银光冷冷洒下来,庭院里满地霜白,一副清冷景象。兰怀恩是素来不惯伤春悲秋的,此刻也莫名觉得心间怆然。
一缕风刺得他打了个颤,胸膛里的□□立时散得无影无踪。满心空落落的。他有些黯然,去瞧晏朝,她沉默着,不知是否在失神。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已传来脚步声。
“今夜你当值,迟迟不回去,恐惹人疑心。”晏朝突然提醒。
兰怀恩想最后留给她个微笑,却没笑出来,只答了声“是”。他退下时,正与梁禄错身而过。
梁禄脚下一滞,不及回头,忽听得晏朝在里间问:“齐太医送走了?徐氏如何?”
梁禄回了声是,止住步子未再进去:“太医说选侍有些心气郁结,倒无大碍,仔细调理即可无虞。”
晏朝点一点头,知她这是心病。兰怀恩的话犹在耳边,且又不知疏萤究竟是何想法,当下便只能先让太医替她诊治着。
梁禄看得出太子的踌躇,依他的意思,不如还是将徐氏安顿在宫外比较好,让殿下也省些心。他心下一叹,开口道:“殿下可要安置,奴婢叫人去备水。”
晏朝回神,这才瞧见梁禄垂首立在帘外,她嗯了一声:“叫申娘进来罢。”
齐太医回乾清宫向皇帝复命时,皇帝身边服侍的太监是孙善。皇帝听了回禀,面色稍霁,招了孙善近前附耳,低声吩咐他去做一件事。孙善领命退下,此时皇帝正待就寝,内侍们鱼贯而入,便听见皇帝咳着问了句:“兰怀恩呢?”
孙善已行至外间,又退回去,回了一句:“陛下,奴婢瞧见兰公公已从昭阳宫回来了,这会子不见人,兴许是有什么急事绊住了脚。”
次日,冯京墨听闻齐太医给太子诊过脉,惊得险些乱了阵脚。从齐太医所记的脉案来看,果然同往次还是有些出入。冯京墨惊魂未定,正暗暗思忖间,齐太医已从他凝重的神情上看出些许端倪,试探着问:“我平日并不侍奉东宫,可是有什么疏漏?”冯京墨忙说没有。
齐太医每日在御前已经够提心吊胆了,也无心同他再去抢太子面前的功劳,此刻便不多问,只是多提醒几句:“我瞧过你的开的方子,配伍相宜、药量得当,只是太谨慎了。太子殿下根基强健,适当再添些壮阳益气的药也是使得的。”
冯京墨琢磨出来这八成是圣意,只得恭声应下。
太子照例在文华殿视事。逆王谋反一案仍在审查,风波正盛之际,朝臣之间互相攻讦、趁机清除异己之事必然少不了。对此,内阁却并无弹压之意。那些弹章未必就能直达御前,而锦衣卫的供录尚未公开,众人各怀心思。
太子最是稳如泰山,除却京城这桩重案,也不忘过问地方奏报。秋冬之季,天灾难防,人祸或可避免。譬如北地边防,边将上奏的军需短缺问题。
陈修如今掌管户部,接到这道奏章只觉得棘手——国库的状况比他想的更糟。太子看着内阁的条旨,略作沉默。依照皇帝的习性,并不会留意此类奏报,多半也是由司礼监批红了事。
“要入冬了,戍边将士的军饷不能拖延太久。”
“是,臣明白,必定会同诸位大人商议解决。”
冯京墨见到太子时已是午后,他循例先要请脉,却被太子摆手拒绝。昨晚的情形实在有惊无险,冯京墨暗自捏了把汗,不觉脱口问:“不知那人是谁?臣恐齐太医已经有所疑心,眼下只能看是否有补救的办法。”
“陛下遣太医来看过便算是放了心,之后齐太医不会再为本宫诊脉,你不必过于忧虑。”晏朝宽慰他几句,便提起晏骊所言,向他询问莽草一事:“若这一味药果真有有损子嗣,太医院未曾诊脉,是以口风严谨,你又怎么说?”
冯京墨忙跪下道:“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隐瞒。莽草确会损及子嗣,但所谓‘断子绝孙’实乃危言耸听。人体阴阳各异,于男子有损肾精,于女子则伤及冲任,表现为月事不调、胞宫虚寒等症状,此乃同源异症。殿下脉象所示,正是冲任受损、阴血暗耗之兆,远非肾精枯竭之绝症。”
“你说的这些本宫大概明白,只是——”晏朝听出他言语中的谨慎,她的体质自己也清楚,只恐雪上加霜,她不得不明问,“天长日久,终究还是伤及根本了么?”
冯京墨没有否认,斟酌着说:“殿下,事态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且殿□□质异于旁人,这些年一直也不曾停止调理,也算是有所防范。但——若要全然治愈,的确需要费些时日。殿下若三年内想要子嗣,恐怕格外艰难。”
“这倒无妨,近几年本来也没有打算。”晏朝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缓了语气问:“你既然心里有数,何不早些言明?”
“臣私心以为,殿下无需为此事过于忧虑。再者,当时情势紧张,整个太医院都盯着殿下,臣恐当下讲明,殿下因此心神不安,会引起什么意外。”
冯京墨彼时的犹豫与矛盾是颇为复杂的,此刻竟越解释越苍白,遂叩首道:“殿下明鉴,臣并无二心。臣早年受崔家救命之恩,后又受温惠皇后与殿下知遇之恩,这些年殿下信任臣,臣不敢辜负您,更不敢不尽心——”
“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的忠心。”晏朝扶起他,未再多问。冯京墨这些年兢兢业业替东宫效力,她亦将性命托付于他,时至如今,难道还要疑他么。
待冯京墨要告退,晏朝才想起来将晏斐的事告诉他。
冯京墨震惊不已,然而细思太医院待长乐郡王的态度,似乎的确有些异样。记忆里昭阳宫未曾直接遣人来过太医院,皆是太监传圣旨命太医前去。
晏朝暗忖,同兰怀恩的说法一致,看来晏骊并非信口开河。她吩咐:“你若有机会,可留意着。找不着机会便算了。”
这一日傍晚,邱淙与张继进乾清宫,向皇帝回禀审讯结果。其时杨仞也在暖阁,皇帝没避着他,并吩咐供录也呈他一份。
皇帝手里的正是晏骊的供词,他一页页翻阅供录,面色逐渐沉郁,至最后已无耐心看下去,重重往案上一扣,显然是动了怒气。殿中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连兰怀恩也只敢垂首沉默。偏这个时候,张继突兀开口:“回禀陛下,逆王的亲信受不过刑,已经死了。”
皇帝额前青筋遽然暴起,怒喝:“胆敢谋逆,死有余辜!该碎尸万段!诛灭三族!”
“陛下息怒!”殿中跪了一地人,兰怀恩忙要替皇帝抚按胸口。皇帝却烦躁地推开他,冷笑两声:“思存,你瞧瞧,这就是朕的好儿子!京营、兵马司、御林军……他谋划得可真周全啊,处心积虑,铁了心是要朕的命啊!”
杨仞捏紧了手中那份逆王心腹的供词,口中直喊“陛下息怒”。皇帝跌坐在椅子上,挥手将那些供录一扫,密密麻麻的字散落在地,却无人敢去捡。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叹气似的:“燕姝,这就是你的儿子……”
众人正惶悚不安,外头突然有内侍求见,急切地传话:“陛下,逆王畏罪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