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晌的天阴沉沉的, 临近傍晚时分,悄无声息落了一场雨。秋意渐深,已是枯叶离枝、寒英落尽的时节, 无边丝雨随风飘洒, 织成一片朦胧的薄雾,扑到脸上, 便是成团的寒气了。
晏骊就是在这样凄冷的傍晚,扒着宗人府的窗子, 苦苦向外张望。待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风雨吞没, 他用碎瓷片划过喉咙。
消息传至昭阳宫时,孙氏正同永嘉公主说话。两人略怔了一下,却也不意外, 倒是晏斐惊得脸色发白,抓着那内侍问:“果真是畏罪自尽吗?”
内侍道:“是御前传来的消息。”
孙氏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口吻淡薄:“早晚都是这个结果。”
永嘉公主目光呆滞:“听说太子前去看过他,总不能是太子逼的罢。”
“或许、或许皇祖父想要的也是这个结果。”晏斐咬着唇, 突然出声接话。
孙氏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里满是悲悯。机敏但善良,这于夺嫡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孙氏握住儿子的手, 沉沉道:“成王败寇。他失去圣心,便失了一切。即便是太子所逼,陛下也不会将她怎么样。”
最后这句亦是说给永嘉公主听的。皇帝在十年前已经下旨处死过一个儿子,如今面对又一个谋反弑君的儿子, 再下一道旨意也毫不费力。但若不必他动手、不用背杀子的恶名,自然更好。
晏斐被母亲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浮现唐代的三庶人案, 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脑中思绪杂乱,胳膊上的伤又隐隐作痛,不禁皱起眉。孙氏伸手在儿子额上一探,柔声道:“你还病着,回去歇着罢。”
晏斐颔首,告退离开,行至门口,隐约听到母亲同永嘉公主说什么“太子把柄”“必死无疑”云云。他只觉心头似被千钧重石压着,堵得两耳嗡嗡作响。
他清楚母亲一直在为自己谋划,而自己大概也的确生出了一些渴望的心思,只是不知道如何越过六叔那一关。母亲胸有成竹,他约莫也猜到,又要用些你死我活的手段了。他不想这么在一旁干看着,又不忍掺和进去。六叔已经是太子,仍避免不了算计。父王当年,也如此殚精竭虑吗?
永嘉公主得知孙氏已经搭上了兰怀恩这条线,着实惊了一跳:“那个只手遮天的太监,可靠吗?”
孙氏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一定可靠。”
乾清宫,皇帝以失职之罪罚了锦衣卫一干人等,随后传旨召见太子。杨仞忧心忡忡地劝谏几句,但皇帝的回应并未带多少情绪:“思存何须多虑,朕清醒得很。”
晏朝下轿时,暖阁外还站着个陌生的身影,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寿宁公主。寿宁公主已在京城待了数月,近来变故频发,她能做的也只是留在王府照看嫂侄。寿宁公主也刚到此,内侍方进去通传,忽听有人唤了声“三姐”,她转头见是太子,脸色当即僵下来,略垂了眼没说话。
稍时,两人一同进殿。皇帝正靠在黄花梨罗汉床上,脸上隐约可见发怒过后的烦躁和疲惫。他也不理太子,只瞧着寿宁公主:“静训怎么这时候入宫?是你嫂嫂和堂儿不好吗?”
寿宁公主忍不住落泪,哽咽道:“父皇,四哥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自尽呢?嫂嫂本就有身孕,堂儿又那么小,让她怎么受得住?嫂嫂身子不适,儿臣是入宫为她请太医的。”
“吩咐人去太医院请就是了,何须你特地跑一趟。”
“底下的人势利,瞧着哥哥失势,一个个对王府的人都避如蛇蝎,哪里肯尽心为嫂嫂诊脉呢。可怜如今他们孤儿寡母的,父皇不要哥哥,也不要亲孙儿了吗?”
皇帝原本还心存怜惜,听到后半句,乍然大怒:“朕不要他?一个弑君弑父的逆子,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还敢为他说情,是对朕也心生怨怼吗!”
寿宁公主从未被皇帝这般训斥,吓得脸色发白,忙伏地请罪,满腹诉苦之语只得咽回肚子里。但此行主要是为嫂嫂求情,眼下却失言触怒了皇帝,一时间忐忑不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晏朝出言解围:“父皇息怒,三姐姐为嫂嫂和侄儿进宫,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并非有意为罪人求情。当务之急,是先派太医为嫂嫂诊治。”寿宁公主见状,连忙附和说是。
皇帝冷哼一声,侧首看一眼身边的内侍,内侍会意,领了旨躬身退下。皇帝饮一口茶,缓了语气问:“堂儿怎么样?”
寿宁公主也不敢提稚子想念父亲,谨慎回道:“堂儿一切都好。”
“既是你嫂嫂身子不舒服,也不宜操心过甚。便把堂儿接进宫,交由贵妃照看罢。”皇帝同寿宁公主讲话,目光却掠过太子。公主惊愕抬头,皇帝淡淡看着她:“待她的病好了,你也该离京了。”
“父皇——”
皇帝挥手:“你去罢。天寒露重,早些回去,多宽慰宽慰你嫂嫂。朕念她身怀有孕,只贬她为庶人,吃穿用度一切如旧,叫她好自为之。”
这便是安排周全了,寿宁公主无话可说,默默拭了泪告退离开。
皇帝略挪一挪身子,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子:“你觉得朕的处置如何?”
这比发怒还令人难安,连笑都带着讽刺的意味。晏朝额角一跳,定神答道:“父皇仁慈,顾念血脉亲情,宽恕罪人家眷,如此处置,再无不妥了。”
“仁慈?呵呵,朕仁慈,怎么朕的儿子们都是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父皇夙兴夜寐,仁德布于四海,此乃臣民之幸。然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是两位兄长利令智昏,误入歧途,辜负了父皇的圣恩与教诲。并非父皇不仁慈,实乃宵小之罪,人心之私。”
“子不教,父之过。朕作为父亲,到底难辞其咎。”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皇仁至义尽,教化已极,是儿臣等不孝,未能体会父皇慈心。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们的错,若论及兄弟失德,儿臣身为储君,不能及时规劝兄长、为父皇分忧,终致今日大祸。一切罪责,皆在儿臣 ,还望父皇万勿伤怀伤身。”
皇帝默默看她长跪叩首,随手拿过一旁的玛瑙流珠,不动声色地转动几颗,慢慢开口:“朕伤怀,自然也不止因为他。你这些年也不好过罢。”
晏朝微微一怔,没接话。
“晏骊是罪有应得,所以朕不追究你算计了他多少,也不问你那天和他说了什么。日后如何自处,你心里要有数。”
晏朝凝眉,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晏骊自裁之前,另留给朕一封书信。就在你身后的小几上搁着,你去取来,自己看。”
“是。”晏朝起身去拿,拆开一看,是晏骊的亲笔,从字迹可看得出来他状态不佳,内容多为引咎自责,并为妻儿求情,言辞恳切。唯有一条提到她:“伏愿太子抚育幼子堂儿,若得所托,臣虽死无憾。”
晏朝愣了愣,一时不明白晏骊的意思,是仍旧觉得晏堂是她的血脉,还是企图以此向皇帝暗示什么,临死前再将她一军,亦或是,另有所图?
“他肯将堂儿托付给你,想来是真心悔过。你意下如何?”皇帝问。
“儿臣以为,父皇将堂儿交由贵妃抚养便很合适。或者托付给大嫂,与斐儿作伴也可。东宫尚无子嗣,实在不知如何抚养孩儿。”
皇帝以为她还心存芥蒂,良久,似是叹气般道了句“罢了”。他淡淡打量着太子,分明齐整俊秀的一个儿子,行事也挑不出来什么大错,可每每瞧见就是不顺心。他想,大约是孤身一人久了的缘故,太子的性子过于冷淡了。
皇帝指尖拨过一颗流珠,缓缓道:“抚育孩儿也不难,但必得身体力行。齐太医说你身子并无大碍,子嗣的事多上上心罢。有了孩儿,兴许能改改你那别扭的心性。你也耽搁太多年了,最迟明年,先立正妃。”
“父皇——”
“启禀陛下,该进丹了。”冷不丁插进来一句,生生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晏朝不觉循声侧首,是兰怀恩在槅扇外。
皇帝眉毛一竖,手里的流珠往罗汉床上一摔,咕噜噜一路滑落到地上。那是皇帝极趁手的一件法器。晏朝心下一沉,忙弯腰去捡,一百零八颗玛瑙流珠分量不轻,好在没有摔碎。皇帝已经开口厉喝:“朕和太子说话,谁许你擅闯进来!不知道规矩吗!”
兰怀恩露出脸,也不敢进来,只往皇帝看得见的地方噗通一跪,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连声告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臣不长眼,失了规矩,冲撞了陛下和殿下!臣罪该万死!”
皇帝身边的太监求见原是可以不必通传的,从前皇帝议政时亦有太监上前禀事的例子。但眼下这场景,说不清兰怀恩是故意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晏朝将流珠奉还皇帝,皇帝没接,指着兰怀恩:“拉出去重杖六十!打死了也不必来回朕!”
兰怀恩高举着托盘不能磕头,煞白了脸哭求:“陛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啊——”
“闭嘴!”晏朝冷冷喝止,转头劝皇帝:“父皇息怒。兰公公侍奉圣驾一向尽心,今日是因忧心圣体,只顾着父皇进丹的时辰,才如此冒失。还望父皇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轻饶他这次。”遂再次将流珠奉上。
“太子今日好生仁慈,处处替人求情。”
“父皇明鉴。儿臣求情,是为圣体考虑,亦是深知父皇圣心仁慈。儿臣愚钝,愿追随父皇,为君分忧。”
皇帝接了流珠,终改口:“杖三十,这些日子不必在朕跟前服侍了。”
兰怀恩忙谢了恩,见太子亲自过来从他头上接过托盘,顿觉手上一轻,于是磕了几个头,一抹脸上的泪,弓着腰仓皇退出去。
晏朝亲自服侍皇帝进丹后,方告退回东宫。今晚的东宫却是鲜少的热闹,内侍池荣殷勤地迎太子进了宫门,指着苑中的三名女子道:“殿下,方才孙太监来传旨,说陛下赐您三名淑女。”
三人齐齐下拜行礼:“妾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晏朝僵了僵,身形一抖,不禁扶住了身边的梁禄,方稳下心神勉强站稳。梁禄茫然但关切地唤了声“殿下”,不料晏朝猛地抓紧他,吩咐:“本宫今日有些累了,你、你去安排。”
说罢转身离去,梁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旋即转身看一眼不知所措的三人,心里泛起愁来。池荣一向机灵,已经命人去收拾了住处,仓促之间收拾出来的未必周全,暂且歇一晚足矣。
“三位娘子,请随奴婢来罢。”三人乃皇帝赏赐,位分皆在最末的淑女。梁禄和池荣引她们往后院去,才行了几步,便有人开始发问:“敢问公公,方才太子殿下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今晚就开始侍奉么?”
“我们刚进东宫,还不知道东宫的规矩,后面会有女官来教吗?”
“瞧着太子殿下好生严肃,不知是否可以打听一下殿下的喜恶?我怕一不小心得罪了殿下。”
“公公,恕我冒昧多嘴,东宫仿佛多是内侍,殿下身边也没见女官或是宫女,是因为不近女色吗。”
“听闻东宫已经有了位选侍,我们今晚要先去拜见吗?”
……
梁禄头皮发麻,一身冷汗。他长久跟随太子,素来话少,眼下被三人这样追问实在有些不习惯。她们不过才踏进宫门,竟已经关注到了东宫的一些异常,日后若将主意打到殿下身上,后果不堪设想。梁禄正思虑防备之策,一旁的池荣凑上来,低声问:“公公,东宫的人多了,日后这内廷事务——”
“明日听殿下调令。池荣,谁也不许私自安排。殿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师父可是前车之鉴。”梁禄警告他。自小九死后,十五就改回本名池荣,以示斩断旧过,并老老实实跟在梁禄身边做事。
池荣绷紧脸,一低头挤出来两个下巴,细声应了个“是”。
梁禄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又念着小九的情分,待他还算宽和。于是拍一拍他的肩膀:“昭俭宫住着徐选侍,今夜怕是吵着她了,你去回一声罢。”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