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朝中官员皆知晓了逆王自尽和厂公被罚的消息,震惊之余,更困惑于皇帝的态度。杨仞看到太子安然如故, 暗暗松了口气。皇帝这两年越发喜怒无常, 结果只在一念之间。想来未曾迁怒太子的那股火,发泄到兰厂督身上了。
总之, 两件事皆于朝堂稳定有利,众人也都没什么异议。
三法司尚有不少案子牵涉其中, 逆王及其亲信的供录昨晚已连夜送去。他们眼下拿不准主意, 不敢就此搁置,也不敢上书请旨,遂私下去问首辅。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嘛。”
刑部尚书蒋实面露难色:“如今最大的证人没了,许多……实在已无从查起, 太子殿下又令严查,这——”
“杨阁老, 实是我等揣摩不清圣意,不敢专擅妄为。”大理寺卿高谟上前两步, 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上前去:“阁老,您请看。”
杨仞接过去只瞥了一眼, 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子里,语气如常,却变了态度:“法司谳审之详责不必我多言,案涉谋逆, 须慎重再慎重。”语毕径自转身离去。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望。
杨仞往文华殿求见太子时,陈修也在,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回避告退, 却见杨仞已经将纸条递呈太子。
太子默默垂首,似是仔细看了良久,望向杨仞:“这是——”
“殿下,名单上的人,极可能都与谋逆案有关。”
太子站起来,面色却有些沉,目光移向陈修,将纸条递给他。
陈修敏锐,看两人神情几乎要猜出来,但是亲眼见到那几个人名时,还是心间一跳,惊问:“阁老,这是何人招供,可有实证?兹事体大,不容马虎啊。杨颌是边将,若牵连到他,恐辽东局势动荡……”
杨仞眉头一皱,仍将目光投向太子:“正是因此,我才先来向太子殿下请示,这——”
太子离了座,踌躇踱步,沉吟道:“陛下因逆王逼宫一事大发雷霆,昨晚纵使知晓他自尽也未消气。如今不管谁触犯这道逆鳞,都没有好下场。只是辽东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外族南侵已经导致辽河以北大部分土地丢失,若非杨颌多年来镇守有方,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眼下,无论是否证据确凿,大齐都担不起这个风险。我们不能不顾全大局。”
她回身,抬眼定定看着二人:“依本宫的意思,杨颌不能再查。自然,这些也不能让陛下知道。”
这决断看起来固然有些武断,但总比事发后规谏不成或为时已晚要强得多。杨仞终于眉头微松:“殿下考虑得很妥当了,如今之际唯有如此。臣会叮嘱他们留心,至于名单上的其他人——”
有几名是陈修的门生。陈修上一刻还在沉思,下一瞬仿佛如梦初醒,抢过话:“杨颌是迫不得已,其他人实在不宜再法外容情。这几人是臣的门生,臣敢为他们的品性作担保,他们绝无异心。但既然法司审查,臣不敢包庇袒护,只希望早日查明,还他们清白。”
杨仞目光惊异,他对陈修的性子了解几分,知他和善仗义,但此时忽出如此笃定之语,令人不解。若那几名门生真查出来什么,他要如何收场?
“多事之秋,总避免不了有人趁乱攻讦、排除异己,心怀不轨之人自然要严查,可借此兴风作浪之人亦不可放过。” 太子如此说,两人心中都有数,齐声应了句是。
后头内侍通禀又有官员求见,杨陈二人便告退回内阁。陈修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杨仞几度欲言又止,一句“建初”才开口,戛然而止,他心知问不出什么,索性改作一声轻咳,提醒他回神。
秋雨初霁,午后太阳露了面,云团尚未散去,漏下来的几缕阳光苍白而孱弱,空中犹带着潮湿的气息。朱墙碧瓦的色泽愈发浓郁,残存的水珠挂在檐间,闪烁着细碎而斑驳的光。
东宫昭俭宫内,徐疏萤抄完一卷经,揉了揉发酸的眼,无意间朝窗外一望,恰见一只不知名的小雀飞出屋顶,一眨眼不见了。她呆了一瞬。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宫人来禀:“几位新入东宫的淑女想见您。”
疏萤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眸中一丝悲悯转瞬即逝,点头说请。
三人簇拥着进来正要行礼,疏萤忙拦道:“我们这个位分都是一样的,不用这么拘束。”
才人以下的选侍和淑女没有册封礼,份例也都差不多,尊卑并不分明。疏萤从前见过后宫那些低位嫔妃,大多恩宠稀薄,平日里不过相互照应着,熬日子罢了。
宫人搬来椅子,又上了茶。三人见这位选侍为人宽和,也就放下心和她说笑起来。疏萤被关在东宫好些年,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听到这样天真的笑声是什么时候了。她不禁恍惚,只觉得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砰砰乱跳,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
姑娘们出身寒微,性子都极好,相处起来很快融洽,不多时,甚至打起了叶子戏。疏萤一开始还推脱说不会,后来索性不再顾忌,叫人在外头守着,关了门同她们闹。
三人来历各不相同。
其中年纪最长的姜苕华,出身也比旁人稍好些,本是地方小官的女儿,两年前入宫选妃未被选中,因离家遥远,后阴差阳错就留在了宫里。她性子大方直爽,做事也精干利落,后宫女官们都十分喜欢她。
谈及以前,她不禁长长叹气:“我眼看就要升任尚功局司珍七品掌珍啦,没想到就这么功亏一篑,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呢。”
“哇,姜姐姐真是年轻有为呀!”发出惊叹的是年纪最小的花姑,她是谢贵妃举荐出来的宫女,瘦瘦小小的个头,圆脸尖下颏,一双乌亮的眼睛,掩藏不住的灵动活泼。
她挑挑拣拣手里的叶牌,嘟囔:“我呢在承华宫就是个管花草的小宫女,贵妃娘娘可喜欢插花了,有一天娘娘插了一瓶十全堂花,就照着花儿给我们改了名字,梅花、兰花、山茶、水仙、天竺、灵芝、松枝、柏枝、柿子、如意,数到最后多了个我,娘娘就看着那尊青铜花瓶说‘那你只好叫花姑啦’,花姑花姑,勉强比我从前的‘四儿’好听些。”
疏萤跟着众人一起笑,她看过宁妃插花,想来花姑不识得青铜花觚,只听得出音。她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孙妃,孙妃也喜欢插花。
但下一刻,花姑叫到她:“我以前见过徐姐姐。那时候姐姐还在服侍昭阳宫的小郡王吧,小殿下顽皮,跑到承华宫外,姐姐在后面追得好生辛苦,我还给姐姐递了一碗水呢。”
疏萤努力回想,但那些细节实在不记得了,那些年她一心扑在长乐郡王身上。但她还是笑了笑:“原来那天是你呀,真是多谢你!”
剩下的那个姑娘杜秋不怎么讲话,只是静静听大家讲故事。姜苕华怕她被冷落,主动询问,她有些生涩,声音细柔:“我是孙公公从宫外带进来的。家道中落,兄弟姊妹又多,爹娘一听宫里太监要人,就把我推出来了,说我要是出息了,全家都不挨饿了。”
一旁的花姑握住她的手,疏萤则默默将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会的。小秋,尝尝点心吧。”
时辰并不是很晚,天色却已渐渐昏沉。远近的宫殿楼阁重叠起伏,凛冽秋风一吹,倒分不清明暗轮廓了。东宫内书房此时灯光明亮,陈修与何枢等人才离开,周少蕴本来已经告退,却迟迟没有离开。晏朝瞥他:“子澄还有事?”
周少蕴垂首上前几步,轻声问:“殿下,逆王那道调动兵马司的手令,是您故意给他们的吧?”一抬头对上太子那道陡然锋利的目光,他心头一紧,却莫名生出几分得意来,复再添一句:“诏狱自尽的那几个人,也是殿下的授意吧。”
晏朝横眉,不悦之意溢于言表:“周少蕴,你放肆。没人告诉过你为臣为官要谨言慎行么?凭你现在红口白牙、胡乱污蔑,本宫即刻命人将你拖出去送交锦衣卫查处。”
“殿下息怒,是臣失言。臣敬佩殿下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本事,贸然说出心中猜测,也是为了向殿下表忠心,想让殿下将臣当作自己人而已。”周少蕴自然清楚太子不会将他怎么样,看似乖觉认错,实则是有恃无恐地试探。他大胆道:“臣知道,自沈微死后,殿下身边再没有他那样的知心人。您提拔臣,臣感激涕零,所以也想着为您分忧,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想做第二个沈微?”晏朝冷冷一笑,嗤之以鼻。
“不。沈微到底辜负了殿下,臣会比他做得更好,”他顿了顿,语气稍低缓,却字字清晰,“臣知道提沈微会令殿下不悦,也知道自己这番表白有些唐突。只请殿下放心,臣并非要做他的影子,而是要做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殿下所指,便是臣心所向。”
“本宫身边不缺能臣,也不缺忠臣,无须你来自作多情表忠心。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职,便不算是辜负了本宫对你的器重。周少蕴,莫要再自作聪明,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周少蕴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心知他已然动怒,不宜再多言,以免火上浇油,只得伏首:“臣谨遵殿下教诲。”
“退下。”
“是。”
晏朝搁下笔,按一按太阳穴,阖目养神。周少蕴不过詹事府一小官,御前奏对都不见得有机会,同上司交流也得恭恭敬敬的,现在居然敢仗着与沈微的交情在她面前轻狂,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摇一摇头,撇去不虞,犯不着同这样的人置气。哪一日他若再犯,再发落也不迟。
静了良久,慢慢睁开眼,正见案几上的唇口白釉瓶里插着几枝花房煖室新催育的宫粉梅,听说谢贵妃喜欢,花房就多培育了些。前些日子兰怀恩还遣人送过木芙蓉,艳则艳矣,只是凋败得快。
梅花旁是那幅《万壑松风图》,她微微失神:今年冬季,他不会带一枝含露带雪的松枝来东宫了。
梁禄进来,躬身轻唤一声“殿下”。晏朝见他怀里抱着文书,示意他先搁下,随口问:“昭俭宫新来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回殿下,孙公公那边回了说家世清白,底细段侍卫还在查。昭俭宫那边已经安顿妥当,三位淑女现下还瞧不出来什么,不过同徐选侍相处得很好,下午还凑一块玩叶子戏。”但叶子戏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几年皇帝后宫还禁过一阵子,梁禄立刻请示:“殿下,是否——”
“她们消遣也就罢了,你提醒她们低调些,只是下面的宫人不许乱来。还有,她们若同外头有联系,就多留心些。其他的随她们去罢。”
接下来一连几日天气晴好,正是秋高气爽得好时候。
晏朝却忙得马不停蹄,因为皇帝又病了。这一回是腹痛,太医诊断主因是同食了性理相冲的食物,后查验出当日膳食中同有人参甘草汤和清蒸鲤鱼。
然而,这次病发诱因是复杂的,这两年皇帝的身体日渐衰弱,今年尤甚,前不久又大动肝火,郁郁寡欢以致睡眠不安、食欲不佳,甘草鲤鱼只是最后一击而已。①
至于其他要紧却不能言的原因,也就只有院判敢私下告诉太子:皇帝服用金丹太久,根基伤得太深,实难补救了。
朝臣们关心圣体,近几日上的奏疏也多劝谏保重之语,其中少不了反复提丹药之弊。这些奏疏皇帝是否御览都不要紧,但总归要让皇帝知晓将臣子对君父的担忧牵挂。自然,皇帝是听不进去的。
待皇帝圣躬痊愈,晏朝不必再侍疾,才抽出空闲,出宫去兰怀恩的宅子走了一趟。他这回在家养伤,倒叫病中的皇帝惦念了好几次。
兰怀恩已能下床,只是走路行动仍不自然。见晏朝来,他挣扎着要往前堂去,不料晏朝先进了内室,将他按回榻上。他有些受宠若惊:“殿下当晚就赐了药,后又遣人来问,臣知道殿下的心意。您又何必亲自来这一趟呢,臣没什么大碍。”
晏朝自行在旁边坐了,静静打量着他。他的精神不错,只是面色瞧着还有些病气。毕竟伤筋动骨,皇帝在气头上,口下不曾留情,掌刑的又是锦衣卫,想来那三十杖打得不轻。
兰怀恩被她盯得不自在,随意捡了句话问:“不知陛下圣躬可大安了吗?”
“暂无大碍,调养着就是了。”晏朝心道此刻问这些,他可真够忠心的。听见外间炉子上茶水的煮沸声,幽香逐渐浓郁甘醇,她不觉深吸一口气,开口:“那一日在御前,你不是为本宫挡那道赐婚旨意,才闯进去的吧。”事后她无暇细究,但显然并非纯粹的意外。
“闯进去的确是个意外,进丹的时辰都是吴天师算好的,也不知道殿下的婚事那么要紧……”他突然想翻个身,谁料这一挪动牵到伤处,剧痛直冲脑门,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都直了。
晏朝见状忙扶住他,急问:“是伤口裂了吗?”
兰怀恩咬紧牙关,连连摇头。
晏朝蹙眉,转头要去解他的衣裳,“我瞧瞧。”
“殿下,不——”
晏朝将他按住,不让他胡乱挣扎,侧首睨他:“你当日既敢解本宫的衣裳,现在还怕我把你怎么样么?”
兰怀恩一噎,头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趴下,嘟囔着狡辩:“我不是故意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您报复的时候。”骤觉身后一凉,他两齿发颤,把脸深深埋下去,任她摆弄。
“我瞧着挺干净,你若疼得厉害,叫人进来换药?”
兰怀恩说不用,直到穿上衣衫才长舒一口气,堵住晏朝可能问的任何关于刑伤的问题,跳回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日,大约是陛下心里有气,正巧逮住臣乱了规矩,权作发泄,也是做给殿下看的。否则,陛下若真要杀臣,多的是理由,您再求情也没用。”
“陛下从未借身边太监来敲打我,兰怀恩,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露了马脚?”晏朝去提了茶壶进来,斟了两杯茶,热气腾腾而上,她头也不回:“还有你,你即便当真急不择言,也不至于就差那一句话的功夫。”
兰怀恩盯着袅袅白雾,眼前也似隔了层虚空,他努努嘴:“臣没发觉什么异常,回头叫人查一查。至于闯殿,臣当时有些心急,听着陛下要赐婚,以为是要成了,这才急着打断您。”
晏朝转身走近坐下,目光平淡:“孙善奉旨为东宫选妾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陛下给了他单独的口谕,若是密旨,瞒着臣也属正常。不过,他不是殿下的人么?我以为您知道的。”
“我并未提前得到消息。他是东宫的人,又不是你的人。我已经提点过他了,其他的你自己要当心,宦官内部的争斗,我管不着。”晏朝顿了顿:“这些日子,司礼监顶替你的,是郑惠。”
“意料之内。不过郑惠这个人耿直死板,但愿他不会给您惹麻烦。”
天色渐晚,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出了麻绳胡同。似是刻意而为,轿子穿梭进了几个小巷,而后才消失在崇文门里街。
而这一切,都被周少蕴尽收眼底。他饮了口酒,关上窗,目光深如寒潭。
“太子殿下,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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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①甘草和鲤鱼相克主要源于古代文献记载,现代医学没有证据证明同食有害。此处只拿来设剧情,不要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