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怀恩微微惊愕, 虽有满肚子疑惑想问,却还是先上前扶着她:“殿下先进来吧,这么冷的雪夜, 您受苦了……若真有什么急事, 您遣人告诉臣一声,臣一定办好, 何苦劳殿下冒着风雪出宫……”
一边说,一边朝她身后望了望, 并未见有内侍跟着。她一个人出的宫?兰怀恩皱眉, 却没再开口问。
晏朝就这么被拥着,一路进了兰宅。一众下人清楚规矩,向来不敢管主子的事, 连头也不抬,只当什么也看不见, 各自忙自己的事。
厢房已经收拾出来。晏朝一踏进门,周身迅速被暖热包围, 心头风雪霎时融化。但也只在那一瞬间,她自冰冷麻木里突然清醒过来, 两齿一颤。
——她在做什么?
晏朝却不肯卸去斗篷,只将头埋进帽子里, 暖炉里的炭火热气上了脸,稍稍一碰就要发红发烫。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兰怀恩抢过下人手里的活,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又将一碗姜汤捧到她面前,执着汤匙送到她面前:“殿下在外头冻了这么久, 恐寒气入体,喝些姜汤缓一缓吧。”
“我没冻着。”她眼睫一垂,盯着自己的指尖。又抬起手, 将斗篷解下来,身上款然一轻,呼吸都仿佛轻松顺畅了些。
兰怀恩戏谑地掠一眼她两颊的微红,仍旧举着汤匙,坚持道:“您看您脸都冻红了。”
“那是热的……”晏朝低声申辩。
“……殿下乖,不是药也不苦,喝了总归没坏处。”
见他执意,晏朝只得勉为其难。喝了他递过来的第一勺,却不肯再让他喂了,她实在别扭得紧。便伸手接过碗,极听话地自顾自一饮而尽。姜汤下了肚,浑身上下都活泛起来,贴身的里衣已隐约感觉有汗意沁出。
兰怀恩唇角一直衔着笑意,待她搁下碗,又及时拿了帕子递给她。看她当真是有些局促,便将话题转回来,问她:“殿下这么急着来找臣,是有什么急事吗?”
晏朝不置可否,只垂眸说:“明日要走了,本宫想来见见你。”
“好。多谢殿下还记挂着臣,臣很欢喜。”兰怀恩心间仿佛被什么不轻不重地一敲,顿时漾起柔软的蜜意。
然而下一刻,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极其不自然地凝了凝,抬头望着她,迟疑着问:“……殿下不会是存了以身殉国的死志吧?”
晏朝懵然一刹,旋即反应过来,心头微凛:“本宫要活着回来的。大齐会胜,我也会胜。”看见他突显严肃的神色,轻轻一哂:“你别多想。”
兰怀恩松了口气,将她的斗篷放到一旁,思及方才宅外她踏雪而来的场景,不免担忧:“殿下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宫,身边也不叫人跟着,宫外危机重重,若真遇到什么事……”
“没事的。”
“臣不是每日都回宅子的,若今日殿下见不到臣,一个人可该如何是好?”
晏朝垂首不语。她当时没想那么多,若是兰怀恩当真不在,自己大抵会再返回去。只不过白白浪费了满腔热情,一来一回冷风一浇,兴许心也能静下来。
幸好,他是在的。
她抬眼瞥一眼外面的天色,避过兰怀恩那个问题,忽然叮嘱他:“你叫人去东宫给梁禄知会一声吧,说快过宵禁了,我今晚就歇在这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股冲动劲儿上来,一路出宫也无人敢拦。眼下缓过神,倒是有些担心消息传出去,会让梁禄等人为难。至于皇帝……她尽量不去想他。
兰怀恩应声,即刻吩咐了人去办。转过头又问她:“殿下可要沐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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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布置很快备好,内室热雾缭绕。轻幔落下,红木雕花的红梅催雪屏风再稍稍一围,影影绰绰间,灯光柔和得令人平静安心。
晏朝骤然处在极为陌生的环境里,自是不肯叫人服侍,只竭力压制心底的防备和不安,以深深的呼吸来缓解心绪。
兰怀恩听见窸窣的水声,悄然退出去。手才触到门栓,忽听晏朝唤他:“兰怀恩,你留下,这宅子里我只信你。”
他默了默,温声道:“好。您放心,臣在外头守着。”
“外面冷,你就坐在那里,陪着我,”她在一片水雾里瞧见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嘴唇微微一动,“好不好?”
兰怀恩点头:“好。”
时间随着氤氲的热气袅袅流逝。
他僵坐着,房中每一丝声音都扑进耳朵,又被纷繁杂念幻化成种种令人羞耻的旖旎风光,他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唇畔被这焦躁迫得发干,喉咙略有些痒。他克制住急促的呼吸,伸手一摸耳朵,果然烫了大半。
——这、这还不如让他在外面等呢。
他抿了抿唇,悄悄起身,立到门边去。宁可让门缝里的冷风吹着,还好受些。
阿弥陀佛,这时间太难熬了。
他轻手轻脚地来回踱着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
听她在里头极轻地嗯了声,他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稳住心神,轻声道:“臣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你说,我在听。”
兰怀恩轻咳一声,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宣宁二十三年春,永嘉公主在兴济伯府举办生辰宴,京中高门显贵俱已参加宴会,连太子殿下也收到了请帖。盛大的宴会一直举办到宵禁前才结束,宴席上歌舞喧嚣,觥筹交错,除却永嘉公主外太子便是身份最高贵之人,是以众人举杯相敬,太子推脱不得,只得谨慎应酬。”
刻意一顿,却并未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他继续说下去:“不多时,太子微醺,借机离席。谁料最后曹弗敬酒时在酒中下了迷药,殿下踉跄行至伯府假山旁便头晕眼花寸步难行,随后有下人搀扶殿下前往厢房。至于殿下身边的人,已尽皆被永嘉公主的人绊住。而殿下昏迷不醒后,恐怕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风内的晏朝呼吸一窒,抿着唇,两手死死扣着浴桶,肘尖一滴水珠滑下,心也随着紧了紧。
那一夜她……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之后再查也是诸多困阻,又因过去太久一直未曾出过问题,索性也没去管它。
兰怀恩显然是清楚内情的,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喝了口凉水,接着道:“……曹弗的人带走殿下,正巧让沈微看见,他追上去,却被人从身后打晕。曹弗欲将殿下交给永嘉公主。永嘉公主的心思,殿下应当是清楚的。”
晏朝的声音传出来:“救我的人是你,对吗?”
“是。臣赶去将殿下救下时,您已不省人事,伯府因为几个死人被搅得混乱不堪。臣只得将殿下暂时带回兰宅,谁知才将您放到床上,殿下就吐了我一身。”
晏朝:“……”
“不过幸而是臣亲自给您换的衣裳,您身份才没有败露。若是被永嘉公主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还好只是有惊无险。”
他越讲越激动,如释重负地抚了抚胸口,又灌了一口水,感慨道:“您不知道,臣当时脱了您衣袍,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太子也被阉了呢!”
“……”
晏朝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嘴角一搐,竟无言以对。
回过神,她肩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垂眸看到自己的身体,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因着身份,她这些年十分注意保重身体,轻易不敢生病。太医说那茶的毒已尽数祛除,这具身体无疑是康健的。
只是她忽然想到,寻常女子的身体,又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没有见过,只是偶尔通过些字画中窥想一二,也略感羞涩。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却还来捉弄我。”
她呢喃一声,难怪当时查他身份,他并不十分紧张。倒是自己战战兢兢守着,却不想早被他知晓了。
兰怀恩解释:“殿下别生气,臣那时当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呼出一口气,浅声道,“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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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沐浴完毕,裹着浴衣就往锦被里钻。任由他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不停地“嗯”。
兰怀恩无奈,提高声音道了句告退,刚转过身,听到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马上回来,我还有事和你说。”
他笑着应了,轻轻将帷幔一放,关上门离去。
房中静下来,晏朝才探出头。可怀里那颗炽热的心,抱紧前胸也捂不住,砰砰乱跳。她甚至怕它从眼睛里溜出去,合了眼,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尖地听见细微的开门声,却不肯将头转过去。门又被关上,脚步声逐渐清晰。
兰怀恩的声音隔在帘外,平平稳稳:“殿下,您还有吩咐?”
她敛下眸子,轻声唤:“你过来。”
他缓步走近床榻,与她一帘之隔。他垂着眼,尽量不去看她的方向,喉头却禁不住上下一滚,暖意熏得他两眼笼上一层热切的薄雾。
晏朝拉开帘子,几缕青丝飘过脸颊,双眸安安静静地凝视着他。瞧见兰怀恩身上的寝衣,她微微一笑,主动去牵他的手。
兰怀恩下意识握住,刹那间心神俱颤。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她。
一双桃花眼将她深深一望,按捺已久的冲动终于喷薄而发,沉着呼吸倾身将她扑倒。
粗野的掠夺从唇开始,她早将他教的忘得一干二净,只尽力尝试去回应。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她仰头去寻他的眼睛。
“兰怀恩,本宫今夜就是为你而来的。”
她面红耳赤,却不认输。探着头去啃他的下巴,企图令他挪一挪身子,有些东西实在是令人心慌得很。
“殿下……”兰怀恩轻“嘶”一声,将她两手往床上一扣,俯首含住她一侧耳垂,半吮半咬地逗弄。
她身子酥软,意乱情迷。
“我知道你情难自禁,我也是。”
贴身衣衫被挑开。他拥住她,顿时察觉到她全身肌肤都紧紧绷着,便知她到底还是紧张,也就嘴上逞逞能。
想来也是。她从不肯轻易叫人近身,此刻骤然和他这般亲密无间,自然是还未全然放开。恐怕是连心扉都未及打开,却先疯狂地抱紧他。
他狡黠一笑,低下头柔声诱哄:“殿下别怕……”
“别叫我殿下。”她声音微哑。
殿下此刻不该在这里,殿下也不该和奸宦暗通款曲。只有晏朝才肯不管不顾地奔向兰怀恩。
“那我叫你朝朝好不好?朝朝暮暮的朝朝。”
她睁开眼睛,环住他脖颈,同他肌肤相贴,欢愉放浪。痛到深处,她抗拒地推开他,咬牙切齿地骂:“死太监。”
兰怀恩不肯放手,早沉沦在云雨里,口不择言地胡乱应承:“死了也是你的太监。”
房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