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风雪消停, 刚露了面的太阳也仍是清清冷冷的。因宣府始终不见捷报,京中气氛亦是多日压抑沉郁。
太子今日离京,同行者还有兵部侍郎任鲁及其所率的两千京营兵。皇帝的意思是命太子随军作战, 至于军营安排, 则全权交由任鲁及其余几位武将。
临行前,晏朝去了一趟乾清宫皇帝寝殿。
她一袭甲胄披身, 瞧不见神色,唯有一双冷峻的眼眸格外深邃。西暖阁外, 晏朝卸下佩剑, 递给身边侍卫,方跪地朝殿内皇帝一拜。
知晓皇帝大概不愿见自己,索性做足了礼数, 权作辞别。
叩首抬头,“父皇”二字才出口, 兰怀恩忽然掀帘出来,向她躬身:“太子殿下, 陛下传您进来。”
晏朝微怔,眉心蹙了蹙, 默然起身。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她并不想听皇帝再说些无用的话, 徒增不快。
进殿后才看到晏斐也在。
他正乖巧地坐在皇帝身边,见晏朝进来,起身行过礼唤了声“六叔”,又好奇地望着她。从前也只在游猎时见过晏朝所穿的骑射服, 却远不及此刻这一身戎装令人心觉震撼。
皇帝的目光也定在晏朝身上,看着她端端正正下拜行礼,一时竟颇为感慨, 对她招手道:“太子平身罢,近前来让朕看看。”
晏朝谢恩应是,稳住心神,垂眸恭谨上前。
离得近了,皇帝忽然拉着她的手臂,又去抚摸她身上的罩甲,将她上上下下一打量,最后看着那张年轻沉稳却清瘦的面庞,终于暗自一叹。
“你的骑射是韩豫教的,朕原本极为放心,只恐你这一年多来都荒废了……此番出征,历练历练也好。须知我大齐男儿,文韬武略双全最佳,何况你为储君,更得做好表率。内治朝政外御敌寇,容不得丝毫懈怠。战场不比猎场,刀剑无眼,士卒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军队胜败则关乎社稷存亡、百姓安危。太子,朝堂风雨你已亲身经历过,战场厮杀也得见一见,朕不希望朕的儿子、大齐的储君文弱庸碌,偏狭短浅。”
晏朝恭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还请父皇放心,儿臣此去,定全力杀敌,护我疆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错了,”皇帝摇头,语气沉沉,“是叫你去长见识的,不是叫你去送命的。”
未及晏朝说话,皇帝又道:“朕知道,你对此次钦天监之言耿耿于怀,心存不满。可朕是天子,身系江山社稷,要考虑的太多,不能不顾全大局。星象之说,不可尽信,却也不能不信。”
晏朝敛首后退一步,躬身应了句:“父皇明鉴,儿臣不敢心怀怨怼,只是忧心圣体与朝堂,实在两难,恐失忠孝之义……”
皇帝点头:“你那封书信里头都写明白了,眼下如此即是两全之策,你既然心里清楚,也确实不必朕再多言。”
一旁的晏斐安安静静地立着,几次三番抬头,却总插不进来话。好不容易等到个空隙,便悄悄挪到皇帝身边,替他掖一掖被子,犹豫着轻声出言:“皇祖父,孙儿想先行告退。”
皇帝将他小手一握,温和道:“你六叔辞行而已,斐儿无需避嫌。就留着吧,待会儿朕还有话同你说。”
晏斐眨了眨眼睛,应了声是,复望向晏朝。
“太子头一回上战场,万事皆要谨慎。领兵武将对北境军情地形都了如指掌,作战经验丰富,你多向他们请教,不可自恃身份,一意孤行。朕已吩咐过任鲁,一路上多照应着你,到了前线上了战场,便得靠你好自珍重了。”
“是。”晏朝向皇帝叩首,又表过决心,末了续一句:“父皇有恙,儿臣未能侍奉榻前已属不孝,此番离京,唯望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颔首,神色有些疲倦,看着她的身影沉默半晌。
“去罢。”
“儿臣告退。”晏朝面上毫无波澜,起身离殿。
晏斐跟出来,急急出声唤住她:“六叔。”
晏朝脚下步子一顿,应声回头:“怎么了?”
晏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宝贝似的捧给她,极为庄重地说:“六叔,这平安符是前几日我和大姑姑去觉慧寺时求的,希望六叔带上,能保佑您平安归来。”
小孩脸红扑扑的,张口吐出的一片云雾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满含诚恳。晏朝不忍拂他的好意,伸手接过,温和笑道:“多谢斐儿了。”
“六叔这次回来,可不可以教我骑射呀?”他搓搓手,颇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晏朝将平安符收进怀里,莞尔点头:“好。”正欲转身,又叮嘱一句:“外头风大,斐儿快先进去吧。”小孩子体弱又贪玩,冬季总免不了一场风寒。
晏斐总觉得今日的六叔格外亲切些,便大胆地双手托腮,调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又心虚似的连忙转身,小跑着进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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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的人不少,与太子稍亲近些的东宫属官,在此时一个个都不顾礼仪地往前挤,见了太子也只是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讲。太子却也不恼,并未因此出声训斥,大多只是沉默,偶尔应一声以示听进去了。
皇帝禁足东宫的那道旨意,着实是伤了一些臣子的心。眼下众人对太子同情之余,更多了几分油然而生的忠心。
而晏朝自己能沉得住气,便是因一开始就想通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
梁禄借着回禀东宫事宜为名,一直跟到了宫门口,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
晏朝正与几名官员交谈,梁禄只得作罢,转过身唤了梁礼和池荣来,将太子平素习惯一干琐事细细交代给他们。
梁礼恭敬听着,最后才笑着说道:“干爹这都说了四五回了,您放心,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定服侍好殿下,绝对不辜负殿下和干爹的期望。”池荣也点头附和。
梁禄两手交攥,看着马上一身戎装的太子,眉间愁色不减。太子第一次离他这么远,归期又不定,实在难以安心。
时辰不早,军队即将启程。任鲁及几位军官已清点过人数,一切妥当后才宣布出发。
晏朝与任鲁并骑而行,出了安定门,便是京城北郊了。远眺东面,山色微茫处,隐约可见黄金台岿然而立,茫茫落落,雪景下颇显萧瑟。
她忍不住默默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安定门箭楼,高深的城墙后面,皇城巍峨屹立。而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军队,乌泱泱一片骑兵,旌旗飘扬,气势如虹。
她胸膛里忽有一股烈风呼啸而过,顿时阔然开朗,似是逃离了那座紫禁城的禁锢一般,浑身筋骨舒展开,心怀旷荡。
手中的缰绳一紧,她思绪游回,转过头,看见任鲁也恰好向她望过来。对上那双炯炯双目,她开口道:“本宫今早看到前线的奏报,说鞑靼分了一部分兵力绕到龙门所去了,企图对宣府北部边境线形成包抄之势,不知龙门一带守备是否坚固?”
任鲁答道:“殿下前几日也提到了龙门,所以龙门卫早有防备。燕山南河以北长城皆有驻兵,松树堡、独石堡处一旦发现敌军,会全力阻挡,即便是到了龙门所,兵力也已经被分散得不堪一击了。如今战况紧张,主要还是集中在万全都司,我军已与蒙古鞑子激战数场,难分胜负,一直僵持着。”
晏朝微不可闻地一颔首,凝着眉细细思忖,缄默片刻又问:“前往宣府镇,大约需要多久?”
“战事紧急的情况下,骑兵最快昼夜可行一百五十里,只是如今正值隆冬,加之诸多因素阻挠下,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
晏朝点过头,不再言语,只专心策马。身侧有寒风呼啸而过,她沉下气息,手中握紧了马鞭,双目凛然。
自京师远去一百余里,一路向西北行去,过了昌平州,便是京师西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居庸关。岌岌可危的宣府令居庸关不敢掉以轻心,守备亦增加不少。
抵达关口时正值傍晚,任鲁持圣旨同守关参将及巡关御史相见。几人皆是老相识,亦都知晓目前情势紧张,私下也不会为难。
至于突然驾临的太子,因此次低调离京,便只有几位主要将领前来参拜。她本也没有招摇之意,简单接见后,即同任鲁等人出了关。
军队尚未到达怀来,前线已传来消息,说敌军撤回进攻龙门的兵马,与此同时,大同府的阳和、高山一带遭到袭击,敌军攻势猛烈,意在大同镇。
大同与宣府同为九边重镇,宣府遇袭,大同不可能不作防备,只是部分兵力已经支援宣府,势必要再调动其他地方的兵马。冬季行军打仗本就艰难,这样一来,我军损失便要增加。
任鲁将马鞭一摔,脸色沉恻:“好一招声东击西!攻大同,是想切断西部援军,而且这同时进攻两个重镇,岂非瞧不起我大齐!”
随行几位将领对任鲁的咋呼见怪不怪,似乎早已习惯,该说什么还说什么。
“大同身后是山西太原,再往后还有整个中原地区,东西各有兵力可以支援,紫荆关还远着……眼下要紧的是,得先守住宣府,才能让大同后顾无忧。”
“辽东军到了么?”
“到了两万人。辽东总督和辽东巡抚一向不合,两人吵到最后只肯调两万人马。一路风雪交加路途遥远,还折损了不少人。”
“延绥呢?”
“一万骑兵,昨天才赶到。左右大同现在是不敢轻易动了,这宣府的兵马怎么说也都够了,却迟迟不见捷报,反而节节败退,怪事……”
“那叛徒秦缁跟在窦平戈身边多年,怕是连几位将领平素如何用兵都一清二楚,还怕取不了胜?再者,冬季打仗,大齐军队本来就不如蒙古军扛得住寒冷……”
众人一阵沉默。
半晌,忽然有人出声:“要我说,京军几十万人马,调兵北上不是难事,岂不比辽东更加便宜?”
“早有人上过折子,杨首辅先给驳回去了。他一向保守得紧,不肯轻易动用京兵的。”
“都到这时候了……”
“……可别提啦!眼下我军败退又岂是兵力不足的问题?”
……
任鲁不同他们在一起吵,却也并不出声喝止,转头出了门,却迎面碰上晏朝。身后仍然吵嚷不停,他脸上略有些窘色,轻咳一声,向她抱拳道:“太子殿下。”
两人并行,晏朝轻声问:“任侍郎也是阁臣,那些问题,阁老们也都清楚吗?”
任鲁捏着手中的马鞭,眉峰一攒:“清楚,却也不清楚。”他沉声解释:“元辅与陈阁老都是彻彻底底的文臣,军务上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也未必能听得进去武将所言。臣虽身在内阁,但……咳,臣的性子殿下也知道,说出来的话倒还不如在军队里有分量。”
晏朝默了默,这她大概也了解些,任鲁在内阁虽不至于受排挤,可到底同其他人是存在隔阂的。
任鲁觑着她的神色,忍不住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臣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从前李时槐在内阁时,并没有过如今日这般失衡的场面。他虽是乱臣贼子,却从未轻视武将,轻视军机。单单此次鞑靼入侵一事,元辅抉择要务,专断独行,那日若非殿下令将晁迁革职,元辅未必肯换他。近些日子,臣听到底下流言,已有人暗自以故宋韩琦东华门之言讽刺杨元辅……”
晏朝听罢,不置可否,只先不动声色地问他一句:“任侍郎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也难怪任鲁同一干文臣关系不好,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任谁都忍不了。当着她的面点名指责首辅,这红口白牙的气势,纵使真的也都成假的了。
任鲁步子倏地顿住,魁梧的身形僵了僵,耳根一热,自知失言,连忙告罪:“殿下恕罪,臣、臣向来心直口快,莽撞之处……”
“首辅失职之处自有言官纠劾。”她顿了顿,又道:“说与本宫,本宫即便是听进去了,也不一定信,传出去对你声誉亦有损。”
“臣……”
晏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打断他:“对调京兵北征一事,侍郎是怎么看的?”
任鲁将万千思绪压下,迅速反应过来:“臣觉得可行。但诚如部将所言,战败之因,不在兵马。”
晏朝颔首,转过头静静道:“战场上的事,还要请侍郎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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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风雪载途,愈往北寒气愈发砭人肌骨,到达宣府城时已是第五日。宣府是边防要冲,九边重镇之首,又有“京西第一府”之称,地势高深险峻,城防坚固,易守难攻。
总督郭元膺亲自出城相迎,任鲁将军队安顿好后同众将领进了城。
这几日鞑靼已发动数次进攻,城中军队一直严阵以待。昨晚才结束一场战争,敌军又一次被击退,却无人敢掉以轻心——如此反复进攻,大小规模不定,昼夜时间不定,实在折磨人。
公署内气氛凝重,数位官将正在前厅议事。
“斥候已探明城外敌军兵马,足足有三万,看来珲台吉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攻下宣府了。当时攻打万全左右卫时我军坚壁清野,欲令鞑子无功而返,眼下竟不知他们从哪里保障的粮草供给,这么长时间了,竟无丝毫退却之意。”
“几万大军进得来,他们自然有法子运输粮草。敌军占据万全两卫后,在洋河一带设防,我军又不敢轻易出兵,只能固守城池。一直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呀……”
“两军骑兵一交战,蒙古兵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且他们作战极灵活,又有了姓秦的那个军师,知晓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眼下我泱泱大军竟被困在这里,实在憋屈得紧!”
“要打也不是不能打……得再拖两天,看看怀安那边的动静,不远处的天成也险得很。若能找到鞑子的粮草驻扎地就好了,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
晏朝不欲打搅,同任鲁等人只先在一侧暗中听着,待本轮议罢才进去见过众人。
皇帝并未下发明旨,宣府偏僻,只知朝廷要派人前来,大约也能猜出是任鲁,至于其他则一概不知。此番骤然见太子驾临,顿时一惊,连忙行礼参拜。
晏朝盔甲未卸,端然抬手:“诸位快快平身,不必多礼。你们皆是边关要将,国之干城,杀敌卫国,劳苦功高。”目光微微一扫,复续道:“本宫代天子向守边官兵致以深切慰问,诸位辛苦。”
“守土安民,是臣等职责所在。”
“晏朝此次前来,是奉圣命,与将士们一起作战,和衷共济,守边抗敌。但我于军中尚无经验,还需请各位不吝赐教。”
众人忙称不敢。心道太子这姿态放得极低,偏偏话说出来却叫人不敢轻视。宣府奏报京城自然是一清二楚,连日来没有战绩已令他们心觉羞愧,太子便只字不提战功,只说辛苦。
再细想一想,京中近段时间的流言他们也有所耳闻,原本还担心太子的处境,现在三言两语倒令他们定下心来。
出了总督公署,太子随众人去了一趟宣府北部城门。
高耸的城墙巍然矗立,冰雪冻住外墙,令城池显得愈发坚不可摧,城上城下士兵列队巡逻,登上城头,寒风呼啸,旆旗猎猎。
一位总兵为晏朝介绍结束不久的那场守城之战。
城墙下有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云梯、箭簇、石头、刀枪剑戟,盔甲、战衣、血肉、断肢残骸,一片泥泞的土地已然变了色,干冷的空气中犹残存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听方才众人议论的语气,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不可避免。如无意外,便将在这座城外展开。
向北、向东、向西,已经沦陷的土地上有苦不堪言流离漂泊的百姓,古道上迎风奔驰的马蹄声;又或许有的地方已经正在战斗,刀枪相撞的厮杀声,纷繁交叠的哭喊声……
一瞬间戛然而止,谁睁开眼,看到有的人倒下,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撑着不肯倒下,有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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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这一章好费精力啊,剧情写的时候很艰难,感情线并没有进展,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关于战争戏,描述以及相关考据我尽力了,属于认真的瞎编乱造,【本文架空】(但是地图的的确确是对着高清大明地图写的,通过地名也能看出来),如果有小伙伴愿意讨论的话我是很乐意的~
②兰:和朝朝分离的第一、二、三、四、五天,想她想她想她……不知道远在边关的她有没有想我……
朝:快活完了浑身舒坦,不好意思本宫只爱江山,没空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