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宣府数十里外的一座镇子上, 肆无忌惮闯入大齐国境的蒙古军队就地安营扎寨。此刻天刚蒙蒙亮,东方山头上微露出点鱼肚白,借着光, 可见近处河水已结了冰。
密不透风的营帐内, 几位蒙古头领早已苏醒,正齐聚火盆周围, 商量着接下来的对策。面对近在咫尺的宣府大镇,众人野心勃勃。
蒙古汗王共有六个儿子, 此次进攻大齐的就有四个台吉, 长子珲台吉是其汗位继承人,但汗王最宠爱的却是次子辛格台吉。除却率领军队主力的珲台吉之外,其余三个台吉各自有其攻守阵地。
辛格本该在柴沟堡养精蓄锐, 然而四天前,他却擅自拔营向西, 一声不响地攻打阳高。不料齐军早有防备,眼下辛格被困在阳高不得脱身。
珲台吉一向与这位弟弟不和, 两人在草原便经常明争暗斗。是以此次辛格落难,珲台吉并未出兵相救, 而是幸灾乐祸地隔岸观火——若非此刻实在从宣府这边脱不开身,他甚至想添一把火。
昨晚上辛格派了人前来求援, 半路上才被珲台吉的人半路拦截暗杀了。
“他顶多再撑一天。”
他轻轻一喃,思量着。
辛格身边便有他安插的探子,自然清楚阳高那边的情况。纵使辛格再有能耐,敌得过齐军, 却未必能顾得了内祸。再者,辛格此战必定竭尽全力,能将齐军引过去也是好的。
“攻城宜早不宜晚。万全城都攻下了, 宣府也就不远了。”
珲台吉闭着眼睛,话却是给众人说的。随后又虚空指了指右侧方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对他说:“这次我们能杀进长城,攻下万全,多亏了秦大人出谋划策,往后只要秦大人对我忠心,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秦缁是帐中唯一的汉人,仍穿着大齐衣冠。当初他临危之际叛逃,装作误打误撞来了鞑靼,很快被蒙古兵发现,进了珲台吉的帐下。又恐那些蒙古贵族轻视他,是以摆出了宁死不降的气势,施了些苦肉计才“被迫”投降。
这些日子他始终有分寸地刻意显示出“气节”,譬如不肯着胡服,不与蒙古人同席,不改汉礼等。每每透露情报,既要将该说的“迫不得已”“难为情”地讲出来,又要冠冕堂皇维护自己的“仁义”形象。
——左右这些蛮夷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拈两句典籍就将他们唬住了。
至于目的……
秦缁偏过身,不受他的致谢,只道“不敢”。继而又道:“秦某既答应了台吉,便不会食言。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某向来不在乎。只是待此次攻城之后,在下有个请求,还望台吉成全。”
珲台吉第一次见他提要求,不觉来了兴趣:“你说。”
“秦某旧主乃大齐平辽将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却不料卷进朝廷争斗,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实为冤屈。某仓皇出逃,是想另寻时机为九泉之下的旧主报仇,以慰将军在天之灵。宣府城中的将领皆是卑鄙小人,从前便常与将军争执,今岁将军入狱,他们个个落井下石,并无半点情义。所以秦某愿助台吉攻城,也请台吉无需手下留情,此等奸诈之辈,无论于大齐亦或蒙古,皆是祸害。”
珲台吉听罢,脸上浮现出微微笑意:“秦大人的过往我听过一些,也敬佩你的忠心。我等草原勇士,没有你们中原文官那些优柔寡断的臭毛病,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在下听闻,大齐皇太子也来了宣府,”秦缁抬头,看到珲台吉点了点头,脸色微微一变,忽的咬牙切齿道,“将军之死与这太子有莫大的干系,若是台吉能抓到她,希望能给秦某个机会亲手了解她,以解我心头之恨。”
珲台吉眉头紧锁,并未出言。一旁的国师却笑了:“秦大人所求,可不简单呐……莫说我部能不能抓到大齐的太子,便是抓到了,这用处可多着呢,怎能轻易斩杀?”
珲台吉不动声色地续道:“据我所知,大齐那太子年纪虽不大,也没有同我们交战过,但传她武艺的人可是韩豫,想当年韩豫的祖父韩兆,将我蒙古汗国击退数百里,险些连大板升都没保住,如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台吉不必担忧,韩兆早已作古,那一身本领传到韩豫这里已经所剩不多。再者,韩豫自被选进锦衣卫,就再也没去过边关,手脚施展不开,时间长了自然就生疏了。至于太子,她今年中了大半年的毒,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秦缁垂着头,语气平淡地解释:“只要台吉能攻下宣府,接下来的一切都迎刃而解,区区一个病弱的太子不在话下。”
旁边另一位首领也插话进来:“秦大人既然敢出此言,想必是心中有数。我蒙古勇士速来能以一敌十,临战之时,当信心充沛,勇猛无畏才是。”
珲台吉不置可否,瞥眼望了一眼秦缁,他仍是不骄不躁的模样,只是收敛了之前强硬执拗的倔气,倒像是真的为了旧主隐忍不发似的。
他盯了这心思沉重的汉人良久,才肯答应下来:“好,秦大人,我答应你。”
长生天庇佑,愿此战一切顺利。
.
大同总兵亲自上前线督战,又巧妙地利用了兄弟阋墙以扰乱敌心。孤立无援的辛格台吉终于节节后退,阳高守卫战为此次边关战役送上了第一份捷报。
而齐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辛格,一路追击到西阳河下游,与天成卫前后夹击,终于将辛格军队团团围住。
生擒辛格,是一个极大的转机。其他几位台吉能袖手旁观,汗王可做不到置之不理。
与此同时,珲台吉已经发兵宣府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相较前几次而言,此次攻势极为猛烈,鞑靼珲台吉联合另一名台吉,除却坚守营地之外的兵马几乎倾巢出动。
西城门战况激烈。
敌军的云梯、攻城车准备充足,前方一旦倒下去,后方立即有人补上,前赴后继一轮接一轮地向前进、向上爬。
而城头,密密匝匝的滚石檑木、箭矢滚油等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击落。城下则有士兵借位置之变,挖起了城墙根基。然而宣府城墙高深数丈,地基更是牢固,这些损害也只是蚍蜉撼树罢了。
昼夜不息的战斗持续了三日。这三日内有敌军数次爬上城楼,又数次被打退;三日后敌军终于存了动摇之意,眼见一次次冲上去却毫无进展,一批批蒙古勇士殒身城外,终于也有些疲惫。
而齐军却是不愿再等了,在第三日夜晚派兵出城,突袭敌营,目标是最近的一支部队,人数约三千。
其实两军交战,齐军的骑兵要弱于蒙古,冬季更为艰难,战斗力大大削弱。然而据天象所示,几日后预测有一场大雪将至。无论是天气还是战情,都不容许再拖下去了,只守不攻终究不是良策。且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容易多了。
珲台吉对于齐军袭击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但着实没料到时间会如此紧急。几个时辰前一场激战才结束,士兵们身心俱疲,睡意正酣。
漫天火光遽然升起。待珲台吉得到消息预备支援时,那三千人马已全军覆没。
珲台吉当即愣在原地:“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全没了呢……”
“台吉,齐军奸诈,诈言台吉已听从汗王命令连夜退兵,导致军心不稳,这三千余人,至少一半都是投降的啊……”
自辛格台吉落入大齐手中,汗王不断催促他前去援救,后来甚至不惜以其生母做要挟逼迫他听命。珲台吉起先气恼,后来不得不派了一支军队象征性地前去营救。却不想这消息竟被齐军利用了去。
宣府首次袭营成功,为齐军带来了极大的鼓舞。更要紧的是,可从这数千人的俘虏中,探出鞑靼的一些军情。
郭元膺当机立断,对敌军主动发动第二次攻击。这一回没有避开珲台吉,然而在主力军面对面交锋的同时,亦另派一支部队暗中设下埋伏,企图断其退路。
这一战鞑靼折损近五千人,被迫后退数十里,珲台吉险逃。
宣府城暂时保住了,接下来便是反击。万全、怀安,这一带的土地、百姓,都要分毫不让地夺回来。
然而狡猾的珲台吉如何肯轻易认输,他命部下带领一部分人马退守万全左卫治所驻地,自己则率其余兵马折向南面,径直冲深井堡而去。
据秦缁所言,此堡守备一向薄弱,又因其城门年久失修,攻打起来并不费力。
而珲台吉之所以愿意冒着被前后夹击的风险去破一道不甚重要的防线,是因为他收到了一份密信——大齐皇太子在深井堡中。
这令他兴奋不已。
.
京城。
边关战报快马加鞭呈进宫中,众人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反击意味着主动权交由我军手中,而在前线指挥的官员将领,皆是经验丰富的忠臣良将,收复国土易如反掌。
只是宫中气氛依然凝重。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一天下来清醒时不超过三个时辰。太医全天侍奉在侧,私下已心照不宣:皇帝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朝堂顺理成章地由内阁和司礼监把持,然而兰怀恩却愈发猖狂。
皇帝病重,太子离京,这京城再无人能压得住他,他便借着御前行走之便谄惑天子,构陷朝臣,更肆无忌惮地胡乱决断政事。
因内阁日渐繁忙,阁臣不足,首辅进言请开廷推,选举才智之士入阁以协理政务。皇帝自然应允。
经众臣廷议,最终人选定了何枢。
何枢是翰林出身,多年来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德高望重,无论是才能还是资历都无可厚非。且他如今乃吏部侍郎,更兼詹事府詹事一职,首辅赏识,储君亲信,入阁也合情合理。
但是兰怀恩不同意,硬生生阻挡下来。开口毫不客气:“吏部尚书已是阁员,侍郎也要进?内阁你家开的!”
几位大臣面色都不大好看,曹楹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青,抖着胡子伸手指他,半晌说不出来话。
杨仞虽也气恼,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私下同陈修提:“眼下这等情况,他同太子作对,没什么好下场。再者,看他如今风光,再风光也不过是个太监,盛极必衰这道理你我都懂,且等着罢,不会长久。”
陈修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兰怀恩同太子之间,似乎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若真要探究,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阉宦之祸,古今有之,皆因世主假之权宠,纵其骄横,以致祸患。从前计维贤勾结外臣,专断欺君,陛下尚能果断诛杀,如今兰怀恩作威作福,陛下怎就受蒙蔽到这等地步?你我既为中枢要臣,岂能容忍此等国之巨奸祸乱朝纲?”
杨仞见他义愤填膺,目光苍然一瞬,悠悠道:“是。我又何尝不明白,眼下内忧外患,但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酿成大错。你我肩负重任,需事事周密,顾全大局。这个时候同兰怀恩争执,过于强硬有伤圣意,过于和缓则无济于事。”
陈修皱眉:“那您说该怎么办?”
“惟中入阁一事,稍缓缓罢。”
.
乾清宫西暖阁,身怀六甲的永嘉公主正在陪皇帝说话。
皇帝搂着床边的五公主,含糊不清地哼着歌谣。自李氏死后,五公主也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原本就木讷的孩子,现在更寡言少语。
她睁着眼睛,默默地听皇帝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从前母妃也对她唱过的,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思及此,不仅眼眶一红,又不敢哭出来,只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偎在皇帝怀里。
“斐儿——又病了?”皇帝恍惚间听到永嘉提了一句,不禁开口问。
永嘉公主神色黯然几分,轻喟道:“是。父皇别担心,只是寻常风寒,太医已经去昭阳殿了。”
她心头跳了跳,方才只是顺嘴提了一句,就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实在有些疏忽。晏斐的风寒引发了咳疾,这几日连带着高烧反反复复,太医也似没有办法。
孙氏衣不解带已照顾了几日几夜,永嘉前去探望时,她憔悴了不少,床上小小的晏斐咳得满脸通红,虚弱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瞧着当真是叫人心疼可怜。
昭阳殿那边都瞒着皇帝,恐扰了皇帝养病。
“斐儿这孩子呀……前两日下雪,定然又是偷偷出去堆雪人了,着了风寒自个儿受苦不说,还叫人担心不已。”
皇帝深深一叹,又絮絮叨叨:“他前些日子来的时候还给朕又背了一遍《北风》,背到一半就被他母亲叫出去了,待痊愈了定得叫他再背一遍……”
兰怀恩揣着袖子出了寝宫,身后一片欢声笑语。他皱了皱眉,只觉得吵闹得紧,转身绕过回廊,避开了风头。
步子忽的一定,转头问身边跟着的太监:“从边关回来的人是你去见的?”
“是。”
“可知太子是否有消息带进京城——或者信件什么的?”
那太监苦思冥想一番,点头:“有。是有两封。”
“给谁的?”兰怀恩顿时眼底一亮
太监答:“一封呈给了陛下,一封送到了永宁宫宁妃娘娘手中。”
兰怀恩神色忧郁:“再没有了?”他也想要。
“没有了。”太监摇头。
……她不会把自己忘了吧?
兰怀恩歪着头,耷拉下眼皮,无限哀愁地往格门上一靠。目光朝西北眺去,又不禁担心她在边关的处境。
-----------------------
作者有话说:①本文架空,有借鉴背景,为防杠所以非必要情况不会再特地标注,但无原型勿代入。
②战争这里会有点繁琐枯燥,但是既然有设计这个情节,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写完整,请见谅。
③我修改了文案,去掉了男女主互动的部分,主要是考虑到本文是剧情流,男女主感情线其实占比并不大,怕误导读者。但是原文案中的剧情仍然会出现,只是我认为它们并不是本文核心。看过的小伙伴能一直追到现在应该也知道的,很抱歉~
④谢谢一直追到现在的小伙伴,看过前文的小伙伴应该有点感受,男主和女主之间无论是地位还是三观都差距太大,到目前为止,亲吻也好,过夜也好,动心也好,他们的感情在整篇文中仍旧显得微不足道,贯穿全文的主线,一直是朝朝的储君之路。至于结局,我只能说,我会尽我努力给他们最好的结局,但朝朝和兰兰,不会成婚,也不会天下皆知。他们之前做过什么呢?又为对方做过什么呢?有因必有果。
爱你们。
————————感谢在2022-01-13 22:59:41~2022-01-20 18:2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ω⊙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