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一晚没有月光, 夜色漆黑如墨。寒风剧烈撕扯着,要将人间攫进这无尽的深渊里去,发出的每一丝声响都森然可怖。
夜晚的皇宫已逐渐沉寂下来, 皇帝所居住的乾清宫亦是一片静谧。西暖阁皇帝寝宫中, 几盏纱灯明亮柔和,龙榻帷幔内躺着沉睡的天子。
兰怀恩从殿内悄然退出来, 才掀开帘子,瞧见廊下躬身立着一名陌生的太监。
他笼了笼手, 缓缓踱步至一旁, 才扬首示意那太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那太监煞白着脸,惊惶地嘶声禀道:“兰公公, 昭阳殿长乐郡王,薨了……”
兰怀恩面色一惊, 立在原地僵了僵,半晌才朝殿内望了一眼, 轻轻叹口气,不悲不喜地开口:“陛下好不容易才安睡, 不宜惊动。你先回去罢,有什么事都等明早再说。”
“公公……”
兰怀恩摆手打断他, 示意他退下,才转身离开。才走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却已不见了那太监的踪影。
他吩咐值夜的一名随堂太监:“陛下尚在病中, 怕是禁不起这样大的打击。你去昭阳殿走一趟,帮忙照应着,也请孙娘娘节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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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中灯火通明, 气氛却异常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侍候的宫人们低着头,个个神色哀痛。
孙氏才冲着太医发过一次火,又万念俱灰地将他们遣退。声嘶力竭的嘶吼和无凭无据的猜疑并不能救回他的儿子,只是显得这母亲分外地无助可怜而已。
她不许任何人碰怀里的晏斐,企图用自己的身体去将儿子暖回来。
自从晏斐的身体开始发凉,她的心就跟着一寸一寸地坠下去,最终跌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觉得窒闷冰冷,心仿佛被剜空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她被自身止不住的痉挛颤抖惊醒,直直地盯着怀里的儿子,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声哽咽,那双空洞的眼竟连泪都流不出来。
再一眨眼,已是天旋地转。
似是许多年前,也是同样的情景。她守在榻前,眼睁睁看着夫君闭了眼,她惊惧着抱住他,也是如今日这般,无能为力。
她曾无数次端详儿子的容貌,怨恨昭怀太子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遗腹子,令自己终生困于旧情不得解脱;又庆幸还有一个斐儿,给予她撑下去的勇气。
然而现在他们都走了。每一回挣扎着清醒过来,她都宁可自己跟他们一同去了。
时隔多年,她以为她能走出来。但如今的丧子之痛,几乎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脑中忽然一片混沌。
她不明白,太医明明说晏斐患的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
起初不过是偶尔几声的咳嗽,后来高热一夜连着一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汤药一勺一勺尝过后喂给他,一连数日未曾合眼,这样悉心照顾着,却还是留不住。
眼睁睁看着病情日渐加重,眼睁睁看着老天爷夺去她和昭怀太子唯一的血脉。
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
当年因着孕中悲伤过度影响了胎儿,晏斐生来便比其他孩子体弱,易生病,也娇气些,需要更精心的照顾。她自己甚至去学了一些医术,以便能照看儿子的日常饮食。
她对儿子有着极大的期望。
最初只是盼着斐儿能健康长大就好,后来她又不甘心斐儿埋没在宗室子弟中,便为儿子择了位极有才学的内侍相伴。再后来,她终于一步步生出了野心。
晏斐不仅是她和夫君的儿子,更是大齐备受赞誉的昭怀太子的儿子。他生来地位尊贵,天资聪颖,合该继承他父亲的位子。
可是斐儿还那么小,她不愿意他小小年纪就掺和进勾心斗角中去。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风险她都一力担下,将斐儿教养得一个天真烂漫、知书明理。
这父子俩,都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可爱的人,怎么老天爷就不肯放过他们呢?
她抱着孩子的胳膊已经被压得麻木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疏萤轻悄悄走进来,觑着孙氏哀痛绝望的神色,红着眼眶垂首道:“疏萤知道娘娘伤心,但您也得保重身子呀……”
她端了一碗清粥过来,正欲劝说,却见孙氏主动伸手去拿汤匙。
疏萤心下一喜,见她舀了一勺粥,放在干枯的唇边吹了吹,如往常一般习惯地低头要喂给晏斐。
“斐儿乖啊,不是药,不苦的。”
没有任何回应。
她丢了手里的汤匙,痴痴地望着怀里的儿子,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斐儿病了那么多天,咳也咳累了,万一只是睡着了呢。
“母亲知道你累了,想睡就睡一会儿吧。但是记得醒来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母亲……”
她的斐儿那么乖。
病重时,喉咙咳哑了,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喝药也是喝一半吐一半,强忍着苦,生怕她担心。她心疼极了,忍不住掉眼泪,斐儿就伸出浮肿的小手去擦她脸颊上的泪,连一声娘都叫不出来。
“母亲知道你不愿意和晏朝争,那咱就不争了,什么储君、什么皇位、什么曹家,母亲都不在乎了……只要你醒过来……”
夜深人静,殿内殿外无数盏灯光空荡荡地亮着,绚烂而冷淡。
殿门外站着司礼监的宦官,葬礼一应事宜已悄悄开始紧急准备。依兰怀恩的意思,今晚不能闹出来大动静,众人便只盯着孙氏不发疯便罢了。
眼下这个关头,众人唏嘘长乐郡王年少夭折之余,更担心皇帝知晓后悲伤过度,恐圣体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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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帝惊闻长乐郡王薨逝的噩耗,一时间哀恸欲绝,急火攻心之际,又强撑着精神大发雷霆。
两名负责为长乐郡王诊治的太医被当场赐死,昭阳殿服侍的不少宫人以侍主不力失职被处置问罪,连司礼监都受到了皇帝的斥责。待查证清楚,或许还将牵连更多人,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
皇帝悲愤交加,心力交瘁,甚至于前线的捷报传来时,他也漠不关心。至于太子受伤一事,自然是无暇理会。
或许于皇帝而言,只要太子无性命之忧都是小事,又或许皇帝从头至尾就是想逐她出京城,始终对钦天监之言耿耿于怀。
兰怀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赶了出去,他脸色冷如寒霜,吩咐人去传了太医来守着,自己一路径直奔往内阁。
同几位阁老提议,即刻召太子回京。
这是内阁与司礼监鲜有的一次意见完全一致,所有人都毫无异议。
且太医院已经透露了一些消息出来:皇帝本就重病难愈,又多番受惊致使精气耗损,恐捱不过这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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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郡王乃昭怀太子之子,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孙儿。眼下皇帝虽然病重,却不肯因自己委屈了孙儿的死后丧仪。
除却命令礼部、宗人府以及司礼监好生操办长乐郡王丧礼外,更是亲自下旨,欲追封长乐郡王为太孙,丧仪从太孙规制。
朝臣自然有人反对。然而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长乐郡王之母,昭怀太子妃孙氏。
她形容憔悴,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去见皇帝:“……斐儿向来不喜欢奢靡,又明理懂事,不是他的他不会沾染分毫,死后追封不过是虚名而已,强加在斐儿身上,未必合他的意。更何况,因此再教后人议论,斐儿连身后名都保不住。”
皇帝眼底似有泪意,却一言不发。
“昭怀太子当年便做过太孙,”一提到昭怀太子,孙氏愈加哀伤,忍不住哽咽一声,“陛下您分明知道他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又如何忍心将这追封到斐儿身上?殿下临终前曾言,希望斐儿一生安乐无忧,儿臣总得护斐儿最后一程,所以坚决不愿意他为太孙。”
她当初怎么想的呢。
她同曹家周密筹谋过,除掉晏朝,直接拥护斐儿登基为帝。太子和太孙这条路都太过艰险,她怨恨极了东宫这个地方。
皇帝没责怪她的言辞态度,只张了张嘴作罢。追封一事再不坚持,但下旨令长乐郡王葬在昭怀太子陵东侧。
小殓次日的大殓,孙氏哭得天昏地暗。
昭阳殿内外的素白灯笼在寒风里剧烈地颤晃,天气干冷得连场雪也不落,同昭怀太子薨逝那一年极其相似。
皇帝病得起不来床,伸长了脖子向外看,却只仿佛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动静。
他断断续续地轻吟:“……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皇帝突然悲从中来:“斐儿,你不会再给皇祖父背《北风》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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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怀恩整日往返于御前和内阁之间,一边盯紧了宫中的动静,一边盼望着晏朝能尽快回朝。
除却京城局势有变外,他更担心晏朝的伤。边境本就比京城苦寒,她再训练有素心性坚毅,也终究比旁人艰难些。
程泰暗中盯着各朝臣,忽有一日来禀:“督公,曹阁老曾数次求见昭阳殿孙娘娘,俱不得见。这两日,曹阁老开始频繁出入兴济伯府和永嘉公主府。”
兰怀恩目色微深,指尖一敲桌面,轻问:“可查清了是为的什么?”
曹楹从前与孙氏暗中勾结,是为了扶晏斐上位。眼下多年经营突然毁于一旦,他此举必有反常。
程泰低头:“曹阁老进府后行踪难以捉摸,即便是议事想必也是秘密进行,属下还正在查。”
兰怀恩颔首,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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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长乐郡王薨逝,不断有宫人在夜晚经过昭阳殿时,看见殿中隐约闪过几抹阴森的幽蓝之色,又恰值昭阳殿的小主子离世,不免有胆小的宫人开始疑神疑鬼,胡乱猜测。
宫中便突然兴起一股流言,说前阵子钦天监所言将犯紫微的异星,或许应该是长乐郡王。
晏斐亦是东宫之子,他自小体弱,却常伴御前,焉知皇帝没有被他的病沾染?又所谓“避不及,则杀之”之言亦应验了,长乐郡王病逝,皇帝精神都仿佛比往常好些。
兰怀恩听闻后即刻派人去查,然而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皇帝耳中。
他压制着怒气:“私下妄议诋毁者,一个都不许放过,通通杖杀!”
“是,陛下息怒。”
皇帝又传了钦天监。
钦天监早被吓得冷汗淋漓,一句话也不敢说。现下长乐郡王是皇帝放在心尖的人,他哪敢当面触怒龙颜,但远在边关的太子眼看着就要回京。
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皇帝逼视着他:“你说,天象究竟如何示下!”
“臣、臣……”他颤巍巍地伏在地上,死死闭着眼,脑子飞速地转,半晌终于咬牙回话,“臣当时仅说东方青黑色异星侵入紫微,其余臣未曾多言……”
皇帝额上虚汗直出,冷笑涔涔:“这么说,是怪朕想错了?”
“臣臣臣不敢!”
“当时斩钉截铁跟朕说‘避不及则杀之’,现在却开始推脱了?朕看你就是居心不良……兰怀恩!”皇帝朝外面叫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钦天监全身已经抖成了筛子。
“臣在。”
“你去好好审他,务必查清楚背后究竟怎么回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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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听闻流言亦是怒不可遏。纵使多嘴之人已经伏诛,可她一想到年幼的儿子尸骨未寒,竟还要被人这般诋毁议论,便忍无可忍。
且此事并不像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设计,否则那流言因何会传播得这样迅速?
孙氏第一个想的就是晏朝。她在朝中声望颇高,为她效力的太子党不在少数,这群人曾经也的确对晏斐有过敌意。但现在晏斐已经薨逝,他们竟还要步步紧逼。
欺人太甚,用心何等歹毒!
她怒气冲冲去求见皇帝,皇帝却不肯见她,御前的人告诉她此事已经在查了。
可她实在不甘心,暗中又联系了曹家。
得到的回应是,曹楹不肯出面,也不愿意帮忙。孙氏心下一凉,难道曹家也倒向太子那边了吗?
曹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匿名信。信中委婉言及曹家暗中勾结南方富商,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这把柄分明已经被人握到手里了,曹楹当即噤声,自然不敢再轻易有所动作。
曹家与昭怀太子亲近那是以前的事了,当下他还要顾及曹家满门荣辱。
长乐郡王的丧仪还未行完,孙氏从痛不欲生中挣扎出来,心底终于迸发出一股深浓的恨意。继至亲骨肉离世后,这恨意支撑起一个母亲最后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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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兰怀恩并未在御前。
皇帝难得清醒,身边伴着宁妃、永嘉公主,还有五公主和妙华郡主。几人小心翼翼地宽慰着皇帝,皇帝瞧着几个年轻明艳的小辈,一时觉得触景生情,一时又觉着稍稍宽慰些。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宫人们叫嚷着,脚步声凌乱无序,又有女人的声音沙哑、绝望,且暴躁,甚至吵闹中仿佛还打翻了水盆。
皇帝面色有些不虞,永嘉公主先皱了眉,起身正要出去看看,才掀开帘子,便见孙氏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大嫂,您……”
孙氏一抬眼看到宁妃,突然发出一声奇异的轻笑。旋即“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不等皇帝开口问,她径自开口。
“陛下,太子晏朝是个女人!她偏了陛下您,更骗了天下人!”
满殿皆惊。
五公主和妙华郡主都被她这凄厉的口吻吓着了,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两人都下意识往宁妃身边靠。
永嘉公主怔愣着上前要扶她:“大嫂,我知道您因为斐儿……”
孙氏推开她,伸手指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宁妃:“她肯定知道!陛下要不肯信,就一个一个审!还有东宫的梁禄,金陵崔家,说不定东宫的属官也都和晏朝合起伙来欺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