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这个说法似乎真的很契合, 而偌大的曼特城,就是一个钢铁丛林,拜恶劣的义体人所赐, 凌秋从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过。
但是恶毒的又不是所有的义体人, 好人还是很多, 比如路路兰,比如罗恩, 比如乔姨, 比如汪正……
凌秋看着赛修斯的背身, 问:“赛修斯,你之前是不是来过地球?这不是你第一次来人类世界吧?”
“很久以前了。”赛修斯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人类的文明刚刚兴起的时候,是最适合传教的时候, 我们也是需要信徒的,没有信徒,神也会消亡。”
凌秋怔了怔,“你是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信仰你吗?”
“怎么, 很不可思议吗?”赛修斯说, “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值得被信仰?”
凌秋想起圣殿,想起赛修斯的能力, 如果真的能得到神的眷顾, 实现愿望的话,那的确是会拥有一大批信徒的,毕竟这可是会有实打实的回馈的。
“那如果没有信徒了, 你就会消失吗?”凌秋说,“你能看到自己的信徒还剩下多少吗?”
“确实没多少了。”赛修斯说,“也许等他们全死了,我也会消失。”
“没有别的办法补救吗?宣传一下什么的?”凌秋追问,她觉得赛修斯好极了,她一点也不想赛修斯消失。
晚饭准备好了,赛修斯转过身看她,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有啊,如果我有新娘,从理论上讲,我就有了一个永远都不会消亡的信徒,所以会一直存在下去。”
凌秋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你来地球的原因,是因为信徒不多了,找永生的办法吗?”
怎么说呢?赛修斯想,祂来的时候的确多多少少抱着这样的目的,但说实话,祂已经活得够久了,久到连自己都不清楚那究竟是多少年,当生命太过漫长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其实没有那么强烈。
与其说祂是来寻求永生的,不如说祂只是来碰碰运气,找找乐子,对整件事的结果并没有那么在意。
对古神来说,消亡就是沉睡。
“我的愿望并不是永生。”赛修斯说。
凌秋不懂得这个话题,因为她原本就不可能永生,当赛修斯告诉她,成为祂的新娘可以永生的时候,她心里期待吗?向往吗?好像也没有。
吃完了饭,凌秋打算去楼下看看汪正,她觉得汪正的样子很糟糕,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平安到家了没有。
乘电梯到达3楼,凌秋试着敲了敲汪正家的门,第一次敲的时候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她又敲了第二次,同样没有。
凌秋没有气馁,敲了第三次,如果这次再不开门,她可能需要去外面找找了,说不定汪正还没回家。
“谁?”门内终于响起汪正的声音。
“是我。”凌秋道,“我有事情想找你,汪正。”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舒服,改天吧。”
凌秋:“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汪正还是拒不开门:“就这样说就好了。”
凌秋沉默了一会儿,只能用别的方法敲开汪正的门。
“你还欠我四万呢。”凌秋说,“现在躲着不见我是什么意思?不准备还钱了吗?开门!”
她的声音冷硬了几分,说完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窸窸窣窣了一阵,几分钟后,门被缓缓打开。
凌秋看到了汪正,他戴着一副墨镜,完全把眼睛挡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潦草又颓靡。
两人相对,她想汪正现在肯定也看不见她,他甚至没法一个人去看医生,没法一个人去上班。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
凌秋刚说完一句话,汪正就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凌秋愣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短期内无法还上你的钱了,对不起……”
凌秋平静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汪正。”
汪正哆嗦着身体,没有他的眼睛,凌秋其实并不能直观地感受到他的情绪,但是他抽搐的面部还是表明他很痛苦。
“……我、我被公司开除了。”汪正低声说,凌秋甚至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丝哭腔。
凌秋记得汪正待的是一家小杂牌公司,被这种公司开除并没有什么连带效应,他仍旧可以去别的公司应聘。
“那怎么了?你那家公司的老板本来就是烂人,正好换一家。”凌秋并不大会安慰人,但她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她知道汪正因为性格的原因经常在公司受欺负,那就是职场霸凌。
汪正摇了摇头,不出声了。
凌秋知道他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她看了眼自己的电子表,继续刚才的话题:“现在是下午五点多,而市中心的义体医生会营业到九点才下班,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眼睛。”
显然,汪正顿住了,他忽地抬头“望着”凌秋,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眼睛的事。
但是他很快想明白了,是啊,今天那个时候,除了凌秋谁会给他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捡眼睛?
“不……我……”他还想拒绝,他不想麻烦凌秋。
“走吧,别怕,你的权益受到了侵害,你有权力维护自己,这是天经地义的。”凌秋说。
“你……可他们……”汪正觉得凌秋的想法太天真了,凌秋是一个自由人,但是义体医生大都和公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还有黑.帮势力,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讨得回公道呢?
“走吧。”凌秋的声音不容拒绝,她其实很讨厌插手别人的事,但是她也知道,这里除了她,没有人会对汪正伸出援手了。
在凌秋的催促声中,汪正无可奈何出了门,凌秋轻车熟路拿了他的车钥匙。
“别担心,我男朋友也在。”凌秋安慰他,“祂不是自由人。”
坐在车后座局促不安的汪正听见这话也并没有好受一点。
三个人怎么可能?万一闹出事,义体医生附近就有人盯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还可能会被狠狠教训一顿,而凌秋这个自由人……
可是能拒绝的话他都说了,凌秋不听他的。
汪正的车x上还留着地址记录,凌秋直接定位,让赛修斯开车前往市中心。
一路上格外沉默,一小时之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凌秋抬头看了眼,紫红色的闪烁霓虹灯写着:布鲁格医生。
“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个医生的?是他给你推荐的义体吗?”
“我自己在网上搜的,他们说这个医生童叟无欺……”汪正没有回答凌秋的第二个问题,他顿了顿,说,“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争执,你们丢下我不用管了。”
凌秋笑了两声,她说:“好的,我们一定会丢下你的。”
他们一起走进了义体医生的诊所,也许是这个时候正是吃饭的时间,里面没有什么人,一个膘肥体壮、长满络腮胡的黑人正坐在电脑前,一边看影片一边往嘴里扒饭。
“医生,我们来申请一下售后。”凌秋开门见山,一边说,还一边关上了门,将大门反锁。
见到这个阵势,布鲁格只是用手抓了抓自己的脑袋,目光扫过汪正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跟你说过了,这种高级义体需要一段时间的兼容,让你自己多习惯习惯,你已经花钱买了,这副义体也已经连了你的神经,我这儿退不了货。”
“哎呀就是太高级了,他不配用,你给他换一副普通的,以前的那种,我们不要新的。”凌秋坐了下来,“之前的义体我们带来了,现在还给你,你用高级款的价格给我们换一副普通的,这对你没什么损失。”
“我说了这副义体已经连了他的……”
“别几把给我咬文嚼字,肥仔。”凌秋的语气冷了下来,“给他换,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让你换,你换不了,我们也不走。”
汪正震了震,怎么能这样谈判呢?这……
他看不到,所以也就不知道,凌秋已经把自己的电刀放在了屋里的检查仪上面。
“如果你识货,你应该看得出我这把刀有多锋利,这台精密又娇弱的仪器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布鲁格盯着凌秋看了一会儿,改口:“行,我给他换。”
“别耍花招。”凌秋道,“如果这次的义体再出现什么问题,下次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小妞。”布鲁格皱着眉,表情不耐,“我这已经是开特例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们无理取闹,请问义体是怎么出的问题呢?你心里很清楚吧,布鲁格医生,既然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跟我说这种话了。”
“女人就是麻烦。”布鲁格低语了一声,翻着白眼让汪正躺在手术椅上。
凌秋就在旁边盯着他做手术。
摘下汪正的墨镜之后,就连布鲁格也吓了一跳,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去处理汪正眼眶里的血丝和神经。
“外面有人来了。”
在等待的空挡,赛修斯对凌秋低语。
“应该是黑.帮的人。”凌秋皱眉,“你能对付这些人吗?如果不行,我们就得另外想办法出去。”
“区区一些人类而已。”赛修斯说。
手术长达一个小时,做完之后的布鲁格将工具粗暴地往旁边一扔,说:“可以走了。”
“不。”凌秋道,“我们决定再观察一会儿,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
布鲁格耸肩,然后继续去扒自己的饭。
凌秋走到汪正身边问:“你觉得眼睛怎么样?”
“嗯……好像没有之前那么严重的异物感和不适感了。”汪正的表情有些惊喜,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这么轻易地搞定。
他能看见了,终于能看见了,看见清晰的世界,看见清晰的凌秋。
他望着凌秋,一下子脸红起来,不自然地别开眼:“多谢你,凌秋,我会努力找新工作,还你的钱的。”
“嗯。”凌秋应了一声,随后打开了反锁上的门。
她以为自己会在外面看到一群等待着的黑衣人,然而门外什么都没有,就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
凌秋回头,看了一眼布鲁格,布鲁格还在吃饭,都没朝他们这边看一眼。
有些不对劲……
“最近你要好好感受一下眼睛的变化,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要立刻跟我联系,然后我们再来这里。”她强调,“不要怕麻烦。”
“……我知道了,凌秋。”汪正回答着,眼神却不由自主瞄向凌秋身边的那个男人。
……真是好运的家伙,能跟她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