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山月不管他风箱似的压抑喘息, 懒洋洋往他身上一靠。
“喜欢,确实好玩。”坦率到可爱。
漆白桐眼中笑意弥漫,比林间丛生花朵还要灿烂, 他扶好辜山月的腰, 让她靠得更舒服。
辜山月闲适地动了动, 任由四肢在水中飘动。
漆白桐忍不住地低头,脸颊轻轻蹭了下她湿漉漉的头发。
胸腔里战栗到酸软的情绪如一只横冲直撞的幼鸟, 叫他爱怜欢喜到不知所措。
可欢喜之下, 又有种时刻会一脚踏空的恐慌感。
他像是在万丈悬崖的钢索之上, 伸手触碰天际微风,卑微地窃取着不属于他的美好际遇。
只待被发现, 他便要重重跌下去。
即便如此,他仍旧贪婪地舍不得放手, 再多一刻也好。
“水里好闷,上去吧。”辜山月手在脸上扇了扇风。
原本水温正好舒适,可一番折腾过后,她整个人从里热到外,蒸着热气的温泉便成了累赘。
漆白桐闻言,立马抱她上岸。
一从水里出来, 林间微风吹拂, 带来清爽凉意。
辜山月在他怀里,伸出手臂随手招了招,挂在他臂弯间的小腿也摇晃起来, 像只冒头的小花在风中摇摇摆摆。
漆白桐忍不住, 实在忍不住,又低头将脸埋进她肩头,来回轻蹭了下。
辜山月倒没那么多纷杂心绪, 她此时身体舒适,心情舒爽,见漆白桐凑过来,随手揉揉他的头。
“做什么,小狗似的。”
漆白桐一动不动,直到那在他头顶乱揉的手挪开,才抬起脸,对着她弯起唇角,笑得羞涩。
从前也有人叫他是狗,他都漠然以对。
可辜山月不一样,她这样说话,会让他觉得是夸奖。
漆白桐抱着辜山月坐到大石头上,两人湿淋淋地窝在一处。
辜山月手指把玩着滴着水的发梢,张口打了个呵欠。
月色洒落,林间微风不止,漆白桐原本还痴痴望着辜山月,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样不行。
她们衣裳头发都湿着,脱到地上的外衣也都蒙上一股湿气,被泥土沾染得脏兮兮,这种东西怎么能拿给辜山月穿,但秋风寒凉,他又怕吹伤了辜山月。
“姑娘……”漆白桐张口,心底又升起一个念头,欲言又止,惹辜山月扫他一眼,“嗯?”
“我可以,唤你阿月吗?”他轻轻地问,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梦一般。
“可以啊。”
辜山月应了,师姐也叫她阿月,她喜欢别人这样叫她。
漆白桐的心,跳得又快了些,唤出那个在舌尖绕了无数遍的名字。
“阿月。”
“嗯。”
“你等我一下,我去捡些柴火来,生个火堆好不好?”
明明是要去干正事,却用请求的语气,甚至于眼底还带着点愧疚,愧疚于此时此刻稍显狼狈的境地。
他觉得他应该给辜山月更好的一切。
“去吧。”
辜山月依旧应得很快,晚间风凉,她也是常在外行的,知道此时该避避风。
漆白桐带着一股难言的内疚,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来,翻出干净的一面垫在石头上,才让辜山月坐下来。
“那我去了。”
辜山月闲散道:“嗯。”
漆白桐走出几步,又回头,不像是去捡柴火,简直像是一去不回的分别场面。
辜山月不知道他怎么了,挥挥手道:“快去呀。”
漆白桐抿着唇:“我马上就回来。”
辜山月:“哦。”
漆白桐离开,几乎飞出残影,辜山月望着他的后背,忽然笑了下。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傻乎乎的,还挺好玩。
他说很快,真的很快,辜山月头发还在滴水时,他已经抱着一大堆柴火回来,整个人忙得如同陀螺。
在辜山月脚边,迅速搭好柴火堆,引火燃木,温泉边潮湿,小小火苗生起又灭掉。
漆白桐二话不说,又重新引火,明明往林中稍挪一挪,就不用这么费力气。
可他一回头,辜山月乖乖坐在他垫好的石头上,朝温泉伸出脚尖,专注地撩着水花玩。
漆白桐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温柔之色,回过头接着努力生火,引火多次,终于成功点燃柴木,生起了火。
火声噼啪,火星子在夜空中溅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辜山月被吸引,回过身来,光洁小脸被火光映得泛红,披散长发蒸腾着水汽,整个人如在云间,遥遥朝他一瞥。
漆白桐一直不安分的心脏,又重复起擂鼓般的激荡鼓动。
他抬手按上胸口,这才发觉自己的呼吸也有些快。
一遇上辜山月,他似乎就难以自控。
“你怎么站那么远?”辜山月望着他。
漆白桐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张口,嗓音微哑:“你坐一会,我去买来干净衣裳。”
“衣裳?”辜山月指了下地上的宫装,“不是在那里吗?”
她总是活得很潦草,只是掉在地上而已,捡起来抖一抖接着穿就好了。
可总是听话的漆白桐此时有自己的主张,他摇摇头,很坚定地说:“我去买干净的衣裳回来,我会很快。”
“好吧,随你。”
辜山月还是懒洋洋的,既然他非要干活,她什么都不用做,还有干净衣裳穿,何乐而不为。
漆白桐随意扯了件中衣笼上,又是一步三回头,离开时飞得极快。
辜山月坐在火堆旁,托腮看着张牙舞爪的火焰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咕噜噜的声音响起。
她饿了。
辜山月坐起来,四处看了看,正要考虑去找点什么填饱肚子 ,眼角余光忽然发觉火堆旁的柴火上有一丛宽大绿叶,叶片上放着一捧干干净净的红色海棠果。
她坐回去,拿起果子啃了口,甜丝丝的,回味里有一丝酸,很是可口。
辜山月一个接一个地啃,吃到第三个时,林中有了动静。
“阿月!”
辜山月叼着海棠果抬头,漆白桐正从黑暗中走向火光,身影颀长,带着凛冽寒气。
走到辜山月眼前,他面庞被火光照亮,微微气喘,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
“你回来了。”
辜山月眼神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漆白桐立马道:“我顺道去买了你爱吃的糕点和小菜,你先换好衣裳,我把饭菜摆出来。”
“我要先吃饭。”辜山月说。
漆白桐看了眼她湿漉漉缠在身上的长发,还有半干的衣裳,他抿了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把饭菜糕点摆出来,汤盛好,送到她面前,还叮嘱道:“小心烫。”
辜山月不接汤,埋头吃饭,漆白桐便给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往火里添柴,x火越烧越旺。
“怎么越来越热了?”
辜山月从饭碗里抬起头,这才发觉眼前火焰蹿高了一大截。
她望向漆白桐,漆白桐放下手中的柴,问她:“吃饱了吗?穿着湿衣裳很难受吧,要不要先换下来?”
辜山月感受了下,摇摇头:“没饱。”
不过衣裳确实难受,前面都被烤干了,后面还湿黏在背上,触感怪异。
漆白桐不说,她自己都忽略了这感受。
“那先换件衣裳,再接着吃?正好汤放放凉能喝。”
漆白桐又迅速从包裹里拿出衣裳来,款式简单,想来穿起来也很简单。
辜山月同意:“好吧。”
她放下筷子,起身直接把半干的衣裳脱掉,没有半点预兆。
漆白桐瞳孔一震,无声轻吸了口气,猛地转开脸,脖子都“咔”地一声。
“你……”
“什么?”
辜山月语气自然,从他手里接过衣裳往身上套,料子柔软舒适,穿上感觉很自在。
“你挑的衣裳不错。”辜山月夸道。
漆白桐背对着她,耳朵发红,低低“嗯” 了一声。
窸窸窣窣声音响起,辜山月又道:“这小衣很好,没有绣花,就算拿来擦剑也很方便。”
漆白桐沉默,耳朵更红了。
好一会,他才道:“我会给你备好擦剑布的,不必再用……衣物来擦。”
辜山月穿得马马虎虎,闻言道:“也是,有你在。”
很久以前,师姐还在的时候,师姐也会随身带好两人的擦剑布,每次打完架,两人就蹲在树上,一人一条树杈,在风中慢悠悠地擦剑。
后来她带着李玉衡到处走,自己都顾不上,还要照顾一个孩子,活得越发随意。
就连擦剑,也不过是浑身上下裁一块最干净柔软的布下来。
直到李玉衡回宫,她一个人行走江湖,十年间的习惯不好改,她还是常常忘记照顾自己。
突然冒出来的漆白桐,总是让她想起从前。
漆白桐听见没了动静,转回身来,面色冷静,耳根子通红。
辜山月看他一眼:“你怎么还脸红了?”
两人都那么亲密了,换个衣裳脸红什么。
漆白桐把地上她随意丢开的衣裳捡到一处放好,不言不语,颇有点避着辜山月的意思。
辜山月觉得稀奇,怎么搞得她像个调戏人的浪荡子,他倒像个可怜老实的。
“方才是谁嘬得起劲,踢都踢不开,你这会反而害羞了,说都说不得?”
话还未落,漆白桐手一抖,撞倒了一碗汤。
他眼睫颤动,慌乱地不成样子,整个脸烫如火烧,连看都不敢多看辜山月一眼。
这人可真有意思。
辜山月不理解,难怪别人说,男人床上床下不一样,这确实大变样。
在床上什么都敢干,在床下简直像个纯情少男。
辜山月噗嗤一声,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漆白桐在她的笑声里,更慌乱了,本来还在给她另盛一碗汤,手一抖,汤全撒自己身上了。
他茫然看着自己的手,辜山月毫不遮掩,看着他哈哈大笑。
漆白桐眼睫掀起,望见她畅快的大笑,又想到这笑是因为他,心头千般万般的念头散开,只剩下一股清润山溪般的甜意蔓延开来,他嘴角也牵起来。
她这样开心,即便他像个小丑,也没关系。
笑完,辜山月接着端起饭碗,看了眼莫名拘谨的漆白桐,打量着他问:“你怎么不换衣裳?”
漆白桐还穿着水里出来时的亵衣,外面紧紧拢着层外衣,看着就难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到现在还不吭声。
“我没关系。”
辜山月啧声:“又不听话了?”
“……听话的。”
漆白桐本来想找个隐蔽处换衣裳,可辜山月手指在食盒边缘敲了下。
“去哪?就在这换。”
漆白桐抿唇无言:“……”
辜山月吃着饭喝着汤,眼前漆白桐宽衣解带,露出年轻而蓬勃的身体,只可惜这身体上横七竖八许多道新旧伤疤,叫人忍不住侧目。
漆白桐动作很快,迅速除掉上半身衣物,换上长衫后,再换好裤子,起码没在辜山月面前光屁股。
辜山月也很好说话,即便这样也看得津津有味。
漆白桐换衣裳的时候压根不看辜山月,换完一回头,辜山月果然正兴致勃勃地盯着他。
“阿月,我……不好看的。”
漆白桐嗓音有些低,眼睫也微微敛着。
他始终记得辜山月那个“丑”字,他知道自己是趁人之危,可即便如此,他也希望能给出他最好的一切,让辜山月以后想起来,也会付之一笑,而不是记起那些让她觉得倒胃口的丑陋疤痕。
“我觉得挺好看啊。”辜山月接得无比自然。
漆白桐怔然抬目,额前发丝晃动。
风起,辜山月面上带笑望着他,朝他招手:“过来,给我擦头发。”
漆白桐垂下的拳头收紧又张开,心口莫名酸软下来。
“好。”
他张口应下,走过去,单膝跪下,来回梳理辜山月的长发,用干净布巾捧起一簇发,力道轻柔地揉干水分。
夜色朦胧氤氲,他只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月色下莹润如玉。
漆白桐心口发烫,有什么在深深地扎根下去,带来生长的痛意和快慰。
他又一次感到幸福。
等辜山月吃饱,头发已经被漆白桐细致地擦干。
“我给你束发?”漆白桐试探着问道。
“好啊。”辜山月四处看了看,想找根发带出来。
漆白桐从怀里一掏,拿出来她常用的那根发带。
“怎么在你这?”辜山月惊讶。
漆白桐没作答,用手指缓缓梳理她的长发,灵巧地帮她束起一个高马尾。
发带绕着长发,长发在指间游鱼般盘旋掠过,指尖不舍地挽了下。
“好了。”漆白桐收回手。
辜山月晃了晃脑袋,发尾扫过他胸膛。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漆白桐眼神追着她的发尾而动。
“困了。”
辜山月说着,四处看看,似乎是想找个地方躺下。
漆白桐看明白她的意思:“晚上不回去吗?”
这温泉四周虽然暖热,但连张床都没有,辜山月不在意,漆白桐却在意。
“这么晚了,回去多麻烦,困了就睡呗。”辜山月说得任意,她从来都是这样,以地为席。
漆白桐看了眼这湿热地方,没有阻止辜山月,只道:“若你在这睡,那我去扛张床回来。”
辜山月:“……”
“好啊,那你去。”辜山月扬起下巴道。
没想到漆白桐居然真转身就要离开,辜山月又叫住他:“回来。”
漆白桐乖乖站回来,安静看着她。
“算了,回去就回去吧。”
辜山月想到前几次不回去时,李玉衡总是等她,眼前的漆白桐还要忙活扛床,还不如回去。
漆白桐眼里划过一抹笑,在辜山月面前半跪下来,垂首拿起她的鞋子,帮她一一穿上。
辜山月歪着头看他的动作:“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看似没什么变化,可细微之处,今夜之前的漆白桐和此时的漆白桐就很不同。
若是之前,他不会跪下来握住她的脚腕,给她穿鞋,也不会叫她阿月。
漆白桐把她两只鞋都穿好,轻轻放下,手掌拂过她裙摆上的尘土,才抬起眼,眼瞳漆黑明亮如暗室灯火。
“或许是,你驯服我了。”
“……嗯?”辜山月不明白。
怎么会呢?难道皇帝说的是真的,这事真能驯服一个人?可她怎么没有感觉?
看漆白桐虔诚仰面的模样,辜山月心头一阵庆幸,若真是这样,还好是漆白桐被驯服,她可不想被任何人驯服。
这个词她听着就讨厌。
“我不想驯服你。”辜山月说。
漆白桐明亮的眼睛暗淡下来,他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的。”
他是个不该闯入的人,可事已至此,他怎么能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呢。
“你知道就好。”
辜山月的话显得很无情,可只要看一看她那双眼睛,漆白桐一点也没法怪她。
他只是个窃取珍宝的小偷,卑劣的行径还渴望得到什么温情呢。
只要他能跟在她身边,看到她,照顾她,就足够了。
两人趁夜回了太子府。
果然不出辜山月所料,一踏进院子,正屋里的人看向她,正是李玉衡。
他还穿着宫宴那身玄色长袍,头顶金冠,端的是金质玉相的风度,可一双眼却隐隐带着冷然。
“姐姐……”
他开口,一对上辜山月的眼睛,所有的晦暗情绪都隐去,又变回曾经在她身旁的少年模样。
辜山月看x了眼他的玄袍,没吭声,只挥开衣摆坐下。
李玉衡坐在她身边,趴在桌旁望着她:“姐姐生我的气了吗?”
“不至于,这种龌龊手段我见多了,又算什么。”辜山月语气平静。
李玉衡眉心紧了下,轻握住她的手:“对不住,当时我真的不知道情况会变成那样,姐姐,你身体还好吧?”
“区区一杯药酒,能奈我何,”辜山月终究对李玉衡多了丝包容,她不想对他诸多揣测,拍拍他的手,“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李玉衡面上笑意浮上来:“我不累,我只怕你不高兴。”
辜山月不会为了宽慰他的心,说自己很高兴。
她平静道:“下次这种场合,我不会再去了。”
“好,不去就不去,”李玉衡哄人似的,“都怪我。”
辜山月不置可否,面色也淡淡。
“姐姐饿不饿,我让人备下了饭菜,你……”李玉衡要唤人,辜山月拦住他,“我吃过了。”
“吃过了?”李玉衡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漆白桐,眼里闪过一抹暗光。
和谁吃过了,又是这个暗卫?
“你还有事?说完就回去,我困了。”辜山月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
李玉衡也知道辜山月向来如此,他眼神微动:“确实还有件事,虞静姝请你过去,可是烦扰你了?”
“她?”辜山月想起当时的情形,轻嗤一声,“你们盛京人的作风还真是一脉相承。”
话落,李玉衡心思一转,明白了她的意思,白皙面庞瞬间气得发红:“她竟敢对你下手?”
“她有什么不敢的,皇帝都用这招。”辜山月语气带嘲,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好印象。
“那你……”李玉衡眼神上上下下地看,从头发丝看到鞋尖,面上恼且怒,“你这是……”
“你以为我会中招?”辜山月扯了扯嘴角,“若是一杯药酒就能叫我听话,那我早就在梦中被仇家一刀砍死了。”
李玉衡稍稍放心,可目光触及到她身上的衣裳,又疑心道:“可你换了衣裳?”
辜山月不高兴地说:“那宫装一排排扣子束缚着人,抬手都费劲,还不能换了?”
这倒也是,李玉衡想起辜山月的性子,她飞檐走壁向来无所顾忌,也不爱穿着束身衣裳,最爱宽松袍子。
换了也正常。
“是我不好,非要你入宫,结果惹来这些事端,”李玉衡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郑重道,“姐姐,我给你赔罪。”
“不必了,不会有下次。”辜山月托起他手臂,不受他的礼。
“那虞静姝好生可恶,本以为是个娴静高雅的世家女,没想到竟敢对你动手,如此无耻,我非要……”
李玉衡厌恶的话还没说完,被辜山月打断:“那皇帝呢?”
李玉衡一愣:“什么?”
“皇帝不也一样无耻,你怎么不对付他?”辜山月目光澄澈,几乎叫人自惭形秽。
李玉衡哑然。
辜山月下了结论:“若论无耻,皇帝更甚。”
虞静姝内宅女子,手段本就有限,可皇帝若想做一件事,有无数种法子,却偏偏选了这种法子,不是无耻是什么?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只能从辜山月口中听到了。
李玉衡没有附和,也没反驳,也喟叹道:“姐姐啊……”
辜山月抬起手:“旁的话不必说,我知道你要讨好皇帝,等着接他的位子。”
辜山月总是这样直白,直白到叫人难堪。
室内安静,灯花噼啪,烧长的灯芯耷拉进灯油,烛光微黯。
李玉衡轻轻握住她一根手指,嗓音很轻:“姐姐,别讨厌我。”
辜山月抬眼看他,李玉衡对她露出一个笑,虎牙尖尖嵌在唇边。
他眉目生得不像师姐,可脸庞鼻唇都像,烛光昏暗下,他垂眸笑起来,依稀又是故人模样。
师姐,师姐……
辜山月心里默默念着,只为了师姐二字,她能原谅眼前的人无数次。
“我不会讨厌你。”
李玉衡眼神乍亮,笑意欢快盛开,又带着点自然而然的骄矜,仿佛孩子知道大人总会无条件宽容他,因此只要闹一闹,就能得到无尽包容。
“姐姐,你真好。”
“行了,回去吧,”辜山月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我真的困了。”
“好,我不打搅你了。”
李玉衡噙着笑意,一副温润小公子的模样。
辜山月静静坐着,望着他,望着他的笑,也微微笑了。
退出去的一瞬间,李玉衡忽而瞥见她束发发带的样式,面上和煦如春风的笑瞬间冰寒。
那不是她会的样式。
“漆大人,姐姐就寝,你该出来了。”李玉衡嗓音响起,辨不出情绪。
漆白桐目光从辜山月唇边的笑移开,自从李玉衡进来后,她一眼都没看过他。
温泉旁,她的手搭过他的肩,碰过他的脸,如今被另一个男人握在手中。
即便此时李玉衡在唤他,辜山月的眼神还落在门外,落在李玉衡身上。
漆白桐沉默地像尊寒铁铸造的雕像,冷沉道:“是。”
他缓缓走出去,房门合上,李玉衡嗓音轻快:“姐姐安睡。”
屋内辜山月“嗯”了一声。
而屋外,李玉衡面色阴郁盯着漆白桐,开口道:“跟我来。”
两人走出院子好一段距离,李玉衡不开口,漆白桐也无言,直到湖边,李玉衡停下脚步。
“你碰姐姐的头发了?”
原来是为这个。
女子男子束发方式不同,皇城内卫更是有自己独特的束发方式,无论行动幅度多大,都难以散开。
李玉衡身旁也有内卫傍身,能看出来也不算奇怪。
“是。”
不止碰了,他还曾为辜山月沐发,挽发,他的脸曾依偎在辜山月湿漉漉的长发上……
“你在笑什么?”
李玉衡紧盯着他的面色,居然发现这个从来冷寂没面无表情的男人笑了,他瞬间暴怒。
漆白桐垂下脸,收敛表情:“属下不敢。”
“谁让你碰了,你只是一个卑贱暗卫,怎么敢得寸进尺以下犯上!”李玉衡话里满是嫌恶鄙夷。
他并不相信辜山月会对一个暗卫另眼相待,这世上辜山月只在意他。
他才是无情之人唯一的有情牵挂。
这暗卫定然是哄骗不通世事的辜山月,才得以靠近她。
漆白桐麻木听着,这话李玉衡不是第一次说了。
他显得无动于衷,李玉衡眯了眯眼睛:“看来漆大人是自诩身份,既然如此,不若再进一次太子府的牢房,叫我看看漆白大人的骨头有多硬。”
漆白桐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属下不敢。”
他从不畏惧刑罚,也不怕皮肉之苦。
此时此刻,李玉衡看起来越愤怒,漆白桐心头的酸意苦涩反而淡了些。
辜山月不止是他口中亲昵的姐姐,也是曾在他怀中的阿月。
李玉衡在嫉妒他。
这种念头,叫他感到一阵快慰。
李玉衡死死盯着他,漆白桐只敛目垂首,平静地站着。
这么无趣的一个人,辜山月怎么可能会看入眼?
她讨厌皇城,更不会喜欢皇城里一个循规蹈矩的暗卫。
李玉衡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他眼含轻蔑:“日后,你若再不安分,后果你承担不起。”
漆白桐只道:“是。”
李玉衡没有罚漆白桐,他才惹了辜山月不高兴,不想又违背对她的承诺。
就算这小子走运,待此间事了,他自然会好好收拾漆白桐。
李玉衡傲然拂袖而去。
漆白桐静静站在湖边,良久良久。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他和李玉衡相比,模样脾性地位武力方方面面,皆南辕北辙。
既然如此,辜山月为什么会觉得他像李玉衡。
他注意到,辜山月常常看着李玉衡,看着他的笑。
漆白桐抬手,摸上自己的唇,想起初次见面,辜山月也摸过他的唇,甚至盯着他的虎牙发呆。
漆白桐呲牙,手指划过虎牙尖锐的末端。
想必是它了。
微风拂过,湖面泛波,漆白桐望着水中摇晃的倒影,倒影对他笑,露出唇边虎牙。
辜山月发现一件事,漆白桐最近像是中邪了。
早上晨起,漆白桐为她梳头穿靴,给她备好洗漱水具,只要她一看过去,他就会笑,笑得露出牙齿。
饭后练剑,漆白桐同她对招,只要眼神一碰上,他就笑。
吃饭时,漆白桐给她布菜添饭,辜山月只要一抬眼,他还是笑。
虽说辜山月挺喜欢看他笑,可是他这样,搞得人心里毛毛的。
戏楼屋顶,辜山月阖着眼睛听戏,身边一阵动静,漆白桐的声音响起。
“阿月,我打酒回来了。”
“嗯。”
辜x山月闭着眼,伸出手,漆白桐一手握上她的手腕,把酒葫芦放进她手里。
辜山月收回手,大拇指拨掉塞子,直接往口中倒。
一股奶香蔓出来,口中滋味醇厚甜香,分明是温奶。
辜山月睁开眼,眼前确实是酒葫芦,但装着一葫芦的温奶。
辜山月:“……”
“酒呢?”
“阿月,”漆白桐在她面前半跪下,姿态温顺极了,又拿出一个酒葫芦,打开递给她,“酒在这里。”
辜山月狐疑地凑过去嗅了下,确实是她常喝的那家酒铺子。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手里两个一模一样的酒葫芦,她奇怪地问:“为什么把奶放进酒葫芦里?”
“即便看起来一样,喝起来也是不一样的。”漆白桐说。
辜山月:“废话。”
漆白桐轻叹:“阿月,你这么总是闭着眼,眼睛不舒服吗?”
辜山月明白了,她一直闭着眼,所以他故意用一模一样的酒葫芦让她睁开眼。
这人心思还挺绕。
“那你怎么总是笑?”辜山月也直接了当地问。
漆白桐微怔,没想到这么快辜山月就察觉了他的变化。
那她又是什么意思,她是因为不想看到他笑,所以才闭着眼睛吗?
漆白桐心里忽然涌起四个字,东施效颦。
他在辜山月眼中也是如此可笑吗。
“我……”漆白桐眼神闪烁,半晌,对上她疑惑的目光,“我记得上次你醉酒,总是让我笑,我以为你喜欢。”
“好像是有这回事。”
她那会估计是想师姐了,又醉得迷迷糊糊,就逼着他笑,没想到他现在还记着这件事。
辜山月失笑:“多笑笑挺好,但你也不用一直笑,脸不僵吗?”
漆白桐摸摸自己的脸:“僵。”
“你怎么傻乎乎的?”
辜山月哈哈大笑,抬手揉揉他的脸,他脸庞轮廓冷硬,皮肉只薄薄一层,任由她随便揉捏也不会奇形怪状。
漆白桐放下手,眼神柔软下来,甚至身体还往前探了探,让她揉得更顺手。
见他脸都被揉红了,还在笑,辜山月戳戳他脸颊:“好了,不想笑的时候不用笑,高兴的时候再笑。”
漆白桐眼睛弯了弯,如春水融融:“现在就是高兴的时候。”
“……好吧。”
辜山月仰头喝酒,入喉呛口,激起她面庞一层淡淡的红。
一抬目,漆白桐正认真看着她,辜山月把酒葫芦递过去,“你也想喝?”
漆白桐看了眼湿润的葫芦口,耳朵微微红了,他摇头:“我不喝。”
凌厉如豹的男人,面容沉静,不笑时甚至显得冷漠凶悍,可在她面前,总别开眼不看她,还爱红脸。
辜山月觉得好玩,故意逗他:“真不喝?”
漆白桐顿了下,还是摇头:“你喝吧。”
辜山月稀奇,他很少拒绝她,就算拒绝,只要她坚持,他也会妥协。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喝,难不成这酒里你也下了药?”辜山月调侃他。
漆白桐却变了面色,嗓音沉下来:“我怎么会给你下药?我就是给自己下药,也不会给你下药。”
“怎么还生气了,我逗你玩呢。”辜山月笑,逗猫狗一样轻挠他的下巴。
漆白桐眼神缓和下来,又往前挪了挪:“我不会跟你生气的。”
“你这人确实没脾气,这样不好,恶霸最喜欢欺负你这样的。”
辜山月收回手,说得煞有其事,可哪家恶霸敢欺负皇城内卫司的人。
漆白桐轻笑,顺着她的话问:“被欺负的话,怎么办呢?”
辜山月闻言,一拍胸口,理所当然道:“找我啊,你躲在我后面,看谁越得过我的无垢剑。”
漆白桐心头一阵发软,可又止不住升起一个念头,若欺负他的人是李玉衡呢,她也会拔剑相向吗?
他嘴角笑弧落下去,没有自不量力地问出这个问题。
此时秋高气爽,碧空万里,只有他和她在这里,何必说些败兴的话。
“那多谢阿月和无垢了。”漆白桐带笑道。
辜山月摆手:“好说好说。”
好风拂面,她又躺回去,边喝酒边看漆白桐笑出来的小虎牙,耳边唱腔悠扬,是师姐喜欢的那种。
辜山月跟着唱词晃了晃脑袋,漆白桐忽然就不笑了。
他凝神细听:“戏楼唱的人是南星吧?”
辜山月夸了句:“好耳力。”
漆白桐:“忘不了。”
那日南星倒在辜山月怀里,说些不知所谓的话,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过了会,漆白桐问:“你喜欢他……的声音?”
“算是吧,他嗓子亮,”辜山月说着,忽然想到虞静姝的药,“上次给他灌了春药,过后我还后悔来着,怕伤了他的嗓子,现在看来是无碍。”
她只是随口一说,漆白桐瞬间坐直了,眼神锐利如淬冰。
“给他,灌,春药?”
他一字一顿,似咬牙问出来。
“是啊,我想试试药性,既然他是虞静姝准备给我的,我就用一下咯。”辜山月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那他中药之后,有没有……”漆白桐接得很急,可说到这里又顿住。
辜山月问:“有没有什么?”
“……纠缠你?”
漆白桐抿了下唇,垂下的眼帘挡住了眼底杀意。
“就他那小胳膊小腿,一推就倒,中了药更是软绵绵,怎么可能纠缠得了我。”
辜山月轻哼一声,很是不屑。
倒不像是对南星有什么想法,可漆白桐耳边回荡着“一推就倒”“软绵绵”……
他下颌紧绷,低低骂了句:“不要脸。”
辜山月:“嗯?”
“我说他,”漆白桐稍慌乱,但一提起南星,语气就凶恶起来,“放荡不堪,谁知道他有多少入幕之宾,你可千万小心这种男人,莫要被他们碰到一片衣角。”
“哪种?”辜山月没明白,他怎么突然急了。
“就那种直往你身上贴,沾上你就不松手的,还不知道他以前贴过多少姑娘,以色侍人,怎么配留在你身边?”
漆白桐说着,眼底满是冷芒。
辜山月想了想,忽然看向漆白桐:“可是,你上次在温泉,也拉着我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