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白桐眼中愤懑情绪僵住, 脸上一阵发麻。
温泉……自从那夜过后,辜山月再也没提起过,他也不曾提过。
他知道对辜山月来说, 那不算什么, 也不会改变她们之间的关系。
他只是困于皇城的暗卫, 她是潇洒人间的剑客,天地之大, 到处才是她的归处, 唯独不是这里。
他只是……一个供她短暂玩乐的玩意儿。
辜山月此时提起来温泉, 漆白桐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那你呢, ”辜山月凑过来,歪头看他慌乱的面色, “ 你也是以色侍人,贴过许多姑娘?”
“没有!绝对没有!我是,是……”
漆白桐脸微微红起来,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
偏偏一垂目,就能看到辜山月眨动的眼睛, 睫毛纤长, 眼神清澈,真是叫人心都要跳出来。
漆白桐猛地站起来,肃着脸, 红着耳根子说:“我从未同旁人亲密过, 温泉那夜是初次……”
“初次?”辜山月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别开脸, 她探身对上他的脸,“那你会要我负责吗?我应该可以不负责吧。”
漆白桐心脏猛跳,呼吸也急,只有一张脸还能勉强维持住表情,他沉稳地摇头:“不必。”
别说负责,他只怕她想起太子殿下来,甚至还要厌恶疏远他。
如今能一切如常,已然是幸事。
“你怎么和戏文里演得不一样,”辜山月回想着听过的戏,兴致勃勃道,“你应该骂我,然后哭着喊着抱着我的腿求我别走。”
漆白桐:“……”
纷杂糟糕的思绪全被她打断,只剩下她描述的荒诞场景。
漆白桐结巴:“要……那样吗?”
辜山月点头:“要吧。”
漆白桐闭了闭眼,扑通一跪,抱住辜山月的腿,脸庞红透,张口:“别走,求你。”
辜山月一下笑出来:“好玩,再来!”
于是戏楼里唱戏,戏楼上漆白桐僵硬着脸,也陪她玩起来。
可辜山月笑得很开心,比以前每一次都要笑得更开心,阳光下发丝染着光亮,笑容也像发着光。
漆白桐压着窘迫,一遍遍下来,他望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来,辜山月从来都是一个人。
她失去乌山玉,失去李玉衡,最终还是一个人。
世人或许觉得天才剑客就该一人一剑走江湖,孤傲如独鹤,可鹤也有同伴,那她呢?
除了一柄无垢剑,还有什么会陪着她,走过无数孤寂岁月。
漆白桐想x起李玉衡说她是个无情之人。
她怎么会是个无情之人呢,她明明是个再单纯不过的小姑娘。
辜山月今天玩得很开心,黄昏时分,两人谈笑着,并肩往太子府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过一条小巷时,墙角一堆杂物忽然一动,两人顿时停住脚步。
一人按刀,一人扶剑。
墙角一声细弱猫叫响起,一只瘦小的橘色猫崽儿摇摇晃晃走出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微微颤抖,一声声地“喵呜”。
“是小猫啊。”
辜山月盯着那摇摇摆摆走过来的小猫,朝漆白桐示意:“肉饼呢,分它点。”
漆白桐从提着的一堆吃食玩具里翻出肉饼,弯腰递给颤巍巍走来的小猫崽儿。
他生得高,即便弯着腰,小猫崽儿也要使劲昂着头才能碰到肉饼,急得嗷嗷叫唤。
辜山月好笑,拿过肉饼蹲下,两手一分掰开肉饼,一半自己叼着,一半放到地上。
小猫张着猫嘴嗷呜嗷呜地叫,辜山月手指点点地上的肉饼,命令道:“小猫,吃。”
小猫鼻尖不住耸动着,呜呜哼唧着往肉饼上拱,肉酱都快沾到脑门上了。
辜山月啧一声,拿起肉饼,小猫崽儿又昂起头,大声地叫唤。
小小一只猫身子,怎么叫起来嗓门这么大。
“你可真吵。”
辜山月嘀咕着,把肉饼掰成小块,递到小猫崽儿嘴边,小猫崽儿啊呜一口,一口一块,吃得狼吞虎咽。
辜山月掰得还没有它吃得快,来不及时,小猫崽儿毛茸茸的脑袋就去顶辜山月的手指,嗓子里细声细气地哼唧。
“吃吃吃,别叫唤了。”辜山月把肉饼送到小猫鼻子前。
一人一猫很和谐,漆白桐看了会,也跟着蹲下来。
“你喜欢猫?”
“谈不上,这么一个小东西,吃饭也只吃一丁点,总不能看它饿死吧。”
辜山月说着,手指轻轻戳了下小猫崽儿的耳朵,大大的耳朵灵活一弹,闪开了辜山月的手指。
“你还挺会闪避。”辜山月笑起来。
“要不要我来喂,你和它玩?”漆白桐伸手想接过肉饼。
“不用,喂它也挺好玩,”辜山月摇头,嘴角的笑带上追忆意味,“玉儿小时候也这样。”
漆白桐眼底笑意瞬间浅了三分,伸出的手僵硬在空中,慢慢收回来。
他没料到辜山月会突然提起李玉衡。
漆白桐看向她,辜山月恍然不觉,专心地喂小猫崽儿,天然上翘的嘴角带笑,面庞柔和。
仿佛李玉衡是她生命中理所当然地存在着,提起他是一件最寻常的事情。
半晌,漆白桐开口:“你与太子殿下……”
他说得很慢,字斟句酌,最终还是没能问下去。
辜山月瞥他一眼,眼神又落回小猫崽儿身上:“我和玉儿怎么了?”
漆白桐默了下,换了个问题:“殿下少时,都是你在照料吗?”
“是啊,他那会身中奇毒,年纪又小,假手于旁人我不放心。”辜山月边喂小猫边说,姿态自然。
漆白桐有时喜欢她的坦率,有时又害怕她的坦率。
“十年时间,你们的感情应该很深吧?”
辜山月揉了下猫脑袋,毫不犹豫地答:“当然。”
人生有几个十年,十年相依为命,将一个中毒孱弱的五岁小童养成翩翩少年,怎么会感情不深呢?
这是个不必问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漆白桐垂下眼帘,安静下来。
一时间巷子里只有辜山月和小猫的声音,小小的猫儿竟然吃掉了巴掌大的半张肉饼。
辜山月惊叹:“你可真能吃啊。”
小猫坐在地上舔毛,昂起头骄傲地嗷了一嗓子。
辜山月笑,把剩下半块饼也留下来,起身。
漆白桐还在原地,辜山月回头:“怎么不走?”
“就这么离开?”漆白桐扫了眼地上的小猫,微微抿唇,“我以为你要养它。”
辜山月摇头:“一饭之缘足够了。”
“可你不是说,它像太子殿下小时候,常人都说爱屋及乌。”说到最后一句,漆白桐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淡。
“那也不养,”辜山月不假思索地说,“它又不能同我行走江湖,此时养它,日后又待如何?”
这话像一道闪电,忽然劈下来,炸亮漆白桐心底看不透的翻涌暗色。
他瞬间醍醐灌顶。
无论如何,太子绝不可能随辜山月浪迹天涯,否则当年他就不会离开辜山月,回到盛京皇城。
而他,并不是毫无可能。
漆白桐倏然抬目,眸光亮起,如沉蓝天幕下的幽幽暗火。
辜山月的背影就在眼前,他嘴角牵起一抹笑,大步跟上去。
回到小院,院子里依旧只有她们二人,院门一关,漆白桐像个归家的丈夫般忙碌起来,前前后后地打理。
辜山月则抱着剑往廊檐下躺椅上一歪,整个人散发出懒散的气息。
没一会,她张口:“漆白桐。”
手里拿着扫把的漆白桐赶来:“阿月,怎么了?”
“饿了。”
“我这就准备晚膳。”
漆白桐扫把一放,去小厨房做饭,原本辜山月的膳食由府中后厨供应,但辜山月行迹无踪,早出晚归,后厨紧着辜山月回来的时候给她送饭,可她又常常一回来埋头就睡。
旁人没吃着,会让婢女再去后厨去膳,可辜山月又从不指使婢女取膳,也从不和太子告状。
因此一日日下来,后厨不免松懈,小院的餐食也几乎都由漆白桐包揽,偶尔他实在不得空,才会叫人去取膳。
自从漆白桐发觉,辜山月喜欢吃他做的饭之后,他钻研美食的劲头更足了。
“漆白桐。”院子里辜山月的声音又响起。
拿着青菜的漆白桐赶来:“怎么了,阿月?”
“想喝酒。”辜山月说。
漆白桐犹豫片刻,道:“晚膳很快就好,会有板栗松茸鸡汤,我先给你倒杯姜蜜水喝,好不好?”
辜山月拒绝:“姜辣,不想喝。”
姜蜜水会加蜂蜜,调味得当,喝起来并没有浓厚的辣味。
但漆白桐不说这些,只顺着辜山月:“换成金橘蜜水,酸甜可口,好不好?”
辜山月想了想:“行吧。”
很快一壶橙黄的金橘蜜水送到辜山月手边小几上,还有一碟桂香四溢的点心。
漆白桐倒好蜜水,递到辜山月唇边,还想要喂她喝。
辜山月自己接过来,尝了口,点头:“好喝。”
漆白桐笑了下:“你坐会,饿了就吃桂花乳酪,饭菜很快就好。”
“嗯。”辜山月应了声。
漆白桐转身接着去忙,无论辜山月张口唤他多少遍,他都没有一丁点不耐烦。
辜山月也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漆白桐是她的人,自然她怎么高兴怎么用。
辜山月吃着乳酪喝着蜜水,眯眼看漆白桐来回忙碌的背影,很显然,她和他都很舒适。
饭菜做好,很符合辜山月的胃口,她不怎么在乎自己吃什么喝什么,可人总还是有偏好。
有时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偏好,却会被漆白桐留意,久而久之,他做的一切便能更符合她的喜好。
辜山月尝了口青菜,鲜嫩翠绿,道:“今天的青菜比昨天的好吃。”
漆白桐给她夹菜:“那多吃些,明天还做。”
厨房灶台上,一盘加了姜丝的青菜正静静放着,饭桌上那盘,是辜山月拒绝姜蜜水之后,他重新做的。
辜山月吃得舒舒服服,稍歇了会,起身去洗漱睡觉。
盥室里水温正好,辜山月泡了会澡,出来时,漆白桐正收拾完厨房。
两人打了个照面,辜山月一身单薄寝衣,长发披散,小脸被热水熏得微红,像是染上一层胭脂色,整个人散发出清润柔软的气息。
“阿月。”漆白桐叫住房中走的辜山月。
辜山月回头:“嗯?”
漆白桐问:“你上次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他说话时,眼神掠过辜山月的脸,只盯着她的肩膀。
这模样辜山月很熟悉,她瞬间明白过来漆白桐在问什么。
“你是说,交合和驯服?”
“……对,”漆白桐眼神游移,缓慢落在她面上,“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漆白桐这一问,辜山月回想了下,那天她好像有点乐不思蜀,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只顾着舒服了。
这么一看,此事确实误人,可辜山月还是没有感受到什么驯服不驯服。
她依旧还是她,她的剑也还是那么快。
“好像没有。”辜山月拧眉作答。
她没弄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漆白桐说过,她驯服他了。
辜山月抬目看向他,漆白桐也正看着她。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辜山月眨眼:“什么?”
漆白桐喉结滑动,握拳的手指微微抖了下,维持着闲谈的姿态道:“或许,可以x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辜山月思考,“也不是不行,那我找……”
话还没说完,漆白桐抢白:“找我!”
辜山月:“今晚?”
漆白桐牙关都是僵硬的,吐字都艰难,后背出了一层汗,濡湿内衫。
“任何时候都可以,现在也可以。”
辜山月没立即做出回复,清亮眼神扫过漆白桐,上下打量了下。
漆白桐的脸轰地一下红了,站得更挺拔,胸口的心跳声大到他疑心辜山月是不是也能听到。
“也行。”辜山月应了,很随意的姿态。
“那,你等我,我去洗一下……”
漆白桐话音没落,人已经飞了出去。
怎么小的地方,有必要施展轻功吗?
辜山月不理解地摇摇头,回了屋子。
温泉那夜,虽说两人有些亲密行为,可辜山月又不是无知孩童,自然也知道两人并未真正行过云雨。
若要算起来,应该只是个床上的小花招?
辜山月也挺想再试试,一是漆白桐确实伺候得她很舒服,二是还没真正做一次,或许这就是她还不懂那些话的原因。
辜山月躺上床,屋子被漆白桐收拾得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归置好,明日要穿的衣裳挂在架子上,窗边点着宁神精心的熏香,床榻也打理得柔软舒适。
漆白桐还是很好用的。
另一边,漆白桐迅速将自己仔细洗过,飞奔回来,急匆匆的脚步在辜山月门前停住,他低低吐出一口气,舒缓呼吸,才轻声道:“阿月?”
辜山月没应他,他又唤了一声,屋子里还是没动静。
门未关上,漆白桐迟疑着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屋中暗香浮动,燃着一盏烛火,照亮床榻上早已进入梦乡的姑娘。
她睡着了。
漆白桐雀跃猛跳的心脏渐渐慢下来,安静室内,只有他和她,而她在放心地熟睡。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修长身影在床前脚踏上小心坐下。
辜山月睡姿也很随意,她趴在床上,小脸冲外,压在枕头上,脸蛋被挤出一个小肉弧,手搭在床边,手指垂下来。
睡得像个小孩子。
漆白桐眼底溢出笑意,安静望着她的睡颜。
即便他的愿望落了空,只能这样坐在她身边,也让他感到欢喜。
小窗留了条缝隙,微微清风时不时吹进来,吹起辜山月的发,一缕长发飘扬落下,正横在她眉间。
辜山月眉头皱起来,眼睫动了下。
漆白桐立马轻轻撩开那缕发丝,再轻轻放下去,指尖不曾碰到辜山月一点。
没有扰人的头发,辜山月睡颜重新恢复安宁。
她睡着,漆白桐就坐在矮小的脚踏上看她。
她准许他今夜过来,即便她睡着了,他应该也是能留下来的吧。
漆白桐这么想着。
他一直坐着,坐到后半夜,除了从未移开的眼神和汹涌心潮外,漆白桐没有触碰过辜山月一次。
他只是看着她。
夜深了,辜山月眼皮下的眼珠微微颤动,手指抬起放下,微微抖动。
她似乎在做梦。
她会梦见什么呢?
辜山月嘴唇微动,漆白桐忍不住凑近,想要听清楚那一句梦呓。
“……听话”
在梦里还要让人听话,漆白桐无声轻笑。
“玉儿……”
呢喃声细微,漆白桐的笑僵在嘴边。
他不该凑近的。
在梦中也唤着太子的名字,就这么……喜欢吗?
可睡着的人不会回答他的疑问,只香甜睡着,只留下他一人静默无声地感受着心底的酸涩痛意。
翌日,晨光照耀,鸟鸣虫叫。
辜山月睡了香香的一觉,耳朵先一步醒过来。
不对,有动静。
辜山月出手比思维更快,一拳打出去,砸上一片肌肉结实的胸膛。
一声沙哑的闷哼响起。
“阿月。”
辜山月才睁开的眼睛捕捉到漆白桐微微发白的脸色,一时无语。
“你坐我床边干什么?还好我没拔剑,不然这会怕是要起床给你收尸了。”
辜山月训他,漆白桐不止脸色发白,眼下还一片青黑,瞧着像是没睡好。
“昨晚我们说好……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漆白桐低声解释。
辜山月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回事。她向来说到做到,昨天居然无意违了个约?
辜山月揉揉脑袋,提议道:“那要不,现在来?”
阳光透过窗棂撒在床榻上,辜山月坐在床上,长发垂落,朝他伸出手。
漆白桐微怔,酸涩发疼的心脏又咚咚跳起来。
他以为他天生一颗石心,不论疼痛、生死、鄙夷、羞辱……任何情绪都动摇不了他。
师父说他是天生的暗卫,最适合这一行当。
漆白桐从前也这么认为。
可遇到辜山月之后,那颗麻木沉重的心像是枯木逢春般,抽枝发芽,前所未有的活跃。
为她动,为她痛,为她欣喜若狂。
他的石心就这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