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
“阿月!”
一声活力的女声打断漆白桐的话。
辜山月探身推开小窗, 院中正是花枝招展的李摇光。
她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金丝团扇,一见辜山月就扑到小窗前,金钗叮当乱摇。
“阿月, 你还没起床呀?”李摇光说完, 才发觉屋内还有一个沉默望着她的男人。
辜山月只穿着件寝衣, 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姿态十分亲昵, 像是下一秒漆白桐就要爬上她的床。
李摇光偏爱寻欢作乐, 哪里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团扇遮住半张脸, 嘻嘻笑起来:“哎呀,我来的不是时候, 扰了你们的好事啦!”
漆白桐心道,既然知道, 还不走开。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他知道这丫头挺讨辜山月喜欢。
果不其然,辜山月松开他的手,下了床:“你怎么一大早来了?”
简单一句话,李摇光却似羞愧,张口想说话, 但又道:“你先收拾, 等会我跟你细说。”
辜山月没想那么多:“哦。”
一转头,漆白桐正拿来她的衣裳:“阿月,先穿衣吧。”
辜山月伸手, 漆白桐却拿着衣裳不松手, 辜山月疑惑:“怎么了?”
漆白桐抖开衣裳,指着内衫里的一排小扣子,解释道:“这衣裳有暗扣, 我帮你穿吧。”
辜山月看了眼,还真是,她爽快应了:“行。”
辜山月心思简单,从不在意这些琐事。
因此压根就没想过,她第二日穿的衣裳都是漆白桐准备的。而漆白桐照料她向来无一处不妥帖细致,知道她不耐扣这些小扣子,又为何特意准备这样的衣衫?
辜山月伸开手,抬抬下巴。
漆白桐敛眉垂目,提起衣衫,从她指尖到肩头,布料滑过,他的手掌也凌空滑过,为她穿上面见外人的衣衫。
从前他也是那些外人之一,现在他离她更近了些。
漆白桐单膝跪下,仰头为她扣上腰间小扣,神态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辜山月百无聊赖地等着,眼神落在他面上,随手捏了下他的耳朵。
一捏,耳朵就红了。
漆白桐仍旧她玩闹,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仍旧稳重内敛。
辜山月又捏捏他的脸,漆白桐的脸果然也开始泛红,可偏偏人还在细心地为她扣衣扣,神色也不变,甚至都不问辜山月为什么莫名其妙捏他戳他。
他这样,真像师姐啊。
辜山月小时候也是个皮孩子呢,师姐就是这样,温柔又包容地将她带大。
直到扣子扣好,漆白桐垂首,将她裙角褶皱抚平,又拿来靴子,为她一一穿上。
“好了。”
漆白桐站起来,辜山月眼神跟着他抬起来,漆白桐衣袖下的手掌握拳,面上镇定。
“饿了吗。”
辜山月摸摸肚子,有点瘪:“饿了。”
“洗漱完就能吃饭了。”
漆白桐说着,又飞身出去,等辜山月慢悠悠晃到盥室,架子上放置着铜盆,水面微晃,一切都备好了。
辜山月探手,水是温的,带着淡淡木槿叶的气息。
自从沐发之后,漆白桐为她备的盥洗水都带着木槿的味道。
辜山月喜欢这个味道,但已经很多年没闻过了。
她手指在水里拨来拨去,水珠溅起,清浅香气稍稍浓郁。
辜山月又玩了会才洗漱好,出来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一桌子饭菜点心,李摇光一见她,立马招手。
“快来快来,你这早膳好香呀,我都吃过了,还觉得馋呢。”
辜山月坐下来,大方道:“那一起吃。”
“好呀好呀。”李摇光拿起筷子就吃。
辜山月也埋头吃饭,专注地吃了会,忽然感觉今天和昨天有哪里不一样。
她抬起脸,腮帮子鼓着,左右看了看,发现了问题。
昨天是漆白桐和她一起坐在桌前吃早膳,今天是x李摇光,漆白桐安静站在她身侧,像是从前两人还不熟悉时的样子。
辜山月直接伸手,拉他手腕,漆白桐顺着她的力道,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姑娘?”
称呼也不一样,又变成了姑娘。
辜山月奇怪道:“不是说好叫我阿月吗?”
正在吃的李摇光猛地抬头,眼睛放光,满是撞到八卦现场的兴奋。
漆白桐眼睫抖了下,即便习惯了辜山月的性格,有时她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低声道:“有外人在。”
他只是一介暗卫,而她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下第一剑客,更是太子的座上宾,而且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两情相悦,两心相许。
漆白桐以为,辜山月不会想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和他的亲近。
辜山月不知道他的想法,听得一头雾水:“那又怎么了?”
漆白桐心头像是一座永不停息的火山,有时喷涌而出的是痛苦洪流,将人淹没窒息,但此时火山口淌出的是浅浅的一层滋润溪流,叫人心里泛起甜意。
“阿月。”他立即改口。
只要辜山月不会因此厌恶他,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和她亲近呢。
“你今天怪怪的,”辜山月手指点在桌边,命令他,“别站着,坐下吃饭。”
“好。”漆白桐动作迅速又安静,坐到辜山月身边。
李摇光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挨到辜山月身边,肩膀挤挤她。
“你们俩,”李摇光眉毛高高扬着,嘿嘿笑,“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辜山月没明白她的意思。
“哎呀,这都睡一间房了,还问我什么事?”李摇光说着,挤眉弄眼地说,“我可是阅男无数,一看就知道你俩关系不一般,可别想糊弄我。”
“阅男无数?”辜山月捕捉到这个词。
李摇光团扇又摇起来,虚张声势道:“我可是公主,他们能伺候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些事拿到明面上说不算光彩,李摇光没少被明里暗里地教导过,甚至不少同龄的世家姑娘都因此对她敬而远之,怕坏了名声。
李摇光团扇摇得飞快,眼睛一直在偷看辜山月的表情,生怕她也会露出那种微妙中带着轻视的表情。
辜山月表情一点也不微妙,很直接,甚至有点急。
“去哪阅的,我能不能阅?”
李摇光愣住,噗嗤笑出来,笑得前仰后俯,眼泪都出来了。
“你呀,果真是个女侠!”
李摇光在辜山月疑惑的目光中笑个不停,甚至还要掏出帕子擦笑出的眼泪。
她乐不可支,辜山月转过脸问漆白桐:“她在笑什么?很好笑吗?”
漆白桐黑着脸:“一点也不好笑。”
一字一顿,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左手边李摇光大笑不止,右手边漆白桐脸黑如锅底,辜山月坐在两人中间,无比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
无人解答。
就是漆白桐看李摇光的眼神很凶,像是想要暗杀她。
辜山月肚子还空着,只好接着吃饭,吃了会,李摇光终于笑够了,“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叫唤,“不能再笑了,再笑肚子要抽了。”
辜山月莫名:“这么好笑吗?”
李摇光揉揉笑酸的脸,团扇拍拍辜山月的手臂,挤眉弄眼道:“你不懂的,换个从小活在盛京的人,肯定知道我在笑什么。”
“是吗?”
辜山月看向漆白桐,他不是说不好笑吗?辜山月更迷惑了。
李摇光探头看了眼漆白桐冒着冷气的脸,坏笑着说:“他除外。”
辜山月想不明白,不想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能阅吗?”
话一出,桌子一晃,汤碗里汤撒出来几滴。
漆白桐默了默,擦去汤渍,安静垂眸。
辜山月正等着李摇光的回答,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李摇光眉头一挑又一挑,明明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生生显出两分猥琐来。
“当然可以啦,还记得上次的戏楼吗,咱去那就能大阅特阅。”
辜山月一听,立马低头吃饭,快速吃完,李摇光还没反应过来,辜山月已经拉住她的袖子。
“走吧,去阅男。”
李摇光又乐了,少时她以为辜山月是个清冷孤傲杀人不眨眼的剑客,没想到她居然是个这么有意思的姑娘,太对她胃口了。
“阿月,你简直是我的知己啊,”李摇光感叹着,拉住辜山月不松手,激动道,“走!”
两个姑娘迫不及待地往外走,漆白桐坐在桌前,看了眼桌上剩下的碗筷杯碟,又看向辜山月和李摇光相携离开的背影,心头忽然多了一抹凄凉之感。
有李摇光在,辜山月同她一路坐马车过去,两人刚上去坐好,马车一阵晃动,漆白桐跟过来,也不说话,黑面煞神似的往角落里一坐。
李摇光啧啧啧,悄声同辜山月说:“要不要把他赶回去?”
她突然小声说话,辜山月不解其意,但很配合,也小声地问:“为什么赶他?”
李摇光嘶一声,煞有其事道:“你傻呀,有他在你还怎么畅快地寻欢作乐,花天酒地?”
话一出,马车里气温似乎都低了些。
漆白桐虽垂着眼,可一张脸凛然冰寒,说是下一瞬就要抽刀暴起也不为过。
李摇光缩了缩,声音更小了:“他听不见吧?”
辜山月看了眼漆白桐,笑着摆摆手:“怎么可能,以他的耳力,就算是在马车外面,你这样说话他也能听得见。”
李摇光呆住:“……你不早说。”
万一害得她上了漆白桐的暗杀名单怎么办,她可是听说皇城内卫司的刑罚能让骨头最犟的人开口求饶呢。
面对李摇光控诉的眼神,辜山月无辜摊手:“你又没问。”
李摇光:“……”
她本来还想给辜山月开开眼界,但在漆白桐的死亡眼神之下,只能住口。
过了会,辜山月忽然想起来早上见面时的话,随口道:“你早上是想和我说什么?”
辜山月有时显得迟钝,有时又敏感得厉害。
这话一提起来,李摇光气势瞬间弱了下来,嗫嚅道:“我今天其实是来向你道歉的。”
辜山月挑眉:“道歉?”
“上次我去找你,遇上了虞静姝,我和她说了些事,所以她才拿南星去害你……都怪我……”李摇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低着头,都不太敢看辜山月。
明明平时张牙舞爪,可一说起正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胆小得很。
“这有什么,就是十个虞静姝十个南星,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辜山月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脸蛋,“我不怪你。”
“真的?你不生我的气!”只一句话,李摇光又高兴地抱住她手臂。
“都是小事,后来那碗春药全倒进南星嘴里了,也算他自作自受。至于虞静姝,她是玉儿的未婚妻,便放她一马。”
辜山月说得无比轻松,完全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你好厉害呀。”
像这种事,在盛京城里都是大事,无论动手的还是被算计的,必然都会成为互相怨恨的仇家,在这泥潭中纠缠到老到死,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可在辜山月这里,此事似乎并没有这么大的分量,只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事,过后便会烟消云散。
她也不会因为虞静姝企图算计她的床榻之事,而怨毒地恨上虞静姝。
是不是当一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之后,就能跳出这个泥潭,不再把这些事放在眼中呢?
李摇光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道身影,却没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辜山月嘴角勾起:“我自然厉害。”
李摇光思绪被打断,笑着调侃:“你这人好不自谦。”
辜山月神态自然,云淡风轻:“谦虚什么,我只说实话。”
窗外风过,吹起她额边碎发,目光一如既往地明亮纯粹坚定。
李摇光抱着辜山月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角落里的漆白桐不知何时抬起眼,沉默地安静地望向辜山月,眸光幽幽。
辜山月就是辜山月,她和旁人都不一样。
一路到了戏楼,一下马车周围叽叽喳喳,香风阵阵,好多人扑上来,簇拥两人往里走。
辜山月第一次从正门进戏楼,身边围绕着的几个漂亮小少年总崴来扭去,往她身上倒,又被漆白桐不知从哪伸出来的手挡回去。
李摇光适应良好,摇着团扇,少年扑过来就接住,摸摸小脸揉揉胸膛,塞一张银票再把人放回去,少年还恋恋不舍送上枚香吻。
一路上漂亮小少年花蝴蝶似的扑过来,一个走了又来一个,李摇光嘴巴也撅了又撅,亲了又亲,银票也一张又一张,流水似的地送。
辜山月看得眼睛都不眨,耳边忽然一x阵低沉嗓音响起。
“阿月羡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