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山月嗤了声, 脚下生风,带着漆白桐飞掠远去,扑到面上的蝴蝶飞虫越来越多, 空气湿润, 山谷近在眼前。
山壁一x条巨大裂缝如同斧头劈开, 一大片绚丽花朵迎风摇摆,香气馥郁。
辜山月道:“屏息。”
漆白桐点头, 辜山月捂住口鼻, 一踏树干如鸟雀滑入山壁缝隙, 衣摆都不曾不碰到花海。
几个纵掠,避过陷阱毒物, 眼前猛然开阔,草野蔓延。
“呲”一声, 辜山月飞过一颗参天古木时,网子吊起,若非她双腿收得快,只怕要被网住。
辜山月就地一滚,护住漆白桐脑袋,两人跌在柔软草地上。
辜山月呸了声, 吐出口中草叶, 高声道:“辜山月来此,求见谷主!”
话音落下,没有动静。
辜山月把歪着的漆白桐扶起来, 他本就勉力支撑着, 又被摔得神智昏沉,眼皮垂下来遮住大半眼瞳,可怜巴巴地靠在辜山月肩上。
辜山月看了眼, 又看一眼,在他微张的苍白薄唇上亲了口。
他看起来越可怜,辜山月越想折腾他。
漆白桐微微一震,眼睛都睁不开,耳朵还是微微红了。
即便不合时宜,他也舍不得拒绝。
至于辜山月,在她心里可没有什么不合时宜,她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咳咳——”
低咳声响起,面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子手掌挡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她们。
辜山月认出来:“……红毛儿?”
小童子:“……我叫毛红儿。”
虽然被记错了名字,但毛红儿还是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记得啊,你之前尿床被白镇打屁股的时候,我也在。”
辜山月用一种叙旧闲谈的语气说出来,毛红儿瞬间跳起来,涨红了脸,直冲她摆手:“哎呀,这些小事情就不要提了嘛!”
辜山月乐了一瞬,但怀里漆白桐还虚弱无力地靠着她,她立马道:“谷主呢,穿针蛊又现世,我想请他出手救人。”
毛红儿一听穿针蛊,小脸严肃:“谷主出门了,传信来说明日便归,你们先在谷中住下。”
辜山月扶起漆白桐,毛红儿在前带路,好奇偷看漆白桐,问道:“阿月,他这是中了穿针蛊,这毒虫居然还存于世间?”
“他少时便服用过蛊虫,距今已有十来年,一直靠短暂压制蛊虫活性维持生活。当年穿针蛊并未随血蜃楼覆灭而消失,反而被朝廷收用,皇城内卫司只怕人人都身带蛊虫。”
虽然毛红儿十岁出头,个头才到辜山月胸口,但辜山月并不把他当成无知孩童,回答得很认真。
毛红儿闻言小脸皱成一团,沉思片刻后:“皇城内卫司?白镇师父当年在内卫司待过,或许他能帮到你。”
“白镇在谷中?”辜山月惊喜。
当年白镇与乌山玉交好,乌山玉身死之后,他便不知所踪,数十年间辜山月没有见过他一面。
“他前些日子刚回来,”毛红儿把辜山月领到她曾经住过的小院里,又急匆匆出门,“我去叫他!”
这院子辜山月和乌山玉曾经住过,后来辜山月带李玉衡来解毒时也住过,如今住进来的人是她和漆白桐。
辜山月嘴角扯了下,总是她身边的人受伤中毒,她倒是钢筋铁骨,“无伤”倒不如她来使。
这院子时时清理打扫,保持得很干净,辜山月把漆白桐扶进她常住的屋子,脱掉他的外衣,让他躺到床榻上。
漆白桐眼睛半阖着,皮肤隐约出现密集的红点,肌肉时不时抽搐,只怕再不治疗,蛊虫便压不住了。
辜山月心头所有情绪都化为担忧,她将手挤进漆白桐不太灵活的手指间,同他十指相扣。
漆白桐眼皮颤了下,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阿月,别怕。”
他嗓音如拉长的弦,孱弱低微,都这样了还要安慰她。
辜山月撩开他汗湿的额发,低声道:“是你别怕。”
刚说完,院子里脚步声响起,辜山月回头,目光正撞上大步走进来的白镇。
十年未见,他沧桑了不少,鬓边白发刺眼,但还是没个正形,摇着折扇走来,笑吟吟道:“好久不见,小月儿长成大姑娘了。”
“你都有白头发了,”辜山月感慨了句,但此时不是叙旧的良机,她赶紧起身让开位置,“你快来给他看看,他中了穿针蛊,这个月压制蛊虫的解药已经服过,但又被银铃勾起了蛊虫活性,该怎么治?”
辜山月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白镇摇着折扇走上前,看清漆白桐面容的一瞬间,微惊道:“漆白桐?他怎么在这?”
“你认识他?”辜山月瞬间想起漆白桐说过的话,“对了,你是教他刀法的师父?”
“算是吧,当年在皇城内卫司时,见他有天分,随手教了几招。”
白镇眉头微拧,折扇“啪”一声合住,往毛红儿怀里一塞,立马坐下来为漆白桐把脉。
辜山月站在一旁,等他看过一遍,急问道:“怎么治?这蛊虫能不能彻底拔除?”
“压制蛊虫不难,虽说蛊虫活动周期被影响,毒素紊乱,但我可以调配解药。”
白镇思索着,好一会,又给漆白桐把脉,察看他身体肌肉筋络情况,摇摇头:“但穿针蛊解毒不易,你若想根治,我也束手无策,只有等谷主归来。”
这话在辜山月意料之中。
她似乎都不需要问病患的意见,直接下了定论,“那你先给他开一副药,免了他的疼痛吧。”
白镇颔首,眼神在漆白桐和辜山月之间来回,眯了眯眼睛:“看来你是瞧上我这便宜徒弟,把人从皇城内卫司拐走了。”
“是啊,”辜山月毫不犹豫地承认,扯扯嘴角鄙夷道,“皇城内卫司用这种阴损手段控制暗卫,和血蜃楼又有什么区别,这种地方留下来做什么?”
白镇呵呵笑了声,掏出炭笔和纸片,边写方子边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要抱着阿玉的墓碑过活,原来你也有动凡心的时候?”
他意味不明,辜山月不耐猜他的想法,坦率道:“什么凡心?我就是凡人,他就是我的相好。”
床榻之上,漆白桐指尖动了下,眼珠无力地转向她。
白镇写完方子,随手递给毛红儿,戏谑道:“抓药熬上吧,千万得保住小月儿的相好。”
辜山月看在他干活利索的份上,不和他计较,抱胸问道:“这些年你都没个踪迹,怎么突然回来了?”
“万花蝶谷是老家,在外面飘再远总得回来,”白镇摆摆手,不欲多谈,问起辜山月,“你和漆白桐是相好,李玉衡能甘心?我看他可不像是能把人拱手相让的谦谦君子。”
他转过身看向辜山月,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有他拱手相让的份吗?”辜山月轻嗤一声,断然道,“我想选谁就选谁,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旁人是否甘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白镇折扇一展,又摇起来:“之前不是还喊人玉儿,现在就是旁人,他能受得了?”
辜山月撇了下嘴,不太高兴:“白镇,你要是想照顾他,没人和你争。我看顾他的小命就够了,旁的不归我管,我也不想管。”
“他是太子,他爹是皇帝,哪里轮到我来照顾,”白镇自嘲似的笑了下,又调侃道,“看你这样子,李玉衡又把你气着了?”
想起这事辜山月就烦,她指指床上的漆白桐:“他干的,要是我没赶回去,怕是人都要弄死了。”
白镇摇动的扇子顿住,眉头微拧。
辜山月遇见老熟人,便多说了几句:“你说师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就生出李玉衡这么个孩子,信口雌黄薄情寡义,难道是我把他给教坏了?”
白镇眼底复杂,笑意散了些:“不怪你,他不像阿玉,他像皇帝。”
辜山月默了默:“你说得对。”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
即便李玉衡是乌山玉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即便他笑起来那么像乌山玉,可他更像是雍帝的孩子。
想到这点,辜山月不免沮丧。
白镇脸色也不太好,好一会,他才问道:“我得到消息,李玉衡出了盛京,是追着你出来的吧?”
辜山月点头。
看着白镇复杂面色,辜山月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白镇为何现身。
漆白桐曾经同他说过,白镇教他忍耐,白镇这样的人需要忍耐什么呢?当时辜山月还觉得奇怪,如今她有了相好,又因李玉衡而烦闷,想不通的地方忽然不言自明。
还能因为什么呢?
让一个潇洒世间的江湖客甘心进入那座皇城,做皇权之下的一个小小马前卒。
或许是为了师姐。
所以白镇才会来到皇城内卫司,在离她近x在咫尺的地方,忍耐一切守着她。
直到师姐身死,他离开皇宫,再也没回去过。
这次回来,又是得到李玉衡离京的消息。即便李玉衡是皇帝的孩子,可他也是师姐的孩子。
白镇和她一样,都在护着他这条命。
想到这里,辜山月眉头皱了下,看向床上的漆白桐。
他即便是陷入昏睡,也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生怕被抛下。
和李玉衡一比,漆白桐简直是一根野地里无人在意的枯草,摸爬滚打依旧长成如今这幅她喜欢的样子。
怎么就这么可怜呢?
辜山月叹了口气,俯身在他脸上又亲了亲。
白镇:“……”
一腔情绪化成尴尬,他捏着扇子跑了,嘀咕一声:“怎么都不知道避人呢?”
辜山月懒得理他,等毛红儿带着熬好的汤药回来,漆白桐躺在床上都不省人事了。
辜山月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捏开他的嘴巴,吹凉的药往他嘴里灌。
许是尝到了苦味,漆白桐下意识抿住唇。
辜山月捏他的脸,俯首在他耳边道:“漆白桐,张嘴。”
毛红儿挠头,好心提醒道:“他都晕了,听不见你说话……”
话还没说完,他震惊地看见昏迷的漆白桐颤巍巍张开了唇。
毛红儿惊呆了,居然能让人睡梦中都听话,辜山月恐怖如斯。
辜山月嘴角翘了下,接着给漆白桐灌苦药,他苍白脸庞多了抹血色,长眉压着,失去意识时无法控制表情,他瞧着不高兴,但辜山月在他脸上捏一下,他就张开嘴,乖得不行。
喝完一大碗汤药,辜山月揉揉他的耳朵,在他耳畔夸他:“真乖。”
漆白桐的耳朵慢慢红了,脸往她怀里缩了缩。
毛红儿看得目瞪口呆:“他真的昏迷了吗?”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辜山月把碗塞给他,吩咐道,“熬药去吧。”
毛红儿恍恍惚惚,男人和女人好了就会变成那样吗?
可真够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