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吗?”
漆白桐望着辜山月大步走来, 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景。
以前她总是搁下他,去找李玉衡,他眼中留存更多的是她的背影。
可现在, 她选他。
如同她说过的那样, 除了生死, 她都选他。
漆白桐心口热起来,像下了一场潮湿热烫的雨, 淅淅沥沥地滋润每一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缝隙, 那颗心脏再一次饱满新鲜地发芽, 鼓动起雀跃节奏。
辜山月转头,故意逗他:“那我去看他?”
漆白桐迅速拉住她, 将她抱进怀里:“不要。”
“我才不去,晕倒而已, 李玉衡总是晕,不稀奇了,”辜山月抱住他的腰,戳戳他后背绷紧的肌肉,调侃道,“这么紧张, 还叫我去管他?”
漆白桐笑, 低头吻她的发,一下又一下:“怕你觉得我小气。”
辜山月挑眉:“偶尔也可以小气一下。”
漆白桐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深, 薄唇贴着她耳畔说:“其实, 我快要嫉妒死了。”
辜山月被逗笑,旁边也传来噗嗤一声。
两人同时转头,大青石上坐着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宽袍大袖,正促狭看着他们,同一旁捂着眼睛的毛红儿挤眉弄眼。
“谷主!”
辜山月眼睛一亮,漆白桐松开她,犹豫片刻后,又牵住她的手,朝老者颔首:“漆白桐见过谷主。”
“怪不得白镇来信催我,原来谷中还有这么一出好戏等着我!”
胡非为从大青石上一跃而下,动作灵活,丝毫不见老人的蹒跚之态。
他x跳到漆白桐面前,从上到下地扫视一遍。
漆白桐任胡非为打量,面色沉静中带着三分恭谨,手一直牵着辜山月。
面对名满天下,甚至能救他性命的万花蝶谷谷主,也并无谄媚讨好之态。
胡非为口中啧啧:“这是哪寻来的小子,有做将军的潜质,你这丫头还挺会挑男人。”
“那些以后再说,他身中穿针蛊,前几天蛊虫还被异常引动过一次,你快看看怎么治?”
好不容易等来人,辜山月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想解决掉漆白桐身上的蛊虫。
漆白桐侧目,望见辜山月眉宇间的焦急,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穿针蛊?”
胡非为闻言胡子炸了下,粗糙手指一捞,按在漆白桐手腕上,又翻翻他眼皮,按按他头皮和脖颈。
“这还治什么,吃了十几年假药,蛊虫都喂肥了,假药也快压不住了,剩下一堆烂摊子来找我治?”
胡非为说话毫不客气,指着人一顿骂。
毛红儿来回看看,挠挠头迷惑道:“什么叫假药?”
胡非为哼了声:“治标不治本,越治最后死得越惨,这不是假药是什么?”
辜山月脸色沉下来,拉住转身要跑的胡非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男人快死咯!”
胡非为泥鳅似的滑不溜手,一缩手窜出去老远,几个纵掠没了身影。
辜山月冷着脸就要追上去,漆白桐拉住她,她皱眉:“干什么!”
被宣布死期的人是他,漆白桐面色反而很平静,还带着浅浅的笑:“阿月说话好凶呀。”
辜山月:“……你脑子也被蛊虫吃了?”
漆白桐哈哈笑出来,笑声爽朗。辜山月怔住,她认识漆白桐这么久,很少见到他开怀大笑。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却笑得这么开心?
“你脑子真是被虫给蛀了。”辜山月下结论。
漆白桐笑着抱住她晃了晃,拉着她的手摸上他的脸:“你瞧,脑子还在呢。”
辜山月面无表情看着他。
漆白桐这才收了笑意,用脸颊去贴她的脸。
“你知道吗,我不怕死的,一想到我死后,你会像怀念乌娘娘一样怀念我,我就觉得很幸福。”
辜山月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瞪他:“你有病!”
漆白桐闷声发笑,蹭蹭她的脸:“可我现在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我怎么可舍得死呢。”
“那你还……”辜山月心里有气,偏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漆白桐一动不动,甚至还将脸凑得更近。
辜山月松口,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多了个小巧的牙印,虽然没出血,但也咬得有些深。
辜山月咬完又后悔,抬手摸了摸,正要说话,漆白桐把另外半张脸凑到她唇边,诱哄似的:“这边也来一口?”
辜山月:“……你是真的有病。”
漆白桐又笑了,亲昵地说:“是真的有病,我们一起去找谷主,请他给我治病。”
辜山月拉着他就走:“那你刚才拦着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不想治了。”
漆白桐同她并肩,大狗似的挤着她:“谷主武功深不可测,非你我所能敌,我怕你一时着急冲动。”
所以才拦一拦火冒三丈的辜山月,叫她缓一缓再去。
辜山月白瞥他一眼:“哼。”
胡非为没了踪迹,但毛红儿还在,辜山月逮住小孩:“谷主去哪了?”
毛红儿被她提着肩头,大喊:“我哪知道?”
说着,眼珠却往左前方一转。
辜山月松了手追过去,漆白桐在后对毛红儿歉意一笑,拍拍他的肩头,赶上辜山月的脚步。
胡非为生平最大爱好就是收弟子,谷中洒扫都是他的弟子,辜山月一路找过去,众弟子纷纷给她指路,最后在后厨找到咔嚓咔嚓啃萝卜的胡非为。
“谷主,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这蛊毒你治不了?”辜山月眼里只有这一件事。
胡非为专注地啃萝卜,咔嚓咔嚓,萝卜汁水四溅,对辜山月的话充耳不闻。
辜山月强忍住一巴掌拍飞萝卜的冲动,扯住他长长的白胡子:“你肯定有法子,你再给他看看。”
胡非为把胡子扯回来,背过身去:“咔嚓咔嚓咔嚓。”
漆白桐站出来,朝他拱手行礼:“百花蝶谷威名在外,世人皆知胡谷主妙手回春,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想必一个小小的穿针蛊必然不在话下吧?”
胡非飞翻了个白眼:“小小的穿针蛊?当年就是这小小的穿针蛊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你这小子口气倒是大。”
漆白桐故作讶然:“谷主闻穿针蛊色变,看来我们是找错人了,这世上或许有人能救我性命,但谷主似乎没有把握,那我和阿月再找一位医术在谷主之上的医者……”
他声音拖长,胡非为啃萝卜的速度快了不少,听得坐不住了。
“放屁!任你去找,找得到我给你当孙子!”
辜山月撇嘴,瞟一眼他的白胡子:“谁能有你这么老的孙子?”
胡非为一拍桌子,口水乱飞:“要你管,有本事你去找别人治嘛!”
辜山月:“……胡搅蛮缠。”
胡非为三两口啃完萝卜,呸一口吐掉萝卜根,从桌上跳下来,挽起袖子正要洗手,漆白桐已经将水盆端了过来。
“谷主请。”他姿态有礼,不卑不亢。
胡非为哼了声,哗啦啦洗完手,溅了漆白桐半身水,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倒是比这小丫头懂事,她几年不见连句体己话都没有,张口就是使唤老头干活,真是女大不由人。”
辜山月:“……”
涿光山与万花蝶谷向来关系密切,辜山月从小就跟着乌山玉来此走动,胡非为可以说是看着辜山月长大的,辜山月也从不跟他客气,不知道他现在是在闹什么脾气。
“你想听什么体己话?我看你上蹿下跳嘴巴念念叨叨,比我还精神,”辜山月拦住又想跑的胡非为,无垢往面前一横,威胁道,“不准走,今日你不治也得治,不然我就把你谷中的宝贝花草都削了。”
“你敢!”胡非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了,跟我叫上板了!”
辜山月扬着小脸,无垢出鞘三寸,剑光雪亮一线。
“我可不是跟你叫板,我跟你来真的。”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我,漆白桐面色无奈,人往中间一插,“谷主,解蛊对你来说肯定小菜一碟,但我体内的蛊虫已存活数十年,又被压制毒性的假药喂大了胃口,怕是更难根除,谷主难道不就技痒吗?”
这可是难得的疑难杂症,他不信像胡非为这样技艺高超的医者不会手痒。
胡非为瞥他一眼,似是意动,漆白桐趁热打铁:“只要最终能根治蛊虫,我自愿为谷主练手试药。”
辜山月立马补充:“只能试必要的药。”
胡非为切了一声:“看这么紧?”
“就这么一个漆白桐,治死了我去哪再找一个。”
辜山月说得理所当然,漆白桐看她一眼,嘴角勾起,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下。
胡非为重重咳嗽两声:“得了,少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治就治呗。”
“那你写方子,现在就写。”辜山月目光炯炯。
“写什么方子?你以为蛊虫和寻常毒药一样,一粒解毒丸吞下去,万事大吉?”胡非为甩甩袖子,笑得很贼,“想要解毒,先去火山泉里泡着吧。”
“火山泉?这样就能解毒?”辜山月茫然一瞬。
“能解一半,这蛊虫性寒怕热,先用热毒激上一激,到时候蛊虫会在体内疯狂乱窜,泡得越久逼出来的越多,”胡非为嘿嘿地笑,两眼冒着精光,“就看你家小郎君能咬牙撑过几天了。”
这法子一听便知不易,辜山月见过漆白桐蛊虫发作时,浑身僵成一团无法动弹的痛苦模样。这还是在常年服用解药的情况下,若是蛊虫真被热毒激得发狂,还不知道要疼成什么样。
辜山月皱眉,漆白桐面不改色,镇定道:“那火山泉泡过之后,体内残留的蛊虫又该如何去除?”
穿针蛊虫体细小,繁殖极快,就算体内只剩下一只,也很快会再次泛滥成灾。
“接下来辅以药物,非上好灵药不可,”胡非为露出肉痛的表情,攥住辜山月的剑柄道,“你可得答应我,我花在你们小两口身上的好药材,你得原模原样还一份给我,不然我就不治了!”
辜山月眼睛一亮,胡非为这么说,看来此事有把握。
她郑重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你把他治好,就是再珍稀的药材,我走遍天下也给你寻回来。”
胡非为眼珠子转了一圈,心里盘算着要不x要谎报几样好药出来……
漆白桐思考片刻:“蛊虫被热毒所激在体内游走,会不会对身体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说话时,他悄然看向辜山月。
他的身体不止是他自己的,更是辜山月的,他要为她护好这具身体。
“疼肯定是疼的,我会给你枚丹药护住心脉命门,其余的就是一个忍字,”胡非随口说着,又想起另一茬儿来,“对了,你们最近不能行房事……”
说到这,他眼神在漆白桐身上扫过,眼睛一眯,意味深长。
“呦,还是童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