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摇落江边秋树林,函关久已见真心。 芦笋岁晚龙蛇死,丛薄天寒虎豹潭。 流水斜阳人远近,青烟白草雁飞沉。 山中自是神仙境,帐望西风起暮云。 话说苏紫宸胸中自有老大主见,因不听洪参将之言,便于次日准备进兵。号令申严,十分整肃。早有细作报入贼营,万斛珠忙与夏元虚等商议拒敌之策,先锋符勇进道:“大王请自放心,未将虽不才,且先往接仗,试探官兵强弱如何,倘能斩俘敌将而还,也好增长我军锐气。”万斛珠大喜道:“若得将军出马,我复何忧?只是阵上须要小心,不可忽略。兵法有云:知已知彼,百战百胜。将军虽勇冠三军之士,我观此次官兵亦正未可轻敌。” 符勇得令,即便提枪上马,率领所统喽罗,杀至关前。只听见关内炮声响处,鼓角喧天,军士摆齐队伍而出。门旗开处,只见一员少年大将,金盔金甲,坐下雪花白马,手持方天画戟,出到阵前。旗上大书:;兵部郎中荡寇都督大将军。左有参将洪仪,右有副总何能,厉声喝骂道:“无知狂贼,天兵到来,还不下马受缚,却敢来抗拒么?”符勇并不回言,挺枪骤马直冲过来。这里苏都督把马一拍,亲自挥救相迎。两个在征尘影里,一来一往,战有三四十个回合。正是: 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交色, 原来符勇枪法虽高,却如何及得紫宸的仙传妙技。数十回后,力不能支,只得拍马而走。紫宸自后追赶,看看将近,符勇耳中听得弓声,急欲躲闪。怎禁得紫宸是仙传绝技,这里弦鸣,那边已经箭到,发无不中,中必洞坚。那枝箭穿破符勇背上铁掩心,直透胸膛,横尸马下。众喽罗见先锋战没,各自逃生。紫宸挥兵追赶了一程,也就鸣金收军,入关而去。 再说万斛珠在寨中坐待信息,正虑那符勇是个莽夫,恐防有失,思欲提兵接应。却早见败残喽罗报来,说是先锋已死,官兵十分利害,万斛珠心下惊惶,且叫紧守营寨,再和夏元虚商议遭:“符先锋已被敌人射死,此次交兵甚是不利,不知公子有何良策,可以胜得官兵?”元虚道:“小弟实不诸军情,未敢轻出主见,然细思之,亦别无良策。大约只是水来土掩,兵来将当。以大王之神威,与三军之勇气,重整师徒,亲历行阵,当亦战无不克耳。”万斛珠见他只是两句老生常谈,全没一些经纬,心中好不纳闷。却也觉无别计可行,只得勉强应道:“公子之言亦自有理。”便立刻传下号令,叫今夜四更造饭,五更披挂,平明拔寨都起,决一死战,轻退者斩。 次日黎明,万斛珠顶盔贯甲,跨马提刀,率领众喽罗杀奔。关前。这里苏元帅探知消息,亦整顿军马,出关列阵。三通鼓罢,两下里便兵刃相交,紫宸看万斛珠相貌雄伟,人才出众,颇有招降之意。因于马上喝道:“汝本朝廷命官,国家有何亏负你?不思尽忠报效,却反聚集群丑斩关杀将,略地攻城,汝之罪不逭矣。今我奉天子明诏,兴师讨贼,还不倒戈卸甲,纳罪请降,胆敢扬威耀武,抗拒天兵,直待火炎昆岗,不分玉石,那时悔之晚矣。汝宜自省,毋贻后患。”万斛珠仰面大笑道:“将军有所不知,俺昔年提兵出海,原欲为朝廷出力,戡乎祸乱,争奈贾贼弄权,使俺孤军久困,不见救援。由是万不得已,阵陷于人,区区之心可告无罪,岂期不蒙朝廷明察。妻孥何辜?横被刑戮,甚而祸延汲引之人,瓜连无巳。每念此冤,惟缠骨髓,终当长驱诣阙,斩贾贼之首,以快平生。宁自刎于天于之前,岂肯向将军屈膝乎?将军战便战,何劳饶舌!”紫宸闻言大怒,方欲出马,早有副将何能跃马高叫道:“贼奴无礼太甚,不劳元帅费力,待末将擒来请功。”说罢舞枪直出。万斛珠举刀相迎,两个战有二十余合。万斛珠拖刀而走,何能不知是计,骤马追赶。万斛珠侯得近身,忽地回马,手起一刀,可怜何能不及招架,分为两段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紫宸见何能被杀,大喝道;“逆贼,敢伤我副将么?”举戟直去万斛珠。万斛珠筹居挥刀相敌,但见: 征尘滚滚,犹如雷电交驰。杀气森森,一似冰霜并冱。一个年少刚强,加以葫芦艺术,一个老成熟练,非徒草泽英雄。靴尖竭倒,此怀自负之心。马革裹尸。彼绝生还之想。效命疆场,真将军只是志安社稷。寄身锋刃,虽诲寇却也气愤风云。 两下龙争虎斗约有一百余合。万斛珠见紫宸武艺高强:料难取胜,拖刀回马而走。紫宸明知是计,不等他下手,先是飕的一箭。万斛珠急忙闪避,已中右肩,几乎坠地。紫宸便放马赶来。万斛珠负痛落荒而逃。紫宸率众追逐二十余里,方才收军,入关备表告捷。一面又将何副将尸首殡殓了,埋葬关外,以待恤典。正是: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含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再说万斛珠,着伤而走,回看追兵渐远,方才住足。倒身地上,拔出箭头,鲜血淋漓不止。寻思良久,长叹一声道:“天亡我也,命也如何。俺自授职以来,蒙夏侍郎荐拔得任总兵,提军征讨。谁想贾贼作对,忌我成功,俺智穷力竭,只得勉强降于海外,方图后报,而奸臣弄柄,遂至斩灭全家。又害夏公险遭荼毒。今日起兵到来。方图削除邪佞,以泄前忿,又被苏元帅杀得大败,身负重伤。上不能立功名于天下,下不能去奸党于王朝,身败名裂,妻子不能保全,非天亡我而何?我何面目复立于天地之间耶?”当下洒泪数行,便拔剑自刎而死。正是: 白杨酬壮士,黄土盖英雄 再说夏元虚在贼中,闻知万斛珠着伤而逃,正在无计可施,忽有喽罗寻见万斛珠尸首,飞奔来报。元虚罔知所措,思欲逃走,却恐官兵道捉,仍然不免一死,只得与众喽罗商议道:“大王何等勇冠三军,英雄无比,尚且被苏元帅杀败自刭而亡。我等何人?却还敢去拒敌官兵。就是遁逃归海,也防剿灭于异日。倒不如解甲投降,才是一条生路。”众喽罗齐声应道:“军师之言有理,我等如何不依。”当下元虚叫一面装载金银财宝,一面将万斛珠尸首埋葬于沙滩之上,一面自己写了降书,率领多人到关前纳款,备说渠魁万斛珠已死,余党面缚请罪,欲乞开想矜宥。苏元帅见报,便出关来受降。把众人打一看时,却见那为头领袖的,就便是钱塘群英社主人夏天生。倒吃了一惊,心中忖道:“元虚虽是无耻之徒,终究晋绅之后,斯文一脉。何至落草而为贼寇?其中必自有故。”因高声喝道:“贼首既已伏,幸尔等原系良民,特为饥寒所迫,以致啸聚水乡。今我体天子爱民如子之心,概行省释,尔等愿为军者,即在帐前效用。不愿者,量给金帛,听各还乡生理。” 当下众喽罗欢声若雷,也有愿去的,也有愿留的,纷纷不一。只有夏元虚战战兢兢,跪伏帐下,不敢出声。紫宸又喝道:“祸有魁,罪有首,汝既与万斛珠同事,斩关杀将,汝实倡之。今见势孤力屈,方始率众来降,事屑狐悲,情犹蜂螫,若不斩首示众,何以肃军令而敬后来?”元虚吓得面如土色,眼中血泪交流,大叫道:“我非贼党,先父在日,名唤夏英,曾为侍郎,不幸早亡,小于也曾叨中一榜。因上京会试,在扬子江中遇盗溺水,不意竟飘流出海,又为贼众所擒,却就是先父保荐之人。以故暂居海岛,伏乞元帅,看先人之面,念斯文之体,苟延残喘,感德无穷。”苏元帅呵呵冷笑道:“若说斯文之体,止不过是建坛立社,招集朋侪,为饮酒食肉计耳。昔日诬人为盗,今日身陷为盗,理之当然,何足怪乎?今特念汝先人之廉直,姑贷一死,且待到京复命奏明,请旨定夺。” 元虚得免斩首,不胜之喜,微微抬头窥视,方知那元帅却就是钱塘苏邑尊的令侄苏星,怪不得这般语言对症。当下因感激紫宸不念旧恶,倒又自恨从前作事,缘何那般颠倒。逐一想去,觉得件件不是,竟一霎时自怨自艾,洗心涤虑起来。正是; 一念回心转,终南路可期。 再表紫宸把诸务处分一番,不日打点班师。参将洪仪设酒相款,一来贺功,一来饯别。次日五鼓,军士鸣金击鼓,登程而去。但见, 马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声。 是日行了八九十里之程,紫宸见天色向晚,便传令把人马就此驻扎,且待明日再行。不多一会,那轮明月从东边透起来,照得眼前境界都似白银琢就。紫宸在帐中独坐无聊,因见元虚颇似革心,大有怜悯之意,便叫小校请来,同饮了一回酒,又同向帐外闲步。紫宸道:“昔日吾师天台道人,曾言异日功业即成,须是急流勇退。至今耿耿于心,奈已受职于朝,恐猝然未易解组,碌碌此生,伊于何底,良可叹也!”元虚道:“足下文能华国,武足经邦,真乃庙堂伟器,方将立功名于不朽,垂勋业于无穷,何遽作林泉之想?如不才胸无实学,行复乖张,今此九死一生之余,真无意于人间事矣。行当洒扫闲轩,潜心黄老之术,特不知赤松子不弃我否耳。”二人正谈论间,忽闻歌声出自林间,歌道: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浮生一梦兮,山水徜徉。功名富贵兮,半枕黄粱。 歌县,抚掌而笑,须臾之间,一道人来至面前。紫宸举目一看,不是别人,却就是师父天台道人。慌忙下拜道:“弟子久违几杖,鄙陋丛生,今得鹤驾降临,实深欣幸。”元虚见紫宸如此尊奉,也双膝跪下口称:“凡夫内眼,不知仙丈到来,望乞恕罪。”天台道人道:“仙凡原自有种,而勇往要在人为。你二人且都起来,我有一图相示,向袖中取出一幅画来,递与二人,却是桃源渔引故事,上题绝句一首道: 神仙无夏亦无秋,山月江风翠满楼。 堪叹浮生转瞬过,武陵谁肯驾轻舟。 紫宸看毕,飘然有出尘之意。元虚览罢,亦慨焉兴遗世之思。道人高声喝道:“你二人灵根夙具,丹篆有名。立功者,即功成名遂,遣孽者,亦孽尽魔消。及早回头,聿登彼岸,毋为私扰,堕落红尘。”紫宸元虚豁然省悟,及早回头齐声应道:“蒙师傅棒喝,某等今已堪透痴迷,愿终身追随仙驽。”当下紫宸便解下印绶脱却高冠,置于营门之外。天台道人取出纸鸢三只,,临风变化三人各乘其一而去。正是: 富贵总如花顶露,功名却似革头霜, 从今悟得知迷处,不向人间竞短长, 只因是这一番仙去,有分教:奸雄回首,动胪脍莼羹之念;骨肉相离,深比儿犹子之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紫宸得仙宜耳,乃如夏元虚其人者,亦登丹录何求道之易?而天台老人且滥导登录若此,不知正己有说。夫元虚惑紫宸不杀遂能悔过自新,洵姜矣,然亦何便能仙?元虚之仙,实仙于倡众纳降之举。假令尔时计不出此,而辟然遁归于海,势必仍旧害人,与为人所害。至千余烬再战,其谋更不足道,则不可降之所全甚大。天下有恂恂善士而获报,特惨奸恶殊常偏享富贵者,造福造孽之机,究竟不爽。作者盖妙达此旨。
第廿十回 感神梦婿作螟蛉
词曰; 情轻撇,愁如结,金权追忆闺中月。漫凝眸,付东流。水逐桃花,梦惊回头。休休。眉常皱,腰初瘦、黄昏正是愁时候。婿方休,女难留。雨打风筝,泪滴香篝。悠悠。 右调《惜分杈》 话说苏紫宸和夏元虚,因是天台道人来度,一同修练而去。帐内老家人苏通,并小使剑童,尚未晓得。候至三更时分,不见主人入来,剑童因走出外来寻觅。守营军士报说;“元帅同降将夏爷,出帐多时,不知何故,竟乐而忘返。”当下便同剑童出去打探,却那里有个影儿。莫说元帅已入无何有之乡,连这降将夏某也做了乌有先生。只见金冠一顶,印绶一方,自抛在营门之下,军士不胜骇异,即忙击鼓传梆。军中大小将士,不知道有何事故,一个个披甲持兵,来至营前候令,却不见元帅升帐。只有几个守营军士,在那里慌慌张张的,诉说元帅怎地挂冠弃印,井有海寇降将也都不知去向。三军闻报,俱各惊疑,纷纷议论不二。 乱至平明,却是千户计良说道:“我知道了,元帅功成身退,乃学范大夫之所为。为今之计,少不得要请旨定夺。你们众人宜各守军政,不得妄动。”当下即令百户下传,飞马报知参将洪仪。洪叁将得报,不敢怠慢,连夜拜表奏闻。过不一日,圣旨下来,洪仪实授总兵之职,镇守关门,都督苏星业已隐去无踪。即着千户计良掌印班师,到京之后另行定夺。计良得旨,即日领兵起身,到京复命。天子深嘉紫宸之平靖海氛,又深惜紫宸之潜踪隐遁,有功未酬,有劳未报,因封为紫金光禄大夫。命有司立石纪功,以志不朽。其余将士,着兵部论功行赏,副将何能殁于王事,敕赠为留安郡公。千户计良升为游击,众将士升赏有差,备各欢喜谢恩。正是: 天上麟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大平待诏归来日,生死恩荣著锦袍。 再说贾学士在朝,初闻紫宸奏捷,心中好不惊惶,后来闻道班师,恐防要复前仇,越发疑虑。忽一日,说是隐遁入山,杳无踪迹,虽然心下得以稍安,却也幡然悔悟,想道:“他才立功名,便知急流勇退。我从前专权弄柄,多怨于人,倘一旦机关破露,众口铄金,那时身家性命不能自保。倒不如乘今日天眷方渥,效当年张翰思莼,岂非绝妙下场诗耶?”算计定了,次日即上表辞官。原来朝廷亦正因其势焰太盛,久有厌弃之心,便允其所请。学士大喜,辞别同僚,还乡终老。正是: 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而今见贾君。 再说苏通、剑童随众到了京中,即忙转至扬州,把上项事报知诚斋。诚斋闻紫宸潜遁,十分伤感,因想道:“我侄儿智勇绝人,正当立功社稷,屏斥奸邪,正是惊天动地事业。却如何便挂冠逃隐?不知是不愿在朝廷之上,做利禄中人,故学范少伯五湖故事,抑这是前年看灯夜所遇老人,相引入山,巳从赤松子游遨?好叫我愁肠百折,不能去怀。”当下便令苏定去松江家里报信,不在话下。 且说毕纯来因遇盗求乞回南,无面目见江东父老,想起他表亲李之生,现在闽中做知府,何不到彼一游,寻些盘费也好回家。便一路沿门求乞,来到福州。欲投寓所。店主人见其衣衫槛缕不肯相留。纯来便厉声大喝道:“我是杭州毕老爷,乃郡尊李太爷至戚,偶因途中被盗,是这般光景,你们便敢来轻慢么?”店主闻言,半信半疑。纯来就索一红贴,写了名姓。央店主遣人投递。李府尊随差人到店迎接,毕纯来大喜道:“我毕老爷可是说谎的么?且如今身上不堪,你们且借一套衣衫与我,即日就交还便了。”店主人无奈,只得把一副半新旧衣服借与毕纯来。 毕纯来穿了,一路行至府衙。李府尊鞠躬迎接道:“表兄路途辛苦,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毕纯来道:“岂敢,小弟遇盗飘零,方容身之无所,今蒙至戚不弃见收,实深感荷。”二人谦让了一番,进入私宅,见礼递茶毕。毕纯来将金山被劫之事,细述一遍道:“今孤身耻入里门,故不辞跋涉来至此间,敢望少资盘费,以便还家。”李之生答道:“吾兄台渝极该遵教,但敝署清苦,日用尚尤不给,却将奈何?”毕纯来见之生把话推托,不觉想起他天竺进香时事,气忿忿的道:“饥时得一口,胜似饱时得一斗。往者吾兄在杭,弟虽接待不周,然亦不无所费。今弟落魄至此,兄曾不念前情耶。弟性愚直,兄幸勿怪。”李之生觉得不好意思,忙陪笑说道:“兄何必着恼,且在敝署盘桓几时,待弟百计图维,少伸芹敬便了。”当下毕纯来就于福州署中住下。 口里雌黄不自持,笑中刀剑有谁知。 小人惯是能饶舌,芹语相违逞滥辞。 不说毕纯来强在闽中耽搁。再表蔡其志,这老儿自从娇绡回来,若兰绝无下落,终日在家纳闷。一日偶至埋剑园散步,正值深秋时候,但见芙蓉盛放,烂若锦云,不觉忆念起昔年花下订盟之事:“外负良朋之夙契,内致弱息之仳离。不特死无以对我友于重泉,即生亦何颇见吾女于异日。败义乖伦,莫此为甚。徒然弄得暮景无依,形单影孑,又落那万口骂名。我蔡其志一何昏愦颠倒至此。”当下有感于中,提起笔来漫填《一斛珠》词一阕道: 无情白日,空庭悄悄穿帘入。燕泥蛛网妆台侧,剩粉残膏,霉落谁收拾?晓风摇荡凉天碧,行云几片吹无力。一声叹罢罗衣湿。想起从前,猛把拦杆拍。 填毕自怨一回,又自叹一回,觉得身子困倦,隐几略卧。忽见一人纶巾绣袄,羽扇丝涤,飘飘然有神仙之概,长揖而前。其志慌忙答礼逊坐,问道:“足下何来?从未识面,不知尊姓贵表,敢乞指示?”那人答道:“在下姓万名卉字争春,向洛阳居住,因幕武林名胜,而来暂寓西湖之畔,适才经过宝园,喜此秋色之盛,故信步游玩,不觉唐突主人。顷见仁兄自吟自叹,似有大不得已之处。不知是何心事,试与弟言之,或亦可分忧一二。”其志道:“虽蒙吾兄雅爱,但事属颠倒,言之自觉可羞,大约儿女为累,使人耿耿于心耳。又不知足下将何以教我?”那人道:“以弟之见,测兄之心,似有一柱难追之恨,然往者虽不可谏,来者要尚可追。大凡事情患在不知而妄作,知而不改,则其过益深,何可救药?惟知前过之为累,而痛改不遗余力,则其过自消,又何愧乎人,而何恨乎心?”其志道:“吾兄所言良是,弟亦非不知之。但念业已珠还合浦,追无可追,虽悔于心,亦复何补!昔人所以致谨于始,不若弟慎终之无从耳。”那人道:“不然,苟其悔之,何云无补?如昔之所弃者,今转而收之,向之所疏者,今转而亲之。此即能晚盖前愆矣,兄何弗思之甚!” 二人正在谈论,只见蔡信走至面前报称:“王老爷拜候。”其志问道:“那个王老爷?”蔡信道:“就是老爷的至交好友,翰林王悦老爷。”其志听了,不觉目定口呆,惊得神魂失据。只见那人呵呵笑道:“蔡兄听者:东床可作庭前桂,金屋娇从异地来。”说罢,飘然而去。其志心忙意乱,随步下阶,吃了一惊,豁然苏醒,却原来在邯郸道上回来。心中便有嗟异,细思梦中那人临去所吟,上句明明以婿作子之意,下句不解其故,似言吾女有重归之日。况且那人的名姓合拢来,却是‘万卉争春’四字。莫非花神有灵破我愁思么?即亡友相访,当亦是伊作用。我想儒珍那生,虽是耽于曲乐蘖恃才傲物,然其文章富丽,相貌端严,蚊龙终非池中之物。况我友一生正直,古道照人,善必有后,乃道之常。我何不乘其困乏之时招作螟蛉,他年倘遂飞腾志愿,不惟足显门楣,并可消释前憾。但彼方衔忿于我,又且身在云间,下帷苏宅,招之多恐不至,却将奈何?如今且待我修节一封,差人前去,若其不允,再作计较便了。”当下挥毫作札道: 忆自诞辰一别,忽忽两载有余。 自愧年迈失志,误听萋斐,致负令先尊于地下,所幸小女能凛冰霜之操,始也欲潜慝舅氏,用终其身,其继不知迷路何方,存亡未保。每一念及,未有不捶心泣血而自阻也。兹有启者,老夫氅臭,思欲与贤甥捐前隙而寻旧约,一以继令尊凤好,一以慰弱息游魂,而仆亦存殁永有所倚赖矣。特此走札,颢望命驾,统容面悉,不尽欲言。 书罢,将来封好。次日清晨,即命家人蔡信道:“你可将这封书子,前去松江城内,问苏诚斋老爷家,交西席王相公,说家老爷命我多多拜上,恳相公到杭一晤,以慰家老爷悬望。倘王相公旨便同来,你须一路小心伏侍。设或有事稽迟,你可讨一回信复我,不得有误。”蔡信领命,雇船来到松江。上岸寻至诚斋宅上,即将书子投交,并言有话面告,要亲见王相公。苏府家人忙为传达。正是; 负义寒盟意若何,当时狠戾起风波。 一念还醒翻成悔,无限殷勤走尺书。 只因这一封书子,有分教:旧盟仍旧好,亲上益如何。不知儒珍拆书作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若出俗笔,必宽俟王儒珍得志,与蔡若兰已谐连理,方写其志如何盖惭悔恨。非不大快人意,然于蔡老身分太低,且翁婿修好间,正有大难为情处。夫起初之背盟,不过不能令才子佳人容易得合,以致文无波折。必非用意捕慕十欺贫负义之泰山也。既已凤遮鸾奔,即又如飞转蚌,为老翁净洗腥秽,以留他日地步。此之谓龙跳虎卧之才。
第廿一回 西席宾忽得西厢趣
词曰: 几度风前嫌白昼,盼到黄昏,只是低垂首。月冷庭空难消受,漫沉吟,忆着罗帏鳞。池畔鸳鸯看欲就,恼杀莺声,悄向纱窗透。移步整冠偏坐守,恐相逢,难闪灯前后。 右调《蝶恋花》 却说王儒珍,自到苏宅下帷,倒也幽闲可喜。只是紫宸不在,觉得形影孤凄,闻得紫宸云衙得路,即出师靖海,知是奸相弄权,不胜愤激。后闻平寇回来,即入山归隐,又不胜羡慕,不胜伤感。 那日正摊书闷坐,忽见墨童传进一封书子。说系杭州蔡府,差管家到来投递,并有要言面禀。儒珍见说,惊疑不定,暗想道:“老蔡寒盟已久,何忽有双鱼之赐,得无小姐有生还之日,故悔于厥心而欲重寻旧日之约耶?然必非也。区区一贫如洗,且又点额文场,彼世情白眼,何能天良顿发,而为晚盖之谋?又况小姐弱质飘零,量已珠沉玉碎,蕙折兰摧,尚安望归赵之期?如今且待我开缄一览,便知端的。”当下揭起封纸,从头至尾细阅一遍。又想道:“此实难解。那‘慰魂’云云,眼见小姐并无再生之日矣,却有何旧约之可寻?且又说道使此老有所倚赖,要我即日到彼,难道望我养老送终,做他的后嗣不成?不免日唤来人入来,看他有何言语。”即命墨童引来人进见。 不多时,只见蔡信已到面前,跪下道:“老奴蔡信叩见”。儒珍扶他起来道:“原来就是蔡管家,想那日你家者爷寿诞,你领我到埋剑园中的光景,思之恍如昨日。”说罢涕泗交流。蔡信亦含泪答道:“家老爷自小姐没后,镇日忧愁懊恨,为此遣小个持书到此相请。倘得相公不弃,待小人伏侍到杭,少不得家老爷自有一番说话,要和相公面谈。若是相公未便同行,乞赐一回书,待小人禀复家老爷,以慰悬望。”儒珍见说道:“蒙老爷雅爱,书中之意我已具悉,本当即遵严命,奈此时馆政方烦,且迟待十月中,准当趋拜。匆匆不及作札,烦你将我言口复老爷。”蔡信连声应诺,告辞回家禀知其志。其志不胜大喜,整日倚门而望。正是: 昔日乘龙客,今为燕翼人, 再说儒珍,见蔡信去了”心中想道:“彼虽不仁不义,但小姐为我而亡,我何忍便绝其亲?我今日从其所请,正以慰慰我妻于地下耳。”自此儒珍愁闷,反觉得以稍舒。 一日,因苏日有恙,不出攻书。儒珍独坐无聊,不免出却书斋,去园中散步一回。只见假山叠翠,饶有林麓之胜,曲沼微波,顿兴涌跃之思。丹桂发秋香,何必月中之影,海棠吐红萼,当筹金谷之樽,芭蕉粉绿,映碧于纱窗,金粟含葩,照临于池畔自以为久困书室之中,几忘却园中这般美景,行过曲涧栏杆,有一小亭名曰“不夏”。但觉清风徐来,涤我尘心之鄙陋。虽炎威酷虐时,布簟卧此亭内,当亦自谓羲皇上人,“不夏”之称良不诬也。又行几步,但见:层楼高耸,檐宇巍峨,循墙而走,四面纱窗紧闭。秋燕依依,虫声唧唧。信步游行,真个乐而忘返。忽闻莺声细语,出自楼头,倾耳而听,却又寂然。少顷豁然一响,西窗洞开。儒珍仰首一看,看尤物焉,乃主婢二人,登搂闲眺。儒珍注目而视,真所谓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笼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云鬓峨峨,几一笑而倾国。娥眉灿灿,纵我见犹怜。斯时也,悦然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矣。 谁知早惊动了楼上美人,知原来就是诚斋之女,紫宸之妹,与蔡若兰成花烛之苏馨如也,小婢乃使女柳枝,仪容窍窕,面貌与馨如相仿。前日因在闺中愁闷不过,主婢二人,至宜春楼阁玩,不道天遣相逢,被儒珍偷看,惊喜若狂。柳枝眼快,瞧见笑向小姐了:“王先生在下。小姐进去罢。”馨如向下一望,即便回身而走。原来这楼与内室相连,二人悄然入去,不表。 儒珍正看的出神,忽见碧窗掩闭,人影寂寞,不觉长叹一声,如痴如醉,漫漫的回到书房,西思方才所见,真乃天姿国色矣。却又想道:“我王儒珍乡场失志,落魄无聊,岂不宜哉?我妻为我而死,尸骸尚不知落于何处,还做此痴梦。况紫兄何等待我,我却禽心兽行,见色神摇,人之无良,一至于此耶。”忽又一个念头道:“虽是如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难道修小节而成大罪,竟终身不娶了,祖宗的雪食,可不从此而斩么?况仅番蔡岳有招作螟蛉之意,我之所以不拒其请,正所以慰我妻于地下,报之亦可谓不薄。就是紫兄令妹,我王儒珍有才有貌,若就连理,亦不为辱没了他,却也何妨?”正在自言自语,只见馆童送将夜膳出来。儒珍连饮了几杯酒,不觉微醺,诗兴勃发,便于灯下,戏题绝句一首,以志日间所遇。才吟得两句,那灯花荧荧开放,儒珍心喜,把指甲略拨,不觉应手而落,火亦遂灭,只得将未成诗草,纳诸笔筒之内,上床和衣而睡。正是: 痴念已从闹苑种,好诗常向梦中吟。 儒珍一觉醒来,东窗已有日色,正欲起身,只见墨童传进一柬,说:“文会友相公请相公去做文字,有小童在外立等。”儒珍连忙起来,洗漱了,整衣而去。 却说柳枝,那日闻先生出去会文,即来报与小姐,请小姐到园中闲玩一番,消遣闺愁。馨如亦正有此意,便同柳枝出了宜春楼,一路来到“不夏”亭中。但觉微风拂袖,一阵阵丹桂香浓,好不胸襟舒畅,又行几步。出离曲槛回廊,再过了假山池畔,早是书房门首。柳枝道:“书馆无人,小姐何不进去一观。”馨如依言走看,只见图书满壁,龙蛇有飞舞之形,笺轴盈箱,金石动鬼神之泣。真个是: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 小姐行至案边,见笔筒之内,有花笺一幅,取来一看,却是未成的诗草,题乃《楼头遇美》,起二句道: 乍惊宛似月中仙,脉脉欣逢惹意牵。 馨如笑道:“狂生之狂,一狂至此。”便援笔续成二语道: 仔细因知春自在,凭君莫认并蒂莲。 续毕正待起身,再寻觅诗文观看,只见小童报说:“王相公回来了。”柳枝慌忙扶了小姐,疾趋而去。儒珍走进书房,见桌花笺一纸,取来看时,晚间的诗句早已续完在上。忙同小童:“曾有何人到此?’小童只得实告道:“方才小姐到此游玩,因是相公回来,故此匆匆而去,不曾收拾。”儒珍见说,心中惊喜道:“小姐不独有貌,兼又有才,真不愧二苏之妹也。”从此益发眠思梦想,不能忘情。 过了几日,那晚儒珍散步园中,仰见月色晶莹,纤云不染,想嫦娥今夕,定试新妆,未知折桂手在于何处耳。信步行来,早又是不夏亭边,忽见一人凭栏仰望。月下美人。更是丰韵。原来那晚柳枝禀过小姐,来亭中玩月。懦珍却认做是馨如,忙步上前去,探探一揖道;“不知小姐蓬莱下降,有失回避,望乞恕罪。”那美人连忙回礼道;“足下就是先生么?舍弟荷蒙指教,只是家父、家兄不在,多有简亵之处。”儒珍道:“岂敢,小生才疏学浅,自惭皋比,蒙令兄雅爱,授以缁帷,真乃有愧于心,前日偶因他出,不知小姐光临,有辱续成贱作,可称一字一珠,只可惜混于鱼目耳。细思并蒂之句,正不得不令人错认一翻,不知小姐肯见怜否?” 柳枝不解其故,勉强答道,“巴人俚句,未足续貂,‘井蒂’云云,亦只是游戏笔墨,先生又何得错认也?”儒珍道:“区区之心,惟望小姐反诗中之意,践诗中之约。此恩此德,没齿不忘。”说罢又是深探一揖。柳枝见他情不自禁,口口认定是小姐,倒觉好笑,便又道:”蓝田白壁,绣幕红丝,皆赖冰人之说合。郎君何自亵尊,而不思蹈周公典礼!”儒珍连声应道:“小姐金玉之言,使人敬服,但恐红叶无绿,或不蒙令尊大人俯允,则如之何?还望小姐见怜。”说罢微微含笑,挨身近前。忽听得里面有入叫道:“柳枝那里?”那美人慌着道:“有人来了,郎君请自稳便。”即如飞而去。儒珍爽然若失,亦取路而回。 那夜翻来复去,不能成寐,意欲央人去诚斋处求亲,又无其便。正在无计可施,适诚斋有一个表侄,姓杨名柯,字克斧,住居松江城外青龙江口,有事要到扬州,特来苏宅问可有家书寄住枉所,与儒挚谈论了半日,懦珍甚喜,即将姻事相托。杨柯许诺。约在十月中回复他,当下讨了家信,自即日离松江不表。 再说蔡其志在家中,见三秋将过,天气渐寒,又命蔡信到云间相接。儒珍无奈,只得辞别苏宅,携了墨童,一径回杭。蔡信先去报知主人,其志亲自来迎。儒珍想起当年拜寿之时,小姐何等殷殷之意,而如今旧地重临,人移事易,思之不胜酸楚。其志触着女儿之事,也自伤心不过。两人见礼毕,俱各坐定。儒珍开言道:“承蒙不弃,雅意相招,此恩何以答报?”其志道:“老夫年迈失志,亦不必复道矣。今兹屈贤公子至此者,欲望捐弃前忿,权作螟蛉之寄。倘萤窗雪案,博得功成名就,亦不枉尊大人与老夫半世交情,并小女一生名节。”言毕涕泗交流。儒珍含泪答道:“书生命薄,颠沛流离,致累小姐遭变,方深悲悼今者既蒙大人垂盼,自是谊合侍奉晨昏。但辱子恐不足光大门庭,有负大人之意耳。”便立起深深四拜,认其志为继父。其志大悦,安顿儒珍在家起居,呼大小家人,都来参拜小主。自此王儒珍遂称为蔡儒珍矣。这且按下。 再说杨柯,从扬州办事回来,因带得有诚斋家信,先到苏府中去投递。倌内备言家下乏人,延师多所不便,可速辞却。来春二月间,家眷同来维扬,勿得有误。苏日自把家书去念与母亲听。杨柯却在外寻问先生。小童回说:“有杭州蔡老爷着人,接去。原系王相公丈人,他女儿已死,如今要王相公去做了女婿孩儿,靠着王相公养老送终,不放出来的了,不知杨相公却问起?”杨柯道:“原来如此,他有一桩事情托我,故此问及耳。”说罢,即出门而去,回到自己家中,过了一夜。次日买舟前往武林,寻问至王懦珍岳丈家,即央通报。儒珍闻说杨柯到来,如获至宝,喜之不胜,慌忙出迎。正是: 配成彩线思同结,梦断黄昏望好音。 雾隔湘江欢不就,锦葵空有向阳心。 只因杨柯这一来,有分教:欲图终身欢乐,反增几日愁烦。要知如何回话,且待下回分解。 评云: 题为“得西厢趣”,读者几疑其真有若君瑞双文事者,乃写来却只楼头一见,续诗两句,何等淡雅!至于玩月之遇,出自婢学夫人,亦且不作污纸墨语,于此见作者用意忠厚。《西厢记》固非所愿学,而借以颜此回者,凡以示讽也。
第廿二回 东阁客狠辞东床选
诗曰; 凉夜消墒省睡魔,玉楼高起逼天河。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奈若何。 又诗, 疏棂铁马乱风飘,火冶金符百相销。 怪底芙蓉情不断,君家何事苦迢迢。 且说王儒珍见杨克斧到来,春风满面的去迎接,人到里面,讲礼就坐。儒珍谢道:“专因贱处琐屑事务,致辱吾兄,枉驾来临,亵尊已极,容日负荆。”克斧答道;“小弟办事不周,特来请罪,兄何反出此言者?蒙家兄见委,弟至广陵,即与家表叔言及,亲家表叔必欲亲自拣择,倒也尽不必月老传言。弟告恳再四,而家表叔执意不从,且言西席乃系贵客,断不敢屈作东床。弟亦无可如何。因恐吾兄悬望,故不辞跋涉来此面复。”儒珍见说,意兴索然,只得勉强应答道:“姻缘乃五百年前头定,原非人力之所能为,况小弟碌碌庸材,兼复一贫如洗,固宜令表叔老父母之不肯俯就。但有烦吾兄往返跋涉,殊令辗转,无以自安耳。”克斧道:“受人之托,自应终入之事,所恨付托不效,方抱惭莫释也。”说罢即起身作别,儒珍再三挽留不住,遂判袂而去。儒珍当下又纳闷几天,却也无如之何,只得把来撇下。且自苦磨雪案,打点成名,不在话下。 再说陈秋遴,自从与苏、王两人别后,本欲到京会试,奈因父亲有恙,末敢遽而远离。坤化病了两月,觉得少痊,合家俱各欢喜不胜。谁知后因感冒风寒,竟尔前症复发。秋遴衣不解带,侍奉汤药,指望可以渐愈,无如病势淹牵,不能脱体,缠绵既久,深入膏盲。那年重阳节后,日重一日,眼见得是疾不可为矣。到了十月初七日黄昏后,坤化执秋遴之手而叹息道:“我命有如朝露,只在此刻中矣。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亦别无甚系念,独是未曾为汝觅得佳妇,不免耿耿于心耳,然书中有女,正自无忧。但婚姻大事,汝切不可造次。我死之后,善事汝母,勿替先志,兢谨自矢。则汝父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秋遴含泪应诺。坤化又命搀起,沐浴更衣,扶至正寝,端坐而逝。陈夫人与秋遴放声大哭,晕去复苏。当下一应内外巨细,俱得冯吉星来主持料理。秋遴只办个泣血稽颡,真乃书哀尽礼,毫发无憾。有一阕《满江红》词道: 哀痛如何?直到了,百身莫赎。一提起,生初怙我,泪珠于斛。黄泉无处可寻亲,空遭手泽书难读。叹椿庭逝矣莫追随,心何促!漫几度,愁风烛。才几岁,悲风木。想深思,何但提携顾复。鸱叫三声星渐暝,鹤飞千载魂空逻。恨严霜一夜折椿枝,何太醋。 秋遴父亲没后,每念罔极之思,无从报效,整日只是愁容满面,号泣呼天。陈夫人虽有破镜之悲,尤切爱子之念,常把话来劝解。秋遴恐伤母心,亦只得稍稍节哀不表。 却说毕纯来在福州府署中,将及盘桓了一载,自己觉得无颜,只得作别起身。李之生终究亲眷分上,白眉白眼不来。馈其十金,少资路费。纯来从闽中回来,便道经由天台,那里有一人,姓温双名全诲。纯来在天台为典史之时,全诲乃其故吏。纯来因想起此人,颇善趁钱。我曾另眼相看,如今何不到他家里住几时,就与他借些钱钞回去,亦未为不可。算计定了,便寻路到姓温家来。全诲因念昔日情分,款留在家,取酒食来相待。纯来不胜之喜,遂又留恋于天台道上,恐防家中悬望,觅便先寄了一封家信回杭州。正是: 休说故乡风景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再说王儒珍,在蔡其志处,自从杨克斧回音之后,甚苦无聊。想起秋遴居忧在家,极该去探望他一遭,也好藉此散闷。即命墨童跟了,投陈宅来。相近门前,墨童先去通报了。秋遴闻知,忙出迎接,一径导至书房中坐定。儒珍道:“尊翁老伯仙逝,弟因远在云间,未尽匍匐之谊,抱歉何如。”秋遴道:“椿庭见背,弟五内如焚,几无意于人世,特恐廑慈母之怀,稍自宽譬。然终天罔极,痛何可言。兹闻令岳蔡翁竟有桑榆之悔,而以吾兄为嗣,是亦足以慰丘嫂之心矣。”儒珍道:”兄真知我心者。小弟所以曲从其意,实欲藉报寒荆之节义,而吾兄百计田维,欲为弟成全之一片肝胆,亦所没齿不忘也。”秋遴道:“弟之心迹,实可质诸天地鬼神。而事形掣肘,反害香闺。弟方自恨其谋事之太疏,而兄顾不施责罚,转蒙嘉许耶。” 两个谈论间,家人攒将酒看出来。秋遴立起逊坐道:“饮酒食肉,原非居丧之礼,然良朋聚首,促膝谈心,又非酒不足以为乐,略其节焉可耳。”儒珍道:“久不与吾兄畅饮,酒龙亦解纳闷。今日相逢,自当受饮三杯。”秋遴道:“若只三杯何谓畅饮?吾兄此言自相矛盾矣,先该罚饮三杯。”儒珍道:“畅饮,情也。三杯,礼也。礼酒之后,用情无底耳。”说罢,大家都笑,当下浅斟细酌,各诉衷肠,直吃到月移花影,彼此醺然。正是: 酒逢知已干杯少,话得投机不厌多。 儒珍道:“欣逢知交情话,不觉叨饮过多,夜色已深,可以告止矣。”说罢起身作别。秋遴亦不固留,相送出门而去。 再说秋遴在家,一日忽然发想道:“昔人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看来扬州天下名区,不弱于我武林,何不命驾一游,用开怀抱?”当下即去禀知母亲,告以游学。陈夫人亦正恐他在家哀毁,致伤遗体,便允其所请。秋遴即日拜辞母亲,带了樵云,雇船前往。 不一日,已抵维扬。秋遴心中忖道:“我来此非仅作一日之游,当得一幽静寓所为妙。”奈一路寻觅,非湫隘之处,即花柳之区,并无雅洁可居。偶从二府荷前经过,闻说署内左偏颇多闲旷房屋,且又幽雅,不知可肯容人借寓。因见里面走出个老家人来,便去和他打话。那老家人就唤苏通,问道:“相公尊姓,待禀知了老爷,却来回复。”秋遴大喜道:“烦你禀上老爷,说我钱塘陈秋遴,暂求情寓。”苏通听了道:“原来就是解元陈爷,是和我家小老爷至交好友,小人不晓得,倒多多有罪了。”秋遴忙问道:“你家小老爷是谁?”苏通道:“我家小老爷,姓苏号紫宸。老爷是他叔父苏诚斋,曾在钱塘作县的。”秋遴点首道:“原来就是紫兄令叔署中,前闻铨取上京,不道又钦选在此。”当下苏通入去通报。秋遴自和樵云在外等候。秋遴暗想:“紫兄已云游物表,而我仍仆仆尘劳,今日临风怀想暮云春树之诗,殊觉不堪卒读耳。”正嗟叹间,苏通出来道;“家老爷说,敝署荒凉,本不足以辱贵介,今既得蒙赏鉴,竟请光临。”秋遴见说大喜,即命人去搬运行李,寄寓于东首囤中。那卧房坐启,俱各幽洁可爱,不必细表。 却说苏诚斋久幕秋遴才学,不期借寓于此,心中甚喜。次日清晨,秋遴先来拜望了。诚斋亦即日就往答拜,见秋遴倜傥风流,又复温文谦谨,果然名下无虚。早有招置甥馆之意,但在乍会,未便启齿。那秋遴见诚斋雅意倦倦,十分垂盼,亦自感荷不已。 时值秋末冬初,园中另有一种景色。秋遴步过几处回廊曲槛,来到座见月楼中。推窗四望,却与内室相隔不远。西面有芙蓉一奉,照临池上,正开放得光华灿烂,如列锦屏,何让埋剑园中所产。秋遭恍然大悟逭:“花姨之言验矣。昔时原有广陵之约,今日果然年华非旧,光景如新。‘深浅但凭池上月’之句,思之徒增浩叹。”当下观玩一回,怆然而返,正是: 回思昔日花前曾邂逅,于今来花下觉神伤。 再说诚斋欲将秋遴应雀屏之选,因思:“若兰已受蔡生之聘,彼方立志不移,无庸相强。而吾女馨如,虽年已及笄,然比瑶枝尚小,年龄似可略缓。惟瑶枝与陈生年龄相当,况且才貌双全,兼又娴于女训,真几天然良匹。但未知瑶枝心下如伺? 一日,燕闲无事,向瑶校说道:“汝兄同毕纯来进京,在江中遇盗落水,纯来已有音信回家。汝兄尚无着落,大约葬于江鱼之腹矣。”瑶拄含泪而言道:“家兄作事颠倒,自取灭亡。诚不足惜,所恨先君一生正直,而继嗣乏人,若敖之鬼,本冀赁而,苍天苍天,曷其有极,窦女有言,‘恨我不为男子’,良有以也。”说罢哀哀的哭。诚斋劝道:“虽然伯道无儿,还幸中郎有女,倘觅得一乘龙快婿,亦可作半子收成,即汝先人在冥冥之中,当亦快然,无复遗恨矣。今我有一段话,却要与汝商酌。汝年已渐长,宜赋桃天之什。前日有一秋元来此借寓游学,系汝同乡陈坤化方伯之子,表字秋遴,因遭父丧,不曾会试,与我紫宸侄儿,亦是同年,而且至交好友。我细观此人,才华出众,举止风流,真东坡、鲁直之流亚也。现今留他在园中安顿,意欲为汝作终身之托,不知我儿意下如何?”瑶枝从容答道:“儿自伤命薄,早失怙恃,复因点选之役,覆溺江心,已自分作波涛之鬼,蒙大人拯救,并认瞑蛉,大人之恩,诚所谓生死而亲骨也。自今以往之年,皆大人再造之年,敢不惟命是从?” 诚斋大喜,即命准备酒肴,叫苏通到园中,请秋遴赴酌。秋遴向诚斋谢道:“小侄在此居停,已多取扰,何敢又辱宠招,但长者有命,却则转恐不恭。是以贸然而来,实增内愧。”诚斋道:“菜羹水酒,恐非所以娱宾,足下如此拍谦,益令主人惭怍矣。”当下入席共饮,酒至三巡。诚斋从容言道:“尝闻‘赤绳系足,千里不违’。此语信有之乎?今仆有一言奉告,未知肯容纳否?”秋遴道:“老伯有何见论,小侄何敢不从。”诚斋因带笑说道:“仆有一女,小宇瑶枝。虽非国色,颇亦幽闲,兼又略通书史,雅好吟诗。倘蒙足下不弃,俯就鸾凰,不胜之幸。” 秋遴原极爱才慕色,但未经目睹,不肯轻信。虽瑶枝之名,素所倾想,然闻已点选八宫,当效鱼贯之宠,何以竟又在此?疑必别有一人。况婚姻大事,岂可草草。设或如登徒之所好,则终身受其萘毒矣。因答道:“过蒙老伯垂爱,但小侄朴稀下材,恐不足为牵丝之客。且父丧未毕,为子者何忍论姻。不得母命,亦岂有擅自主婚,加以媒妁未传,伐柯无斧,宁不为大雅所讥?还望老伯三思,”诚斋只道他客套话头,因又说道:“以足下美才,高攀蟾桂,想嫦娥当亦爱慕少年,何必谦谦若此,以言乎居丧之礼。今日不过先订盟言,花烛之谐,仍可俟诸脲阒。而令堂老夫人处,待老夫即日遣人前往致意,亦复何妨?至于冰人说合,尽不必拘,红叶有缘,正自无烦月老耳。” 秋遴听了这话,心下着忙起来,只得探探打一恭道:“小侄告罪了。小侄窃有鄙衷,尚容细剖。小侄生平自誓,必欲得一才貌双全之偶,方快素志。每见文人学士,岗自纯盗虚声,毫无实际,何况闺中弱质,粗知平仄,便称咏絮奇才,少胜东施,即品蕊宫仙子。贵耳贱目,贻误良多。小侄区区之见,自以为不愚文君,相如宁独守临邛之肆。若欲强就鸱鸢之侣,虽奉天子之明诏而来,亦难从命,望老伯大人深谅愚衷,恕其狂瞽。”说罢又深深一恭道:“小侄在此,极蒙老伯盛情,感荷非浅,但省亲念切,明日即欲返杭,特此禀达。”正是: 西施几误认东施,有眼无珠枉自痴。 明日楼头亲见后,湖亭旧已赋相思。 只因秋遴这一番辞婚作别,有分教:相思不断,自恨一时语倒言颠;迷惑生邪,触起当时花妖木魅。不知诚斋如何留别,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篇首写儒珍求亲不允,篇尾写诚斋择婿不谐。一则阻于不得觑面识拔,一则误疑别有同名,遂使才子佳人,如贾不售。子舆氏有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读竟此回,辄令人作不敢求在外想,而文亦币事互映,机趣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