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三回 假佳人冒认真佳人
诗曰: 风流莫浪说文君,司马原非薄幸人, 正是东园毋物好,应从红拂觅佳音。 话说苏诚斋见秋遴一时着急,吐出真情,心下又好笑,又好恼。笑的是,笑他既立志要才美之偶,今将瑶枝这般才美两绝的许配他,却只苦苦推托,岂不好笑?恼的是,恼他自恃其才,藐视一切,料吾女不足为彼佳偶。虽是少年痴兴,然亦不免太狂。怎能设一法儿使他亲见瑶枝才美,自然求之惟恐不得。那时特我慢慢的奚落他一场,岂不奇快?算计定了,固向秋遴道:“既然足下主见如此,亦何必相强,且请畅饮以尽余欢可耳。”当下又饮了一会,秋遴起身谢扰。诚斋叫人送去东西,自入内来见瑶枝,将上项事情,细细的说了一遍道:“是他不信吾儿才貌,故有这一番推却。我今想的一个妙法,只消如此如此,怕他不落我局中。” 原来秋遴在见月楼看玩芙蓉时,巳被瑶枝留心瞧见,恍与湖亭所遇那生一般无二,知即所说浙省秋元,心甚惊喜。今闻诚斋之言,未免也要假作推辞道:“那生既赋美才,还宜谦抑为是,如何太自矜奇,未免少年狂妄,然彼既苦苦推诿,大人亦何必定要相强,况孩儿闻闺中字迹,不宜妄示外人,于礼恐亦未便。”诚斋笑道:“若公然与他见面联吟,或者不可。今只装作无意中,忽然邂逅,正复何妨?”瑶枝只得也就依允。 再说秋遴心下暗暗的好笑道:“我道这老儿为何这等殷勤,原来竟要相强我作东床,不知他那令爱小姐,是怎样—个才如蔡琰,美若西施的,方起得此心,却来下顾我陈秋遴,岂不妄想已极!被我把他数语回绝,好不直截爽快,但言语太觉骄矜了些,致使这老儿负愧相陪,于心亦殊不安。然婚姻大事,苟一容情,必且草率,岂不贻误终身?彼既不悦于我,明日即便告别,亦有何难。”当下心无挂碍,上床便寝。 次早起来用过早膳,即着棉云到那边去,请诚斋过来谢别,不期去了好一会,不见到来。秋遴等得不耐烦了,正待不别而行,却才见诚斋步入轩中。秋遴迎上道:“特候老伯出来,拜谢种种厚谊,小侄即此返舍矣。”诚斋道:“相见未几,怎便匆匆言别,不妨再留一日,以慰老夫渴衷。”秋遴道:“本欲再留,以聆训诲,奈老母倚闾而望何?故即欲束装就道耳。”诚斋道:“既足下归心如箭,岂敢强留,但见月楼聊治一觞,少壮行色如何?”秋遴道:“取扰已多,岂堪更扰?”诚斋笑道:“忝在通家知契,何出此言?” 说罢,便携了秋遴之手,向见月楼来,才到得楼前,但闻异香馥郁。秋遴举目看时,只见三四个侍女,拥着位如花似玉小姐,在那里向壁题诗。见秋遴走入,惊得忙欲回避,却是诚斋叫住道:“此位即紫宸哥哥的盟友,又系通家,吾儿不妨过来相见了。”那小姐见说,从从容容,端立于右。秋遵此刻早巳魂消,又听得诚斋叫令相见,喜得疾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唱了四个肥喏。那小姐回丁万福,自轻移莲步,缓蹙湘裙,冉冉而去。秋遴竟看出了神,端立不动。诚斋笑道:“小酌已具楼头,请登饮数杯,以便发驾。”秋遴方回身道:“屡叨盛筵,伺以克当。”一面说,一面将壁上之诗一看,却是一首咏菊之作,其诗云: 昨宵风雨剖池塘,闻遭东篱菊绽黄。 看去亭事扫俗艳,摘来淡淡挹真香。 柴桑旧日曾经赏,彭泽当年自饮斛。 纵使圆林春富贵,独甘隐逸傲秋霜。 秋遴问道:“此位闺秀,不知系老伯何人,而有才貌如此,宁不使我辈须眉愧死。”诚斋道:“此即小女瑶枝,生性爱东涂西抹,又不知在此写些什么。”秋遴见说想道:“原来就是昨日所言的,却怎么与昔时湖亭所遇的夏瑶枝,名字相同,才貌又一般无二?若能联作配偶,则湖亭一段相思可慰矣。”因笑道:“原来就是令闺爱小姐,真乃仙才佳句。”诚斋道:“儿女涂鸦,徒污目耳。”便分咐左右看酒,两人相逊入席。 秋遴那里还有心吃酒,口中只是千仙才万佳句的称赏那诗,意欲诚斋来招架他,倘再提起昨日之言,就好连忙依允。岂知谊斋只做不晓,东扯西拽,说的都是闲文,并不波及婚姻半字。秋遴暗暗叫苦道:“早知诚斋之女是这般一个才美绝伦的,大该谨依严命,却如何苦苦的推辞。”想起自己昨日之言,愈觉唐突。欲待从新说起,昨日又再三辞绝的,怎好立时改口,若得缓留几日,还可候便言之。今偏即刻就要起身,思量装病不行,急忙中又装不出来。本是一段美满姻缘,却自己失张失志的弄掉。心中越想越悔,又苦又恼,闷闷的坐着,酒不沾唇,肴不染箸。 诚斋见此光景,明知已中其计,却笑道:“虽有怅别之思,莫效临觞之叹,况后会有期。何必如此闷闷,且请开怀更饮几杯,亦不敢屈留而迟行色奂。”秋遴正寻思无计,甚是苦恼,今又见诚斋催迫起身,越发着急,因只得说道:“离别之情固亦不无萦抱,尤念昨者蒙谕婚姻,小侄因是酒后,一时唐突,还望海涵曲恕。”诚斋大笑道:“足下可谓多疑矣。大丈夫作事,须是斩钉截铁。昨蒙足下陈列肺腑,一言谢绝,老夫岂敢再来相强。倘老夫于席间再提出姻事时,先自受罚何如?”说罢哈哈大笑,便举杯相劝。秋遴没法奈何了,转心生一计,顺口答道:“老伯之论甚妙,可谓洒落极矣。”因亦举杯豪饮,兴趣横生,酒至半酣秋遴假装醉态道:“今日蒙老伯高情,叨饮过分,竟尔醉极,殊不能自持矣。”说罢靠在桌子沿上假作欲呕之状。诚斋道:“足下往常量极洪大,怎么今日忽然窄狭?未及数杯之酒,却便醉得这般。莫非怪老夫简亵,故于分袂之时,反假醉不肯尽饮,急欲舍我而去耶?”秋遴乜斜着眼道:“盛筵难再,怎忍花前不醉,实是酒力不胜了。”一头说一头靠在桌上,沉沉的睡着。诚斋笑向樵云道:“你家相公这等大醉,量今日不能起身的了,此楼之上,床帐悉具,你可扶相公自去安置,我倒不及奉陪了。”说罢大笑而入。正是: 醉倒非因酒,留连为爱才。 早知今日苦,悔不昔时谐。 说这陈秋遴原是装成假醉,见诚斋巳去。樵云扶得到房,又是不醉的了。樵云笑道:“相公今日吃酒,怎么这般醉得快,却又这般醒得快,想是吃了空心酒之故耳。”秋遴道:“你自下楼,要你管甚空心酒不空心酒,在此多嘴!”樵云笑着下楼而去。秋遴坐在房中,晴暗叫苦道:“我陈秋遴久有觅佳偶之心,怎么今番遇着了佳偶,反自狠狠的推辞。纵是未曾亲知灼见,也该含糊答应,待打听得确实果不甚佳,然后辞之未晚。却如何贸然回个决绝,好不孟浪!如今弄得不尴不尬,虽是今日装醉,暂留了这一日,明日却将奈何。意欲舍之而去,却何忍失此佳偶。且待留连,若不自陈衷曲,亦有何益?如今也不能顾这许多情节了,做这般的老面皮不着。明日请老苏出来,只得要去求他俯允。况此姻原是他自己先说起的,求之并不是无因而发,岂有反不依允之理!”一时想得得意,便欢欢喜喜的睡了一晚。 次早起身,洗漱方毕,即分咐樵云到里面去请苏老爷出来,我有一句要紧说话相商。樵云应声去了一会,只见同着苏宅小童来复道:“家老爷适有一桩公务,起黑早出衙而去,须是抵暮方归,曾分咐小的们,叫致意陈相公,说陈相公今早必要起身,量来不及侯送,容日谢罪。倘有甚事情,陈相公只消留一个书柬在此,待小人转送就是了。”秋遴道:“乃系要紧说话,不便转达,必要与你家老爷面谈的。既要至晚方归,只得再等一日了。”小童见说笑道:“相公既有这般要紧的事,昨日就该与家老爷说了,怎到今日才要紧起来。”秋遴道:“昨日醉了,一时忘怀,不曾说得。”小童道:“不该小的唐突陈相公的出外之人,这饯行酒原该少用两杯,怎么醉得连要紧说话都忘怀了?” 秋遴被小童冷言冷语,擞得心头十分着恼,欲待发作,又恐伤了和气,那姻事越发难谐,只得默默领受,真个敢怒而不敢言,好生纳闷。到得晚间,量来不能即见。捱过一宵,次日早起,正要再叫樵云去相请,只见那小童先走入书楼来,说道:“家老爷昨晚回来,不道按院将到,今早鸡未啼晓,又出郭迎按院去了。”秋遴顿足道:“怎这般不凑巧,想又要抵暮方归了。”小童道:“若接得着,即午就回亦未可定,接不着时,只怕倒还算不得日期哩。据小的愚见,陈相公倒不如权且回府,俟便再来,方为妥协。不然的时节,老爷既归期未定,相公又独自一个寂寂寞寞的,如何打熬得住?”秋遴见说,攒着眉头道:“寂寞倒也不妨,但我的事情,必须要见你家老爷一面才好,那有去而复来之理,在此多有打扰你处,明日一总谢你罢了。”小童笑道:“既是陈相公要在此老等,只恐没人奉陪,多有见罪,那里倒还要相公赏赐。”秋遘明知小童取笑,总是为了佳偶,虽受鼠辈之辱,只索自解自叹。 不想一住早又三日,尚不见诚斋回衙,心下十分焦闷。却又寂寞不过,不免散步园中,但见池畔芙蓉,开得红白可爱。想起昔时埋剑园中,曾与花姨相遇,今我旅馆凄凉至此,而宁不能慰我岑寂。花果有灵,尚当使我此姻速遂,庶不负昔日之情耳。正尔对着花丛自言自语,忽诚斋走至面前,见了秋遴,假意惊讶道:“只道足下返棹久矣,怎么却还在此,独不念令堂倚闾而望耶?况这几日老夫他出,何意能耐心久留?”秋遘涨红了脸道:“小侄因欲践盟谐配,故特羁此,以待老伯之归耳。”诚斋道:“原来如此。但不知是谁家闺秀,竟堪作足下之配,却又要等待老夫何用?”秋遴陪笑道:“即系老伯向所谕令闺爱小姐,伏祈鉴相求之意,俯允此姻,则三生幸甚。”诚斋见说,哈哈大笑道:“足下又来取笑了,小女才庸貌陋,岂可与足下联佳偶耶?望勿复如此相谑。”秋遴告道:“前者所有唐突之言,小侄已自知其罪。今日之下,总祈老伯海涵,并望慨赐金诺。”诚斋正色道:“足下居令先尊之丧,岂可言及婚姻,况无令堂之命,兼乏执柯之人,亦决难从命。” 秋遴见就把他说话来讥诮他,忙深深作揖道:“小侄一时狂妄,至以戆言冒犯,还望老伯宪度汪洋,怨前愆而允新好。”诚斋笑道:“既足下原可以不拘得父丧母命冰言,若老夫必故意推却,这是老夫骄矜了。但老夫生下小女时,曾立一妄愿,必得雁塔题名之士,方中雀屏之选,倘或不能遂意,则宁东床高搁,不作无婿之忧也。”秋遴笑道:“小侄虽不才,视雁塔题名,如拾芥耳。值今日先求季诺,容俟他日春风得意,然后洞房花烛,以践大人之愿,伺如?”诚斋俯首良久道:“既足下如此殷殷之意,老夫未便固辞。但小女性颇古怪,俟与商之。老夫晚堂有几宗紧要公案,倒不及奉陪了。”说罢把手一拱,竟入内去矣。 秋遴见他带讥带笑,似允非允而去。心下狐疑不决,连晚膳也无心情去吃,只是对着孤灯闷坐,听樵楼正打二鼓,忽房门上一似弹指之声。秋遴吃了一惊,忙问:“何人?”却又悄然,并没有人答应。少顷,又闻微微咳嗽,觉得香气袭人。秋遴心中疑讶,起身开门一看,只见月光之下、站着一个。女子。秋遴惊问道:“汝是谁家女子,如此夜深人静,独自在此徘徊,得非花妖木怪耶?”那女子微笑道:“妾非花妖木怪,乃木怪花妖耳。”秋遴道:“汝果何入?深夜至此,且又轻弹门廓,微嗽花间,乞赐质言。用开疑抱。”那女子道:“妾乃苏氏瑶枝,偶因步月至此,此系家君衙斋内院,汝又何人,而得栖此?”秋遇见说,不胜惊喜,忙上前施礼道:“小生钱塘陈秋遴,蒙令尊相留在此,自从楼下得睹仙姿,并读佳句,至今不胜羡慕。次日即恳求令尊,欲赓关睢之咏,岂期未邀俯允,致使徘徊愁绝。今幸小姐赐临,不知何以慰我饥渴?”瑶枝道:“原来果就是陈解元,但家严幕君才貌,故特欲以舍妹相妻,并非妾也。”秋遴道:“然则在楼下题诗者,即令妹乎?”瑶枝道:“咏菊之作,实系妾题壁,但其中更有委曲耳。”秋遴道:“小姐既系楼下题咏菊诗者,是即令尊所说、小生所求之瑶枝小姐矣,不知更有何委曲?”瑶枝笑而不答。秋进追问再三,瑶枝道:“此家父之计,贱妾岂忍破之、但妾与君虽一时懈逅,不觉情用以钟,今又蒙君垂询殷殷,安敢不以实告?妾实非苏氏亲生,乃系苏之继女。因贱性自幼耽于书史,是以粗知文墨,而舍妹则才貌俱无,家父欲以舍妹为君配,而自揣不能当君意,是以李代桃僵,做成圈套。令妾于当日特呈陋质,井露微才,以致君之恳求。今君果一见而情痴如此,是君之所志者在妾,而所得者舍妹也。” 秋遴闻言,跌足道:“原来有这一段情节,若非小姐说明,几落这老儿圈套。怪道有这许多做作,分明是要稳我之心,但小生一片求偶的志诚,实在小姐,不识小姐何以教我?”瑶枝笑道:“家父既意在舍妹,是即舍妹之幸也,更有何言?”秋遴道:“小生之情岂在令妹?专因慕小姐才美,故寤寐以求,欲遂生平之愿耳。今夕既赐相逢,倘无一言慰我,则数日来之愁闷,为徒然矣。”瑶枝道:“妾亦因感君之情,故不避男女嫌疑,深夜至此,但其事若迟至明日,则终身不能挽回矣。”秋遴忙问道;“这是为何?”瑶枝道:“家父已定于明日与君允谐秦晋,舍妹之姻一妥,则贱妾尚何言哉?”秋遴道:“这个不妨,我自左推右却,只是一个不允,想令尊亦无奈我何?”瑶枝微笑道:“妾固知君不愿,但再一推却,则君又岂能留连于此?不能留连,则虽有情于妾,亦无以济其事矣。”秋遴道;“然则如何而可?”瑶枝道:“妾虽思得一计,只恐有关风化,赔笑相如,是以未便启口。”秋遴道:“小姐既有甚良策,何妨见谕,倘能得谐私愿,倒是一场风流佳话,正不必更计其他耳。”瑶枝见说,沉吟了半晌,方说出这个计较来。正是: 罗浮一梦旧天台,曾被花神怒贬来。 零落不知风雨恨,维扬又见笑颜开。 只因瑶枝这条计有分教:八百年归休古迹,一朝献根底原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写秋遴之受诚斋奚落,此为淋漓尽致。迨至诚斋含糊半允,若涉大水,于此几收港矣。乃忽然另矗奇峰,夭天矫天外,用笔至此,真乃如龙蛇捉不住,可谓蔚然大观。
第廿四回 大姨夫先作小姨夫
诗曰; 海棠先放牡丹迟,颠倒韶光不自知。 旧日齐眉人面在,应将薄幸枉相如。 说那瑶枝见秋遴痴情甚切,再三问计,因说道:“妾闻良禽择木而栖,智士择主而事。红拂之于药师,文君之于司马,皆此意也。今妾身值其事,感念君情,不得不以肺腑相告。若据妾之愚见,君欲辞舍妹之姻而缔盟于妾,事多掣肘,势必无成。倒不若趁众人不觉,君竟不别而归,反是妙策。”秋遴笑道:“不别而归,事虽极易,于小姐之姻,仍然无益。此策妙在何处?当是小姐诳我之谈耳。”瑶枝道:“妾实不敢诳君。但必使妾无白头之叹,方可明言。” 秋遴见说,忙对月立誓道:“嫦娥作证,星斗主盟,我陈秋遴与苏小姐,自今夕约为婚姻,永谐连理。如负初心,前途不吉,定落阿鼻地狱。”瑶枝笑道:“要说非难,何必立此大咒。”秋遴道:“此系出自真诚,望小姐速即赐教。”瑶枝说道:“君明早请自先行,妾再捱迟三四日,以释家父同遁之疑,然后亦逃赶君舟,同归武林,以毕今后愿望,不知君意以为何如?”秋遴不胜欣喜道:“荷蒙小姐垂爱,不嫌庸陋,画此成全妙计,感佩良深。小生明早当即如教先行,但小姐追舟之言切不可失信,而使小生翘首途次也。”瑶枝道:“一言已定,何必多疑,况归杭之路,向日曾行。是妾熟径,决不使君翘首悬望也。但私奔之事,自觉可羞,奈何?”秋遴喜笑道:“才美相逢,何羞之有,但立谈已久,玉露金风,恐妨贵体,何不请进书房,偿此良宵奇遇。”说罢伸手来拉。瑶枝笑道:“既已经订终身,则欢娱有日,何必如此性急。”秋遴也笑道:“倾想已久,岂有对琼浆而更忍渴耶?”瑶枝笑而不答,秋遴越发狂惑,上前挽了瑶枝之手,同入书斋,枕席之事,例不忍缕述。 次早五鼓起身,又叮咛了几句,瑶枝自归内室,秋遴去唤起樵云,收拾行李,并不惊动苏衙一人,悄悄的偷开园门,趁着晓星残月便行,行了数里,东方渐白。埠上岸了一舟,望南进发。秋遴因有瑶枝之约,分咐船家早泊晚行,又延捱耽搁。不一日,行抵吴门,日未衔山,秋遴就叫停泊,上崖步了一回下来。到得晚间,忽有一舟傍拢问道:“这船可是浙江陈解元相公的么?”秋遴听见,不等船家回答,忙叫樵云出舱应道:“正是。”那船上道:“好了,追着了。”秋遴心心相照。正欲出去探看,只见瑶枝早跨入舱来。二人相见,喜从天降。秋遴便秤了两许白银,叫樵云打发来船回去。樵云道:“这是谁家的小姐?如此夜静更深。相公也不问个来历,于途次并船,孤男寡女,混杂一舱,明日弄出事来,恐有不便。”秋遴笑道:“这是我相公扬州娶来的,是你主母,有甚不便。”樵云道:“相公娶主母,岂有我樵云竟不知道的?却并没姻家遣送,又不曾见有媒妁来议亲,今于遭途猝合,事有可疑。莫不要倒是相公去那里马扁来的。”秋遴骂道:“难道我相公做甚事情,倒先要来请教你樵云不成,要你管甚么马扁不马扁,在这里乱道,还不快到外舱去睡。”樵云见说,嘻的笑了一声,自到前面去宿歇,不提。 次日开船行广几日,已抵武林。樵云先到家报了信,秋遴和瑶枝乘轿回来。陈夫人初闻樵云之言,心甚不悦,次后见瑶枝一貌如花,果与秋遴是天然佳偶,反增喜悦,因此并不把秋遴埋怨,择了吉日,便谐花烛。正是: 春光到眼勿生叹,自古情深另感邪。 莫羡鸳鸯花底暖,从来倾国便倾家。 在下为何道此四句?原来陈秋遴所遇这瑶枝,却是假的,乃秋遴三年前,在埋剑园见了的玉芙蓉之妖,自从被花神责遣,贬置扬州,却又不甘于竹离茅舍,与众卉为伍。因见二府后园,人稀地旷,花木成蹊,便托根在那里。过不年余,早又十分茂盛,因是露水之缘未遂,怀春之念不死。这日见秋遴对他感念,花心甚喜,不觉前日之兴复生,即化作瑶枝迷诱逃归。秋遴那里知道,认做真个是绝世佳人,十分爱悦,这总是秋遴邪念所致,而苏诚斋却又如何晓得?因怪秋遴心高气傲,故尔设那圈套,要奚落他一场,方始应允。次日忽见小童走入报道:“陈相公不知何故,竟于昨夜开出园门,悄然不别而去了,特来禀老爷知道。”诚斋见说,忙到东园中探看,又着人四下追寻了一日,却只不见。诚斋深悔昨日语言太执,想他因此羞愧而逃,与瑶枝等说知了,惧各叹息不提。 再说朝廷因紫宸靖寇之勋,未曾受赏便高隐入山,深嘉其行,因而功及其叔,升授诚斋嘉兴府知府之职。诚斋奉命,不日离揭,便道告假回家,耽搁了月余,便择日挈家到任,过于数日,因有秋遴之事在心,欲往省下走遭,一来理合参见上司,二来就好访问秋遴,寻其旧约。 算计定了,次日即起身上省。来至杭州,下了公馆,次早先去谒见诸上司官。其时浙江学院成全,亦松江府人,与诚斋乡榜同年,且系至交好友。诚斋心中暗忖,若得此老作伐,秋遴之事何患其不谐?因即打轿来拜,却值成学院公出未回,诚斋必欲候归一面。门卒只得通报内衙。早有成学院之弟成美出来迎入,相见坐定,各叙寒温,又说了些闲话,却还不见成学院回荷。正是等人易久,诚斋觉得有些不耐烦,因见科考的文卷满案,便从里面抽取一本来消遣。不期展开一看,真乃雕龙绣虎之才,做得十分出色,诚斋惊喜道:“我阅文亦多矣,从未见此佳作,此人疑是锦绣心肠,其才不下于秋遴,但不知年齿老少耳?”却又想道:“若是老成手笔,具此郁郁文才,何至尚淹滞一衿耶?此必少年英俊之士,解状之器也。”又看他籍贯时,写着“钱塘县学生员蔡儒珍”。诚斋想道:“倘果少年,幸奉授室,是馨如之福也。” 正对着这本卷子称赏,忽报“者爷回衙了”。诚斋向外面一望,早见成全步入。当下见礼,各叙别后怀念之情。诚斋道:“弟有一事拜浼,但不知老年兄肯为一办否?”成全道:“有何台谕,伏乞见教,无有不尽力之理。”诚斋道,“小弟有一继女,颇擅才貌,原系此间故兵部夏英之女。因其兄不肖,将妹应嫔娥之诏入都,于金山下遭风覆舟。是小弟救得,因认为女。此女赋性端淑,才貌出群,不欲妄与庸人作妇,昨有前科浙省解元陈秋遴,籍隶钱塘,曾至维扬,作寓于弟同知署内,弟颇欲扫甥馆相招,奈值公事他出,渠亦不别自归。荏苒至今,未赏所愿,兹特谨以掌判之任,拜烦年兄,欲得借重台言,一为作合。”成全道:“年兄台命,小弟敢不谨遵?明日既当以一言往订,但念彼夏氏岂竟无人,而年兄相攸之意,乃若是其殷切耶。”诚斋道:“彼只一兄,因负重入京会试,中途遇盗,溺死长江,故夏族已为乌有。虽名继女,实亲生无二也。”成全见说,叹息道:“原来如此,念夏公亦可谓一代伟人,却怎使伯道无儿?今犹幸中郎有女,曾闻叩阍扶柩,庐墓守孝,想即此令爱也。似此才能贤淑闺秀,小弟执柯之人,亦自荣幸。” 诚斋再三致谢了,因又问道:“小弟方才因年兄未归,偶阅此卷试作,真乃出色当行,可称造五凤楼手,但不知此生之年貌何如耳?”成全接卷一看,道:“此乃蔡其志齿郎蔡儒珍之作,年齿未足二十,文才可冠三千,是小弟极得意之卷,故已取他第一名科举。不期年兄眼力,与弟相同。”诚斋见说,心喜道:“但还未知曾杏授室?小弟弱息馨如,待字闺中,每思觅一快婿。今阅此生之卷,私心甚惬,如其红丝未有所系,更欲仗年兄鼎力,一为月老也。”成全笑道:“闻蔡生尚未有室,小弟作伐,当无不谐。但年兄得陇望蜀,浙地奇才,竟欲一网打尽,亦不免太狠心些。”诚斋笑道:“倘二姻俱谐,自不敢忘年兄斧柯之力,但弟与年兄原系至交,小弟得此快婿,年兄亦可称于汤有光矣。”说罢,大家都笑。正是: 不问蓝田求种玉,笑从冰语觅东床。 不说诚斋别去,且讲成全,于次日特设一席,邀请秋遴、儒珍。儒珍见学院相招,欣然而至。只有那秋遴,一自扬州归后,日日和这假瑶枝洞房春色,足不出户,后来探知诚斋升任嘉兴知府,又闻得这两日在杭参竭上司,越发敛迹深藏,连堂前也不出来步步。成学院差人下柬来邀,家中只是“游学未归”这句话辞了去。 再说儒珍,拜见成学院道:“门生深荷大宗师培植之恩,方切铭感,今者又蒙宠召,只觉益抱不安。”成学院笑道:“兹有一件喜事相闻,故设杯茗奉迓,且待陈秋遴到来。一总言之。”儒珍闻言”心中想道:“不知是甚喜事,却要秋遴来才说,正在猜疑,只见差去邀请陈秋遴的,早回来禀复道:“陈相公因游学未归,故尔不到。”成全道:“既不在家,且俟改日面谈,也不必再候了。”当下酒肴齐备,成学院便邀儒珍入席。儒珍逊谢道:“既有台命,即此宜示可也,何必又叨赐宴?况大宗师在上,门生亦怎敢安坐持杯,肆然罔忌?”成学院道:“师生一脉相承,正该合欢杯酒,贤契慎勿拘牵俗套,致老夫莫伸缱绻之怀。”儒珍只得告坐了。 酒至半酣,成学院笑道:“书中有女颜如玉,信是不诬。昨有本院同年至契,嘉兴太守苏公过蔽署,因阅贤契佳作,十分欣羡。苏公有位令爱,芳字馨如,夙称金闺之秀,欲屈贤契作东床佳客,央本院作伐,不知贤契尊意如何?”儒珍正苦馨如姻事诚斋不允,欲再浼冰往议,今闻成学院语,恰中下怀,那有不然之理?便深深打一恭道:“蒙苏大人不弃寒素,又大宗师辱为执柯,门生敢不遵依?但念一介孤寒,愧乏白璧为聘耳。”成学院大喜道:“既是如此,一言已定,百年不易的了。但令尊翁处尚未走启,望代奉院致意。”儒珍道:“谨领钧命,门生亦本当即禀家君也,但适才闻约陈秋遴,未识是何台意?”成学院笑道:“因苏公还有一位继女,亦浼本院作伐,欲与秋遴订姻,故并招之。原欲一举而两得,不意秋遴游学未回。此亦不妨,于异日另议耳。但如今秋闱伊迩,贤契宜益加淬砺之功。方才所云,既已订定,且俟撤棘之后,以便作两登科耳。”儒珍致谢道:“仰承台论,敢不承教?”正是: 细看月轮如有意,定教丹桂傍嫦娥。 当下儒珍别了成学院,一路回来,好不欣然自得。与其志说了,亦甚喜欢。择定吉日,先下聘到诚斋任所。合卺之期,自待场后,不提。 且说馨如,知父亲与他受了蔡宅之聘,虽是闻得才貌俱优,但固有续诗一段幽情,心中颇不悦怿,事到无可如何,惟有付诸长叹。而瑶枝闻秋遴之事,未曾得谐,亦甚愁闷,又兼诚斋回衙说知自己家内,片瓦无存,更觉十分伤感,不在话下。 再讲若兰,在苏衙闻说馨如所谐之配,却是蔡其志的儿于,名唤儒珍,吃了一惊,好生疑惑不定,便与红渠私议道:“我家那曾有什么公子?却来与馨如小姐联姻,况儒珍之名,又恰与王生同唤,这事好不奇怪?”红渠道:“据小婢看来,当是另有一蔡家,偶然名姓雷同。若是老爷时,即或承嗣那房接续香火,岂不知王相公名字,却也唤作儒珍耶?”若兰道:“我也是这般想,但我和你虽蒙苏老爷恩养在此已是三年了,不知何日才得出头,算来也终非了局,又无处可通信息,不知近来老爷可得康健,又不知王生行止何如?此心一转,愁闷欲死。”红渠道:“愁闷却也何益?方今大比之年,有心耐至场后,再看光景。倘上天怜悯节义,使王相公乡榜题名,那时向苏老爷说知,便是会合之期,亦不枉争这一口气。若今日回去,王相公仍是个穷秀才,老爷仍然不悦。况去年在扬州,那个陈秋遴,不知是娇绡嫁去的这个陈秋遴不是。倘或就是他,苏老爷说他尚未曾有姻。故欲将瑶枝小姐配他,岂不是娇绡之去,必有甚的败露,不知老爷怎地一个挽回在那里的。小姐如今回去,岂非自入于阱?却有许多不妙哩。”若兰道:“汝言虽亦有理,倘王相公今科又不中,却将奈何?”红渠道:“中与不中,且待场后再作计较。若再不中时,竟向苏老爷说出真情。要他访问王相公消息,将小姐认苏宅出嫁。难道陈家再来争得?这个就是一条活路了。”若兰见说;不觉转愁作喜道:“汝言有理,且再等看秋榜也。” 不说若兰主婢闺中谈论,再表儒珍,自订姻之后,心中十分得意。到了试期入场,真乃人逢喜气精神爽。三场文字,都做得锦绣相似,高高的中了第一名解元。报到家中,蔡其志与儒珍十分喜悦。原来其年主司因这王字犯了圣讳,故榜上惟有姓王者,一个也不中。儒珍却幸而改姓了蔡。成学院深喜自己眼力不差,因催儒珍毕姻,以应两登科之语。其志择定吉日,不消儒珍费心,早巳诸色齐备。到了佳期,新人已娶入门,笙箫奏曲,兰麝飘香。一个绛服乌纱,如潜安再世。一个金装玉裹,若仙子临凡。果然一对美貌夫妻。甫完花烛,送入洞房,外面优人演戏,自款待那诸亲百眷,不必细表。 且说二位新人在洞房中,彼此觌面,一惊一喜。惊的是,馨如暗诧,今夕之蔡解元,为何与昔日之王先生面貌无二?心下好生疑惑。喜的是儒珍得对着杨柳楼头一面、不夏亭内重逢的苏小姐,迫念昔日之相思,竟有今宵之配合”心中十分如愿,喜极欲狂。虽侍妾满前,竟有些顾不得体面。见馨如低首沉吟,料是疑我人是姓非之故。便微吟他前日所续的两句诗道:“仔细因知春自在,凭君莫认并头莲。”吟毕,笑道:“蒙续半章佳句,果成红叶良媒。”馨如见说,方知就是昔日的王先生,心下却才快活了,微笑不言。儒珍那时,意惬神飞,因又笑道:“曾忆昔时,于不夏亭中,月夜相逢,蒙小姐有媒妁可通之谕,因令表兄杨君执柯,岂期令尊不允,遂致转切相思,已自分断无今夕。若非三生有幸,焉能终附丝萝耶?”馨如听了那一段话,忽然花容发怒起来。正是; 书斋偶尔续新诗,尚是文人游戏时。 若说荷亭曾夜遇,宛然密约与私期。 只固这一发怒,有分教:雪隐鹭鸾飞自见,柳藏鸭鹉语终知。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若兰订盟于先,馨如联姻于后,而花烛之谐,顾先其所后。而后其所先。一似未读者之意之甚,吁。工良心苦而不得,蒙嘉赏于众口,昔人所以叹得一知己为可不恨也。小说家一人而拥数妻者,动云姊妹称呼,以为庶几无小无大,莫判低昂,而岂知妻之义为齐,例止有一外此则皆是妾。纵美其称,名曰姊妹,而其实仍足妻妾。夫未与馨如成婚,而遂得若兰消息,则馨如例当离;既成婚而后如若兰消息,若兰则例无有离者,于是不得已而调停之,曰姊妹称呼。夫是则真姊妹而非妻妾耳。才子临文,虽于至平极淡之一称谓,亦必咬出汁浆,不肯泛衍如此。《琵琶》于牛、赵之间,其何以能无遗憾乎!
第廿五回 两解元雷击花妖剑
词曰: 雨雨云云百事有。爱爱恩恩,那忍轻分手,但愿天长地久。卿卿常是连环纽。寄得神仙奇妙诀,擎掌雷生,惊击花妖走。错认花残风雨骤,东皇爱护还依旧。 右调《蝶恋花》 话表苏馨如,见儒珍说曾与不夏亭夜遇,心下骇然,以为此言从何而起?欲要即问一个明白,见那侍妾满前,害羞不好启齿,欲待且隐忍了,异日再问,却又隐忍不住,况此关系香闺固名节,怎生含糊得?因说道:“续诗一事,昔因相公他出,偶然捉笔,实系无心,然扰负愧至今。至适言不夏亭之遇,不知相公所遇何人?”懦珍笑道:“年余之间,不信贵人多忘事至此?”馨如道:“如此说来,终不然是贱妾不成?”儒珍道:“不是小姐,更有何人?彼时若非惊散,早已践并头莲之句矣。”馨如见说,不觉勃然变色道:“相公视妾为何如人?而造此狂言,以相诬玷耶?妾虽闺中弱质,亦颇知礼法,岂有桑濮私期之事,贻闺阁之羞乎?”儒珍笑道:“小姐请自息怒,既云不曾相遇,就是不曾相遇了,何必争得?”馨如道:“说那里话,此事关妾一生名节,岂可含糊过去,空负玷辱之丑声。若不察出些言之所从来,恐今夕花烛,亦为虚设也。” 儒珍见说,心中着急,探悔自己多言,因再三告罪。馨如却执意要辩明白。两下正当难解难分,只见柳枝在旁暗笑。馨如觉笑得有因,便问道:“不夏亭之说,莫非汝有所知也?”柳枝见问,方才说出蔡相公不夏亭所遇,实非小姐,却倒是柳枝。儒珍见说,惊问道:“那个柳枝?”柳枝道:“就是小婢。”儒珍道:“怎么就是你?既然是你,便不该假装小姐,来取笑我了。”柳枝笑道:“小婢焉敢假装小姐,来取笑相公?是相公自来取笑小婢做小姐,故只得承权小姐,以贤取笑耳。”儒珍见说,恍然大悟道;“怪道那夜,内唤柳枝,便惊走而去。我却如何便晓得?若非小姐定要根究一个着实,竟被取笑了这一世了。”柳枝道:“这是蔡相公懵懂了,量得我家这小姐,可肯独自一人,夜坐在荷亭玩月的?”馨如道:“虽则如此,彼时就该说明才是,岂有将我之声名,借作汝取笑具也?”儒珍至此,方始信馨如闺范谨严,千分敬爱,时已夜深,同入鸳帏,偿其夙愿。果然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再说苏诚斋,因送女在杭,闻知新婿即前者求亲不允的王先生,深异其天缘莫道。本欲即日还任,只因瑶枝姻事未谐,向知儒珍与秋遴莫逆,思量令他往为说合,胜似另央别人,故尔在杭耽搁。着人来请儒珍到公馆中,将向日秋遵在扬州,自己如何留他作寓,要将继女瑶枝配他。秋遴如何托故不允,语气过自矜夸。自己如何因爱才念切,设立计较,治酒饯别,微露瑶枝才貌。秋遴如何一见而不肯起身,重复想我许他亲事,自己如何因怪其傲妄,要奈何他几时,然后允其所请。那日如何小童来报,竟于夜间不别而行。细细叙了一遍,又将央成学院执柯,家中以游学未归为辞也说了,道:“闻贤婿与彼至交,意欲烦住一谈,必善达我爱才之意。”儒珍道:“岳父台论,自当即往。但念秋遴既亲见瑶姨才貌,岂有才不慕才之理?其所以夜遁者,想亦因奚落一番,不胜前倨后恭之愧,是以不别而逃耳。小婿自场前与彼会后,亦久不相晤。容往一谈,其事当无不谐也。”诚斋道:“谐与不谐,亦岂便能定得?但贤婿在内关说,觉诸多慰贴耳。”儒珍连声称是,即欲起身告辞。诚斋已预备有酒肴,留住入席。饮至半酣,方容告别归家。 灯下与馨如说知前项事情。馨如笑道:“妾料那陈秋遴定是福薄,不能享瑶姐之才貌,故有此一番颠倒耳。”儒珍道:“颠之倒之也失而复得,方算是奇缘,若轻易便可以成就,亦何足为奇,即如我和小姐之姻,始也求而不允,后乃不求而允,有那番颠倒,今日倒愈觉恩爱矣。”馨如道:“虽是如此,姻缘前定,事岂偶然。但不知秋遴果系何如,却能使家父这般爱慕?”儒珍笑道:“若问秋遴才貌,竟与卑人仿佛。”馨如道:“倘与相公仿佛,便不算佳偶了。”儒珍恚问何故。馨如笑道:“酒鬼解元,有甚佳处?”儒珍亦笑道:“李青莲斗酒百篇,古称佳士,何曾有酒鬼之号耶?” 不说儒珍夫妻笑谑,再讲秋遴,那日正在房中,看假瑶枝对镜晨妆,忽报儒珍在外相候。因是友谊不同,亦且睽隔有日。只得出来相见,坐定茶罢。秋遴先开口笑问道:“闻吾兄丹桂高攀,蓝桥有偶,弟讲学才归,竟尚未遑走贺,但吾兄宴尔新婚,脂香粉腻,洞房中春色方浓,何由念故人而蒙赐顾?”儒珍道:“裙布荆钗,粗毕室家之愿,何足言贺?所以今此走候者,特来与兄执柯耳。”秋遴笑道:“过蒙盛情,奈已授室,不知是谁家闺秀,而烦吾兄作伐也?”儒珍道:“且请问吾兄于几时毕姻,又所谐之偶,何处名门,而小弟竟绝不相闻也?”秋遴道:“兄且先说为妙,弟则非一言之所可罄,未便缕陈。”儒珍乃道:“小弟所说者,系妻父继女瑶枝,才貌俱佳,故欲与兄作伐耳。” 秋遵见说哈哈大笑道:“所言既即瑶枝,弟与兄连襟已久,又何待作伐为耶?”儒珍惊讶道:“终不然吾兄适言已曾授室,难道就是瑶枝不成?”秋遴笑道:“然也,吾兄岂尚不知其委曲也?当是欲为令岳翁作说客故耳?”儒珍道:“这事十分难解,妻父之瑶枝,方欲遣媒说合。而兄处忽已得之,弟实不能知矣。”秋遴笑道:“事已至此,量不能隐瞒,况弟与兄垂髻知己,说亦何妨。弟前因慕广陵之胜,驾言往游,蒙令岳翁留寓衙中,欲以继女相许。弟缘未卜才貌何如,辞之甚力。乃次日于见月楼头,不期而与瑶枝相遇,值其向壁题菊。果然才色俱佳,不觉为之心醉,后瑶枝于月夜潜至书斋,备言苏翁原欲以亲女缔姻,因其丑陋,特令瑶枝露面,以动弟心,随欲施其李代桃僵之手,弟闻言,惊惶无措,遂拉瑶枝黑夜遁归,恐防令岳跟追,是以托言游学,而实则在舍潜踪,与兄至契,岂敢不剖真情,令岳翁前,还望吾兄善为调剂也。” 儒珍见说,惊得目定口呆了半晌道:“此真怪事了,妻父之瑶枝,现尚在室,而吾兄之瑶枝,又得同来。此亦瑶枝,彼亦瑶枝,难道有两个不成?真令人不解。据弟想来,兄今所拥,当是冒名相惑耳。”秋遴笑道:“小弟与瑶枝,虽不过在见月楼一面,而娉婷之影,已寤寐不忘。况小弟此副法眼,颇算牢硬,如何有得错来?”儒珍道:“其然岂其然乎?妻父实因爱兄之才,故誊誊不已。今据吾兄说来,彼岂尚不知瑶枝之逃在兄处者,而犹央成学院并小弟桌执柯耶?此妻辈父之瑶枝,仍在闺中明矣。妻父之瑶枝既在闺中,则吾兄之瑶枝,弟窃疑必假。”秋遴笑道:“甚么古董物件,却可以假得来?况其是有绝世才美,即算是假,弟亦何乐而不为?岂其必令岳之瑶枝始快乎?”儒珍只是摇头称怪。 两个正在争真论假,委决不下,只见外面通报造来道:“半塘红毕者爷拜望。”秋遴道:“那个毕老爷?”便叫开门相请,早见一个阔服大帽的摇摆而人。秋遴远远认得是毕纯来,为何忽有此拜?因只得迎入。纯来先与儒珍作揖道:“适才先到尊府奉叩,深以公出未晤为歉,不期于此相逢,幸甚幸甚。”儒珍便道:“重蒙赐顾,有失迎迓,开罪良多。”纯来与秋遴见礼毕,大家坐定。秋遴道严向久违教,闻老先作闽峤之游,不知几时荣旋的?”毕纯来道:“小弟自前年此地回来,因舍亲李之生在福州作府,不时有信来招,特往探望,岂期一住年余,归来道经天台故吏家,又耽搁了两月,直至昨日抵舍。因是在天台道上遇见贵相知苏紫兄,野服黄冠,道家装束。附弟锦囊一个,令寄与二兄同拆。即跨鹤冲霄而去,方知渠已成仙。故今一归,即来奉访。”说罢,向袖中取出所寄之物,递与秋遴,儒珍。二人接来一看,见锦囊外面书着“静处拆看”,因不即展,藏入袖中。向毕纯来致谢携书之劳。又谈了些闲话,毕纯来自起身作别。 秋遴送了他出去,入来与儒珍说道:“弟想老毕与我二人,固有畴昔之事,久已交恶,何故无端走访,原来有此附书就里。今据老毕之言,紫兄果已仙去。不知书内云何,却令向静处开看?”儒珍笑道:“想必紫宸兄还念故人,特寄长生秘诀,欲度我二人同入丹台耳。但如今从那里觅静处看去?”秋遴道:“舍下后园楼上最是幽静,何不同到那厢拆看?”便携了儒珍之手,一径投后园来。儒珍登楼四颐,只见窗缠蛛网,案积飞尘,床卧缺弦之琴,壁挂不全之画,真乃口阒窖里,罕留人迹。儒珍道:“吾兄此楼构造精极,想小弟从未登临,却缘何境界甚熟,好似到过几次一般?”秋遴笑道:“楼之僻陋,堪不足称,但曾作吾兄洞房,三年非久,何遂忘之,想彼时兄正在醉中耳。”儒珍见说,想了一想道:“是耶,忆昔蒙兄盛意,纳弟兰房,那夜跳窗而出,原来就是此楼。思之恍若昨日,不想早阅三年。念弟原配尽节江心,而不才今又忘情再娶,登斯楼也,能不负芒。”说罢不胜伤感。秋遴劝道:“虽是如此,今兄已螟蛉蔡氏,所以慰芳魂于泉下者,亦殊不为无情。旧事休题,且将紫兄锦囊试拆,看有何浯?”儒珍应道:“有理。”当下拆开那锦囊来,只见小小一幅黄纸,上书九天应元雷诀。前录咒语,后画雷符,秋遴笑道:“目下又非端阳佳节,却寄这咒何为?”儒珍道:“且看那笺上写些什么?便知靖的。”因再将素笺一看,却是首七言律诗道: 看破炎凉别寄巢。相思每忆六条桥。 山中采药因心动,路上逢人寄语遥。 所遇瑶枝非舍妹,携归红拂是花妖。 将苻依诀朱书拳,次第拳开怪即消。 秋遴看毕,惊疑道:“这是怎么说?”儒珍道:“依紫兄诗中之意,方才吾兄与弟争执的那瑶枝,却是花妖假冒了,来迷惑吾兄的,有甚怎么说?”秋遘把头摇着道:“那有其事,若是妖魅时,只不过会妆点些姿色来悦人,如何有这才学?真乃谢女班姬,未之或过。”儒珍道:’我兄惑于其才,以为非妖魅也。吾兄亦颇忆昔时埋剑园所遇否?况紫兄相隔千里而外,又已证仙,其言良不谬矣。今哿有符咒,即当如法驱除。兄尚迟疑不决,倘致戕害身命,悔亦晚奂。”秋遴见说,忽然省悟道:“是矣,弟忆昔年埋剑园所遇,原曾言有扬州之贬,而去秋在令岳衙中,亦见玉芙蓉数本,一如埋剑园头,莫非即此花之贬彼为妖乎。”儒珍道:“此亦何疑?”秋遴此时心中有些害怕,皱着眉头道:“为今之计,不知几时方可除得。”儒珍道:“此事岂待时日,若泄漏机关,反受其害。今符决已有,即刻就可动手。”秋遴道:“吾兄之言是也,但弟此时惊魂不定,全仗吾兄帮扶。”儒珍笑道:“有了符咒,还怕怎么?只要吾兄如此如此,骗他出来,小弟包管成功。但吾兄亦须帮助一二,必须捉得他住,不要放他走了才妙。”秋遴道:“这个不难,家中人手尽多,叫他二十三十来,帮助吾兄擒捉便了。”儒珍道:“这捉妖怪,不比捉强盗,用不着人多,人多法乱,倒要被他逃走。只须小弟与兄两个足矣。”秋遴笑道:“兄倒好像道士出身,却怎晓得这些诀窍?”儒珍道:“量这道理如此,那里有甚么诀窍,如今闲话休提,兄可有利剑,去取了一口,再拿些朱砂来。”秋遴一一取到。儒珍洗手焚香,依着紫宸的符咒,先与秋遴左右两手画好,令他拳了诀道:“依紫兄诗上说,须次第拳开。想是先放左手,后放右手之意,切勿乱了。”秋遴依言,把拳捏紧。儒珍于自己左手,也画了一道朱符,将剑暗藏身畔,同秋遴下了楼梯,径往内室。 那假瑶枝正在宙前匀粉,忽见秋遴同儒珍走入,忙问:“这是何人,却直引他到卧室中来。”秋遴道:“这是你家令妹丈,故特引来见礼。”假瑶枝道:“既然是妹丈时,可请外面客位里坐。”儒珍道:“固有一言相询,倒也不及坐了。”假瑶枝道:“不知有何下问?”儒珍道:“请教大姨,还是妻父亲女,还是继女,还是明媒正娶与秋兄的,还是私相授受与秋兄的,今日须要见个明白,庶免祸生不测。”假瑶枝见说,勃然发怒道:“你是何等样人,敢来柯我家亲继公私之事,真可谓唐突极矣!”儒珍笑道:“因有此不决之疑,故而试问,岂是唐突?”假瑶枝道:“欲知我事,只须问你姨丈便知,布甚难了之事,却是这等大惊小怪?”儒珍因回顾秋遴道:“还是如何?”秋遴低头不语。儒珍道:“事不容瞒,妻父的继女瑶枝,现在闺中。汝果谁宅之女,可实言之。若再妖言诳冒,当以雷法相治。” 假瑶枝见被道着了病根,不觉语塞,欲要反走,儒珍早拨剑在手,大喝道:“何物妖魔,敢来作此伎俩,令奉天曹律令,特来斩汝,尚敢潜逃何处!”说罢赶入一步,提剑便砍,那假瑶枝见势头不好,忙回身叫声:“慢来!”闪过剑锋,将儒珍拦胸一挡,早巳五岳朝天,仰面跌着。假瑶枝夺剑在手,正欲来害儒珍,不提防他掌中雷决跌散。忽然霹雳一声,从地而起,打个正着。假瑶枝叫声不好,弃剑欲走。秋遴惊得慌了,两手雷诀齐放,一时霹雳连轰,电火满室,只见那假瑶枝,向地一滚,化道金光,从窜上飞出。正是, 洞房昨夜丽阳春,雷火无端苦逼侵。 不是天台书寄至,风流多丧牡丹根。 不知是这一番雷电交加,假瑶枝作何下落,且看末回分解。 评云: 曾击花妖,岂两解元具有此本领?只是托赖紫宸远寄符诀,而借其余威耳。然书符於掌,次第拳开,霹雳几声,妖消怪灭。事则快,文则不快,奈何不才得符咒入手,而书生漫不自量,辄谓可如瓮中鳖之唯我欲为,遂令仙传之技,几至因骄偾绩,而后收成败作胜之功,斯称快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