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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吴航野客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35

忆昔客楼细雨天,诗事消长春日尔。

琴中韵谱黄花吟,一弹再弹声在耳。

故园春色度江南,吟花句落翻悲喜。

强醉帘前琥珀环,帘卷重头凝睇视。

诗情妍媚属佳人,才色闺中深学士。

日日邀人笔墨忙,那知流落伤春姊。

绿筠看毕,因叹道:“阿姊和韵,已驾前鱼,非有大福分儿郎,安能消受!”说毕,回头见一朵黄长春,乃指与云娥道:“此来却为何来,偏开向姐姐起来?”爱月在旁应道:“昨晚又到园中,随手折来。”云娥道:“虽是黄花,亦觉可爱。”绿筠又道:“黄花自然可爱,但爱黄花者不特姐姐也。”说毕,竟将黄长春一枝拈去。又对云娥道:“此花分小妹一玩何如?”云娥不觉,爱月便道:“绿筠小姐何夺人所好?”绿筠道:“本是愚妹妹物,借玩何妨!且闻前年叶舅爷楼下,此黄花已为你姐姐饱玩,今即愚妹一赏,何须月妹吃醋?”云娥听了道:“姐妹同心,何分尔我?”绿筠道:“非妹遽分尔我,只为倘不说明,亦不知此中谁主。”二人坐了半晌,却言言着刺,恼得云、月踏烟促雾,直至午后方别,不题。正是:五言包得三更早,四句埋将九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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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友朋千里隔特致瑶函姊妹两情殷齐消块垒词曰:车笠曾申夙约,桃花侥幸先芳。良友离居将一载,潦倒何堪滞异乡,驰书雅谊长。曲意偏多撩拨,惊心推切关防。任彼罗笼疏复密,准拟瞒天一造慌,来踪费审详。

右调《十拍子》

话说欧阳生,自江头与生分袂,一路直进京城。果然才福兼高,遂登二甲第一名,殿试选在翰林。在京诸同年,每人致贺应酬,不得空闲。但仕路往来,虚情者众,欲求一知心款密者,杏不可得。常念及黄生,殊深春树暮云之感。前在省城,离嘉兴不远,可以致书通候;今成千里之遥,岂易往来问讯。况黄生日下已离乡邑,踪迹无常。何日得与聚首快谈,以偿夙愿。故欧阳生在京,日挨一日,亦见凄凉冷落,不得快心。但以应酬无暇,且一暂放愁怀。

又过数时,无如促膝者多,输心者少,孤单京邸,陪待新交,无人可告语者。又想起“黄玉史与我至交,我幸秘阁翱翔,彼乃伴林掩滞,必当通书安慰,始不至得路忘我至交,以致笑我轻狂举止。彼时金陵船上,见他神魂不定,全在香奁。虽则江上联吟,但申劝解,不敢阻当。但去后担忧,思他不置”。又想:“曾家母子既系逃灾,必不可觅,黄生又非亲故,何缘再见芳容?吴府门深似海,家法森严,岂比邻家门禁不严,尚许渔郎问路!我已代为打算,未必得进侯门。”愈想愈觉放心不下,虽不相干,日日心头结念。因想:“黄生应是脱展功名,亦未见得。但我与他既系心知好友,必任规劝之劳,定要耑书赍候,劝彼来京,同在一处,方可化彼痴心。以玉史之才而求榜举,真是拾芥工夫。岂有自登高第而负知己若遗。”主意已定,遂作书一封,欲遣旧仆起程。又以抱恙,欲行不得,只得另遣一人前往。

正在踌躇之际,又报同年见会,忙出相迎。叙话之间,道欲遣人一到镇江,顺路捎书,甚为妥便。欧阳生见说,喜不自胜,因道:“恰好便途,勿使浮沉致误,是所切望。”那同年答道:“年兄请自放心,即举回书报上,自然不至稽迟。”说毕辞去。

果然,次日家人到寓领书。彼时十分匆遽,又以日内起程,遂立案前相等。欧阳生写毕,乃当面吩咐道:“此书送与金陵黄公子。黄公子原系嘉兴,客寓于吴幹甫老爷家中。到彼借问,不患无人指引。汝会必取回书,自当厚劳。”那家人便领命而去。

且说黄生月下投书,又被尚书唤去问话,站立许久,乃得回来楼上。夜已深了,遥望隔墙,寂无人影,知必进内,不胜惆怅。推开楼窗,只见月色皎然,愁思交集。想起江头与欧阳生分手,不觉冬去春来。久候爱月回音,耽误不至。因想:那夜月色朦胧,心忙手快,莫是掷得太远,未曾拾着,亦不可知。但包以石块,地上有声,岂有不起身来拾之理。恐那人不是云娥,亦非爱月,定为他人拾去,以至音信杳然,深思良久,悟道:“幹甫之女,原与我缔就姻盟,只为无缘,不曾婚娶,别议来陈,不知目下适人与否。必须从旁探问,端的自明。”但不便问人,未知始末,惟时常向吴府门前徘徊伫立。

一日,又在门前窥探,忽见一位管家向生问道:“吴老爷府中有位嘉兴黄公子,烦足下进内相传。”黄生闻说.便道:“长兄欲问家公子,有何事干?”那管家道:“小人奉翰林老爷之命,有书送上。”生道:“汝家老爷想是欧阳名颖?我家公子日内为友人招去未回,贵老爷来书即付小弟代达,足下可于明日来领回书。”那管家遂将书付与黄生,竟自去了。

生遂回家,想道:“我只为佳人一念,寥落天涯,不得与欧生聚首谈心,天衙并辔。江干一别,倏尔春秋,回头盼望,渺不可期。今觅双鱼遗我,徒令人对景兴怀,酸心亿旧也。”乃把书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忆阿盟于一水之滨,远浦微云,孤舟淡月,无时不回首沉思,缀咏美人天各一方之句。不知红叶前缘,飘流异地,有觅到春津,许我仙郎一渡否也。但事属千秋,聚离匪偶,足下翩翩年少,远涉关山,以客寓之凄抢,置佳人于寤寐。倘时艰势阻,思极怨深,瘦病中谁怜我客愁?佳公子也!欲旋归把臂,曾如名利纠人,忝中春闱,尔时待罪翰中,无由给归林下。闲来挑灯听雨,披史搜书,见羊、左、范、张故事,未尝不掩卷三叹。古人生死一念,肺腑相倾。今急事浮名,不待中原并辔,使乘风破浪之才,迟迹于荒烟蔓草之地。寒潭千尺,可足喻罪之深乎!唯祈京中之事,少酬楼下之思。不辞千里,重访故友,就业京师,惠然不弃。唯阿盟念之矣。颖再顿。

生看了,乃知友人欧阳生上京会试,已经登第,选入翰林,不觉满心欢喜。慌忙进去,亦书一札,将卖身周家之事,始末—-附知。

次日,仍到吴府门着站立相等,果然来领回书。生遂将书交付那家人收了,竟辞谢而去不题。

却说云娥,自见绿筠说话每含讥刺,虽不便询问缘由,暗自着恼。一日在轩前,见墙外辛夷盛开,乃对爱月道:“汝可记得驻春园折辛夷故事乎?”语犹未毕,而绿筠小姐忽至,便问云娥道:“姐姐又与爱月在此间,恐是伤春耶?”云娥未及答应,爱月乃道:“人自往而春自来,徒伤何益?”绿筠小姐见爱月如此说,便对云娥道:“小小丫儿,犹能道此,姊妹二人未免有心,何时索解也?”云娥道:“大抵境之顺逆不同,心之悲喜亦异。愚姐远离他乡,身无终泊,人情莫测,世态炎凉。今日得与贤妹聚首一堂,品题花月,不知此乐可常得与否?”绿筠说道:“闺房中似我姐妹谈心,意投心合,每发痴想。欲得一绝世才郎,我姐妹效娥英同堂共事,诚快举也。但不解姐姐年已及笄,尚未许人,得无四海茫茫,竟无一佳士堪为姐姐匹配乎?”云娥道:“闺中未惯阅人,宇宙不乏名士。若得一才郎,又得一贤妹终身聚首,愚姐愿侍巾栉矣。”绿筠笑道:“姐妹久已同心,有事何必隐讳。即姐姐意中人岂非才郎,何必求之天下。”云娥闻言:“莫道姐意中无人,纵或有之,妹妹何由得知?”绿筠又笑道:“欲人不知,除是不为。姐姐看燕题诗,登楼赠帕,乃使俊白郎君驰心香阁。两下痴情,旁人不晓,愚妹先知。”云娥又呆思半晌,愈觉无言,只目送爱月。而爱月亦不胜惊异。绿筠良久又道:“姐妹一心,何所嫌疑,而作此态!”云娥知说话有因,乃说道:“妹妹既有所见,即各言始末,何必作此梦语!”绿筠道:“但说来只恐姐姐伤心莫解也。”不知绿筠小姐说出如何,且待下回分解。正是:月被云遮天下管,帘因风荡燕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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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守义共寻盟尽倾肝膈深情翻致病渐入膏盲词曰:缩结丝罗年月久,撇李寻桃,漂泊难成就。诉出衷肠劳借口,星盘认定随伊走。室迩人遐长疾首,无地相逢,不亲行监守。一寸眉心终日皱,卢医莫治相思瘦。

右调《蝶恶花》

话说云娥、爱月主婢二人被绿筠揭出隐情,疑神疑鬼,要绿筠小姐详示根由,又不肯说明就里。云娥至是,不得已,乃欲探其真意,便说道:“妹真有心人也。愚姐倘有此事,贤妹何以能得其详?莫非有破绽风闻,致妹错认刘郎,遂以臆度其说首?”绿筠道:“妹所见者,非错认之刘郎,乃确见之黄郎也。且姐姐胸臆之事,安有知者,此事实出黄郎之手,入小妹之目,姐姐不必疑也。”爱月在旁便道:“筠姐独处深闺之内,安知外厢?说为出手入目,吾不信也。”绿筠说道:“爱月妹不信亦是,但黄郎为你小姐故,流落异乡,失身下贱,久疏音迹,盼眼如穿,旁观者已为之伤心,当局者能无动念乎?”云娥至是,知黄生根脚已露,乃说道:“细看贤妹所言,似非无据。妹妹既已爱我,则所说之黄郎指明可也。”绿筠道:“事已至此,妹敢不实告。只是说来,那黄郎亦是小妹意中人。妹平日所以倦倦者,只为此生消息两茫,立身待字。孰意为高才捷足者先得之,宁不怅怅!”云娥道:“妹妹亦说慌了。黄郎居嘉兴,妹居金陵,千里天涯,何由见面,乃为之倦倦?”绿筠道:“姐姐勿疑。小妹事出于礼,姐姐情出于礼。此事不分远迩,异日与黄郎握手,细问便知也。”云娥道:“这等看来,莫非有黄郎夙缘之缔乎?”爱月闻言,使接口道:“黄郎与笃姐既有夙缘,前日小妹亦尝一面黄郎,何无道及此事,难道黄郎肯作负心人乎?”绿筠道:“莫道黄郎平日不道及此事,即使今日得与你姐谈叙情怀,彼意中口中,何尝知有一我?”云娥道:“如此,则黄郎竟是一浪子。今日负妹,安知异日不负姐哉!”绿筠道:“姐姐是何言也!黄郎一片深心,岂思相负!但小妹此事亦怪不得黄郎不以我为念也。先严在日,与黄郎今尊老年伯即席结姻,刑科翁年伯举酒为媒,尔时妹方三岁。不期次年,黄年伯弃家君而先逝,年母遂返嘉兴,竟疏往来之信。先大人常以此挂念。到小妹五六岁时,每每言之。不意家严继亦捐馆,临死时犹嘱妹以底事,妹尝佩之。孰意家母不忍妹于异乡,黄年伯母虽常致书道及此事,而老母竟无回音。嗣而黄年伯母亦析世,虽有翁年伯现在,奈黄郎以年少孤儿,不能匍匐往恳,以故全不以妹为念。是以老母前年拟以妹许配邻周。妹思先人遗命,秉志待字,誓不见黄郎,此身甘作木石。不意此生专为姐姐流落于此,亦乌知邻闺中尚有十年待字,衷情犹为耿耿乎!”云娥听了,叹道:“世间有此凑巧之事。我姐妹聚首终年,几同蕉鹿,今日清夜一钟,梦乡皆醒矣。但不知愚姐之事,妹妹何得深知其实,率性言之。”绿筠见说,遂将花朝月下错认投书说了一遍。乃向袖中取出帕、坠与诗,并玉史月下所投之书递与云娥。云娥见了乃道:“原来这生如此轻躁。”爱月在旁便道:“小姐何反怪黄郎!彼为小姐结想二年,竟难一面。且在堂堂相府,要知我家这里尚有绿筠小姐在此歪缠。周家虽出入有人,谁为传言于彼?前于月下投书,从空一掷,自是实心。孰知乃为筠姐所拾。如此看来,莫非绿筠小姐与贵公子定下姻盟,夙缘未断,今日于花朝月下,天作之合,使玉史东邻留意,因而得到天台?前事不忘,遂获兼收两美。五百岁之姻缘有定,三千年之桃实在兹。始终不改新旧同盟。且令公子知其十年来字,以待良人之再至也。”云娥听了,便对绿筠道:“妹妹既知其详,姐亦不敢相讳。”遂将驻春园掷帕之后节节事情详述了一遍。绿筠小姐道:“这等看来,姐姐一片心肠,无非怜才之见。但妹子矢志同堂,计又安出?”云娥未及答,爱月便道:“绿筠小姐又痴了。黄公子既与绿筠小姐缔有夙缘,理出于正。彼所以又与小姐于驻春园相结者,只以绿筠小姐之踪迹未明耳。先以孤身子立,遂有新特之求。相逢到此,人非木石,谁无感念旧人!”三人说了一会,各自散去。

且说云娥自是之后,愁肠百结,神思昏沉,遂致病得十分沉重,饮食不思者已数日矣。二位夫人并不知其致病之由,虽医药不闲,百计莫瘳。

一日,绿筠亦来问病,因对云娥道:“姐姐此病,专为黄郎。事已至此,何不致书一封,命爱月潜往一看,或得一面,俾知吾姐之牵情,或有安慰之言,且如亲见,足放愁怀。”云娥道:“但恐二位夫人见责。”爱月见他执意,乃道:“小姐倘不听绿筠小姐之言,此病何时可愈。二位夫人亦未必不知。且老爷只有小姐一人,无他兄弟,万一莫测,夫人暮景准依?那时黄公子亦莫如何,竟负从前一片苦心,将为断送矣,岂不累及绿筠小姐与黄公子姻盟之结,终归无济矣。莫若依其所言,致书公子,或慰所思,且将病愈,彼此得安,终期后会。二位夫人处终赖绿筠遮盖一二。”云娥见爱月如此说,甚是有理,遂强起而坐,命爱月拂几磨墨,挥毫书成,付与爱月寄去。爱月忙收好,仍与二人商议底事。

正踌躇间,忽见二位夫人俱来看病,叙些寒温。绿筠便乘隙对二位夫人说道:“云姐久病,且药不效,以筠儿看来,此木叶阴翳,非养病之地,莫若将云姐卧房移于红螭阁,权住数时,或能渐愈。”叶夫人道:“筠姐言亦有理,但隔壁有人,动关耳目,起居反为不便,且有失内家尊堂严禁之常。”绿筠闻言,犹为请移过去,无奈二位夫人固执不从。各说些闲话,散去了。正是:知机语要剩机发,心病须将心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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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拆缄如壁合远役愁生驰禁获笼开移居病剧词曰:待月挨光,晦朔韬藏,正凝眸怅望、无寻处。忽瑶札传言,睽中得偶、错里逢凰。心事一春难遂,抛针黹,入膏盲。人自行,喜得留欢在,移巢就凤,非关娇纵,反因病疏防。

右调《好女儿》第一体

话说叶氏夫人因云娥抱病,苦之不胜。日则顿忘茶饭,夜则寤寐不安。口里啾啾唧唧似有言。郭夫人见其病症沉重,奇异骇人,亦不胜惊惶恐惧。每为之祈祷神明,延求医士,百般调护,总元乃廖之日。只有绿筠小姐知其负病根由,又不便从中说出。且二位夫人日在房中候病,即欲相议底事,亦未免关动耳目,不能施行,并使爱月所存云姐之书信,亦不得少隙通于黄生,以故云娥之病症日深一日,愈见沉重而黄生自掷书之后,日在楼头伫望爱月回音,久不见其踪迹,故亦不知云娥抱病之深。

直至旬余,乃是初夏之时,恰逢周尚书有门生起任经过,请尚书父子一齐赴席。尚书乃带司墨以往。而生独在楼中,恒念佳人不知何处。乃复开窗盼望。只见柴门紧闭,庭榭萧条,遂不觉暗自着恼,竟把片石向红螭阁一掷。恰好爱月正在阁下打扫花片,急然闻声,知生在楼,乃连步走入房中,将封书谨存袖里,密语云娥,遂轻开小门,从竹阴深处而来。行不数武,举头一看,只见黄生方倚楼窗怅望。忽见爱月来,便高声叫道:“爱月姐姐,竟不一救小生乎?”爱月闻言,知楼上无人,遂道:“公子休得着急,小姐以公子流落他乡,竟难一面,愁肠寸断,瘦病恹恹,伏枕经旬,水米不沾。兹特奉书报信,有策可以急谋。不然,小姐性命将不可知。”生闻言便道:“一般心病,计无所出,奈何?汝小姐既有书来,宜即赐阅。久远之谋,惟小姐自思之,小生至此,所为何事,倘有所言,不妨指示,或可相从,惟命自听。楼下角门被锁,姐姐可寻竹竿一枝,将书系上,向檐外挑来,小生立等。”爱月依言,即便进去取了竹竿一枝,将书系于其上,挑送接头。生取书,乃对爱月说道。“姐姐对小姐说,小生多多拜上,欲带回书问候,恐久待不能。此间近日无人,不妨再至小叙,无令小生独坐无聊,难于索解也。”爱月听了,亦恐迟疑生事,遂别黄生而归,仍把小门港掩上。

生见爱月已去,遂把书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云:小妹曾浣雪,病中致书于五史黄公子文几;辱承来翰,蒙受过深,三四赓吟哀怨之词,何若是之凄怆感咽也!自别君落叶之秋,迟念载阳之候。无由似月,对影亲襟,倘化为云,山高路绝,故寒宵自处,无不泪零。虽未尝无梦寐之追,亦总觉不得愁来路也。今日永叹前愆,怜才结爱,致公子如玉之贞,眷念如环不绝。昔下第者何为?今辱身者何事?至于飘泊间关,怨愁雨雪,此君所不堪尽言,妾所不堪遥念也。特是来书,致意殷勤。无缘拜会,以致贱质莫支,恹恹瘦损。夜深人静,惟有泪滴莹莹,沾湿罗襟绣帕耳。然妾死诚不足惜,但恨人有致君于意中,而君仍置之度外,君也何心,不忍及此?倘非天哀至性,使花朝月夕,错认投书,可怜待字深闺,不辜我绿筠姐姐耶。因获封题青公姓字,道君翁缔结之由,及邻周问字之事,矢志事君,淋淋泣下。君何遐弃前盟,牵情偶值?但为妾如此,则至情可知。或以关山修阻,鸿雁慵飞,疑我妹妹有抱琵琶之意乎?故欲寄言于小婢,又恐不得发其真实。抱恙陈词,意深笔懒,妹情则诚可喜,妾病无足深忧,烟雨犹寒,惟君自爱。

生看毕,备知根本。因想道:“原来这段姻缘至今尚在,倘不以花朝一错,安知其详?毕竟天缘凑合。若是两美兼收。曷胜快意!但目下云娥小姐抱病不廖,计将安出?”

踌躇之际,忽见周公了同司墨向楼上而来,对生说道:“适才郑老爷请我赴宴,这郑老爷系是我家大人门生,现任浙江抚宪。要邀我去浙江一游,定在此月中就道,你可跟随同去。”生听了不胜惊惶,又推托不得,只勉强应诺。公子说完,遂带司墨下去。

生在楼中闷坐,正思无计可施,忽见爱月复从花间行来,对生说道:“小婢回去,吴府绿筠小姐正在问玻因问:‘封函既已达,何无回书?’乃命小婢再到此间,来领回书转去。今求公子速赐一封带回,幸勿迟误。”生道:“方才拆开芳信,始知吴小姐之守贞,不胜感激。正欲具书两封,达上二位小姐妆台。未及拈毫,不期周公子归到楼中,要带我同往浙江郑老爷任中,不得推托,便在月内起行。奈何,奈何!”爱月听了,便道:“偏有此阻,实是无可奈何。但临期假病,似可不行。若周公子自去,那时此间无人,便唤我家小姐移来红螭阁养病,乘间求他一面,略叙幽情,岂为不妙。”生闻言不觉欢喜起来,点头道:“真妙计也。”正欲再立谈谈,遥见周公子要上楼来,生急转身去了。爱月会意,遂向内面而回。

走入房中,见了云娥,将生与周公子欲同往浙江,并与自家教其假托暴病一一详述一遍。绿筠亦在,听了此言,二人皆点头称是。

过了数日,周公子将束行装。黄生果依爱月之计,忍饥不食,竟日在床。周公子果迫欲行,见生负病,一时不起。不得已,乃吩咐司墨在楼与他相伴,同守书房。乃命别个管家收拾行装而往不题。

一日,二位夫人谈及云娥抱病,久而不廖,正在忧愁。爱月在旁说道:“前日云娥小姐欲红螭阁养病,以周公子常在隔园读书,不便移居进去。今幸周公子外出,仅无不便,搬去红螭阁养病无妨。”郭夫人与叶夫人见爱月如此说,遂同到涌碧轩而来。入房问病,见云娥伏枕恹恹,不能起席而坐,绿筠亦在床前看视,郭夫人乃对云娥道:“侄儿病症至今未痊,莫是房前林木阴翳?本若移汝红螭阁养病,以隔邻周公子书房相近,不便移居。今以周公子外出,不妨搬进,不知侄儿意下如何?”云娥小姐闻夫人如此说,心内不胜之喜,遂扶起坐在床上,与二位夫人说些闲话。二位夫人仍向中堂去了。

绿筠尚在,便对云娥说道:“如肯移居养病,姐姐此病立见有痊矣。所谓天亦有情,不使人长抱凄凉之恨,无所告语,真乃机缘所在。”云娥听了又道:“虽如此说,二位夫人肯从,但不知黄公子托病,肯从与否。”爱月应道:“周公子府内不少管家,或带别人同去,亦未可知。”云娥闻言,便起来问道:“二位夫人毁已有命,爱月可进去收拾卧房,忽得迟留了。”绿筠笑道:“姐姐热肠,便挨几日何妨于事!”云娥面带红道:“妹妹体得取笑。愿见黄生一面,死可瞑目。此外倘有他求,天将不佑。”绿筠道:“姐姐胡为着急乃尔!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姐姐两下牵情,未知了局,即妹妹亦乐观厥成,岂忍以局中人视局外事哉!姐姐正当矢志前驱,不必迟疑避嫌。万一玉颜有损,不亦有始无终,以至旁观耻笑。”说毕,即命爱月将涌碧轩房内之物一一收拾,命移于红螭阁中安置。

自是之后,黄生假病自愈,云娥真病亦痊,彼此遂得一面。便为司墨之故,仍未通片语。绿筠知云娥之病势已差,得与黄生会面,遂亦稍自身避,不复向红螭阁去搅扰。

一日,黄生正欲再晤云娥,恰逢司墨因有事外出,遂从楼下观望无人行动,乃向西角门潜出,把门开了,悄悄伸手把红螭阁墙门敲了几下爱月知是黄生,密进房中对云娥说过,遂自出来,潜开小门出见,二人即于竹径之中分坐而谈,把两地相思之故一一详述一遍。半晌,黄生不觉轻狂之态自露出来,即欲尾着爱月同到云娥房里。爱月素知云娥不可轻犯,乃道:“公子何得自轻,使我小姐置身无地。小姐因愁致病,不过欲得面晤,两下相订终身。岂效桑间濮上,徒作终身丑态!若令小姐知公子女此轻狂,岂不看轻了公子!但我小姐既有心,复得筠姐相帮,矢志待字,公子须自早计,要速速谋归故里,奋心举业,倘得名登春榜,绿筠小姐与之同归,那时金屋安贮双娇,岂非美事!何可苛且于目前,而置收场于不问哉!情有可原,事为难处。”生见爱月如此说,遂以礼自持,不敢复言过去矣。正是:侍婢尚知防感帨,檀郎终免作狂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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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执约遣阿鬟因诗起衅伪游窥好女探信求婚词曰:徙宅欣相近,呼伊来致问。冤家偏与主翁逢,闷、闷、闷。挑逗危机,戏题诗句,妄留名姓。纳妇深心动,才美何曾稳。更教阿母假殷勤,恨、恨、恨。探侦当筵,缔姻成未,乱人方寸。

右调《醉春风》

却说生与爱月在竹径谈了半晌,思进云娥房内,被爱月再三阻止,乃不敢妄想求欢。听了爱月之言,便深深作揖谢道:“爱月姐姐倘若不言,小生几乎越礼造次。好为我致谢云娥小姐,可对小姐说道:‘小生感激弗谖,死生以之’。”说毕,又嘱道:“我这亭中明日无人在此,祈爱月姐姐仍托采花为名,屈玉过来谈谈,万勿失信。”爱月闻言,点头应诺,遂领命而归。

进了房,见云娥小姐,便说:“黄生要进来面晤小姐,因有不便,被为力阻,不许进来。后乃不果。”又说:“明日那隔亭中无人走动;吩咐奴家过去谈谈,稍解一番愁闷。”云娥听见爱月如此说,良久乃云:“此是公子痴情,亦怪不得。但我之深闺守范,不可有玷清远见,须防以礼,彼所不知。如我爱月所云,明日亭子无人走动,既是黄郎有命,不可畏难,须往那边一走。谅伊府内、除了周公子,并无闲人敢入亭中,不怕嫌疑生事。但汝虽托采花,亦须谨慎,恐怕招尤,致使二位夫人嗔责。周公子即不在家,尚书大人更须防避。”爱月遂一一领命,但俟次日而行。

且说黄生,到了第二日,司墨果然外出。生见已去,遂将西角门潜开等候,以等爱月来时,邀进房中而去。不料爱月尚未即来,而周尚书那日以拜会回来,为周公子外出,偶到衣云楼闲玩片时。行来楼下,伫立移时,忽见司翰同一位丫环手持一扇从西角门进来。二人不觉楼下立着大人,爱月与生直走到亭中,见是尚书伫立空阶,生遂进前侍立。爱月以被大人瞧见,即便退出,乃以采花为词,行到尚书大人跟前万福道:“小婢奉家主母吴夫人之命,以公子外出未归,见园内夜合盛开,乞赐一枝,以助佛前清供。”周尚书见说话从容,进退闲雅,便道:“看汝说话声音,不似我金陵生长,实为何处,说来。”爱月知瞒不得,应道:“小婢委实嘉兴土著,客岁从夫人与小姐逃难而至金陵,寄居吴府,故得到此乞花,此来实奉吴夫人之命。”尚书又问:“汝夫人姓甚,说来。”生立背后,见周尚书如此问,因摇手微示以不可说出之意。爱月欲待不言,又以尚书面前不敢相瞒;欲待说出,生于背后又令其不说,进退两难。正在踌躇之际,只得说道:“先老爷姓曾名青,夫人叶氏。”尚书听说,又道:“原来曾老爷家眷在此,倘非今日,何以得知。”便对爱月说道:“既夫人有命,不妨折一枝去。”爱月领命,便将手中之扇放在石凳上面,伸手向枝头扳去。周尚书见凳上有扇,遂命生携来,生取扇交与尚书。尚书展开一看,只见上写道:花径不曾绿客扫,金陵作客春光早。

可怜一片惜春情,懒对春光添懊恼。

懊恼罗衾湿泪痕,空庭寂寞度黄昏。

黄昏独坐暗消魂,雨打梨花深闭门。

蓬门今始为君开,春色江南烂作堆。

故山回首家千里,春也随人容里来。

客里怀春难遣兴,兴来姐妹频呼应。

姐有诗歌呼妹赓,清声联络飞花径。

春日怀春,连押杜句,赋得“花径不曾绿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浣雪云娥曾氏戏题。

周尚书看毕,不胜叹赏。遂问爱月道:“扇上所题款式,似是女子名字,却又姓曾,汝家老爷有小姐么?”生见问,又以目视爱月,仍前立在背手摇手。而爱月又被尚书盘问,没奈何,乃应道:“委是小姐所题。”周尚书又看了叹道:“真闺中秀士也。”遂顾生道:“你素能诗,试阅何如?”生接在手中,再三细玩,知云娥题中寓意,看了乃对尚书道:“真妙作也。”说毕,生将扇送还爱月。周尚书又问爱月道:“汝小姐多少年纪?许配谁家?”爱月此时忙里不及寻思,便道:“小姐年方十六,尚未许人。”尚书听了,满口叹羡。爱月知不得与生通言,遂谢尚书,以目送生,回首向花间而去。周尚书亦进内宅矣。生见爱月已去,失此一场机会,仍上楼闷坐而已。

而爱月回到红螭阁,进见云娥。云娥问道:“公子黄生今日见汝来时,料必十分欢喜,畅所欲言,断非隔墙不见,而若昨天之恨恨也。”爱月摇手应道:“今日之行几乎误了。”便将撞着周尚书并看扇致询之事,说了一遍。云娥听说,叹口气道:“语云红颜薄命,岂料乃薄如云乎!但我之年,虽未及笄,喜是未曾许人。但此老知我此情,必萌求亲痴想,前已思欲联姻于筠姐,未获定聘,岂今日肯舍我而他求也?”爱月听了,始悟失言惹事,悔之无及。

一日,郭夫人寿诞,叶夫人带着云娥小姐并与爱月同到中堂贺寿。忽见一位丫环押着寿仪直至中堂,郭夫人知是周尚书府上送来,只得收了,遂命云娥写贴谢之。那丫环见了云娥写贴,便留心去看,不胜之喜。

那丫环领了回贴,竟自回去。遂对周尚书、郑夫人说道:“今日送礼到吴夫人府上,见那曾小姐果然色色俱佳,有才有福。此谢仪回贴便是曾小姐所书。”周尚书看了,便对郑夫人道:“怎得此女为儿媳妇?”郑夫人说道:“此事无难,但吴伯母自会周旋,此事断无不成之理。”正说话问,忽见吴府一位丫环送贴来,请郑夫人赴席。周尚书闻言,密对夫人说道:“此席本当辞谢不赴,但今日以曾夫人与小姐本在,正好乘此一会。即托吴年母订下婚盟,多少是好。”郑夫人见尚书大人如此说,遂对丫环说道:“你可代我拜上老夫人,说我少顷即来贺寿。”那丫环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来催请,郑夫人只得上轿赴席。

至中堂,叙礼坐下。郑夫人指着叶夫人与云娥,向郭夫人道:“这两位从未会过,不知是何贵戚?”郭夫人道:“夫人不知,那是曾夫人,乃光禄曾年母也。这是令千金云娥小姐。去岁逃难,寄居于此。夫人从未过来,故未经会面。”郑夫人听了又道:“一向不知寓居于此,有失迎迓。”因问曾夫人道:“令爱小姐多少年庚,许聘与否?”曾夫人应道:“小女年方十六,以先夫早近,故未许人。”郑夫人道:“婚嫁须当及时,令爱小姐已长成,如何宽得。”郭夫人乃应道:“曾年母正以此事挂怀。”郑氏夫人见如此说,乃向叶夫人道了万福,说道:“小儿现在求亲,曾小姐倘肯俯诺,即仗老年母作伐,感激不朽。”郭夫人听了,连声应诺。未知作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正是:一将淑女婚君子,全仗冰人执斧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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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当局意如焚途穷守义旁观心独醒打点从权词曰:望恩情美满,谁知命保妒花风雨纷而落。恼是慈帏见短,一味轻诺。将人断送,把残生抛却。慧出旁观,妙算先提掌握,脱身潜遁那曾错。归去也,故乡回首,怕无安着。且勿顾,同心寂寞。

右调《凤凰阁》

却说郑夫人到了吴府,叙了坐,见叶夫人与云娥,问个详细,遂央作伐。郭夫人乃对叶夫人道:“周尚书公子,年方十八,才学品貌兼全,老身亦尝瞧见。今日既受周年母之托,老身说合此事,不知曾年母意下将何如?”叶夫人听了,不胜欢喜,遂对郭夫人与郑夫人道:“年母台命,安敢不遵。”云娥在坐,见各位夫人如此说,魂魄惊惶,欲待推辞,不便开口。不得已,惟是闷坐低头而已。众人在坐,只道小姐害羞,但绿筠在坐,能知其意。因插口道:“曾年母亦要三思,倘异日若返嘉兴,又是关河远隔,不无天各一方之叹。”叶夫人见绿筠如此说,提醒起来。正在踌躇,谁料郭夫人因前次辞婚,恐郑夫人怨己,乃道:“绿筠小姐不必多言。周公子与曾小姐两美相当,珠联壁合。以我看来,倘周公子与云娥小姐缔就姻盟,于归之后,曾年母即不返嘉兴,亦得与云娥小姐朝夕相依,周公子岂有不从之理?”叶夫人见郭夫人如此说,诚为有理,遂决意与周公子结姻。遂各相叙位入席,互相订约交贺。

再说云娥小姐心有所思,不能相陪,遂推以腹痛,别了三位夫人,与爱月同归红螭阁而去。三位夫人直饮到黄昏,绿筠小姐尚在相陪。心亦不快,只得勉强坐下。陪了上灯,郑夫人方才辞谢回去。

回来进内,把求亲之事细述一遍,尚书见说已经允诺,不胜欢喜。

却说云娥推病归房,思量无计,有死而已。正门坐无聊,恰好绿筠别了两位夫人,急走入红螭阁。遂进房中,因对云娥说道:“不意事乃如此!但不知周夫人平时从不来此赴席,一旦乃有此举。”爱月听了,便将隔亭递信,被周尚书看见,述了一遍。绿筠小姐听了,对爱月道:“汝既素负聪明,对着大人,何得说小姐未婚之事。但事已至此,责汝之失言无益。姐姐急谋脱身之计可也。”云娥道:“计将安出?愚姐思之,惟有一死以报黄郎,余无所望。”绿筠沉吟半晌道:“以小妹看来,周家纳聘之期,定在几日之内,姐姐莫若先约黄公子私会,同爱月即与之逃回嘉兴,以杜目前之耳目。待事过之后,叫黄郎寄书来诉前情。那时尊大人或是见许,亦未可定。除此之外,无可别图之策颖。”云娥听了,把眉一蹙道:“妹妹是何言也!却不闻闺房有范,动必以礼自防,何可以名门女子而作行露淫奔之事!若是天有不从人愿,岂惜一身以报玉史黄郎!且妹妹既与黄郎结下佳偶,他日自必成双。愚姐倘有不然,甘心地下。苟以一时之见而起私奔之念,事发所关不小,周府知之,肯恕黄郎乎?黄郎一罹重祸,不惟愚姐受污,即妹妹之矢志幽贞,亦归无济。一举而三人受害,孰若一死而两美能全!妹妹思之,所言自合正理,不比迁就目前之计也。黄郎前以音耗未通,思而成病,宛转自扶,几乎死者已数回矣。所以尚存一息而远游者,以未获亲奠灵前。且以秋闱不第,一死未足相报知心。后以江中相遇,遂甘心流落,没身为周府家奴。语云:‘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既虑失身,一死奚惜!姐姐身死之后,老母暮年全仗左右相扶,朝夕看现,姐姐亦甘心瞑目矣。”绿荺小姐听了又道:“依愚妹之见,不若仿司马相奔之事,脱身归里,得以聚首一堂。妹以父命,终不解适矣。事有不然,死亦甘心瞑目。”云娥终不敢依计私奔,听了绿筠之话,俯首无言,垂头掩泣而已。

绿筠见云娥如此情状,相劝不能,只是催其寄信黄郎,令爱月招其进来面商,或有妙计,亦不可知。云娥至是乃勉强而从绿筠之计。所谓身已待组,无望生全之日;心则不昧,尚牵一缕之丝。拭砚拂笺,又成一札。遂命爱月探侦,无人瞧见,往达黄生。那夜不及即行,云娥总不放心,仍以此事踌躇不置。直至五更,方才睡去。

却说生自那日与爱月同行,撞着周尚书,竟与爱月未通一语。一日,正在楼中闷坐,忽闻呼云:“司翰何在?大人召见。”生即应命跑下楼来,见了尚书。尚书道:“前日夫人为公子求亲于吴府寓居之曾小姐,籍系嘉兴。那日贺寿赴席,托郭夫人说亲,已蒙夫人允诺,兹定于八月十三日行聘,汝可代作一书寄去,如何?”生听了,不觉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只得领命,仍跑上楼,暗想道:“事出意外,乃所不知。难道小姐亦竟许诺不成?”

正在踌躇,低头一看,乃是爱月伸手相招。生见了,忙走下楼,向西角门开了出去。爱月亦把红螭阁小门开了出来,等候着生。黄生走近前来问道:“云娥小姐怎么变卦?爱月姐姐替小生想来,天地间那有此番诧事?待我千辛万苦寻到金陵,又是空空没身周府,欲见一面,亦不可得。”爱月听了,忙把寄来之书付与生道:“公子试看此书,便知颠末。急谋脱身之计。”生见了书,不胜喜跃,即在竹径之中展开一看。正是:旁人要问荣枯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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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赴约入深闺双星对语束装开后院一舸偕奔词曰:轻曳湘裙,慵整香云。怅今宵、谁料见君。瑟琴钟鼓,体说诗云。且步相随,影相傍,语相通。帮衬何人,侠客堪亲。入桃源、已得仙津。暂时携手,避难逃邻。趁漏初沉,人初静,月初升。

右调《行香子》

却说爱月将书与生,生接书就于竹径之中一看,只见上面并无封缄,招为几叠,乃知其心事匆匆,未暇封好寄来。摊开细看,只见上面写云:小姐曾浣雪手书,达上黄玉史公子文几:素矢葭依,谁料而有翻云之不测。红颜薄命,千古伤心。今日之事,又将谁怨?但念古人,情钟肺腑,誓以死生。妾虽儿女,非同烈士,何尝无睢阳齿、常山舌、子卿节哉!所抱恨者,不能以一死抱我知心。诗云“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此生已矣,再世相期。不获晤君一面,何堪瞑目九泉,而抱无穷之恨也!伏维前缘未断,屈玉寒斋,以为死别。

黄生看毕,便对爱月道:“云娥小姐来书惠爱,招吾一会。恰好今宵无人相伴,可以潜往谈心。贤妹可代达此情,订下小姐,万望勿误。”爱月遂领命,闭门而归。行至云娥房中,把黄生托订今夜定来相会述了一遍。

却说生说完了话,亦潜闭小门,仍跑上楼去了。直到是夜更深人静,回顾寂然,乃下楼来,轻开角门而出。果然爱月在径中等候,遂引生见了云娥。

生与云娥二人叙礼坐下,云娥道:“自蕉楼一面直至于今,神驰心企,惹得公子怀情负病,异地失身。不图意外风波,变生叵测,缘既无终,势惟有死。今日得君一面,甘心九泉矣。死后精神定不离君左右也。君当立志读书,与绿筠小姐异日完成佳偶,幸勿以妾为念也。若生惆怅,致坏金躯,反以重妾之罪也。”言已,不觉泪零,呜咽无语。生闻言,不胜感怆道:“卿若决志九泉,余亦何心人世!虽绿筠小姐为我待字十年,我为芳卿负痴想三载,此之情好不同,必有能辨之者。何忍弃子如遗,甘心地下。宁舍一死?即无良策,遂甘决绝,以负知心。”

时爱月在旁,见二人情景如此,便向生道:“公子既有妙计,必须迅速一闻。聘期已近,稍缓则无及矣。”生闻言,复沉吟半晌道:“除非踵文君之侠,无以却郑氏之求。”云娥遂应道:“妾今日所以兢兢者,正恐一时失节,千古臭名。倘或私奔,终为丑行。且看再思别有何策,冀得两全。否则宁甘死矣,断不以名门淑女桑中故事,千秋作话把耳。”生道:“一死决无再生之理。昔日所以苟延残喘者,以后会可期耳。若是玉碎珠沉,则亦不能苟全,唯有寻个自尽,以从芳卿于地下也。若肯依计脱身,断无凄惶之处。那时同返嘉兴,即命家人恳请令堂,亦获共回相守。事过然后可以通融,亦可进京应试。若得衣锦还乡,岂不是千金奇逢!小生想了几回,只是这条妙计。除此之外,别无奇谋,唯有相断黄泉而结来生之好耳。”云娥听了,只是垂头下泪。

爱月看了,又云:“公子所云极是,不必狐疑。昨日绿筠小姐所言,正合今日公子之见。”云娥只是无言,滴泪盈盈而已。爱月见云娥不语,便对生道:“事不宜迟,要往嘉兴,便可作速买舟,共相就道。”生道:“嘉兴路远,不若近在此地,有一僻静所在。小生前在印峰溪交一负侠友,明日急往印峰溪寻之,若得见面,图返嘉兴易矣。”爱月又道:“人心不可轻信,事若一露机关,断难如愿矣。”生见爱月如此说,便将驻春园救济之慕荆说了一遍,又云:“及至印峰溪,舟行遇见此人,因知住止。此人负气,或思报我前情,亦未可得,无败露之理也。”因复回顾云娥,未免有情,难于自禁,遂以目送爱月,欲使爱月走开。爱月知生意,乃道:“公子独忘记前日竹径之言乎?”云娥知说话有因,遂云:“才闻大教,容妾三思,倘应如命,定遣月妹相闻。夜深矣,宜暂别回去,无劳公子久留于此,恐有泄漏机关,即使同去之事亦不得行矣。”生见云娥如此说,似乎推脱之意,知其决意同奔,无心苟合,遂道:“明日即访友人,代谋这事。芳卿幸勿爽约,不妨再谋之绿筠小姐,急宜收拾,暂与分离,幸勿系念尊堂,仍生犹豫。若后日得以聚首,岂不是先有隆冬,乃有盛暑也!”云娥听了,只不做声。须臾,对爱月道:“急送公子回去,慎勿迟延。”生闻言,只得闷闷辞归。云娥送到阶前,只见一天月色,匝地花阴,遂吩咐生道:“公子仔细行走,奴家去了。”各自别去不题。

次早,生在楼中独坐踌躇,忽见司墨跑来对生道:“弟随老爷往云谷寺送行,今晚回来,兄可小心看守书房。”说了,遂下楼而去。

生见亭中无人,遂锁了楼门,竟出了府,往东关外而走。不多时,即到印峰溪。恰好慕荆在溪边晒网,见了生至,忙打一躬道:“自别恩人,不觉又经半载矣。今朝光降,不知何谕?”生遂将前事说了一遍,且说:“欲求足下同返嘉兴,不知允否?”慕荆沉思良久,乃道:“舟行甚易,但此事一行,恐周府必告于官,定求寻究。一定移咨州县,遍处查寻追究。且金陵返嘉兴,一路差船来往,万一破绽被获,仍不得脱身而去矣。以弟想来,必暂寄舟居,权于僻处暂住几时,再作区处。”生闻言乃道:“足下深心虑到,开我茅塞。即仗足下出力代谋,日后自当图报。”慕荆道:“弟平生最喜成人美事,况恩人有命,即死不辞。今夜弟将船移在城下歇泊,鸡鸣时候城门一开,便可出城登舟,随潮开驾。”生闻言不胜喜跃,遂别了慕荆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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