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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未知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07

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

婕好接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洲,榭高四十丈。帝御流波文殻元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风扬音,无方长喻细袅与相属。后裙髀日:“顾我,顾我!”

后扬袖日:“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

帝日:“无方,为我持后!”

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日:“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待。”

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官妹幸者,或襞裙为绉,号日留仙裙。

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凝缸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匪安却老之方。时,西南北波夷致贡,其使者举茹一饭,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何噏如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

后令樊嫕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

后遂不报。他曰,樊嫕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嫕道夷言,嫕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

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污吾绞乎!”

后所通宫奴燕赤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凤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埙击鼓歌,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凤为淮来?”

昭仪曰:“赤风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

后怒,以杯抵昭仪裙曰:“鼠子能啮人乎?”

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

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熟视不复言。樊嫕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寝,使合德拥姊背邪?今日兼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

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雏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问昭仪。昭仪曰:“后妬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

信信之,大悦。

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常持其足。樊嫕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贵人足,一持畅动,此天与贵妃大福,宁转侧俾帝就耶?”

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

后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筋。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光发,占灯烛。帝从帏中窥望之,侍儿以白昭仪,昭仪览中使彻烛。他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入白昭仪。昭仪遽隐辟。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恃儿贪帝金,一出一入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

帝病缓弱,太医万方不能救。术奇药,尝得脊卹胶遗昭仪。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挹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

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

遂欧血死。

· 伶玄自序

伶玄字子于,潞水人。学无不通,知音,善属文,简率尚直朴,无所矜式。杨雄独知之。然雄贪名矫激,子于谢不与交。雄深慊毁之。子于由司空小吏,历三署,刺守州郡,为淮南相。又有风情。哀帝时,子于老休。买妾樊通德。通德,嫕之弟子不周之女也。有才色,知书,慕司马迁《史记》,颇能言赵飞燕姊弟故事。子于闲居,命言,厌厌不倦。子于语通德曰:“斯人俱灰灭矣。当时疲精力,驰骛嗜欲蛊惑之事,宁知终归荒田野草乎!”

通德占袖,顾视烛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不胜其悲。子于亦然。通德谓子于曰:“夫淫于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慧则通,通则流,流而不得其防,则万物变态,为沟为壑,无所不往焉。礼义成败之说,不能止其流,惟感之以盛衰奄忽之变,可以防其坏。今婢予所道赵后姊弟事,盛之至也;主君怅然有荒田野草之悲,哀之至也。婢子拊形属影,识夫盛之不可留,衰之不可推,俄然相缘奄忽,虽婕妤闻此,不少遣乎!幸主君著其传,使婢子执研削,道所记。”

于是,撰《赵后别传》。子于为河东都尉,班躅为决曹,得幸太守,多所取受。子于召躅数其罪,而摔辱之。躅从兄子彪续司马迁《史记》,绌子于,无所收录。

桓谭云:“王莽时,茂陵卞理者,不仕,以夏侯《尚书》授时人。更始二年,赤眉过茂陵,卞理弃图书隐山中,刘恭入其庐,获金滕漆匮,发之,乃得玄书。建武二年,贾子翊以书示予曰:‘卞理之琴师玄云也。’”

尚书臣勖校中书。右伶玄《赵后传》,竹简磨灭,文义交错,不可具晓。谨与臣勖书同校定,相证别,删去其不可详,合为一篇。其赵后、樊嫕无所终,疑玄之阙文也。

卷二

· 裴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约为方外之友。隋大业中,相与入白鹿山学道,谓黄白可成,不死之药可致,云飞羽化,无非积学。辛勤采炼,手足胼胝。十数年间。

无何,梁芳死。敬伯谓谌曰:“吾所以去国亡家,耳绝丝竹,口厌肥豢,目弃奇色,去华屋而乐茅斋,贱欢娱而贵寂寞者,岂非觊乘云驾鹤,游戏蓬壶?纵其不成,亦望长生,寿毕天地耳。今仙海无涯,长生未致,辛勤于云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乐,将下山乘肥衣轻,听歌玩色,游于京洛,意足然求达,建功立事,以荣耀人寰。纵不能憩三山,饮瑶池,骖龙衣霞,歌鸾舞凤,与仙翁为侣,且署金拖紫,图形凌烟,厕卿大夫之间,何如哉!子盍归乎?无空死深山。”

谌曰:“吾乃梦醒者,不复低迷。”

敬伯遂归,谌留之不得。

时唐贞观初,以旧籍调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朏妻之以女。数年间,迁大理廷评,衣绯,奉使淮南,舟行过高邮。制使之行,呵叱风生,舟船不敢动。时天微雨,忽有一渔舟突过,中有老人,衣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风。敬伯以为吾乃制使,威振远近,此渔父敢突过?试视之,乃谌也。遂令追之。因请维舟,延之座内,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抛掷名宦而无成,到此极也。夫风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倦夜长,尚秉烛游,况少年白昼而掷之乎?敬伯自出山数年,今廷尉评事矣。昨者推狱平允,乃天赐命服。淮南疑狱,今谳于有司,上择详明吏覆讯之。敬伯预其选,故有是行。虽未可言官达,比之山叟,自谓差胜。兄甘劳苦,竟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须,当以奉给。”

谌曰:“吾侪野人,心近云鹤,未可以腐鼠嚇也。吾子沉浮,鱼鸟各适,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须者,吾当给尔,子何以赠我?吾与山中之友,市药于广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园桥东,有数里樱桃园,园北车门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当寻我于此。”

遂翛然而去。

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少间,思谌言,因出寻之。果有车门,试问之,乃裴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方及大门,楼阁重复,花木鲜秀,似非人境。烟翠葱茏,景色妍媚,不可形状。香风飒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不复以使车为重,视其身若腐鼠,视其徒若蝼蚁。既而,稍闻剑佩之声,二青衣出曰:“阿郎来。”

俄有一人,衣冠伟然,仪貌奇丽。敬伯前拜,视之,乃谌也。裴慰之曰:“尘界仕宦,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于心中。负之而行,固甚劳困。”

遂揖以入,坐于中堂。门户栋梁,饰以异宝,屏帐皆画鹤。有顷,四青衣捧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馔,目所未窥。既而,日将暮,命其促席,燃九光之灯,光华满座。女二十人,皆绝代之色,列坐其前。裴顾小黄头曰:“王评事者,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吾下山。别近十年,才为廷尉属。今俗心已就,须俗妓以乐之。顾伶家女无足召者,当召士大夫之女已适人者。如近无姝丽,五千里内,皆可择之。”

小黄头唯唯而去。诸妓调碧玉箫,调未谐,而黄头已复命,引一妓自西阶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参评事。”

敬伯答拜,细视之,乃敬伯妻赵氏,而敬伯惊讶,不敢言。妻亦甚骇,目之不己。遂令坐玉阶下,一青衣捧瑇瑁筝授之,赵素所善也。因令与坐妓合曲以送酒。敬伯坐间取一殷色朱李投之。赵顾敬伯,潜系于衣带。妓奏之曲,赵皆不能逐。裴乃令随赵所奏,时时停之,以呈其曲。其歌呈非云韶九奏之乐,而清亮宛转,酬献极欢。天将曙,裴召前黄头曰:“送赵夫人。”

且谓曰:“此堂乃九天画堂,常人不到。吾昔与王为方外之交,怜其为俗所迷,自投汤火,以智自烧,以明自贼,将沉浮于生死海中,求岸不得。故命于此,一以醒之。今日之会,诚难再得。亦夫人宿命,乃得暂游。云山万重,复往劳苦,无辞也。”

赵拜而去。裴谓敬伯曰:“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郡将乎?且宜就馆,未赴阙,闲时访我可也。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

敬伯拜谢而去。

复五日将还,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返。及京,奏事毕,将归私第。诸赵竞怒曰:“女子诚陋,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先祖,不以继后事,岂苟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之万里,而娱人之视听乎?朱李向在,其言足征,何讳乎?”

敬伯尽言之,且曰:“当此之时,敬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

其妻亦记得裴言,遂不复责。

吁,神仙之变化,诚如此乎?将幻者鬻术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为蛤,雉为蜃,人为虎,腐草为萤,蜣蜋为蝉,鲵为鹏,万物之变化,书传之记者,不可以智达,况耳目之外乎!

· 韦鲍生

酒徒鲍生,家富畜妓。开成初,行历阳道中。止定山寺,遇外弟韦生下第东归,同憩水阁。鲍置酒。酒酣,韦谓鲍曰:“乐妓数辈焉在,得不有携者乎?”

鲍生曰:“幸各无恙,挈来。然滞维扬日,连毙数驷,后乘既阙,不果悉从,唯与梦兰、小倩俱。今亦可以佐欢矣。”

顷之,二双鬟抱胡琴、方响而至。遂坐韦生、鲍生之右。枞丝击金,响亮溪谷。酒阑,鲍谓韦曰:“出城得良马乎?”

对曰:“予春初塞游,自鄜坊历乌延,抵平夏,止灵武而回。部落驵骏获数匹。龙形凤颈,鹿胫凫膺,眼大足轻,脊平肋密者,皆有之。”

鲍抚掌大悦,乃停杯命烛,阅马于轻槛前。数匹,与向来夸诞,十未尽其八九。韦戏鲍曰:“能以人换,任选殊尤。”

鲍欲马之意颇切,密遣四弦,更衣盛妆,顷之乃至。命捧酒劝韦生,歌一曲以送之。云:

白露湿庭砌,皓月临前轩。

此时颇留恨,含思独无言。

又歌送鲍生酒云:

风飐荷珠难暂圆,多生信有短因缘。

西楼今夜三更月,还照离人泣断弦。

韦乃召御者,牵紫叱拨以酬之。鲍意未满,往复之说,紊然无章。

有紫衣冠者二人,导从甚众,自水阁之西,升阶而来。鲍韦以寺当星使交驰之路,疑大寮夜至,乃恐悚入室,阖户以窥之。而杯盘狼藉,不暇收拾。时紫衣即席,相顾笑曰:“此即向来闻妾换马之筵。”

因命酒对饮。一人须髯甚长,质貌甚伟,持杯望月,沉吟久之,曰:“足下赋云:‘斜汉左界,北陆南躔,白露暖空,素月流天'。可得光前绝后矣。”

对曰:“殊不见尝‘风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昼脱'?”

长须云:“数年来,在长安蒙乐游王引至南官,入都堂,与刘公干、鲍明远看试秀才,予窃入司文之室,于烛下窥能者制作,见属对颇切,而赋有蜂腰鹤膝之病,诗有重头重尾之犯,若如足下‘洞庭木叶'之对,为纰缪矣。小子拙赋云:‘紫台稍远,燕山无极。凉风忽起,白日西匿',则稍远忽起之声,俱遭黜退矣。不亦异哉!”

谓长须曰:“吾闻古之诸侯,贡士于天子,尊贤劝善者也。故一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尊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不贡士,一黜爵,再黜地,三黜爵地。夫古之求士也如此,犹恐搜山之不高,索林之不深,尚有遗漏者。乃每岁季春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而礼聘之。当是时,儒墨之徒,岂尽出矣;智谋之士,岂尽举矣;山川林泽,岂无遗矣;日月照临,岂得尽其所矣。天子求之既如此,诸侯贡之又如此,聘礼复如此,尚有栖栖于岩谷,郁郁不得志者。吾闻今之求聘之礼缺,是贡举之道隳矣。贤不肖同途焉,才不才汨汨焉。隐岩穴者,自童髦穷经,至于白首焉。怀方策者,自壮岁力学,讫于没齿。虽每岁乡里荐之于州府,州府贡之于有司,有司考之诗赋,蜂腰鹤膝,谓不中度;弹声韵之清浊,谓不律。虽有周孔之圣贤,班马之文章,不由此制作,靡得而达矣。然皇王帝霸之道,兴亡理乱之体,其可闻乎?今足下何乃赞扬今之小巧,而隳张古之大体。况予乃诉皓月长歌之手,岂能欢于雕文刻句者哉!今珠露既清,桂月如昼,吟咏时发,杯觞间行,能援笔联句,赋今之体调一章,以乐长夜否?”

曰:“何以为题?”

长须云:“便以妾换马为题。仍以舍彼倾城,求其骏足为韵。”

命左右折庭前芭蕉一片,启书囊抽毫以操之,各占一韵。长须者唱云:

彼佳人兮如琼之瑛,此良马兮负骏之名。将有求于逐日,故何惜于倾城。香暖深闺,永厌桃花之色;风清广陌,曾怜喷玉之声。

希逸曰:

原夫人以矜其容,马乃称其德。既各从其所好,谅何求而不克。长跪而别,姿容休耀其金钿;右牵而来,光彩顿生于玉勒。

文通曰:

步及庭砌,效当轩墀。望新恩,俱非吾偶也;恋旧主,疑借人乘之。香散绿骏,意已忘于鬓发;汗流红颔,爱无异于凝脂。

希逸曰:

是知事有兴废,用有取舍。彼以绝代之容,为鲜矣;此以轶群之足,为贵者。买笑之恩既尽,有类卜之;据鞍马之力尚存,犹希进也。

文通赋四韵讫,芭蕉尽。韦生发箧,取红笺跪献于庑下。二公大惊曰:“幽显路殊,何见逼之若是!然吾子非后有爵禄,不可与鄙夫相遇。”

谓生曰:“异日主文柄,较量俊秀轻重,无以小巧为意也。”

言讫,二公行十余步间,忽不知其所在矣。

· 崔玄微

唐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东有宅,耽道,饵术及茯苓三十载。因药尽,领童仆辈,入嵩山采芝,一年方回。宅中无人,嵩莱满院。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辄不到。三更后,有一青衣云:“君在院中也。今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姨处,暂借此歇,可乎?”

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衣者前曰:“某姓杨。”

指一人曰:“李氏。”

又一人曰:“陶氏。”

又指一绯衣小女曰:“姓石,名阿措。”

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坐于月下,问行出之由,对曰:“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

坐未定,门外报,“封家姨来也。”

坐皆惊起出迎。杨氏云:“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诸处亦未胜于此也。”

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冷冷,有林下风气。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座芳香,馥馥袭人。诸人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二焉。有红裳人与白衣人送酒,歌曰: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梁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至十八姨持盏,性颇轻佻,翻酒污阿措衣,阿措作色曰:“诸人即奉求,人不奉畏耳。”

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弄酒。”

皆起,至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人西入宛中而别。玄微亦不知异。

明夜,又来云:“欲往十八姨处。”

阿措怒曰:“何用更去封妪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

阿措又言曰:“诸侣皆住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不能依回,应难取力。处士倘不阻见庇,亦有微报耳。”

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诸女。”

阿措曰:“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庶夫免患也。”

玄微许之。乃齐声谢曰:“不敢忘德。”

拜而去。玄微于月中随而送之,逾苑墙,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振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 悟,诸女曰姓杨李陶,及衣服颜色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至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住,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

至元和初,玄微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

又,尊贤坊田弘正宅,中门外有紫牡丹成树,发花千余朵。花盛时,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长尺余,游于花上。如此七八年,人将掩之,辄失所在。

· 韦丹

唐江西观察使韦丹,年近四十,举五经未得。尝乘蹇驴,至洛阳中桥,见渔者得一龟,长数尺。置于桥上,呼呻余喘,须臾将死。群萃观者,皆欲买而烹之。丹独悯然,问其几何。渔曰:“得二千则鬻之。”

是时,天正寒,韦衫袄祷无可当者,乃以所乘劣卫易之。既获,遂放于水中,徒行而去。 .

时有胡芦先生,不知何所从来,行止迂怪,占事如神。后数日,韦因问命,胡芦先生倒屣迎门,欣然谓韦曰:“翘望数日,何来晚也。”

韦曰:“此来求谒。”

先生曰:“我友人元长史,谈君美不容口。诚托求识君子,便可偕行。”

韦良久思量,知闻间无此官族。因曰:“先生误,但为某决穷途。”

胡芦曰:“我焉知?君之福寿非我所知,元公即吾师也。往当自详之。”

相与杖杖至通利坊,静曲幽巷,见一小门。胡芦先生即扣之。食顷,而有应门者,开门延入。数十步,复入一板门。又十余步,乃见大门,制度宏丽,拟于公侯之家。复有、丫鬟数人,皆极姝美,先出迎客。陈设鲜华,异香满室。俄而,有一老人,须眉皓然,身长七尺,褐裘韦带,从二青衣而出,自称曰元濬之,向韦尽礼先拜。韦惊,急趋拜曰:“某贫贱小生,不意丈人过垂采录。”

韦未喻。老人曰:“老夫将死之命,为君所生,恩德如此,岂容酬报。仁者固不以此为心,然受恩者,思欲杀身报效耳。”

韦乃矍然知其龟也,然终不显言之。遂具珍羞,流连竟日。既暮,韦将辞归。老人即于怀中出一通文字,授韦曰:“知知要问命,故辄于天曹录得一生官禄行止所在,聊以为报。凡有无,皆君之命也。所贵先知耳。”

又谓胡芦先生曰:“幸借吾五十千文,以充韦君改一乘。早决西行,是所愿也。”

韦再拜而去。

明日,胡芦先生载五十缗至逆旅中,赖以救济。其文书具言:明年五月及第;又某年乎判入登科,受咸阳尉;又明年登朝作某官。如是历官一十七政,皆有年月日。最后年迁江西观察使,至御史大夫。至后三年,厅前皂荚树开花,当有迁改北归矣。其后遂无所言。韦常宝持之。自五经及第后,至江西观察使,每授一官,日月无所差异。洪州使厅前,有皂荚树一株,岁月颇久。其俗相传,此树有花,地方大忧。元和八年,韦在位,一旦树忽生花,韦遂去官,至中路而卒。

初,韦遇元长史也,颇怪异之。后,每过东路,即于旧居寻访不获。问于胡芦先生,先生曰:“彼神龙也,处化无常,安可寻也。”

韦曰:“若然者,安有中桥之患。”

胡芦曰:“迍难困厄,凡人之与圣人,神龙之与蠕蠕,皆一时不免也。又何得异焉。”

· 灵应

泾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蒹葭丛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见焉。乡人立祠于旁,日九娘子神。岁之水旱祲禳,皆得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日朝那神,其肝蟹灵应,则居善女之右。

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丛激迅风,震雷掣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励已,谓为政之未效,致阴灵之所谴也。至六月五日午,视事之暇,昏然思寐,乃解巾就枕。寐犹未熟,见一武士冠鍪披铠,持钺而立于阶下,曰:“有女客在门,欲申参谒,故先听命。”

宝曰:“尔为谁乎?”

曰:“某即君之阍者,效役有年矣。”

宝将诘其由,已见二青衣历阶而升,长跪于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来告谒,故先使下执事致命于明公。”

宝曰:“九娘子非吾通家亲戚,安敢造次相面乎?”

言犹未终,而见祥云细雨,异香袭人。俄有一妇人,年可十七八,衣裾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立庭庑立间,容仪绰约,有绝世之貌。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步回翔,渐及阶所。宝将少避之,以俟其意。侍者趋而言曰:“贵主以君之节义可申,诚信可托,故将冤抑之状,上诉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难!”

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颇甚肃恭,登席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庭。敛态低鬟,若有忧戚之貌。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幸以寓止郊园,绵历多祀,醉酒饱德,蒙惠诚深。虽以孤枕寒床,甘心没齿,茕嫠有托,负荷逾多。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

宝曰:“愿闻其说,兼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显为辞。君子杀身以成仁,狗其毅烈,蹈赴汤火,旁雪不平,乃宝之志也。”

对曰:“妾家世会稽之郧县,卜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垅,百有余代。其后,遭世不造,瞰室贻灾,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不忍戴天,潜遁幽岩,庾冤莫雪。至梁天鉴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人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好于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寻闻家仇庾毗罗,自郧县白水郎,弃官解任,欲承命请行,阴怀不道。因使得人龙门,假以求贷,覆吾宗嗣。赖杰公敏鉴,知渠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虑其反贻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乃命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其共戴,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易姓变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榛盘穴,筑室于兹。先人弊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笄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宪法不拘,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未及期年,果贻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惟妾一身,仅以获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轸交辕。诚愿既坚,遂欲援刀自刎。父母斥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土之别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慈颜未复,温清久违,离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第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币,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权徙居于王畿之西,将质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夺情,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童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效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毙,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万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无面石氏之子。故诗云:‘沉彼柏舟,髧在彼中河。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此卫世子孀妇自誓之词。又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牖?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此邵伯听讼,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则公之教,可以精通显晦,贻范古今。贞信之教,固不为姬夷之下者,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天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倾至诚,幸尤见阻。”

宝心虽许之,讶其辨博,欲拒以它事,以观其词。乃曰:“边缴事繁,烟尘在望。朝廷以西邮陷虏,芜没者三十余州。将举义戈,复其土琅,晓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举。空多愤悱,未暇承命。”

对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尽有荆蛮之地,藉父兄之资,强国外连,三良内助,而吴兵一举,鸟进云奔,不遐婴城,迫于奔走,宝玉迁徙,宗社陵夷。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使申胥乞师于赢氏,血泪污于秦庭。七日长号,昼夜靡息。秦伯悯其窘急,竟为出师,复楚退吴,仅存亡国。况秦氏为春秋之强国,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于强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缀旒之急,安得不少动仁人之心乎?”

宝曰:“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蠢尔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予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

对曰:“父家族望,海内咸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陵水,罗水,皆中表也。内外昆季,百有余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亲。若以遣一介之使,飞咫尺之书,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罗水,率维扬之轻锐,征八水之鹰扬,然后檄冯夷,说巨灵,鼓子胥之波涛,显阳侯之鬼怪,鞭驱列缺,指挥丰隆,扇疾风,翻暴浪,百道俱进,六师鼓行,一战而成功,则朝那一鳞,立为薤粉,泾城千里,坐变污潴。言下可观,安敢谬矣。顷者,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今泾上车轮马迹犹在,史传具存,固非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于天,未蒙上帝昭雪,民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诚款,终以多事为辞,则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责也。”

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

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翌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湫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于帐前有一人经行于帷幌之间,看若侍巾帻者。呼之命烛,竟无酬对,遂厉声而叱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

宝潜知其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得非九娘子乎?”

对曰:“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终,幸再思之。”

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俏无所见。宝良久思之,方达其义,遂呼按吏,命兵籍选亡没者名,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孟远充行营都虞侯,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见于厅事之前,转旋之际,有一甲士仆地,口动目瞬,问地所应,亦不似暴死者,遂置于廊庑之间。及明方悟,乃使人诘之。对曰:“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相见甚有礼,谓某曰:‘贵主蒙相公垂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尽诚款,假尔明敏,再达幽情,幸无辞免也。'某急以它辞拒之,遂以袂相牵,懵然颠仆。但觉与青衣者继踵偕行。俄至其庙,促呼连拜,至于帏箔之前,见贵主,谓某云:‘昨蒙相公悯念孤危,俾尔戍于弊邑,往返途路,得无劳止。余近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兵强,衣甲铦利,然都虞侯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骑,掠我近郊。遂令孟远领新到将士,要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彼军所败。甚思一权谋之将,俾尔速归,达我情素。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

宝验其说,与梦相符,意其质于前事,遂遣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孟远。是月三日晚衙,于后球场,沥酒焚香,牒请九娘神收营。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来,关使暴卒。”

宝惊叹息,使人驰传看之。至则果卒,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沙走石,发屋拔树,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暮,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其家剖棺视之,良久复苏。是夕,亲邻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冢人诘其由,乃曰:“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命吾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贵主得吹尘之梦,知君负命世之才,欲遵南阳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兹礼币,聊展敬于君子,而冀再康国步,幸不以三顾为劳也。'余不暇它辞,唯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锦采服玩、橐鞬之属,咸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快,饰装鲜洁,仆御整肃。倏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候驱殿,有大将军之行李,余亦甚得志。指顾之间,望见一城,雉堞穹崇,沟洫深浚。余惝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备帐设乐,享宴罢入城。观者如堵,传呼小使,交错其间。所经之门,不记重数。及至一处,有如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见。余自谓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坚辞,具戎服入见。贵主使人复命,请去橐鞑,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而趋入,见贵主坐于厅上,余拜一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亦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凤,而侍立者二十余辈;弹弦握管,秾花异服而执役者,又数十辈;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次命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数辈,差肩接迹,累累而进。余亦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预坐。举酒进乐,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辞,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贼部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寻已入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侍坐者相顾失色,诸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余及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临轩,谓余曰:‘吾受明公非常之惠,悯以孤茕,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羞鄙陋,所以命将军者,正谓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迨。'遂别赐战马二匹,黄金甲一副,旌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盈目,不可胜计。彩女二人,给以兵符,赐赉甚丰。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贼势渐雄。余谙其山川地理,形势孤虚。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侈其前功,颇甚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自引轻骑,登高视之。见烟尘四合,行阵整肃。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行且战。金革之声,天地裂坼。余引兵诈北,彼乃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十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人。予选健马二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由是,血肉渍草木,脂膏润原野,腥秽荡空,戈甲山积,贼帅以轻车驰送贵主。贵主登平朔楼以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礼责问。唯称死罪,竟绝它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令促赦朝那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顾谓诸将曰:‘朝那妄动,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遂释其缚,使单车送归。未及朝那,包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赐,寻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别赐宅第,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麾幢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预坐者不过五六人。前所见六七女,皆来侍坐。丰姿艳态,愈更动人。笑语竞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持觞言曰:‘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赋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惠,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 吾因避席再拜而饮。余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闻鸡犬,颇甚酸辛。俄顷到家,见家人聚哭,灵帐俨然。麾下一人令余促人棺缝之中。余拟前,而为左右所耸。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

承符自此不事家产,惟以后事付妻孥。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初欲暴卒,每告其所亲曰:“余本机钤入用,效节戎行,虽奇功蔑闻,而薄效粗立。洎遭衅累,谴谪于兹。平生志气,郁然未申。丈夫终当扇长风,摧巨浪,推泰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其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当有所受,与子分襟,固不久矣。”

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旌旗焕赫,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伫立于路左,瞥见如风云,抵善女湫而去,俄无所见。

· 柳毅

唐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

妇始笑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少君女也,父母配嫁荆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逮诉频切,又得罪于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

言讫,欷歔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欲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

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唯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

女悲泣再谢曰:“负戴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

毅请闻之。女曰:“洞诞之阴,有大桔树焉,乡人谓之社桔。君为解去磁带,束以他物,然后举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语之。心诚倍托,千万无渝。”

毅曰:“敬闻命矣。”

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立,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祗岂宰杀乎?”

女曰:“非羊也,雨工也。”

曰:“何谓雨工?”

曰:“雷霆之类也”数复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龅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慎匆相避。”

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

语毕,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桔。遂易带向树三叩。俄有武夫出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至何所至也?”

毅不告其事,曰:“徒谒大王耳。”

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

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指毅止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

毅曰:“此何所也?”

夫曰:“此灵虚殿也。”

毅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香,不可殚言。然而主人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

曰:“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

毅曰:“何谓《火经》?”

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炬可燎阿旁。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昕焉。”

言粗毕,而宫门问,景从云合,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

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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