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曰:“然。”
遂入拜,君亦拜,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过千里而来,将有为乎?”
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遂因语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流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遂许之,今至此。”
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鉴听,坐贻聋瞽,使深闺孺弱,远罹辱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
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急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
毅曰:“钱塘何人也?”
曰:“寡人爱弟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
毅曰:“何故不使知?”
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来候焉。”
词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万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须,顶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缴绕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毅初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地惧,固无害。”
毅良久安抑,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重来。”
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尔。幸为少尽缱绻。”
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
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怡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毂【车换系】参差。迫而视之,前所致辞女。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凝环旋,人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
君乃辞入宫。须臾,又闻怨苦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谓毅曰:“此钱塘也。”
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
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词不喻心。”
毅捞撝退辞谢,俯仰唯唯。钱塘乃告兄曰:“适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申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执,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还。”
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
曰:“六十万。”
君曰:“伤稼乎?”
曰:“八百里。”
君曰:“无情郎安在?”
曰:“食之矣。”
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过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灵圣,谅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辞焉。从此以往,勿复如斯。”
钱塘复再拜。坐定。遂宿毅于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醴醪,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旗旌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
旌镗【土上换比】杰气,顾骤悍慓。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
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赐以绮纨,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洒极娱。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
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
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
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奉觞于毅,毅踧躇躇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
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
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亦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既而,宫中之人咸以绡采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于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君因酒作色,谓毅曰:“子不闻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夷粪垠。足下以为何如哉?”
毅曰:“请闻之。”
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耶?”
毅肃然而作笑曰:“诚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攘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乎?若遇公于洪波之内,玄山之中,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穷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湖灵类乎!而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唯王筹之耳。”
钱塘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深宫,不闻正论。迩者词述狂狷,搪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可也。”
其夕,复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君遂为知心友。
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殿愧戴,遂至睽别。”
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复有相遇之日乎?”
毅于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出途上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
遂娶于张氏,亡;又娶于韩氏,数月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欲求继。媒氏来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卢氏女前年适清河张氏,无何,而张子天亡,今母怜其少艾,惜其独居,欲择德以配焉。尊意可否?”
毅乃卜日就礼。是则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极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视其妻,俄忆类于龙女,而逸艳丰状,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曰:“世间岂有是理乎?”
经岁余,生一子,端丽奇特,毅益爱重之。逾月,乃裱饰焕服,殷勤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耶?”
毅曰:“夙非姻好,何以为忆?”
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乖负宿心,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妾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志,复欲驰白于君,值君累娶张韩,不可申志。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父母得为心矣。不意今日获奉君子,感喜终世,死何恨焉。”
因泣下,复谓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若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不许。君乃诚为不可耶?抑忿然耶?君其语之。”
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以达君之命,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君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义为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为志尚,宁有屈于已而伏于心者乎?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子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无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
妻深感,悲喜交至。复谓曰:“勿以异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
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
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备纪。
后徒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聚,容状不衰,南海之人,莫不惊惑。及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安,遂归洞庭。凡十余岁,殆莫知迹。至开元末,遂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没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
指顾之际,山与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其中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
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毛发悉黄。”
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
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
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以后,遂绝影响。嘏尝以是说,传于人世。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诛而不载,独可怜其意矣。愚义之,遂为斯文。”
· 薛伟
薛伟者,唐乾元元年任蜀州青城县主簿,与丞邹滂、尉雷济、裴寮同时。其秋,伟病七日,忽奄然若往者,连呼不应,而心头微暖。家人不忍即敛,环而伺之。经二十日,忽长吁起坐,谓其人曰:“吾不知人间几日矣?”
曰:“二十日矣。”
“与我觑群官方食鲙否?言吾已苏矣,甚有奇事,请诸公罢筋,来听也。”
仆人走视群官,实欲食鲙,遂以告,皆停餐而来。
伟曰:“诸公敕司户仆张弼求鱼乎?”
曰:“然。”
又问弼曰:“渔人赵干藏巨鲤,以小者应命。汝于苇间得藏者,携之而来。方入县也,司户吏坐门东,纠曹吏坐门西,方弈棋。人及阶,邹雷方博,裴啖桃实。弼言干之藏巨鱼也,裴王令鞭之。既,付食工王士良者,菩而杀乎?”
递相问,诚然。众曰:“子何以知之?”
曰:“向杀之鲤,我也。”
众骇曰:“愿闻其说。”
曰:“吾初疾困,为热所遥,殆不可堪。忽闷,忘其疾,恶热求凉,策杖而去。不知其梦也。既出郭,其心欣欣然,若笼禽槛兽之得逸,莫我知也。渐入山,山行益闷,遂下游于江畔,见江潭深净,秋色可爱,轻涟不动,镜涵远虚。忽有思浴意,遂脱衣于岸,跳身便入。自幼狎水,成人已来,绝不复戏,遇此纵适,实契宿心。且曰:‘人浮不如鱼快也。安得摄鱼而健游乎?”
旁有一鱼曰:‘顾足下不愿耳。正授亦易,何况求摄,当为足下图之。'决然而去。未顷,有鱼头人,长数尺,骑鲵来,导从数十鱼,宣河伯诏曰:‘城居水游,浮沉异道,苟非其好,则昧通波。薛主簿意尚浮深,迹思闲旷。乐浩汗之城,放怀清江;厌谳【言换山】崿之情,投簪幻世。暂从鳞化,非遽成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恃长波而倾舟,得罪于晦;昧纤钩而食饵,见伤于明。无或失身,以羞其党。尔其勉之。'听而自顾,即已鱼服矣,于是,放身而游,意往斯到。波口潭底,莫不从容。三江五湖,腾跃将遍。然配留东潭,每暮必复。俄而饥甚,求食不得,循舟而行。忽见赵干垂钩,其饵芳香。心亦知戒,不觉近口。曰:“我人也,暂时为鱼,不能求食,乃吞其钩乎!'舍之而去。有顷饥益甚,思曰:“我是官人,戏而鱼服,纵吞其钩,赵干岂杀我,固当送我归县耳。'遂吞之。赵干收纶以出,干手之将及也,伟连呼之,干不听,而以绳贯我腮,乃系于苇间。既而,张弼来曰:“裴少府买鱼,须大者。'干曰:‘未得大鱼,有小者十余斤。'弼曰:‘奉命取大鱼,安用小者。,乃自于苇间寻得伟而提之。又谓弼曰:‘我是汝县主簿,化形为鱼游江,何得不拜我?'弼不听,提之而行,骂亦不已,干终不顾。入县门,见县吏坐而弈棋,皆大声呼之,略无应者。唯笑曰:“可畏鱼,直三四斤余。'既而入阶,邹雷万博,裴啖桃实,皆喜鱼大,促命付厨。弼言手之藏巨鱼以少者应命,裴怒鞭之,我叫诸公曰:‘我是汝同官,而今见杀,竟不相舍,促杀之,仁乎哉!'大叫而泣,三君不顾,而付脍手。王士良者,方砺刃,喜而投我于几上,我叫曰:‘王士良,汝是我常使脍手也,因何杀我,何不执我白于官人?'士良若不闻者,按吾颈于砧上而斩之。彼头适落,此亦醒悟。遂奉召尔。”
诸公莫不大惊,心生爱忍。然赵干之获,张弼之提,县司之弈棋,三君之临阶,王士良之将杀,皆见其口动,实无闻焉。于是三君并投绘,终身不食。伟自此平愈,后累迁华阳丞,乃卒。
· 淳于棼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密,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
唐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坐,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余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
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吏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白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入穴中。生意颇甚异之,不敢致问。豁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为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傅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辟于左右。又人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
因前导而去。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帷殽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
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日:“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
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
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正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君子。”
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耳就宾宇,续造仪式。”
有旨,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私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殁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逊,而致兹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觳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成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是者数辈,皆侍从数千,冠翠凤冠,衣金霞帔,采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艳,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昨上巳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笑调谑,吾与琼英妹结绛巾,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悟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人之与物,皆非世问所有。'或问吾氏,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
生曰:“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群女曰:“不意今日与君为眷属。”
复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奉命为驸马相者。”
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子非冯翊田子华乎?”
对曰:“然。”
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子何以居此?”
子华曰:“吾放游,获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栖托。”
生复问曰:“周弁在此,知之乎?”
子华曰:“周生贵人也,职为司隶,权势甚盛,吾数蒙庇护。”
言笑甚欢。
俄传声曰:“驸马可进矣。”
三子取剑佩服冕,更衣之。子华曰:“不意今日获睹盛礼,无以相忘也。”
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导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至一门,号修仪宫,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荤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彻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俨若神仙。交欢之礼,颇亦明显。生自尔情义日洽,荣曜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王命生与群寮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竞夕而还。生因他日启王日:“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尔来绝书信十七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观。”
王遽谓曰:“亲家翁职守北土,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
遂命妻致馈驾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生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道路乖远,风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觐。云岁在丁丑,当与汝相见。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谓生曰:“子岂不思为政乎?”
生曰:“我放荡不习政事。”
妻曰:“卿但为之,余当奉赞。”
妻逆白于王。累日,谓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藉卿才,可屈往之。便与小女同行。”
生敬授教命。王遂敕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锦绣箱奁,仆妾车马列于广区,以饯公主之行。生少年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
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坐致复辣。今欲广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颖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
王并依表以遣之。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埌,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
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柔顺,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境不遥,晨昏有间。今日睽别,宁不沾巾。”
生与妻拜首南去。登车拥骑,言笑甚欢,累夕达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人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见朱轩棨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赐食邑,锡爵位,居台铺。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
是岁,有檀罗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练将训师,以征之。乃表周弁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遁,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铠甲西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日顺仪公主,备仪使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岗。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盛福日盛。王意疑惮之。时有国人上表云:
玄象适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徒,宗庙崩坏,衅起他族,辞在萧墙。
时议以生侈借这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
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言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天亡,不得与君子偕老,良用痛伤。”
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生。”
生曰:“此乃家矣,何更归焉?”
王笑曰:“卿本人间,家非在此。”
生忽若昏睡,瞢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至大户外,见所乘车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迳,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逾怏怏。生问使者曰:“广陵郡何时可到?”
二使讴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顷即至。”
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潜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自阶,已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进。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寤如初,见家之僮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尊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外,寻槐下穴。生指曰:“此即梦中所经入处。”
二客将谓狐狸木媚之所为崇,遂命仆夫荷斤斧,断拥肿,折查枿,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琅,发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一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平,亦有土在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虚,嵌窞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寸浸润,小草丛生,繁茂蓊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又穷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琅,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岗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阅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国有大恐,都邑迁徒,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
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虚浮,悟人世之倏忽,逆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七,将符宿契之限矣,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暂泊淮浦,偶觌淳于生棼,询访遗迹,翻覆再三,事皆摭实,辄编录成传,以资好事。虽稽神语怪,事涉非经,而窃位著生,冀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无琅间云。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 张直方
咸通庚寅岁,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人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士,世民亦世服其恩。礼燕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洎直方之嗣事也,出绮执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酣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袭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置罘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日,辇毂之下,不可专戮。其母曰:“尚有尊于我子乎?”
则僭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燕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
直方至东京,既不自新,而漫游愈极。洛阳四旁,翥者,走者,见之,必群噪长嗥而去。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薄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三川之上,以击鞠飞筋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分于张直方延之,睹其利喙赡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
壬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则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畋也。谓知古曰:“能相从乎?”
而知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小童曰:“取短皂袍来。”
请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去。出夏门则凝霰始零,由关塞而密雪如注。而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东麓,而鞲弋之类甚伙,倾羽觞,烧免肩,殊不觉有严冬意。及乎霞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之,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雀噪烟暝,莫知所如。隐隐闻洛城暮钟,但彷徨于樵径古陌之上。俄而。山川黯然,若一鼓将半。试长望,有炬火甚明,仍作依积雪光而赴之。复若十余里,至则乔木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桓亘,真北阙之甲第也。
知古及门下马,徒倚以待旦。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阖而问阿谁。知古应曰:“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旦,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无见让。”
阍曰:“此乃剑南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唯闺帏中人耳。岂可淹久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
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俟。少顷、有秉密炬自内至者,振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知古仍述厥由。保母曰:“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然僻居与山薮接轸,豺狼所嗥,若复固拒,是见溺而不援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
知古辞谢,从保母而入。过重门,门厕厅事,栾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复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美者。保母亦时来相勉。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宦族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乃曰:“秀才轩裳华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尝托媒妁,为求佳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凤凰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
知古敛容曰:“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室家为望,惟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好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及;三星委照,惟恐不扬。倘或托彼强宗,眷以佳偶,则平生所志,毕在斯乎!”
保母闻言,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儿自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蘋蘩之敬,如琴瑟之和。唯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叶夙心。上京书路,飞且不达;百两陈礼,事亦非赊。忻慰所多,倾瞩而已。”
知古磬折而答曰:“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采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移,唯侍休命。”
致词毕,保母戏日:“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室若云邃。此际颇相念否?”
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誓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
复少时,则燎沉当庭,长夜将艾。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保母诮曰:“岂有逢掖之士,而服从役衣耶?”
知古谢曰:“此乃卢假之于与游所熟者,固非己有。”
又问所从,答曰:“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
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叱曰:“夫人,差事!宿客乃张直方之徒也!”
复闻夫人音,叫曰:“火速斥出,无启寇仇!”
于是,婢子小竖辈群出,秉猛炬,曳白棓而登阶。知古劻劾,走于庭中,四顾逊谢,骂言狎至,仅得出门。才出,已横关阉扉,犹闻喧哗未已。知古愕立道左,自叹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遂驰走。
遥望大火若燎原者,乃纵辔赴之,则输租车坊饭中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复枕辔假寝。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此及都门,已有直方骑数辈来迹矣。遥至其第,既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山魈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
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羽者。享以卮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残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茂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宅,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束缊荷锸,且掘且熏。少顷,群狐突出,焦头烂额,置罗罥挂者,应弦饮羽者,凡狐大小百余头,以其尸归之。
水人曰:嗟乎,王生,生斯世不谐,而为狐貉所侮,况其大者手!向若无张公之皂袍,则强死秽膻之穴矣。余时在洛敦化里第,于宴集中,博士渤海徐公谠为余言之。
· 东郭先生
赵筒子大猎于中山,虞人导前,嬖奚骖右,捷禽鸷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筒子怒,唾手奋髯,援乌号之弓,挟肃慎氏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筒子怒,驱车逐之,惊尘蔽天,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卒然值之,惶不及避。狼顾而人言曰:“先生岂相厄哉!昔隋侯救蛇而获珠,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延残喘。异时脱颖而出,先生之恩大颖,敢不努力以效隋侯之蛇!”
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赵孟,祸且不测,敢望报乎?然墨者之道,兼爱为本,吾固当有以活汝也。”
遂出图书,空囊橐,徐实狼其中,前虞跋胡,后虞疐尾,三内之而未克,徘徊踌躇,追者益近。狼请曰:“事急矣!惟先生速图!”
乃踊踏其四足,索绳于先生,束缚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蝟蝻【南换宿】蠖屈,蛇盘龟息,以退命先生。先生如其指,入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已而,简子笃,求狼弗得,不胜怒,拔剑而斩辕端示先生,骂曰:“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
先生伏质就地,匍匐以进,跪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四方,实迷其途,又安能指迷于夫子也。忽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尚以多歧而亡,今狼非羊比也。况中山之岐,可以亡狼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乎守株缘木者乎?况田猎,虞人之所有事也。今兹之失,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亦熟知夫狼矣。性贪而狼,助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也,又安敢讳匿其踪迹哉!”
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声不闻,狼度简子之去已远,乃作声囊中曰:“先生可以留意矣。愿先生出我囊,解我缚,拔流矢我臂,我将逝矣。”
先生举手出狼,狼出咆哮谓先生曰:“适谓赵人逐,其来甚远,幸先生生我,然饥馁特甚,使不食,亦终必亡而已矣,与其饿死道路,为乌鸢食,毋宁毙于虞人之手,以俎豆赵孟之堂也。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又何吝一躯,不以啖我,以活此微命乎?”
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却,拥蔽驴后。狼逐之,便旋而走。自朝至于日中昃,狼终不能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为之拒,遂至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
狼曰:“吾不获食汝不止。”
相持既久,日昝荐移,先生心口私语曰:“天色苟暮,狼若群至,吾死矣夫!”
绐狼曰:“民俗,为疑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质之,苟谓我当食,我死且无憾。狼大喜,即与偕行。逾时,道无行人,狼馋甚,望见老树僵立路侧,谓先生曰:“可问是老。”
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
狼曰:“第问之,彼当为汝言矣。”
先生不得已,揖老树俱述其始未,问曰:“狼当食我耶?”
树中轰轰有声,如人谓先生曰:“是当食汝。且我杏也,往年老圃种我,不过费一核耳,逾年华,再逾年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于今三十年矣。老圃我食之;老圃之妻子,我食之;外至宾客,下至农仆,我食之。又时复鬻我实于市以规利,其有德于老圃其腆。今老矣,不能敛华就实,老圃怒,伐我条枚,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以樗朽之材,当桑榆之景,求免于主人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幸免乎!”
言下,狼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询三老,今值其一,何遽见食耶?”
复与偕行。
狼愈馋甚,望见老椁,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
先生曰:“向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又禽兽耳,更何问焉。狼曰:“第问之,不问将咥汝矣。”
先生不得已,揖老牾【吾换孛】,再述其始未,问曰:“狼当食我耶?”
牛皱眉瞠目,舐鼻张口,向先生作人言曰:“是当食汝。我头角茧栗时,劬力颇健,老农钟爱我,使群牛从事于南亩。既壮,群牛日以老惫,我都其事。老农出,我驾车先驱;老农耕,我引犁效力。老农视我如左右手。一岁中,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今欺我老弱,遂我于野,酸风射眸,寒月吊影,瘦骨如山,老泪如雨,涎垂而不可收,步艰而可举,皮毛俱亡,疮痍未差。迩闻老农将不利于我,其妻复妬,又朝夕进说其夫曰:‘牛之一身无弃物也,其肉可脯,皮可革,骨角可切磋为器。'指大儿曰:‘汝受业疱丁之门有年矣,胡不砺刃于铡以待乎?'亦是观之。我不知死何所矣。夫我有功老农,如是其大且久,尚将蒙祸,汝何德于狼,乃觊幸乎?”
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勿欲速。”
遥望老子杖藜而来,发眉皓然,衣冠闲雅,盖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啥狼而前,拜跪涕泣,致辞曰:“乞丈人一言而生!”
丈人问故。先生曰:“是狼为赵人窘,几死,求救于我,我生之。今反欲咥我,我力求不免,誓决三老。初逢老树,强我问之。草木无知,几杀我。次逢老牾【吾换孛】,强我问之。禽兽无知,又几杀我。今逢丈人,是天丧斯文也。愿畅一言而生。”
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丈人闻之,欷欺再三。以杖叩狼胫厉声曰:“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汝速去,不然将杖杀汝!”
狼艴然不悦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初,先生救我,束缚我足,闭我囊中,我跼踏不敢息。又蔓辞以说简子,语刺刺不能休,且诋毁我。其意盖将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是安得不咥!”
丈人顾先生曰:“果如是,亦羿有罪焉。”
先生不平,具道其囊狼之意。狼亦巧言不已,以求胜。丈人曰:“是皆不足信也。尝试囊之,我观其状,果困苦否?”
狼欣然从之。先生囊缚如前,而狼未之知也。丈人附耳曰:“有匕首否?”
先生曰:“有。”
于是出匕首,丈人目先生使引匕摘狼。先生犹豫未忍。丈人抚掌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则仁矣,其如愚何!”
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狼弃道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