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冬十二月,巡按交趾御史黄宗载上言:“交趾人民新入版图,劳来安辑,尤在得人。而郡县官多两广、云南举贡,未历国学,遂授远方,牧民者不知抚字,理刑者不明律意,若俟九年黜陟,废弛益多。宜令至任二年以上者,巡按御史及布、按二司严加考核,上其廉污能否以凭黜陟。”疏上,报可。
十八年夏五月,敕丰城拔李彬:“叛寇黎利、潘僚、车三农、文历等迄今未获,宜尽心画方略,早灭此贼。”交趾左参政冯贵、右参政侯保讨黎利,战死。保,真定赞皇人,由国子生知广城县,有善政。初设交趾郡县,择人抚治,升交州知府,迁参政。时黎利剽掠郡县,保率民兵筑堡于要害御之。贼来攻,保与战不胜而死。贵,湖广武陵人,举进士,为给事中。升交趾参政,能抚辑流民,归附者众。有土兵二万余人,皆劲勇习战,每出阵有功。后中官马骐疾之,尽夺其土兵。及黎利反,众强贵剿捕。独以羸卒数百,遇贼兵众,贵力战而死。保为政廉恕,贵有方略,其死也,人皆惜之。
十九年夏五月,丰城侯李彬上言:“交趾地荒远,不通馈运,乞依各都司卫所例,分军屯田以供粮饷,度地险易为屯守征调之多寡。”从之。
秋九月,李彬言:“黎利奔老挝。进兵讨捕,老挝辄遣头目览耆郎阻我兵勿入境,云即发兵,大索到送军门。久之,竟不获利。”上以老挝匿贼持两端,令彬遣头目至京诘之。寻召彬还,以荣昌伯陈智代。
冬十月,赦黎利为清化知府,遣内官山寿谕利,竟不赴。
二十二年,仁宗即位,黎利自老挝复还宁化州,伪求降,不出。
九月,掌交趾都司都督方政与黎利战于义安府茶龙州,不利,昌江卫指挥伍云死之。都指挥陈忠与黎利战于清化,破走之。命召工部尚书黄福还京。敕兵部尚书陈洽代掌交趾布、按司事,仍参赞军务。福治交趾,视民如子,劳辑训饬,每戒郡邑吏修抚字之政。新造之邦,政令条画,无巨细咸尽心焉。中朝士大夫以迁谪至者,必加赒恤,拔其贤者与共事。中官马骐,怙恩肆虐,福数裁抑之。骐诬奏福有异志,文皇知其妄,得寝。福居交趾十八年,上念其久劳于外,召还。交人扶老携幼送之,皆号泣不忍别。
冬十一月,交趾参将保定侯孟英、荣昌伯陈智言:“山寿未至,黎利复反,先后破茶龙、谅山,茶龙守琴彭、谅山守易先皆坚守,力尽,俱死之。”命候山寿至彼,计议确当以闻。
仁宗洪熙元年春二月,以荣昌伯陈智为征彝副将军,讨黎利。
冬十月,总交趾布、按二司兵部尚书陈洽奏:“贼首黎利名虽求降,实则携贰,招聚逆党,日以滋蔓,望敕总兵早灭此贼,以靖边方。”
宣宗宣德元年春三月,总兵陈智、方政讨黎利,进至茶龙川,败绩。时山寿主招抚,拥兵自卫,陈洽力争不听,陈智、方政复不相能,洽以上闻。上下玺书,切责智等,而以成山侯王通佩征彝将军印充总兵官,都督马锳充参将讨黎利,仍命洽参赞军务,安平伯李安掌交趾都司事,削陈智、方政官爵,隶军中自效。上视朝罢,御文华殿,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侍,上曰:“太祖皇帝祖训有云:‘四方诸彝及南蛮小国,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力不足供给,得其民不足使令,吾子孙毋倚富强要战功。’后因黎氏弑主虐民,太宗皇帝有吊伐之师,盖兴灭继绝盛心也。而陈氏子孙为季牦杀戮已尽,不得已徇土人之请,建郡县,置官守。自是以来,交趾无岁不用兵,皇考念之,深为恻然。昨遣将出师,朕反覆思之,欲如洪武中使自为一国,岁奉常贡,以全一方民命,卿等以为何如?”义、原吉对曰:“太宗皇帝平定此方,劳费多矣。二十年之功,弃于一旦,臣等以为非是。”上顾士奇、荣曰:“卿两人云何?”对曰:“交趾,唐、虞、三代皆在荒服之外,汉、唐以来虽为郡县,叛服不常。汉元帝时,珠崖反,发兵击之,贾捐之议罢珠崖郡,前史称之。夫元帝中主,犹能布行仁义,况陛下父母天下,与此豺豕较得失耶!”上颔之。
冬十月,黎利弟黎善据广威州,拥众数十万,分道攻交趾。
十一月,参将马锳大破贼于清威,与成山侯王通合兵石室县,进屯宁桥。尚书陈洽以为宜驻师石室县之沙河,以觇贼势,通欲渡河而阵,洽反覆言地险恶,宜远斥堠持重,不从。五鼓麾兵竟渡,天雨且泥泞,伏骤起,冲荡,遂大败。洽奋马突入贼阵,死之,失亡二三万人。通惧,师却。黎利时在义安,闻之,自以精兵来会,围东关。通败后,气大沮,阴许为利请封,而激清化迤南归黎氏。清化罗通曰:“非君命而欲卖城,义不可。”连战败走之。初,都督蔡福守义安,被围,福不战,率都指挥朱广、薛聚、于瓒,指挥鲁贵,千户李忠降贼。至是,福驰马清化城下,大呼守城者宜见几全首领,罗通大骂而去。贼又逼镇城,平州知州何忠怀奏潜请王师,夜步走出城二百余里,为贼所得。贼喜曰:“何知州闻名久矣。”共举酒酌忠,曰:“能从我,同享富贵。”忠唾地骂曰:“贼奴!吾天朝臣,岂食汝犬彘食!”夺杯掷中贼面,流血盈颐,遂遇害。事闻,上深悼惜之,敕旌其门,赐谥忠节。
十二月,交趾布、按上言:“尚书黄福,旧在交趾,民心思之,乞令复至,以慰民望。”遂召福于南京,赴阙议之。以安远侯柳升为征彝副将军,保定伯梁铭、都督崔遂由广西,黔国公沐晟为征南将军,兴安伯徐亨、新宁伯谭忠由云南,二道讨交趾。尚书李震参赞军务,黄福仍掌布、按二司事,敕王通守城练兵,候升等至同进。
二年春正月,上御文华殿,召大学士杨士奇、杨荣谕曰:“前者论交趾事,蹇义、夏原吉拘牵常见。昔征舒弑陈灵公,楚子讨之,杀征舒。既县陈,申叔时以为不可,楚子即复封陈。古人服义如此。太宗初得黎贼,定交趾,即欲为陈氏立后。今欲承先志,使中国之人皆安无事,卿等为朕再思。”士奇、荣对曰:“此盛德事,惟陛下断自圣心。”上曰:“朕志已定,无复疑者。但干戈之际,便令访求,恐未暇及。俟稍宁静,当令黄福专意求之。”
二月,交趾贼黎利攻交趾城,总兵王通出不意猝击,大败之,斩其司空丁礼、司徒黎豸而下万余级,利惶惧不能军。诸将请乘势亟击,通犹豫不决,贼得以暇树栅掘堑修器械,四出剽掠,未几,势复张。
三月,命行在刑部侍郎樊敬往广西,副都御史胡廙往广东,总督运粮赴交趾。又敕调武昌、成都护卫,中都留守司,湖广、浙江、河南、山东、广东、福建、江西、云南、四川都司,福建、四川行都司官军数万,俱从安远侯柳升、黔国公沐晟等征交趾。黎利围温丘,都指挥孙聚拒破之。
夏四月,黎利攻昌江。初,蔡福教贼造攻具,攻东关,我兵九千人愤欲焚贼营,福报贼,贼尽杀之,遂攻昌江,都指挥李任、顾福日夜拒战,凡九阅月城陷,任、福皆自刎死。中官冯智大哭北向再拜,与指挥刘顺、知府刘子辅自缢死。子辅有惠政,民爱戴之。一子一妾,皆先子辅死。军民俱立斗尽,无一人降者。贼纵火焚民居,大杀掠。王通敛兵不出,贼致书请和。通自宁桥之败,气大沮丧,虽获城下一胜,而志不固,且意柳升师虽出,未能猝至,道路多梗,黎利既求和,不如徇其所请。按察司杨时习曰:“奉命征讨,乃与贼和,弃地旋师,何以逃罪!”通厉声叱之曰:“非常之事,非常人能之,汝何所知!”遣人同利所遣人进表及方物。
秋七月,黎利攻隘留关,镇远侯顾兴祖拥兵南宁不赴。隘留城陷,逮兴祖下狱。
九月,安远侯柳升等师至交趾隘留关,黎利及诸大小头目具书遣人诣军门,乞罢兵息民,立陈氏后主其地。升等受书不启封,遣人奏闻。时贼于官军所经处,悉列栅拒守,官军连破之,直抵镇彝关。升勇而寡谋,连胜易贼。梁铭、李庆曰:“主帅气甚骄,兵累日不得休,困罢而少斥堠,不拒险握重,而欲急发卒,如敌伏何?”庆力疾语升,升唯唯。前至倒马坡,独与百骑先驰渡桥,既渡而桥遽坏,后队阻不得进,贼伏兵四起,升中镖死,梁铭、李庆皆死。崔聚率官军进至昌江,遇贼,奋力死战。聚宿将,然仓卒新丧元帅,吏士沮且嚣,贼驱象乘之,官军大溃,聚被执。贼大呼降者不杀,官军或死或奔散,竟无降者。郎中史安、主事陈镛、李宗昉等皆死,惟主事潘原大脱归,七万人皆没。王通谍知升败,益大惧,决意与和。工部尚书黄福为贼所得,皆下马罗拜,曰:“我父母也,公向不北归,我曹不至此。”言已皆泣,福斥之,谕以顺逆,贼终不忍加害。其渠长馈以糇粮,乘以肩舆,赠金币出境,至龙州,福悉以所赠归之官。时晟兵竟不出。
冬十月,王通与黎利立坛为盟,退师,遣指挥鬫忠同黎利所遣人,奉表及方物至。表曰:“安南国先臣陈日煃三世嫡孙臣陈皓惶恐顿首上言,曩被贼臣黎季牦父子篡国,弑戮臣族殆尽,臣皓奔窜老挝,以延残息,今二十年。近者国人闻臣尚在,逼臣还国。众云天兵初平黎贼,即有诏旨访求王子孙立之,一时访求未得,乃建郡县。今皆欲臣陈情请命,臣仰恃天地生成大恩,谨奉表上请。”上览之,密示英国公张辅,辅对曰:“此不可从,将士劳苦数年,然后得之。此表出黎利之谲,当益发兵诛此贼耳!”尚书蹇义、夏原吉皆言不宜隳成功,示贼以弱。大学士杨士奇、杨荣言:“兵兴以来,天下无宁岁,今疮痍未起,而复勤之兵,臣不忍闻。且求立陈氏后者,太宗皇帝心也。求之不得,而后郡县。叛乱相寻,至深仅先帝忧。今因其请,抚而建之,以息吾民,于计大便。汉弃珠崖,前史荣之,安在为示弱乎?”上曰:“卿二人言是。先帝意朕固知之。”明日,出皓表示群臣,且谕以息兵养民意,群臣顿首称善。于是以礼部侍郎李琦、工部侍郎罗汝敬充正使,通政王骥、鸿胪卿徐永达为副使,诏谕安南,言:“黎利表言,前国王遗嗣皓尚在老挝,国人乞封皓王,永奉职贡。头目耆老其以实对,即遣使受封,朝贡如洪武故事。”又敕通等即日班师,内外镇守、三司、卫、所、府、州、县文武吏士,携家来归。
三年闰四月,王通至京,群臣交劾通及梁锳、马骐、山寿等,廷鞫王通失律丧师弃地,山寿曲护叛贼,马骐激变藩方,皆论死,诏系狱籍其家,梁锳等坐罪有差。诏褒赠安南死事诸臣。蔡福、朱广、薛聚、于瓒、鲁贵、李忠皆伏诛。黎利遣头目黎公僎送还官吏百五十七人,戍卒万五千一百七十人,马千二百匹,闭留不遣者无算。已而使还,到奉表言皓死,陈氏绝。上心知其妄,然业置之不问。先是,文皇时用兵交趾,侍读解缙力言交趾古羁縻国,通正朔、时宾贡而已,得其地不足郡县。文皇不悦,至是言始验云。
宪宗成化十六年,安南国王黎灏侵占城。先是,黎利死,子麟立。麟死,子浚立。浚为庶兄琮所弑,因自立。侵老挝宣慰刁扳雅兰掌,为八百败归,黎寿域等杀琮而立浚弟灏。至是,太监汪直用事,好边功,议讨之。职方郎中陆容上言:“安南臣服已久,今事大之礼不亏,叛逆之形未见,一旦加兵,恐遗祸不细。”直意犹未巳,传旨索永乐中调军数甚急。时刘大夏在职方,故匿其籍,徐以利害告尚书余子俊力沮,事得寝。而中官钱能镇云南,复私与灏通,阑结诸彝,奸宄绎骚,几危云南,赖巡抚王恕发其奸,乱乃弭。
世宗嘉靖元年,莫登庸立黎,僭号统元,追谥黎晭为襄翼帝。先是,黎灏死,子晖立。晖死,子敬立,未封而死,弟谊立。正德间,谊母戚阮种用事,屠戮宗亲,逼谊自杀。头目黎广讨平之,立灏庶子晭。晭多行不义,国人恶之。谅山都将陈立孙与其子昺、升作乱,郑绥、郑惟铲攻诛之,遂弑晭立譓。郑氏国世臣,譓母、妻族也。诸大臣疾郑氏,典兵攻之。绥等亡走清华,昺、升犹据谅山。莫登庸者,本都斋渔人,负勇力,时时凌波而飞,持剑下刺鱼,得巨鱼,呼噪为乐,诡言莫邃之后。以武举从立孙,官参督,有罪,自拔归,譓用为宜阳参将,将令与昺战,大败之,杀昺,封武川伯,总水步诸营。时郑氏既去,譓倚登庸自强,诸大臣皆受其赂,方喜登庸起微陋可托,因请以兵尽属之,加封太傅仁国公。登庸权日盛,乃销九鼎为兵器,窃库藏金宝,潜使其弟橛烧宫室人居,杀伤吏民,若他盗者。因言寇急,请自为兴安王镇之。谋杀譓兄弟,夜率兵围其宫。譓易服间行得脱,至清华,复依郑绥,国中大乱。登庸乃立譓弟。初,登庸通譓母,,登庸所生也。
六年,莫登庸酖杀黎,并其母杀之而自立。时譓尚据清华、义安、顺化、广南四道,其旧臣不服登庸者,分据险阻,为之声援。登庸立其子方瀛,居守伪都,自称太上皇,率兵击譓,取清华据之。譓走义安,又追败之。譓走葵州,又弃葵州走老挝。
九年秋九月,黎譓愤悒死,众复立其子宁,号曰“世孙”,有兵三千。登庸屡攻之,老挝为援,不能克。宁结国人袭击登庸,大败之。登庸走海阳,据上洪、下洪、荆门、南策、太平诸郡。宁还国,诛大臣为请者,悉发兵二十万,起郑绥将而攻海阳,一月,固守不下。登庸别选兵万人,舟行出大江,竟掩国都。宁错愕复走清华,登庸掠库藏,取世孙旗盖张而还,呼曰:“得王矣!”郑绥兵大溃。久之,宁复悉清华兵讨登庸,相拒不决。登庸阴结土帅郭辽鹤使袭宁,大败之,擒宁妃淑宝沉于江,宁与郑绥子惟墺走老挝,聚兵八千人,保漆马江。登庸以其子方瀛为大王,改国大正。
十六年夏四月,议讨安南。先是,皇子生,当颁诏安南。大学士夏言请问安南罪。下廷议。兵部尚书张瓒言:“登庸弑逆当讨。”户部侍郎唐胄谓:“帝王之于荒服,以不治治之。自安南内难,两广遂少边警,不必疲中国为黎氏复仇。”然上意甚锐,而安南使者郑惟憭适至。初,黎宁居海曲,屡驰书总镇告难,俱被邀杀。惟憭等十人泛海自占城,附广东商船,凡二年方得至京,陈祸乱始未,乞兴师问罪。惟憭有志操,能文章,为书引申胥、张良、豫让为比,读者悲之。礼、兵二部议登庸有大罪十,不容不讨。兵部侍郎潘珍言:“安南不足置郡县,其叛服无与中国,释门庭之寇,远事瘴岛非计,宜择文武重臣佩印而往,移徼自定。”上责珍妄言,对状,闲住。廉州知府张岳亦上书谏,不报。
八月,云南巡抚汪文盛奏:“莫登庸闻发兵进讨,阴遣知州阮景等行觇至纳更山,为土舍李孟光所擒,并获伪撰《大诰》一册。”上怒,复敕征讨。先是,交人武文渊以其众来降,汪文盛遣指挥赵光祖往抚谕。文渊献进兵地图及登庸可破状,授冠带,赐四品武服,赉金帛。
冬十月,广东巡按余光疏:“安南自宋以来,丁移于李,李夺于陈,陈篡于黎,黎又转于莫,互相为贼,天道好还。今于安南,直宜问其不庭,彼若听服,因而授之。若必用兵,势难穷追,必生他变。古人臣出疆,苟利社稷,可以专之。广东去京八千余里,去安南又四千余里,若往复陈请而行,将失机事,乞假臣使宜往谕。”以轻率夺俸。
十七年夏四月,命咸宁侯仇鸾为征彝副将军,兵部尚书毛伯温参军务,讨安南。云南巡抚汪文盛传檄谕以祸福。武文渊攻登庸守镇营,破之。莫方瀛帅兵攻文渊,不克。文盛以蒙自县莲花滩当交、广水陆冲,遣兵据其地,以为诸来归人声援。方瀛惧,乃遣其党范正毅齎公移诣云南沐朝辅,言前国王黎晭,被逆臣陈皓杀害,无子,登庸同国人推立晭弟譓。亡何,譓被奸人杜温、郑绥诱迁清华,登庸仍推立譓弟。旋自清华迎譓归,与俱以病死,黎氏无嗣,垂死,与群臣议,以登庸父子有功于国,召登庸子莫方瀛入,付以印章,命嗣主国事,遂为国人所推。其不上表通贡者,先缘陈升据谅山为梗,后乃守臣闭关不纳耳。黎宁乃乱臣阮涂之子,冒称黎姓,非譓子也。其所自列如此,然事皆诬罔,多自饰。沐朝辅乃以范正毅等并表疏公移送至京。朝廷知登庸父子奸伪,且虽称求降,而嗣不款服,又不束身归罪,乃决意讨之。以鸾总兵,伯温参赞。未几,巡抚蔡经上言:“安南水陆路有六,凭祥、龙舟、归顺、钦州、海洋、西路,皆接安南境,用兵须二十万,轻调大众,终非完计。”上不悦,然伯温师亦罢。
十八年冬十月,以莫登庸请降,命礼部尚书黄绾、翰林学士张治往谕登庸归国黎氏。未入境,召还,谕兵部会议以闻。兵部言:“登庸篡逼,罪所必讨,宜临以兵。如束身听命,然后待以不死。”上从之。仍命咸宁侯仇鸾、兵部尚书毛伯温帅师往讨。
十九年夏四月,钦州知州林希元上言:“臣闻莫方瀛请降,命大臣查勘。夫降者,将籍其土地人民以献也。今杀我士卒,夺我战船,降者固如是乎?臣以为欲得其请,宜约之曰:必归我四洞,必令黎宁不失位,必令黎氏旧臣郑惟憭、武文渊者皆有爵土,必奉我正朔。能从者降也,不然则诈也。而后兴问罪之师,以顺讨逆,何忧不克。方瀛之所恃者都斋耳,其地滨海,淤涂十余里,舟不得泊。计以为王城不支,即守都斋;都斋不支,即奔海上耳!若以东莞、琼海之师助占城击其南,贼不得奔矣;以福建之师航海出枝封,湖广之师出钦州,与之合,都斋无巢穴矣;以广西之师出凭祥,云、贵之师出蒙自,与之合,以攻龙编,则根本拔矣。如此,莫氏可一举而定也。”书凡四上,而为御史钱应扬所劾,言希元所称秘策者,固道路传闻之语,不足听。
六月,毛伯温等既至广西,征集两广、福建、湖广狼土官兵,并檄云南守臣集兵,候师期,又檄诸司于临边诸郡县储积粮饷。议分正兵为三哨:广西凭祥州为中哨,兵四万人,参政翁万达、副总兵张经督之;龙州罗回峒为左哨,兵一万四千人,副使郑宗、右参将李荣督之;思明府思明州为右哨,兵一万四千人,副使许路、都指挥白泫督之。分奇兵为二哨:归顺州为一哨,一万四千人,参政张岳、都指挥张輗督之:广东钦州为一哨,兵一万四千人,副使陈嘉谋、参将高谊督之。又乌雷山等处为海哨,兵一万四千人,副使涂楗、都指挥武鸾督之。中军都指挥董廷玉率五百人为亲兵,共兵一十二万余人。又议云南兵于莲花滩分三哨,哨各兵二万一千人,中哨以副使倪象贤、都指挥王绍监督,而督饷则布政使胡宗明;左哨以副使郑驺、都指挥方策监督,而督饷则右参政牛方;右哨以副使张絅、都指挥马立监督,而督饷则右参政程旦:皆黔国公沐朝辅、都御史汪文盛经画。既定,驰檄安南臣民,谕以朝廷兴灭继绝之义,讨罪止莫登庸父子,有能举郡县来降者,即以其郡县授之,擒斩登庸父子来降者,赏二万金,官显秩。又谕登庸父子,果能束身归罪,尽籍其土地人民纳款听命,亦待以不死。而伯温等驻师近边,登庸闻之大惧,遣使诣军门陈乞,愿出境降,躬听处分,词颇卑切。伯温等承制许之,约以十一月初三日来降,守臣于镇南关内设幕府将台以待。时登庸子方瀛已死,登庸乃留其孙福海守国,与其侄莫文明及诸头目阮如桂等四十余人入关,各跣足尺组系颈诣坛,匍匐稽首纳款书。复诣辕门,献所部土地军民籍,还所侵钦州四峒境土,请奉正朔及旧赐印章,护守本国,以俟更定。伯温等宣谕朝廷威德,称制赦之,暂令归国,待命处分。
二十年春二月,以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初,毛伯温疏言:“登庸畏威,束身归罪,而黎宁所称黎氏后,谱系不详,莫可为据,乞宥纳登庸,削去故爵,量授新秩,使抚安南。”因送莫文明等至京师。下廷议,佥如伯温言。乃降安南为安南都统使司,以登庸为都统使,从二品,子孙世及,别给印章。其所僭拟制度,令削除改正。海阳、山南等一十三路,各设宣抚司正、佐职官,袭替黜陟,俱听登庸总理,通隶广西藩司。岁颁正朔,令三岁一贡。其黎宁,仍令守臣体勘,果系黎氏子孙,授与清华等四府,妄则勿予。莫文明等诸头目,赐赉有差。制下,登庸已死。伯温上疏,请以制命授其孙福海,从之。
夏六月,毛伯温班师,朝廷论功,加伯温太子太保,诸将校升赏有差。已而莫福海不能辑众,为黎宁所逐,居南海上,朝廷亦置不问。久之,福海子浤瀷复振,卒逐黎氏有其国。
神宗万历九年,安南莫茂洽来贡。茂洽,浤瀷子也。隆庆中,浤瀷为其下黎伯骊所逐,死于海阳。至是,茂洽始得袭。
二十四年夏四月,黎惟潭来降。黎氏自宁死,其旧臣郑简立宁子宠于西都。简,惟憭子也。宠死无子,简等共立黎晖四世孙维邦。维邦死,次子维潭立,简子松辅之,攻杀茂洽,复据安南。莫敬用窜居高平,维潭浮海遣使诣督臣,归罪请款。因与约,以高平居莫氏,如黎氏漆马江故事。维潭难之,谓高平乃其故土,莫氏篡臣,不宜以漆马江为比。守臣曰:“莫氏在先世为篡逆,今日国家外臣也。使得假息一隅,毋遽殄绝,国家镇抚四裔良厚。”维潭乃听命。至是,筑坛具仪受其降,具如莫登庸故事。督臣陈大科上言:“莫之篡黎,其事逆,黎之复雠,其名正,宜许其来归,如祖宗成法。”诏以维潭为都统使,予莫敬用高平令,维潭毋得侵害,安南复定。安南东至海,西至老挝,南接占城,北连思明,衡二千八百里,纵一千七百里,界两广、云南三省。轺车往来,必由广西凭祥州、镇南关、龙州为孔道。由云南临安,则蒙自县莲花滩,可四五日至东都。国中设十三道,道不过中国一县。自黎氏以来,虽奉贡称藩,然帝其国中,如尉佗故事,死则加谥称宗。黎晭之弑,或曰郑惟铲为之。郑宗强,亡黎复黎皆郑也。郑以江华为重,莫以都斋为重。维潭死,子维新立。维新死,子维祺立,补贡。
谷应泰曰:
交趾自汉入为郡县,此与番禺、桂林,同归中国,非属彝附庸,谨称职贡比也。洪武陈氏奉国称臣,率先入贡,太祖许为外藩,不利土地。及永乐中,黎氏弑主盗国,称帝改元,非徒得罪本国,意实抗衡天朝,俘馘其众,不得云暴,编伍其地,不得云贪也。既分郡县,编置官僚,垂三十年,俨然宇下。一旦匹夫犯顺,遽尔割土加王。嗟乎!是赏叛也,是奖奸也。若曰存亡继绝,则陈乃孤也,以义当立;黎乃贼也,以法当诛。若曰勤民略远,则将立黎利,乃定之矣;若犹未也,不如勿伐。王通力屈而请和,柳升再入而败殁,然后下诏遣使,修好撤藩,城下之盟,耻同新郑,割地之议,辱比敬塘矣。夫文帝不加兵南越,光武罢西域都护,所谓量力度德,惧启兵端,未有徒败车奔,师夷将陨,形见势绌,忍诟攘询,韩王按剑牛后,鲁连誓死帝秦,而乃君臣相贺,自鸣圣德。至于旌节符绂,狼籍裔土,将吏公卿,流离草莽,战士污魂,哭闻中夜,孤臣噀血,碧化千年,计其班师之日,文武吏士携家而归者八万六千六百四十人,为黎贼遮留不遣者尚数万人,死者君其问诸水滨,生者不望生入玉门,贻笑蛮方,损威中国,谁秉国成,至此极乎!
汉火方昌,呼韩稽颡,元成不竞,乃弃珠崖,唐美贞观,组加突厥,文、昭板荡,始弃维州。宣宗四海乂安,九州岛鼎,盛王通败因纨袴,柳升失在轻浮,乃拾捐之为美谭,比祖宗于穆满。夫曹公东下,子布请迎,澶渊戒严,尧臣劝避,自古儒生狃安惮劳,摭经误国。二杨太平宰辅,黼黻承明,恒若有余,决机危疑,必形不足。不然,迎新主于金川,阿焰珰于末路,岂有立身朝堂,进退狠狈而顾,预谋阃外,贻谋远大者哉。夷考其后,名为陈后,实为黎窃。嘉靖中,黎世中叶,莫登庸复睥睨之。黎又匍匐告哀,朝臣又主二杨之说。而世宗赫怒,竟伸天讨。兵未出于国门,莫已父子自缚,泥首军门,削其王号,世守吏职,不闻其倔强自大,劳弊中国也。
所可异者,太祖使沐英取云南,即留英世镇滇中;成祖使张辅取交趾,不以辅留镇彼国,二十年后,并召还黄福。祸发于中官,乱成于庸帅,斋貂、多鱼,特儆漏师,短辕犊,必败乃公。三百年来,终沦王化。夫亦庙算有遗策,而《春秋》多责备也。
第二十三卷 平山东
祖永乐十八年三月,山东蒲台县妖妇唐赛儿作乱。赛儿,县民林三妻,少好佛诵经,自称“佛母”,诡言能知前后成败事,又云能剪纸为人马相战斗。往来益都、诸城、安州、莒州、即墨、寿光诸州县,煽诱愚民。于是奸人董彦杲等各率众从之,拥众五百余人,据益都卸石棚寨为出没。青州卫指挥高凤领兵捕之,贼夜乘间击官兵溃散,凤等皆陷。都、布、按三司以闻,遣人驰驿招抚之。直隶沂州卫亦奏:“莒州贼董彦杲等聚众二千余人,以红白旗为号,大行劫杀。莒州千户孙恭等往招抚,不服,杀其从者,势甚猖獗。”上敕安远侯柳升分兵剿之。柳升兵至益都,围贼于卸石棚寨。贼遣人乞降,诈云:“寨中食尽,且无水。”升以东门旧有汲道,即往据之。夜二鼓,贼袭官军营,都指挥刘忠力战死。黎明,柳升始觉,分兵追捕,获贼党刘俊等男妇百余人,而赛儿等竟遁。时贼党宾鸿等攻安丘,知县张玙、县丞马撝集民夫八百余人以死拒战。贼不能攻,复帅莒州、即墨之众,合万余人,并力攻之,声言屠城。于是都指挥卫青备倭海上,闻安丘围,急率千骑昼夜兼行,奋击败之。贼收余众再战,城中人亦鼓噪出击,宾鸿遁去。杀贼二千余人,生擒四十余人,皆斩之。时城中已不支,使青至稍迟,即陷贼矣。既而柳升至,青迎谒。升怒其专制,捽出之,青不为屈。是日,鳌山卫指挥王贵亦以兵一百五十人击败贼众于诸城,尽杀之,山东悉平。行在刑部尚书吴中等劾奏:“柳升奉命征剿,不即就道。敕谕以‘贼凭高无水,且乏资粮,当坐困之,勿图近功’。升贼临境不设备,至贼夜斫营杀伤军士。时都指挥刘忠与升夹攻,忠身先军士,几破贼垒。升忌其成功,更不救援,致忠力尽而毙,贼遂得乘间遁去。升遣指挥马贵等追之,所过骚扰,升亦不问。及备倭都指挥卫青闻贼围安丘,急躬率所部兵昼夜兼行,遂败贼众。后三日升始至,反忌青功。故行摧击。人臣不忠,莫此为甚,请治其罪。”上曰:“朕每命将遣师,必丁宁告戒,俾图万全。今升方命失机,媢冒功忌能,罪不可宥。”遂下升于狱。上以唐赛儿久不获,虑削发为尼或混处女道士中。遂命法司:凡北京、山东境内尼及道姑,逮至京诘之。
七月,以段民为山东左参政。是时,大索唐赛儿甚急,尽逮山东、北京尼。既又尽逮天下出家妇女,先后几万人。段民抚定绥辑,曲为解释,人情始安。初,唐赛儿夫死,赛儿祭墓,回经山麓,见石罅露石匣角,发之,得妖书、宝剑,遂通晓诸术。剑亦神物,惟赛儿能用之。因削发为尼,以其教施里闬间,悉验,细民翕然从之。欲衣食财物,随所须以术运致。初亦无大志。乃妖徒转盛,至数万,官捕之急,赛儿遂反,杀伤军兵甚众。三司皆不以蚤发系狱。既而捕得之,将伏法,怡然不惧。裸而缚之,临刑刃不能入,不得已,复下狱。三木被体,铁钮系足,俄皆自解脱,竟遁去,不知所终。三司郡县将校等官,皆以失寇伏诛。
谷应泰曰:
自古盗贼之起也,莫不好为妖瞀惑乱,陈胜以篝狐,张角以斗米,而号则天公、地公,雾则三里、五里,何其怪也。予以为男诚有之,有亦宜然。史称玡邪吕母,聚党数千人,杀海曲宰,入海中为盗。而同时平原女子迟昭平,亦聚数千人,屯河阻兵。以是知妇女之轻剽好作乱,大抵不少概见也。成祖时,有蒲台唐赛儿者,自号“佛母”,能刻楮为人马相战斗,众益信之。于是莒、即墨诸奸民遂蜂起,而贼党董彦杲、宾鸿等亦掠兵应之。幸所据不过数州,转战不过旬月,卫青、王贵两军急击,旗靡辙乱,鱼烂而亡矣。然则赛儿妖术果安在耶?岂王凝之鬼兵相助,而大道竟不可信耶?抑费长房役使鬼物,而遂为群鬼所杀耶?是皆不可知。而独是柳升以通侯之尊,授钺出师,驿骚供亿,逍遥河上,乃更切责卫青,忌嫉有功。假令大敌在前,将校不和,王师可一战而溃也。虽然,成祖之用兵也,南定金陵,北征沙漠,地拓三佬,威行万里,而赛儿以一愚妇人踯躅其间,乃欲结娘子之军,乘夫人之城,譬之薄石击柱,多见其不知量矣。然而予以赛儿之乱,则黩武之所致也。《秦风》尚首功,而《小戎》亦谈车战。河北甚藩镇,而女子亦通剑器。牝鸡之晨,或亦怒蛙之式乎!至于赛儿遁去,而燕、齐诸尼,并天下奉佛妇女,逮者几万人。犹之石闵戮羯部,多髯高鼻者并诛;袁绍斩宦官,面不生须者亦杀。玉石俱焚,势固然也。尤可异者,赛儿踪迹杳不可问,岂军中张燕,群号冲飞,河上孙恩,相传水化。妖耶?人耶?吾弗知之矣。
第二十四卷 河漕转
祖永乐元年三月,沈阳中屯卫军士唐顺言:“卫河之原,出卫辉府辉县西北八里太行苏门山下。其流自县城北经卫辉城下,入大名浚县界,迤抵直沽入海。南距黄河陆路五十余里。若开卫河,距黄河百步置仓廒,受南京所运粮饷,转致卫河交运,则公私交便也。”上命廷臣议,俟民力稍苏行之。
四年秋七月,命平江伯陈瑄兼督江、淮、河、卫转运。洪武中,航海侯张赫、舳舻侯朱寿俱以海运功封,岁运粮七十万石,止给辽左一方。永乐初,北京军储不足,以瑄充总兵,帅舟师海运,岁米百万石。建百万仓于直沽尹儿湾。城天津卫,籍兵万人戍守。至是,令江南粮一由海运;一由淮入黄河至阳武,陆运至卫辉,仍由卫河入白河至通州。是为海陆兼运。
八年,以旧额漕运二百五十万石,不足给国用,特令江、浙、湖广三省各布、都官自行督运,共三百万石有奇。
九年春二月己未,命工部尚书宋礼、都督周长开会通河。自济宁至临清,旧通舟楫。洪武中,河岸冲决,河道淤塞。故于陆路置八递运所,每所用民丁三千,车二百辆,岁久民困其役。永乐初,屡有言开河便者,上重民力未许。至是,济宁同知潘叔正言:“会通河道四百五十余里,其淤塞者三之一。浚而通之,非惟山东之民免转输之劳,实国家无穷之利也。”乃命礼等往视。礼等极言疏浚之便,且言天气和霁,宜及时用工。于是遣侍郎金纯发山东、直隶、徐州民丁,及应天、镇江等府民丁,并力开浚。民丁皆给粮犒赏,蠲他役及今年田租。命宋礼总督之。
河南河水屡岁为患。先是,遣工部侍郎张信往视信。访得祥符县鱼王口至中滦下二十余里,有旧黄河岸,与今河面平,浚而通之,俾循故道,则水势可杀,遂绘图以进。诏发河南民十万,命兴安伯徐亨、王部侍郎蒋廷瓒、金纯相度开浚,并命礼兼督之。
六月,会通河成。以汶、泗为源,汶水出宁阳县,泗水出兖州,至济宁而合。置天井闸以分其流,南流通于淮。而新开河则居其西,北流由新开河道东昌入临清,计三百八十五里。自济宁至临清置十五闸,以时启闭。又于宁阳筑堽城坝,遏汶水,尽入漕河。礼还京上言:“会通河源于汶、泗,夏秋霖潦泛溢,则马常泊之流亦入焉。汶、泗合流,至济宁分为二河:一入徐州,一入临清。河流深浅,舟楫通塞,系乎泊水之消长。泊水夏秋有余,冬春不足,非经理河源,及引别水以益之,必有浅涩之患。今汶河上流,上自宁阳县已筑坝堰,使其水尽入新河。东平州之东境,有沙河一道,本汶河支流,至十里口通马常泊。比年流沙淤塞河口,宜及时开浚。况沙河至十里口,故道具存,不必施工。河口当浚者仅三里,河身宜筑堰者计百八十丈。”从之。
十年春正月,巡按山东御史许堪言:“去年卫河水溢,河岸倒塌。”命工部尚书宋礼相度措置。夏四月,尚书宋礼奏:“自卫河东北至旧黄河一十二里内,五里旧河有沟渠。五里系古路,二里系平地。今开河泄水以入旧黄河,则至海丰大沽河入海。”上命俟秋成为之。
九月工部主事蔺芳言:“中滦分导河流,使由故道北入于海。河南之民,免于昏垫,诚万世之利。然缘河新筑护岸扫座,用蒲绳泥草,不能经久。臣愚以为若用木编成大囤,若栏圈然,置之水中,以椿木钉之,中实以石,却以横木贯于椿表,牢筑堤土,则水可以杀,堤可以固,而河患息。”从之。尚书宋礼荐其才,擢为工部右侍郎。
十一月,浚镇江京口、新港、甘露三港达于江。
十三年三月,罢海运粮。命平江伯陈瑄于湖广、江西造平底浅船三千艘,以从河运,岁运三百余万石。初,漕运北京,舟至淮安,过坝渡淮,以达清河,输挽甚艰。故老为瑄言:“淮安城西有管家湖,自河至淮河鸭陈口,仅二十里,与清河口相值。宜凿河引湖水入淮,以通漕舟。”瑄从之。乃凿清江浦,引水由管家湖入鸭陈口达淮。就管家湖筑堤旦十里,以便引舟。置四闸,曰:移风、清江、福兴、新庄,以时启闭。浚仪真、瓜州通潮。凿吕梁、百步二洪石,平水势。开泰州白塔河,通大江。筑高邮湖堤,堤内凿渠,亘四十里。淮滨作常盈仓五十区,贮江南输税。徐州、济宁、临清、德州皆建仓,使转输。议以原坐太仓岁粮,苏州并山东兖州,送济宁仓;河南、山东送临清仓,各交收。浙江并直隶卫分官军于淮安,运至徐州;京卫官军于徐州,运至德州;山东、河南官军于德州,接运至通州。名为“支运”。年凡四次。河浅胶舟处,滨河置舍五百六十八所。舍置浅夫,俾导舟。其可行处,缘河堤凿井树木,以便行人。乃增置浅船三千余艘,海运遂罢。凡漕渠在齐、鲁间者,宋礼功为多。在江、淮间者,陈瑄功为多。
十四年,设淮安之清河、福兴,徐州之沽头、金沟,山东之谷亭、鲁桥等闸,各置官。于是漕运始达通州。
宣宗宣德五年三月,陈瑄复言:“支运法军民均劳甚善。但民病舍穑往还,不若益耗兑军便。”帝是其议,改为“兑运法”。行之既久,耗亦纳官,失初意矣。
七年,置吕梁漕渠石闸。初,陈瑄以吕梁上洪地险水急,漕舟难行,奏令民于旧洪西岸凿渠深二尺,阔五丈有奇,夏秋有水,可以行舟。至是,复欲深凿,置石闸三,时其启闭以节水,庶几往来无虞。事闻,命附近军卫及山东布政司量发民夫工匠协成之。
宪宗成化四年,初,正统间,漕米入庾,始有锐。至是,帝诘锐米,户部执曝扬之数。取米石,一其锐曝之,得九斗有六升,乃以升为耗。巡抚江南邢宥修复运河坝闸。先是,正统初,巡抚周忱经理运道,武进奔牛、吕城设为坝闸,俾漕舟由京口出江,最称便利。迨景泰间,坝闸渐颓,水道淤浅。有议从蔡泾、孟渎出江者,因迫海洋,漕舟多覆溺。天顺间,巡抚崔恭奏请从周忱故道,增置五闸。至是成之。
七年,罢瓜、淮兑运。并改四仓之支运者,俱令兑各附近水次。其瓜、淮者于原耗外,益以脚米。四仓故无耗者,准量给耗米。又复在军运。寻复定兑运改兑之额:河、淮以南,以四百万供京师;河、淮以北,八百万供边境。别贮额外米于临、德,曰“预备米”,以备漕米之拨补也。先是,宣德间,定耗例,二米一他物,盖仿洪武时附载土物之意,用以资君便民。至成化为改兑法,则悉从本色,听军易用,然多滞不便。
世宗嘉靖七年,通惠河成,粮运从河入,省轻齎银一十一万,诏给军三之一,并令三岁后,量减加耗以宽民。初,弘治中,议定折耗银曰轻齎,凡轻齎之银官给之。大抵米以备远涉及显加之耗,银以备佣僦铺垫之用。要之,正米无缺而止。正外诸羡,尽归旗卒,官无利焉。一时军卒饶逸,漕运于斯为盛。亡何,漕抚李蕙请齎余贮库,听来年缺者贷偿之。上可其奏,着为令。嘉靖初,河漕总兵杨宏奏:“轻齎随军人,缓急有济。若贮漕库,非法也。”大学士费宏言:“卫军终岁勤劳,给京军幸有羡,宜与之。”诏皆给军,军欢然。久之,户部言:“轻齎之费仓为甚,譬雀鼠之啮,虮虱之吮,虽禁不可止也。上曰禁革,下曰扣除,不如其已。请令运官备列仓费前规,听官给领之。”而给军遂革。至是,通惠河成,遂有是命。
八年,疏治清江浦复旧,乃由江入淮之道。神宗万历七年,复筑高堰。隆庆中,高堰废,淮水坏民田。至是,议复筑之。起新庄至越城,长一万八百七十余丈。堰成,淮水复由清口会黄河入海,而黄浦不复冲决。又以通济闸逼近淮河,旧址坍损,改建于甘罗城北。仍改浚河口斜向西南,使黄水不得直射。因发折新庄闸,又改福兴闸于寿州厂适中处所,其清江板闸照旧增修。又议修复五坝,惟信字坝久废不用;智、礼二坝加筑,仍旧车盘船只;仁、义二坝与清江闸相邻,恐有冲浸,移筑天妃闸内。复命官修扬州、高、宝运河,减水闸四座,加高闸石九座。自是,宝应诸河堤岸相接。
九年,于淮安府城南运河之旁,自窑湾杨家涧历武家墩,开新河一道,长四十五里,曰永济河。因置三闸,以避清江浦之险。
十一年,建清江浦外河石堤长二里,矶嘴七座。又建西桥石堤长九十八丈,以御淮河之冲。又议淮由昭灵祠南黄河出口,历羊山、内华山、梁山接境山,开河置闸,以避戚港之溜。十二年,扬州高、宝运道石堤之东,傍堤开新河三十余里,以避槐角楼一带之险,曰弘济河。
谷应泰曰:
尧都冀方,九州通贡,水陆分道,舟车递兴。然皆方物筐篚,非秸秷粟米,负重致远也。秦人输粟入边,十钟而致一石,盖难之矣。汉兴,海陵之粟,号甲天下,而分封列侯,天子仰食,不过中原三辅。唐郡县天下,关中运道,龙门险峻,舟桴罕入。岁值霖潦,车牛不给,天子至率百官就食东京。奉天告围,蔓菁采食,韩滉粟至,脱巾撤呼。宋都汴京,运道四达,路置兑仓,号为转运。此刘晏遗规,非丰、熙创法也。元建都北平,张万户以盐盗出没,习知海上险易,献书海运,成山、直沽,无异安澜。明初海运,犹致百万。文皇迁鼎,屡勤宵旰。海漕并进,水陆互输。漕制渐增,海运遂罢。安危之势易明,内外之形易判也。
夫蜀道千年,蚕丛不启;临海咫尺,台、宕犹遗。自燕迄吴,迳四千里,逾江涉淮,天限之已。然而平江筑堤,考自张吴;丹徒王气,凿由孙氏。黄池夫差之故迹,邗沟隋帝之遗规。假勾吴之霸烈,为圣主之驱除;藉荒王之游幸,启千年之利涉。至于渡淮而北,昭阳、独山,滕、薛濒湖;洸、沂、汶、泗,鲁郊多水。齐擅清济,燕夸浊漳。直沽至海,潞水逾燕。古今人力,输灌裁通。远近地形,蓄潴本盛。盖东南舟楫,利尽人功;西北高平,险因天设。莫不枝延蔓引,自成万里之形;璧合珠连,已见百川之赴。因而按图求辙,度地施工。所以因山垒石,计日成城,依井求泉,终朝获汲者也。稽其道里之略,京口设闸。而浙舟入江,谓之“浙漕”。高邮筑堤,而江舟入淮,谓之“江漕”。入淮以后,谓之“出黄”。初凿吕梁洪,舟河行者五百十余里。继开董家口,避河险者二百七十余里。河行至此,谓之“入口”。南阳夏村,皆引诸湖。既达济宁,而湖漕入济,谓之“湖漕”。而进此皆会通河矣。由天井闸至临清三百八十余里,而济漕入卫,谓之“出口”,而会通河尽矣。卫水顺流,直抵天津,谓之“卫河”。卫漕入潞,潞水之流,谓之“白漕”,白漕既入,迳抵通州矣。
若夫江、淮以南,陈瑄功着;齐、鲁以北,宋礼功多。潘季驯之凿开董口,朱衡之庐居夏村。而天井一闸,南北之脊,地如建瓴。从老人白锳之请,出七十二泉之水。南流达徐,北流达卫。观其神功,此亦秦皇驱石,鞭迹犹存;大禹凿山,掌形宛在。漕河之底绩,古今之明德也与!
第二十五卷 治水江
祖永乐元年夏四月,命户部尚书夏原吉治水江南。时嘉兴、苏、松诸郡,水患频年,屡敕有司,督治无功,故有是命。
六月,命侍郎李文郁往佐尚书夏原吉,相度水田,量免今年租税。
秋八月,遣都察院佥都御史俞士吉齎《水利集》赐夏原吉,使讲求疏治之法。原吉上言:“江南诸郡,苏、松最居下流。常、嘉、湖三郡土田,高多下少。环以太湖,亘绵五百里,纳杭、湖、宣、歙诸山水,注淀山诸湖,入三泖。顷浦港湮塞,汇流涨溢,伤害苗稼。拯治之法,宜浚吴淞诸浦港,泄其壅淤,以入于海。吴松江袤二百余里,广百五十余丈。西接太湖,东通海。前代屡疏,以当潮汐,沙泥淤积,旋疏旋塞。自吴江长桥至下界浦约百二十余里,虽稍通流,多有浅窄。又自下界浦抵上海南仓浦口,可百三十余里,潮汐壅障,茭芦丛生,已成平陆。欲即开浚,工费浩大。臣相视得嘉定刘家港,即古娄江,迳通大海,常熟白茆港,迳入大江,皆广川浚流。宜疏吴淞江南北两岸安平等浦港,引太湖诸水入刘家、白茆二港,使直注海。松江大黄浦,乃通吴淞要道,下流壅塞,难即疏浚。傍有范家滨至南仓浦口,可迳达海,宜浚令深阔,上接大黄浦以达茆湖之水。此即《禹贡》‘三江入海’之迹。俟既开通,相度地势,各置石闸,以时启闭。每岁水涸时,修圩岸以御暴流。”疏上,行之。役夫凡十余万。原吉布衣徒步,日夜经画,盛暑不张盖,曰:“百姓暴体日中,吾何忍!”于是水泄,农田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