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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谷应泰 当前章节:155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37

命汪妃出居旧王府。先是,景帝即位,立妃为皇后,后无子,有二女,次妃杭氏生见济。景帝废立时,后泣谏以为不可。景帝竟立见济,而以杭氏为皇后。以后谏,故幽之宫中。至是,上以郕王薨,欲令妃殉葬。大学士李贤曰:“汪妃虽立为后,即遭废弃,与两女度日,若令随去,情所不堪。况幼女无依,尤可矜悯。”上恻然曰:“卿言是。朕以为弟妇少,不宜存内,初不计其母子之命。”而皇太子雅知妃不欲废立意,事之甚恭,遂得出旧府。太子又时时护持之,悉得挟赀属外,二女育宫中如故,由是母子得全。

三月,封直内阁兵部尚书徐有贞为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初,于谦之狱,中外咸侧目有贞,而有贞意殊自得,请于石亨曰:“愿得冠侧注而从兄后。”石亨为言之上,上曰:“为我语有贞,但僇力,不患不封也。”居旬日,亨复言,上乃下诏封之。岁支禄一千一百石,子孙世锦衣指挥使,赐貂蝉冠玉带。旬月之间,恩赐赫奕,与石亨、张軏埒。

夏四月,复立元子见深为皇太子。襄王瞻墡来朝。先是,土木之变,王两上疏慰安皇太后,乞命皇太子居摄天位。急发府库,募勇敢之士,务图迎复。仍乞训谕郕王,尽心辅政。疏上,景帝已立八日矣。至是,得疏宫中,上览之感叹,手敕取王入朝,礼待甚隆。王辞归,上送至午门,王伏地不起,上曰:“叔父欲何言?”王顿首曰:“万方望治如饥渴,愿皇上省刑薄敛。”上拱手谢曰:“敬受教。”

六月,逮徐有贞下狱。曹吉祥、石亨憾有贞,嗾诸阉巧诋,数为险语触上,上殊不为动。锦衣官门达复劾其阿比,排陷石亨。诏执鞫之,降广东参政。既有以飞章谤国是者,其语复多侵亨、吉祥,于是复诉上谓有贞实主使。逮归置狱,穷极锻炼无所得,摘其诰词“缵禹神功”语,为所自草,大不敬,无人臣礼,当死。以雷震奉天门,宥为黔首,谪戍云南金齿。有贞去,而曹、石日益专横矣。

谷应泰曰:

土木之变,司徒不戒,车驾蒙尘,九庙震惊,百官拔舍,国无长君,不几青城五国乎?郕王膺统,丧君有君,天诱其衷,拥驾还国。当是时,新君有捉发之迎,故主效止郊之哭,弟兄握手,且喜且悲。夫苏、李相违,河梁恋别,声、椒偶值,异国班荆,矧在同气,又何能已!《棠棣》之诗,所为作也。弟又北面稽首,恭上玺绂;兄且自陈失德,不敢复事宗庙。以臣避君,弟不先兄,景能辞位,史着美谈。实则大宝已登,南向让三,西向让再,抑又何伤焉。至于菟裘营室,吾将老焉,千秋之后,愿属梁王。舍贤与子,如上皇何!废不复兴,如天下何!

而乃初闻返跸,不欲郊迎,旋入南宫,复止朝贺,势且骎骎焉登台授兵矣。不几贪天之位,应憎寡兄,实逼处此。继乃授旨廷臣,废深立济。忘余祭传札之言,贻德昭忧死之渐。君子谓郕王末路,自同盗国,夺门之衅,身实召焉。

若上皇者,亦宜追悔前愆,不预国事。夫平王东迁,《春秋》贬之,降为王风。英宗身受祖宗重器,轻信宵小,被絷北庭,幸而脱还,亦已得罪祖宗矣。辟之阃外之吏,弃师而归,封疆之吏,委城而走。高帝之法,尚当引绳批根,况在至尊,短垣而自逾之乎!

即至景帝宾天,群臣力请,英宗亦宜开谕至诚,明予惭德,嗣王可辅,大统有人。玄宗出奔,灵武即位,道君北狩,康构称尊,父子兄弟之间,岂不克全无憾者与!而乃暮夜仓皇,驱车践位,逼景帝于弥留,假阉弁于翊戴。“夺门”二字,英皇不得正始,景皇不得正终。授受之祭,弟兄交失。而况升遐日月,史无明文,烛影斧声,不无疑案。以至革除帝号,加戮于谦。夫景受国有名,非少帝、昌邑之比,而谦功在社稷,岂产、禄、舞阳之徒乎!观其轸念嫈嫠,抚恩弱息,豆箕瓜蔓之涕,又何淫淫也。始知曹、石所谋不臧,小人贻误人国,刻薄寡恩如是哉!

独惜于谦者,百折不回于社稷无君之日,不能出一言于东宫易位之辰。处人骨肉,自古其难,汉留、唐邺所由擅美千载也。

第三十六卷 曹石之

宗正统六年春正月,以定西侯蒋贵为征蛮将军,太监曹吉祥监军,兵部尚书王骥提督军务,郎中侯琎、主事杨宁随军赞画,讨思任发。吉祥,栾州人,出王振门下。至是监军,号都督,多选降丁骑射以从。此内臣总兵之始也。

十二年春二月,以都督佥事石亨为左参将,守万全。亨,渭南人。伯父岩,宽河卫指挥佥事,无子,亨嗣。亨善骑射,有胆略,方面丰躯,美髯及膝,提大刀轮舞如飞。每从征,挺刀先登,辄立奇功,累官都指挥使。侄彪亦骁勇,能挽强弓,善挥斧,以官舍从亨有功,授大同卫镇抚。是年,亨为都督佥事,彪亦为指挥使,从亨参谋。

十四年春正月,命太监曹吉祥监宁阳侯陈懋军,进讨邓茂七余党,悉平之。

七月,上北狩。

八月,太后命郕王权总国事,逮宣府总兵杨洪、万全,左参将石亨,系锦衣狱。

九月,郕王即皇帝位,出杨洪、石亨于狱,命亨总京营兵。

十月,乜先犯京师,于谦、石亨分营城北。乜先纵骑剽掠,焚三陵殿寝祭器,逼宣武门,南逾卢沟桥,散劫下邑。谦督军出德胜门,背城而战。时孙镗、范广皆小捷,而亨功为第一。乜先宵遁,亨复追击至定州清风店。敌惧,且出倒马关。亨使绐曰:“石将军行未至,来者皆假将军名耳。”敌以为然,皆反战,亨、彪合击之,大败,始知石将军在也,皆仓皇尽弃其羊马辎重,自紫荆关遁出。当是时,亨、彪名震幕北矣。既论功,封亨武清伯,寻进侯。彪都督佥事,为大同左参将。景泰元年闰正月,命镇朔大将军石亨、都督范广率兵出大同、宣府,寻召还。

八月,石亨、杨洪率师分道出紫荆、居庸关。始立团营,以曹吉祥、刘永诚节制诸军,此内臣总京营之始也。

三年春正月,普化可汗与乜先仇杀,石亨请率兵出宣府、大同,讨寇复仇。不许。

天顺元年春正月,景帝不豫,会当郊,使石亨摄,召命于榻前。亨见帝委顿状,出与张軏、张輗谋,谓:“帝疾必不起,不若迎复上皇。”阴约徐有贞结太监曹吉祥、蒋冕,内白皇太后,外为飞语,言于谦且与王文谋立襄世子为东宫。遂率其群从子弟家兵,与吉祥等夜叩南城,迎上皇复辟。乃谮于谦于上,杀之。论夺门功,又第一,进封忠国公。召彪大同,以为都督同知,充游击将军。其家人石宁等数十人,皆授指挥,千、百户。时吉祥已晋司礼监矣。侄钦封昭武伯,铎、铉、皆都督。此内臣子弟封爵之始也。

三月,以户部侍郎陈汝言为兵部尚书。汝言附石亨,曹吉祥谋夺门,故亨荐用之。及理部事,益阿比,表里为奸,亨冒功升赏,不下四千余人,天下都司及边吏争趋之。

夏四月,石亨、张輗请尽罢各边省巡抚及提督军务等官,从之。

逮巡抚大同都御史年富下狱。上问李贤曰:“年富何如?”贤曰:“行事公廉,在彼能革宿弊。”上曰:“此必石彪惮富,不得遂其私耳。”贤曰:“陛下明见,真得其情。”由是富得致仕归田里。

削都御史王竑籍,安置江夏。石亨忌竑,嗾言官论其犯阙也。

五月,石亨擅令守关军放归,徐有贞、李贤言于上,命别遣兵戍之。

御史杨瑄劾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夺民田,且言其怙宠擅权之罪。上顾徐有贞、李贤曰:“御史敢言如此,国家之福也。”曹吉祥在旁惭惧,已,盛怒,欲罪之,上不许。及亨出兵归,闻之怒,诉御史言不实,意贤、有贞主使,乃激吉祥曰:“今在内惟尔,在外惟我,贤等欲排陷,其意可知矣。”初,吉祥见亨冒滥恩赏,颇不平,恒讦其短。至是,闻亨言,势复合。

六月,彗孛见。御史张鹏、周斌交章劾石亨诸不法事,疏未上,给事中王铉知之,潜告亨。亨与曹吉祥驰诉上,谓:“鹏乃已僇凶竖张永犹子,今结御史为永报仇。”上震怒,御文华殿,悉收诸御史面诘之。斌执弹章,且诵且对,言亨事且有验。上曰:“事即实,汝曹何不早言之?”下锦衣狱,问讯濒死。

逮大学士徐有贞、学士李贤、都御史耿九畴下锦衣狱。初,有贞得首辅,欲立功名自异,稍与石亨左。李贤入阁力助之,知无不言,曹吉祥不能堪。会御史张鹏等既诏狱,给事中王铉、锦衣指挥门达乃上疏言:“九畴阿附有贞、贤,嗾御史排陷石亨。”吉祥复乘间顿首言:“臣等万死一生,迎复皇上,内阁必欲杀臣。”伏地哭不起。上从之,乃逮有贞等置于理。会京城大风雹,拔木坏屋,走正阳门下马牌于郊,吉祥门老树皆折,亨家水深数尺余。翼日,乃降有贞、贤参政,九畴右布政。张鹏、杨瑄等从末减,戍边卫。既而上曰:“近日行事,惟有贞一人,李贤不可去。”命召还。

以赞善岳正直文渊阁。正以吏部尚书王翱荐,召见文华殿,特用之。正出赴阁,至左顺门,石亨、张軏自外入,愕然曰:“何以至此?”正不敢对。时亨、軏已不平,比入见,上曰:“今内阁朕自求得一人。”问为谁?上曰:“岳正。”亨、軏阳贺。上曰:“官卑奈何?”亨、軏因奏曰:“陛下升正亦甚易。但姑试之,果称职,未晚也。”上默然。

秋七月,有投匿名书指斥时政者。石亨、曹吉祥请上出榜,募能捕告者,赏以三品职。令内阁撰榜格。岳正言于上曰:“为政自有体,盗贼责兵部,奸宄责法司,岂有天子自出榜募购之理!”时吉祥在旁,请甚力,上徐曰:“正言是也。”已而亨等谮徐有贞怨望,谪戍金齿。

谪内阁赞善岳正为广东钦州同知。初,正入值文渊阁,上尝召问曰:“卿何以辅朕?”正曰:“今内臣武臣权过重。”上颔之。正退语曹钦、石彪,令谢兵归第。钦、彪走告吉祥,吉祥诣上,垂泣免冠请死,具道所由。上曰:“无之。”乃召正,责其漏言,正曰:“固也。臣观二家必有背叛之灭,即今无可按之诛。臣欲全君臣共难情,故令早自为计。”上不悦。会承天门灾,上命正草诏罪已,历陈奸邪蒙蔽状。亨见之怒,遂指为谤讪,营内批,有是谪。兵部尚书陈汝言者故恨正,复中以私事,戍肃州卫。

陈汝言阿曹吉祥意,取还征云、贵、两广降丁。

九月,敕左顺阍者,今后非有宣召,总兵官不得辄入。先是,石亨、张軏怙宠,干请无算。一日,率千户卢旺、彦敬入侍文华殿,上问为谁?亨曰:“此臣腹心也。迎复功,二人居多。”立请擢二人锦衣指挥使。工部侍郎孙弘,亨乡人,以亨荐得官,复请以为尚书,上曰:“且使侍郎,再迁则尚书矣。”亨出曰:“一迁尚书何不可者,乃再迁耶!”其骄恣如此。上亦颇知亨,然念其功。间屏人语大学士李贤,贤对曰:“权不可下移,惟独断乃可。”既又与贤语及夺门功,贤对曰:“迎驾则可,‘夺门’二字岂可传示后世。陛下顺天应人,以复大位,门何必夺,且内府门宁当夺耶!当时亦有以此事邀臣者,臣辞不与。”上惊问故,贤对曰:“景皇帝不起,群臣自当表请陛下复位。此名正言顺,无可疑者,何至夺门。假事泄,此辈固不足惜,不审置陛下于何地?此辈藉陛下图富贵耳,岂有为一毫社稷之心哉。”上大悟,浸疏之。

十月,孛来近边求食,石亨请领兵巡边袭之,取宝玺,以李贤言,止不行。

十一月,逮兵部尚书陈汝言下锦衣狱,籍其家。给事中高明等交章劾汝言“怙势乱法,赃私籍甚”,故逮之。上命所司陈籍汝言物于大内庑下,召大臣入视,且曰:“景泰间,任于谦久,籍没无余物。汝言未期,得赂各若是耶!”时上怒甚,色变,石亨等皆俛首。自是上渐悟谦冤,而恶亨等矣。初,谦之死也,皇太后不及知,后为上备言迎立外藩之诬。上疑之,每诘亨、軏、吉祥等,皆对曰:“臣亦不知,徐有贞向臣言耳。”由是上深恶之。軏寻死。

二年春正月,三大营将石亨、曹钦言:“太仆亟征诸卫马非便,请隶兵部。”太仆卿程信执奏言:“太仆身只专马政。高庙有旨,马数不令人知。今隶兵部,使马之登耗太仆不与闻。脱肘腋变生,马不备给,孰任其咎?”兵部惧,亦以为言,诏复其事归太仆。

夏四月,复设督镇巡抚官。初,石亨以文官提督军务,武臣不得逞,请罢之,边徼骚然,军无纪律。上谓李贤曰:“朕初复位时,奉迎之人皆以此为不便,今乃知其谬也。”

三年春正月,大同总兵石彪诬奏都御史李秉,坐除名。

八月,定远侯石彪有罪下狱。彪之出镇大同也,御寇磨儿山,斩犯秃王,搴其衣甲旗帜,大败之三山墩,以功封定远伯,召还。其明年,寇屯贺兰山,又使彪往。彪与寇战安边营,追至昌平墩,大败之野马涧、半坡墩。转战六十余里,斩果力赤平章,擒获无算。又召还,进侯。彪至京,会北使入贡者见彪于朝,罗拜称“石王”,其威望如此。然性阴狡凶暴,在大同素侮总兵官。总兵官因彪尝奏城威宁海子,遂为流言,称彪有异志。上固疑彪,屡有功,屡召还。彪乃阴使大同千户杨斌等五十人诣阙,乞留为镇守。上知其诈,下彪狱,词连亨,上犹念亨功,宥之。惟罢其兵权,令以本籍归第。

四年春正月,彗星见,日晕。锦衣指挥逯杲上言:“石亨怨望,与其从孙石俊谋不轨。”上以章示群臣,遂下锦衣狱。初,亨见上稍疏斥,怀怨望。尝往来大同,顾紫荆关谓左右曰:“若塞此关守之,据大同,京师何由得至。”一日,退朝归私第,语卢旺、彦敬曰:“吾所居官,皆尔等所欲为者。”旺、敬不知所谓,对曰:“旺、敬以公得至此,他何敢言。”亨曰:“陈桥之变,史不称其篡。尔能助吾,吾官非尔官乎。”旺、敬股栗,莫敢对。会瞽人童先出妖书曰:“惟有石人不动。”劝亨举事。亨谓其党曰:“大同士马甲天下,吾抚之素厚,今石彪在彼可恃也。异日以彪代李文,佩镇朔将军印,专制大同,北塞紫荆关,东据临清,决高邮之堤,以绝饷道,京师可不战而困矣。”遂请以卢旺守里河。及孛来寇延绥,上命亨往御之。先又力劝亨,亨曰:“为此不难,但天下都司,除代末周,待周,为之未晚也。”先曰:“时者,难得而易失。”亨不听,先私谓所亲曰:“此岂可与成大事者!”会彪败,上犹念亨功,置不问,罢其兵。而亨之谋渐急,事益露。其家人上变告亨谋反,逮治之,死狱中。斩彪于市,其党童先等俱坐死。先是,上使工部为亨营宅,至三百余间。上登翔凤楼,恭顺侯瑾、抚宁侯永侍。上指宅顾问,永谢不知,瑾曰:“必王府耳。”上笑曰:“非也。”瑾顿首曰:“非王府孰敢!”上顾太监裴当曰:“人乃不敢言石亨!”亨生子弥月,上召见,摩其项曰:“虎儿也,善抚之,朕行与卿结婚姻。”取金锁系儿项,名曰“锁定侯”。盖讽云。

五年秋七月,太监曹吉祥及昭武伯曹钦反,杀恭顺侯吴瑾、都御史寇深。怀宁伯孙镗、兵部尚书马昂率兵讨平之,吉祥、钦俱伏诛。方石亨之败也,上命由亨冒功以进者,许自首革。吉祥念与亨同功,亨败已且不得独完,因日犒诸降丁金帛,倚为腹心。诸降丁亦念已由吉祥冒功进,一旦不测,身且随后,相与为死党。吉祥之客有冯益者,钦一日问曰:“自古有宦官子弟为天子者耶?”益曰:“君家魏武,盖中官节之后。”钦大喜,出其妻行酒冯先生。由是阴畜异志,未发也。锦衣百户曹福来曾役钦家,常之外贸易。钦虑其泄,遣福来妻告福来病狂出走,锦衣指挥逯杲奏捕之。钦又遣家人亮追获福来,棰楚濒死。廷臣疏劾钦,上是之,出弹示钦,曰:“速改过,不悛,罪无赦!”而下谕廷臣守法,无有专纵似钦者。

先是,石彪得罪,上亦先谕群臣,钦以故大惧。又逯杲伺钦甚急。会是月孛来寇甘、凉,上使怀宁伯孙镗统京军往征之,兵部尚书马昂监其军,择庚子昧爽出师。于是钦与诸昆季、其党都督伯颜也先数十人谋曰:“县官持我急,不发,我为石彪续矣。”遂分勒死士番汉军五百人,约以是日昧爽朝门开,则拥杀镗、昂,夺门入。此时吉祥素所部禁兵,且可为内应。谋定,以其夕饮诸降丁酒,厚赠之。酒半,夜可二鼓,镗与恭顺侯瑾、广义伯琮方待漏朝房。都指挥完者秃亮从钦席上亡走,见瑾、琮告变。瑾、琮趋告镗,相与去匿他所,手作奏,投门罅闻上。上止开门,缒入吉祥,锁系之。钦不知也,与弟铉、、铎率番将伯颜也先至东长安门,门闭。钦知事泄,即召死士驰至逯杲门,杲方出,斩之,碎其尸。杲故吉祥党,被恩遇素厚,后为上伺钦,钦大恨。都御史寇深亦善钦,既乃与言官疏劾之,钦亦以为恨,与铎驰入西朝房索深,斫深肩,破其身为两。时长安街中甲卒驰骤,入朝者以为征西军也。及讯知,各悸散去。大学士李贤待漏东朝房,钦复驰索之,户外之声汹汹。贤惊出,则甲而刃者数人,一人砍贤肩,伤耳,刃跗击贤背。少选,钦持逯杲头来,叱刃者,执贤手,曰:“今日直为此激变,非得已也,可为我草疏进上。”亡何,又执尚书王翱。贤乃就翱所索纸为草疏,同翱投入长安左门隙。门坚不启,钦火之,守卫军拆御河之岸砖以垒门。钦往来啸呼,拟贤刃者数,舍之驰去,又索马昂不得,时已昧爽矣。怀宁伯镗谓其子軏若宏曰:“若号于道,有狱贼反,获者得厚赏,征西军可集也。”已,稍集至二千人,甲兵具。镗曰:“不见长安门火耶!曹钦谋反。兵少,击杀者予金。”皆曰:“诺。”工部尚书赵荣被甲跃马奋呼市中,曰:“能杀贼者从我!”从者亦数百人。镗之东安门逐贼,钦退屯东华门。接战,镗军锐甚,贼众披靡。自辰至午,击斩,钦中流矢创巨,振策驰。恭顺侯瑾将五六骑出觇贼,猝与遇,力战死。钦还驻东大市街,相拒至酉。铉以百余骑往来驰突者三,官军环结自溃,镗执斩溃者以徇,发神臂弓以射之,遂追斩铉。镗子軏遇钦于道,奋砍中其膊,軏亦死。钦惧,率骑还攻朝阳门,不克,走安定、东直、齐化诸门,门尽闭,大雨,夜窜归。镗督兵与战,马昂以精兵殿。会昌侯孙继宗兵又集,鏖战。军士奋呼而入,钦迫,投井死,铎见杀。遂屠其家,亲党同谋,一时尽死。捷闻,上以是夕御午门,下吉祥都察院狱,明日磔于市。且追磔钦、铎、、铉,伯颜也先、冯益、汤序伏诛,余并流岭南。

有贺三老者,钦妻父也。见钦势盛,绝不与通。钦尝欲为求一官,力辞不可。钦败,姻党株连,三老获免。

八月,进伯孙镗为怀宁侯,马昂、王翱、李贤并加太子少保,完者秃亮为都督,将士升赏有差。追封吴瑾梁国公,谥忠壮。赠寇深少保,谥庄愍。以擒贼诏示天下,布宽恤,开言路。

时李贤奏言:“曹贼就擒,此非小变。宜诏天下,一切不急之务,悉予停罢。”又言:“自古治朝,未有不开言路者。惟奸邪之臣,恶其攻已,必欲塞之,以肆其非。”上曰:“此石亨、曹吉祥实为之,今宜列之于诏,使天下闻知。”

谷应泰曰:

石亨、石彪骁勇善战,有陇西李氏之风。使之卧虎北陲,自当匹马不南矣。帝既北狩,乜先再薄京师,陵寝崩摧,祭器灰烬,朔骑凭陵,目无中国。于谦督军九门,亨、彪转战甚力。德胜、安定、彰义、清风店、倒马关诸捷,军声复振。乜先诸部恸哭出关,既惧且悔,乃拥还上皇,以结好中国,战之力也。

既而龙归兴庆,幕徙南庭。亨、彪窥伺君侧,逆知不起,合谋曹寺,取功夺门。李贤有言:“陛下应天顺人,门何必夺!”当前星已陨,震位久虚,圣敬方跻,干符夺算,上天垂象,盖可见矣。即在景帝凭扆,群臣忧惧,或心归沂邸,或意属襄藩。然而襄王自外入内,宪宗以子先父,则上皇之必能复辟,不待仰步干象而后决也。一旦挟万乘之尊,行侥幸之事,乘晦勒兵,登垣挟驾,万一谋臣不谨,郕邸预知,曹、石之肉其足食乎?邀天之幸,私为己功,吉祥蒙狐、赵之勋,亨、彪受萧、曹之赏。功以幸成,福以满败。当其请官卿贰,建第长安,武安侯之除吏,窦都乡之沁园,曹、石此时,帝固已芒刺在背矣。

于时彪镇大同,亨守延绥,分控要害,屡斩名王。捷闻幕府,帝辄召还。帝既疑石,石遂自疑。妖言遽兴,同悲黄犬。向使石氏无夺门之功,亨、彪岂少通侯之赏,积劳汗马,以功名终,石氏子孙虽至今存可也。

吉祥无尺寸微劳,钦、铎、、铉,蝉貂簪玉。稍加抑裁,辄生怨望,犯阙称兵,反形尤着。《易》着《负乘》,《诗》歌《相鼠》,身族诛灭,固其宜尔。嗟乎!方其论吉祥之功,曹钦身膺五等。未几论诛吉祥之功,怀宁又进列侯。高帝白马之盟,唐叔桐圭之赐,稍稍凌迟衰微矣。

英宗间关险阻,再御万机。祭则寡人,有同王振。至天顺五年,始下诏悔恨曹、石,君子以为不胜其悔也。

第三十七卷 汪直用

宗成化十三年春正月,置西厂,命太监汪直诇刺外事。汪直者,大藤峡瑶獞也。瑶贼平,直以幼男入禁中,为昭德宫内使,寻堂御马监事。年少黠谲,上宠之。先是,妖人李子龙以左道惑众,内使鲍石、郑忠敬信之。夤缘入内府,时引至万岁山观望,谋不轨。锦衣官校发其事,伏诛。自是上锐意欲知外事,乃选锦衣官校善刺事者百余人别置厂于灵济宫前,号西厂。永乐中,尽僇建文诸臣,怀疑不自安,始设东厂主刺奸。至是,名西厂,以别东厂也。纵直出入,分命诸校,广刺督责,大政小事,方言巷语,悉采以闻。

二月,籍没福建都指挥杨业家。业少师荣曾孙也。居乡逃罪入京师。锦衣百户韦锳故无赖,冒内官韦姓者从征延绥,升百户。至是,诣汪直报之,谓业家赀巨万,常杀人,将招纳亡命下海。直喜,发卒捕之。词连兵部主事杨仕伟、中书舍人董玙,俱下狱濒死。来竟毙,复遣锳籍其家。

三月,左都御史李宾奏拟妄报妖言者坐斩。时西厂旗校以捕妖言图官赏。无籍者多为赝书诱愚民。行事者捕之,加以法外之刑,冤死相属,无敢言者,故宾奏之。

夏四月,汪直令韦锳执左通政方贤、太医院判蒋宗武下西厂狱。礼部郎中乐章、行人张廷网使安南还,刑部郎中武清广西勘事还,浙江布政使刘福起复至京,汪直并令韦锳执系之。御史黄本云南、贵州清军刷卷还,汪直令韦锳搜得象笏一,执送锦衣卫,问为民。

五月,罢西厂。时汪直开西厂,罗织数起大狱,臣民悚怵大学士商辂疏言:“近日伺察太繁,政令太急,刑网太密,人情疑畏,汹汹不安。盖缘陛下委听断于汪直,而直又寄耳目于群小也。中外骚然,安保其无意外不测之变。往者曹钦之反,皆逯杲有以激之。一旦祸兴,卒难消弥。望陛下断自宸衷,革去西厂,罢汪直以全其身,诛韦锳以正其罪。”疏入,上怒曰:“一内竖辄危天下乎!”太监怀恩传旨诘责甚厉,辂曰:“朝臣无大小,有罪皆请旨收问,直敢擅逮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北门锁钥,守备不可一日缺,直则一日擒械数人。南京祖宗根本重地,留守大臣,直辄收捕。诸近侍,直辄易置。直不黜,国家安得不危!”恩啮指而退,奏上,上立命去西厂。召怀恩数直罪责之,谪韦锳戍宣府。

兵部尚书项忠削籍为民。初,汪直掌西厂,士大夫无与往还。左都御史王越因西征识韦锳,遂深相结,日往伺直。吏部尚书尹旻偕诸卿贰欲诣直,属越为介。既见直,相率诸卿贰叩头出,直大悦。一日,项忠途遇直。既过,觉之。追及,下舆谢,忠不为礼。寻辱忠于朝,复遣校卒直上堂,辞色甚厉,忠亦不为礼。而王越谋代忠,又毁短之。直以是衔忠,日掇拾其事,危甚。忠具疏倡九卿劾奏直,令武选郎中姚璧持赴旻署名,旻曰:“本项公所撰,当以兵部为首。”璧曰:“公六卿长也。”旻怒曰:“今日亦知六卿长乎?”即遣人报韦锳,直愈怒,思有以中忠。会千户吴绶者,先在楚军挠法,忠逐绶。绶从直营求书记,颇工文词。直喜,得授锦衣副千户。及西厂罢,上有时密召直察外间事,直因以吴绶能文事封进,遂命绶于镇抚司问刑。直乃嗾东厂官校,发江西都指挥刘江、指挥黄宾事诬构忠。给事中郭镗、御史冯瓘附直,交论忠违法,忠廷辩慷慨不少屈。狱成,竟坐削籍。璧亦降调。璧,故尚书夔子也。

六月,以御史戴缙、王亿言,复西厂,命汪直仍刺事。缙言:“近年灾变洊臻,未闻大臣进何贤,退何不肖。惟太监汪直厘奸剔弊,允合公论。而止以官校韦锳张皇行事,遂革西厂。伏望推诚任人,命两京大臣自陈去留,断自圣衷。”上悦。时缙九年不迁,以觊进,故颂直。其自陈一事,尤直所喜,盖直常恶商辂、李宾难于施行也。亿言:“汪直所行,不独可为今日法,且可为万世法。”天下闻而唾之。

大学士商辂,尚书薛远、董方,左都御史李宾并致仕,以王越为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掌院事。时越附汪直,嗾御史冯瑾排诸大臣。辂既致仕,远等相继自陈去。

十一月,以御史冯瓘为大理寺丞,戴缙为尚宝司少卿。缙寻擢佥都御史,王亿为湖广按察副使。

十四年夏五月,汪直奏请武举设科,乡、会、殿试如进士例。

秋七月,兵部右侍郎马文升抚辽,寻还京。先是,海西兀者都指挥散出哈上书,言开原验放管指挥索其珍珠豹皮。命辽东守臣勘之,管指挥者惧。会散出哈侄产察入贡,指挥贿之,察乃言其诬。散出哈闻之怒,谋聚众入犯边。守臣乃译番书,招散出哈来广宁面质之。散出哈遂率所部,欲由抚顺关进赴广宁。时参将周俊守开原,恐散出哈至则事泄,遣使驰报广宁守臣,诡云:“海西人素不由抚顺进,恐启他日之患。”守臣不虞其诈也,即阻之。散出哈已入关,闻之大怒,折矢誓恨去。而辽左诸卫,故有执杀董山之怨,既藉海西之势,遂留散出哈相煽结,合兵入边,势渐炽。汪直惑于王英,谓往抚可邀大功。上欲遣之,怀恩以直年少喜功,同覃昌至南阁,集尚书余子俊、侍郎马文升议,佥言:“彼既有使入贡,又屠其家,今若何可以消弭?”或言:“酬以大官。”文升曰:“官不足以释其忿。且宋以李继迁为京官,遂至西夏之患。”怀恩曰:“然则遣大臣同大通事往抚之。”众皆曰:“诺。”既传旨,命马文升、詹升往。直令王英与俱,文升谢之,直深以为恨。

文升疾驰抚顺,纵贡使重阳归谕其众,使知朝廷德意。寻召其部长听宣玺书,慰劳备至。已而海西复纵兵寇掠,文升击败之,旋抚定。事闻,直言:“既受抚,何又入寇?”终信王英言请自往。诸部闻直声势,久无一人出听抚者。直至开原,文升在抚顺,直不与之接。于是文升所招兀者、野人、堵里吉三百余人皆怒欲归。参将周俊恐败事,谓直曰:“不可不请马侍郎来。”直乃遣人邀文升。文升驰至,直曰:“若之何?”文升曰:“太监既至,此属即太监招出者也,何间彼此。”直揣知事不易,听文升言犒之,遂与文升俱归阳,会闻于上。

秋七月,江西人杨福为称汪直,伏罪。福尝为崇府内使,随入京。既而逃还,过南京,遇所识者,谓其貌酷似直。福乃诈称为直而所识者,即伪为校尉。自芜湖乘传给廪,历常、苏,由杭州抵四明,有司及市舶官皆屏息奉命,威福大张。既至福州,为镇守太监卢胜所觉,执问如律。

十五年夏六月,命汪直同刑部尚书林聪即讯辽东事,逮兵部侍郎马文升下锦衣狱,谪戍重庆。初,陈钺巡抚辽东,行事乖方。文升更置之,约束不得动。汪直至辽东,钺戎服伏道左,除道饰厨,供帐鲜丽。文升独与直抗礼,颐指左右,左右多誉钺毁文升。钺又乘间谮之。

会给事中张良劾钺激变属部,逮至京。钺赂直,言:“海西皆以文升禁农器,不与交易,故屡寇边。”直遂奏文升“妄启边衅,擅禁农器”。仍遣直同聪往讯。直缪致恭敬,深自结纳于聪,聪上报竟如直言。然文升所禁铁器,非农器也。

秋七月,命汪直行边。

冬十月,辽东巡抚陈钺请讨海西,以抚宁侯朱永为总兵,陈钺提督军务,汪直监之。直既至辽东,有头目郎秀等四十人入贡,遇直于广宁,直诬以窥伺,掩杀之。出塞掩不备,焚其庐帐而还,以大捷闻。论功,加汪直岁禄,监督十二团营。朱永进保国公,陈钺户部尚书。已而海西诸部以复仇为辞,深入云阳、青河等堡,杀掠男妇,皆支解以徇。边将敛兵不出,钺隐匿不以闻。以太仆少卿王宗彝为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宗彝故大学士文子也。以郎中督饷辽东,阿汪直,得骤进。

十六年春正月,给事中孙博上言:“东、西厂缉事旗校多举细故,中伤大臣。旗校本厕役之徒,大臣乃股肱之任,伤国体,非治世事。”疏入,切责。

三月,命太监汪直、保国公朱永、尚书王越率兵出塞,袭敌于威宁,破之,越封威宁伯。

夏四月,巡按辽东御史强珍上疏,劾太监汪直、总兵侯谦、巡抚陈钺前失机隐匿罪。于是都给事中吴原、御史许进等亦以钺为言,比之黄潜善、贾似道。诏罚钺俸,钺因怨王越掌院事纵珍。而汪直适巡边还京,钺郊迎五十里,诉珍承越意旨见劾。直怒,越亦来迓,不见越。巡抚辽东王宗彝遂阿直意,诬珍妄奏,械珍至京,下锦衣卫狱,戌辽东。

秋七月,汪直议征安南。时安南累岁侵扰占城,占城遣使入奏,请讨之,直因献取安南之策。郎中陆容上言:“安南臣服中国已久,今事大之礼不失,叛逆之形未着。一旦以兵加之,恐贻祸不细。”直意犹未已,传旨索永乐中调军数。时刘大夏在职方,故匿其籍,徐以利害告尚书余子俊,力言沮之,事乃寝。

十七年秋八月,亦思马因寇大同,以威宁伯王越佩征西前将军印镇守,太监汪直监其军。

冬十月,巡抚宣府都御史秦纮密疏汪直纵旗校扰民,上释之。纮既抵宣府,直以事至,声势烜赫,他巡抚官率屈礼,纮独与抗,直亦不为较。纮乃密疏论直。后直还,上问各抚臣贤否,直独称纮廉能。上以纮疏示直,直叩头伏罪,称纮贤不置。

十八年春三月,复罢西厂。先是,有盗越皇城入西内,东厂较尉缉获,太监尚铭以闻,上喜甚,厚赐赉。直闻怒曰:“铭吾所用,乃背吾独擅功。”思有以倾之。铭惧,潜以直构祸事达于上。上自直行后,李孜省用事,万安结昭德宫,颇揽权,恶直浸淫,上亦渐疏之。于是科道交章奏西厂苛察,非国体。万安亦谓宜罢,刘珝不可。上竟罢西厂,中外欣然,珝有惭色。

秋八月,调威宁伯王越守延绥,都督许宁代。时万安恐汪直为越所诱,求复用,故有是调。

十九年夏六月,调汪直南京御马监。直与总兵许宁不协,巡抚郭镗以闻,故有是命。方直之贵盛也,车盖所至,有司迎候不及,动遭棰挞,率皆预治具,夙戒以待,使仆从皆醉饱,直然后悦。至是被调,过州县,有司皆避之。直困顿仰卧公馆,孤灯荧然。有知州裴泰者,向供具甚肃具备。适迎谒上官,遇直,直喜求食,曰:“吾非复前比矣。吾南行,上意未可测。旦日发,得马夫足矣。”泰拱手而立。

秋八月,御史徐镛上疏劾汪直欺罔罪,曰:“汪直与王越、陈钺结为腹心,自相表里。肆罗织之文,振威福之势,兵连西北,民困东南,天下之人但知有西厂而不知有朝廷,但知畏汪直而不知畏陛下。渐成羽翼,可为寒心。乞陛下明正典刑,以为奸臣结党怙势之戒。”上深纳其言。汪直有罪罢。削王越威宁伯,追夺诰券,编管安陆州。兵部尚书陈钺、工部尚书戴缙、锦衣指挥使吴绶革职为民。起前兵部尚书项忠,复其官。召还马文升,以为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初,汪直用事久,势倾中外,天下凛凛。有中官阿丑善诙谐,恒于上前作院本,颇有谲谏风。一日,丑作醉者酗酒状,前遣人佯曰:“某官至。”酗骂如故。又曰:“驾至。”酗亦如故。曰:“汪太监来。”醉者惊迫帖然。旁一人曰:“驾至不惧,而惧汪太监何也?”曰:“吾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又一日,忽效直衣冠,持双斧趋跄而行。或问故,答曰:“吾将兵,惟仗此两钺耳!”问钺何名,曰:“王越、陈钺也。”上微哂,自是而直宠衰矣。及其罢斥,中外莫不快之。寻尚铭亦有罪黜,籍其家,得赀数万辇。韦锳谪万全卫,计要功起用,自撰妖言,诬巫人刘忠兴十余人不轨。会鞫得白,锳伏诛。

谷应泰曰:

有明百余载,海内乂安,朝野蒙业,太阿潜移,刑人执柄,中官之祸屡作。至宪宗命汪直设西厂,喟然废书叹曰:嗟呼!法之凉也,国制乱矣。夫千寻之木,必有坏枝;径尺之璧,必有微瑕。故黈纩塞聪,垂旒蔽明,山泽纳污,国君含诟。媿张武之金钱,隐河东之酒过。所以匿疵呈瑜,鼓策群力也。

国武好言人过,君子知其见杀;隋文苛细绳下,识者陋其贻谋。乃欲刺事暮夜,诇人牀第,方言巷语,竞入宸聪;瓜蔓枝连,立成大狱。不知竹筒钩钜,贤吏薄之,谓其行衰俗恶。况以万乘之尊,行攻讦之智乎?而且委柄匪人,寄权近寺,招致奸民,显行系械。其始也,李膺破柱,将闾呼天。因而权归北寺,狱奏黄门,祸发清流,惨同白马。继也,姜桂皆锄,脂韦成习,呈身宫掖,屈膝私人,中官势成,而主上孤立矣。

宪宗躬法桓、灵,养奸甫、节。卿贰大臣,直皆收问;局司近侍,直得更张。槛车逮治,南署空曹;缇驰行边,北门不守。明世中人,多窃宠灵,亦未有显挈利器,授人断割如宪宗者昔。高皇帝罢锦衣卫狱,焚其械具,垂示子孙,刑人于市,以明大公,勿幽置禁闼,委命奄嬖也。西厂继罢,弊不复革,瑾读直书,魏倾善类。至怀宗手平内乱,晚年东厂,罗捕无遗。商鞅治秦,道无偶语,元济窃蔡,火不夜燃。斯亦酷吏哀痛之风,衰国乱亡之渐也。

彼汪直以大藤瑶贼,幼畜禁中,不思日磾宝瑟之忠,妄有禄山赤心之诈。酷好用兵,辄开边衅,海西一役,几激降人。而垂羽北陲,邀功南服,不知南海明珠,寂寥久矣。马文升抚顺推功,刘大夏安南焚籍,大臣之委蛇人国,固如是也。阿丑诙谐悟主,谈笑除奸;覃怀乃心王室,倚毗正人。夫亦寺人女子之流,淳于、优孟之智也与!谈言微中,说人主者又何可不察也。

第三十八卷 平郧阳

宗成化元年夏四月,荆、襄盗刘千斤反。荆、襄之上游为郧阳,郧,古麋国,春秋时为楚附庸,地多山。元至正间,流贼作乱,终元世,竟不能制。明初命邓愈以大兵剿除之,空其地,禁流民不得入。然地界湖广、河南、陕西三省间,又多旷土。山谷厄塞,林箐蒙密,中有草木可采掘食。

正统二年,岁饥,民徙入不可禁。聚既多,无所禀约束,中巧黠者,自相雄长,稍能驱役之。汉中守臣以闻,且言:“不即诛,恐有后患。”上曰:“小民为饥寒所迫,奈何遽用兵诛之!”命御史金敬往抚辑。敬至,谪数人戍,余阳听抚,而大奸皆潜伏不出。寻复纵,势益滋蔓。有锦衣千户杨英者,奉使河南,策其必反,上疏言:“流逋之众,宜选良吏赈恤其饥,渐图所以散遣之。”辞甚谆切,不报。三省长吏又多诿非已境,因循不治。至是,千斤遂倡乱。千斤名通,河南西华人,有膂力。县治门有石狮重千斤,通手举之,人因号为刘千斤。正统中,潜往襄阳房县,与僧尹天峰谋乱。成化元年,有石龙,号石和尚,纠合冯子龙数百人,四散剽掠。通令男聪约子龙举事。乃于大石厂立黄旗聚众,据海溪寺称王,伪号汉,建元德胜。伪署将军元帅,以石和尚为谋主,刘长子、苗龙、苗虎为羽翼,众至数万,劫襄、邓境。时王恕方以副都出抚,悬榜晓谕,而未受分讨之命。贼狃为故常,不肯散。恕闻于朝,曰:“民可抚也。而奸民好乱者,非兵不威。”

五月,命抚宁伯朱永为总兵官,兵部尚书白圭提督军务,太监唐慎、林贵监军,合湖广总兵李震讨刘千斤,副都御史王恕会三师并进,捣其巢。

二年春二月,擢镇守荆、襄王信为都指挥同知。刘千斤之乱,荆、襄震惊。信度房陵险要,自率数十骑往据之。调集民兵,不满千人。贼四千余人突至,围攻之。援绝,信多张旗举火,日夜不息,历四旬。间以死士出城五六里举火炮,贼以为援兵也,惊溃,信追击大利。

三月,提督荆、襄军务兵部尚书白圭奏言:“贼首刘千斤在襄阳房县、豆沙河诸处万山之中,分作七屯。臣等议欲分兵四路:一从南漳,一从安远,一从房县,一从谷城,犄角并进,克期会剿。”上报曰:“兵不可遥制,悉如卿所议行。”

五月,兵部尚书白圭及湖广总兵都督李震帅师讨荆、襄贼,平之。先是,圭至南阳,与抚宁伯朱永由南漳入,遇贼,诱之临城,击破之。永适有疾留镇,圭与唐慎、李震、湖广巡抚王俭进兵潭头坪,林贵、鲍政自安远进兵马良坪,喜信、王信自房县进兵浪口河,王恕率都指挥刘清等亦自谷城进兵洞庭庙。贼见势逼,千斤走寿阳,欲出陕西;苗龙走大市,欲出远安。即调兵往寿阳,截其奔轶,千斤退保大市,与龙合。都指挥田广进至雁坪,击贼败之,追及于古口山。明日,广与诸军皆会,进攻贼阵。斩其子刘聪、伪都司苗虎一百余人。乘胜进兵,贼退入巢穴。山险,复雨淖,圭身先士卒,至格兜,贼凭险为拒。时诸路兵会已二日,攻之不能下。士卒闻圭来,倍奋勇。圭乃命刘清将兵千余,由间道出贼后,焚其营,而自以大军临之。圭与震、俭攻其右,王信击其左,鲍政冲其中。贼数万余迎战,顾其营火,遂惊走,蹂蹑死者无算,击斩万人。生擒刘千斤,献俘京师,与苗龙等四十人,皆磔于市。男子十岁以上者斩之,惟刘长子、石和尚遁去,深入岩险。会永病愈,更帅兵搜余贼。

六月,石和尚集众千余,焚劫四川大昌县,杀夔州通判王祯。命分兵讨之。

冬十月,提督湖广军务白圭诱执贼首石和尚。时石和尚、刘长子聚众巫山,圭遣参将喜信、鲍政,都指挥白玉随贼向往剿之。贼计穷食尽,乞降。圭遣指挥张英诱之,刘长子遂缚石和尚送至喜信营,受之。长子诣信营乞食,信饷之,俾居近营。既而并诱执刘千斤妻连氏及其伪职常通、王靖、张石英等六百余人。事闻,上命搜捕余党,贼平。诸将忌张英功,谮于朱永,谓英多获贼贿。以事捶杀之,遂班师。

十一月,磔石和尚、刘长子于市。叙平荆、襄功,进抚宁伯朱永为侯,李震兴宁伯,白圭进太子少保。

四年春三月,改户部右侍郎杨璇为右副都御史,抚治荆、襄、 南阳流民。

六年冬十月,荆、襄贼李胡子聚众反。先是,贼平,诸郡邑控制戍守皆未设。会岁大旱,流民入山者九十万人。李胡子,新郑人,刘千斤余党也。千斤败,与其党王彪走免。纠合余党小王洪、石歪膊往来南漳、内乡、渭南间,复倡流民为乱,伪称太平王,立“一条蛇”“坐山虎”等号,官军屡捕不获,荆、襄、南阳为之骚然。

十一月,命都御史项忠总督河南、湖广、荆、襄军务,讨李胡子。

七年春正月,右都御史项忠至襄阳,以见卒寡弱,请调永顺等土兵。从之。诸将请速进,忠曰:“流民逃聚山谷,陷盗中,不能自脱耳。”乃驻兵分布险要,遣人持榜招谕,有能去贼自归者,禁勿杀。于是民多携老弱来归。王彪自变量十人觇军,且阻归者,出不意擒之。兵部尚书白圭言:“贼党困饥寒,出于迫胁。宜敕项忠相度机势,计抚绥长策。不必调永顺、保靖土兵,以滋骚动。”忠奏曰:“贼据险在万山中,复有流民从之,患将不测。臣奉诏旨,开谕生路,流民携扶老幼出山;日夜不绝,计四十余万。今若中止土兵,恐民闻之,仍怀疑惧。且王彪虽授首,而渠魁李胡子尚伏窜。设复再聚,重调为难。”上报曰:“土兵已到,严约不得扰民。其流民在山,眷恋生业,不至为非者,用心设法抚安之。”

十一月,荆、襄、南阳流贼平,进总督军务项忠右都御史,敕留抚治。忠之用兵荆、豫也,遣人持榜,入山招谕。负险不服,即纵兵剿不赦。李胡子势孤,潜伏山寨。忠遣副使余洵、都指挥李振率兵追捕,遇胡子于竹山县,尽死拒敌,为官军所擒。小王洪尚有众五百,屯于钧州龙潭,亦破擒之。几遣还乡者四十万人,俘斩二千人,编戍者万余人。时流民有自洪武以来,家业延子孙,未尝为恶者。兵入,尽草薙之,死者枕藉山谷。其戍湖、贵者,又多道死,弃尸江浒。议者谓忠此役,实多滥杀。既树平荆、襄碑,或亦呼为“堕泪”,以嘲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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