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冬,满速儿遣虎力奶翁及天方诸使贡方物,复索牙木兰。不予。满速儿欲伺奶翁归,即率诸戎寇肃州。会虎力奶翁归道死,瓦刺又攻其北鄙,我稍息肩。来降人言:“土鲁番欲以哈密城与失拜烟答妻。”兵部因请许土鲁番贡,令三年或五年为期,使十二人入京,余留塞上。是后名存哈密,而金印遂失,忠顺王拜牙郎终不可复。无何,哈密竟为土鲁番所据。诸戎部落皆为荐食,失故土,云翔河西塞。而北寇窟西海,瓦刺巢北山,河西三面,并居寇盗。守臣频岁备羌戎,无暇及关外事矣。
谷应泰曰:
环西北鄙部落百千,非叩边而臣,即仰关而攻也。汉武帝开河西四郡,以隔绝南羌,收三十六国,以断单于右臂。殚财陨兵,浮河抵漠,其与蒲桃天马,妄事异域者殊矣。高帝开置甘、肃二镇,势甚孤危。成祖乃设立哈密七卫,西出肃州千五百里,北抵天山,所谓断右臂隔西羌也。取不亡矢遗镞,守不留兵屯戍,百年逋寇,扼其吭而有之,为国西藩,计诚盛哉。英宗即位,土鲁番始盛,控弦数万,奄有哈密,劫其王母。夫晋、楚势钧,犹争新郑;蜀、吴通好,必取荆州。以世守西藩,不能出一旅相存活,仅铸哈密卫印,更赐罕慎,弃地损威,端先见矣。
其后乘丧纳主,尽非长策,阿黑麻既壮,复修夙衅,再杀罕慎,孝宗仍听其款,更立陕巴。至七年,陕巴就执,张海见欺。朝议方主用兵,许进上方略,杨翥议乘间。夫定远以一介使者,决机俄顷。犹然横行绝塞,诸部怵息。至甘英抵条支,历安息,临西海。而进等策召罕东,罕东不赴;计斩牙兰,牙兰宵遁。兵不遇敌,死亡略尽,仅得空城,为世口实,中国长技,盖可见矣。自此以后,贺兰以外,不见汉室旌旗;成纪以西,无复李家部曲。然土鲁犹心惮中国,蒲伏纳土。自武宗时,忠顺王拜牙郎弃城抱印归番。而番长乘衅移书边将,责取金币赎还城印。巡抚彭泽复私许缯币,邀功恢复,罪过王恢,辱浮广利。自西方用兵,几四十年,土番未尝一矢及关也。自此心轻中国,迳薄甘、肃,中国稍稍被兵焉。
封疆之寇未除,中朝之斗旋作。左袒彭泽者辅臣,力排彭泽者司马。讼大礼者,又借封疆为赤帜;修小隙者,还假通敌为兵端。嫉辅臣之激,始许彭泽之欺;发主帅之谋,并陷九畴之罔。去年对簿,今岁赐环;暮入军门,朝流荒徼。置大帅如奕棋,视岩疆如孤注。而河西以外,拱手授之他人。若夫天府金汤,弃同敝屣,而西藩瓯脱,又当罪从末减矣。
第四十一卷 平固原
宗成化四年夏四月,固原土达满四叛,据石城。初,洪武中,平陕西,故元平凉万户把丹率众归附,高帝授平凉卫千户。其部落散处开城等县,号土达。以畜牧、射猎为生,家多殷富。把丹孙满四,以赀力雄诸族。成化初,孛来毛里孩内侵,土达李俊者,独以羊酒奉孛来。孛来喜,赐以马,俊遂有北徙意。致仕都督张泰牧鸣沙州,与土达邻,张把腰等时时假寇盗劫掠之,泰以状闻于巡抚陈介。会有通渭县民避傜役,匿满四所,陈介下吏捕治之。满四素纵佚不知法,颇危惧。参将刘清初至,指挥冯杰敛诸土达贿利为馈。李俊素狡黠,遂以言激满四等为乱。满四侄满璹为平凉指挥,有司移檄平凉卫,捕满四、张把腰甚急。璹素戆,不知满四等异谋,率众往捕。满四知之,俟璹至,佯许归罪有司,绐遣其众散,遂劫璹,号集诸土达,以四月叛,入石城。石城在众山中,去平凉千里。四面峭壁数十仞,无径,非引绳不可登。西山顶平,可容数千人。山罅皆墙,高二三丈。城中有数石池可汲,池外设栈道,而栈道下则筑小城护之。前有小山高数仞,如拱壁状。山后悉筑墙,高二丈五六尺。各留小门,仅容单骑。城外皆乱山,盖昔人造之避乱者,不知所始。满四等往猎射,故熟知其险可据。而先掘地,得前代行帅府印,心动,遂叛,入居之。其徒相率伪尊四为招贤王、李俊顺理王,散劫甘州。旋攻固原千户所,李俊战死。刘清自靖卤率众驰战,不利。都指挥邢瑞、申澄率各卫军往捕,战于城下。兵败,申澄死之。贼势大振,民失职者多从之,远近震骇。
五月,敕陕西巡抚都御史陈介,总兵宁远伯任寿、广义伯吴琮,巡抚绥延都御史王锐,参将胡恺各率所部兵讨之。秋七月,宁夏兵先至,介等不候绥延兵,自固原急趋蔡祥堡。夜二鼓,营垒始定,军士劳疲。比晓,即出架梁顺岭而行。去石城十里许,贼数千出迎,请降。有卒冯信颇知兵,言于介等曰:“贼虽降,诚伪叵测。然我军夜至,未休暇即行,且乏水饮,力疲矣,不可战。姑听彼请缓师,徐议攻讨。”吴琮叱之曰:“贼计款我兵至此,岂可退乎!”遂麾兵进。贼遁去,至城,遂驱牛羊数千在前,而精兵后继。时贼尚无兵械,执木挺而斗,官兵大败。任寿、吴琮俱退保东山。陈介欲自杀,左右救免。遗失军资甲械千数,兵有被围在山者皆,尽歼焉。贼乃益猖獗,凡系土达,尽逼入城。时截静宁州道,掠夺甘肃粮运无算。且声言欲窥陕西。事闻,逮陈介、任寿、吴琮、刘清、冯杰等下锦衣狱。命都御史项忠总督军务,总兵刘玉、参将夏正率京营兵,并发陕西三边兵五万人往讨之。起大理寺少卿马文升为都御史,巡抚陕西协剿。
冬十月朔,项忠、马文升先后至固原。明旦,于营外得贼所遗书,求宥罪,容居石城,免其傜役。众知为缓兵计,置之。忠等议进兵方略,令善画者图其山谷形。分六路进兵:忠与文升等屯中路,山莽金佛沟进;延绥巡抚王锐、参将胡恺由李俊沟进;伏羌伯毛忠由木头沟进;右参将夏正由乱麻川进;都指挥姜盛由墨城子进;副总兵林盛由好水川进;都指挥张英由驴母川进。期三日诸路少出兵尝贼,且探地势,后乃大举。比至城外,贼来迎敌,延绥兵恃勇轻进失利。明日,复会战。贼佯败,敛众入城。伏羌伯毛忠麾其兵,进据木沟。翼日,忠督精锐四千先登,夺山北三峰,又夺山西四峰,与各路官军会,进攻石城,擒斩甚众。忠为流矢所中,还至半山而卒,诸军皆却。刘玉被围城下,众溃,玉中流矢。项忠斩退缩千户一人以徇,众惧,不敢退,玉得免。项忠以兵败忧失色,文升曰:“胜负常事耳。况贼死亦多,势已不振。此时黄河未冻,贼不能北徙,无深忧,可徐图之。”
朝廷闻毛忠败死,兵部尚书程信、抚宁侯朱永、定襄伯郭登等议,恐贼连北寇,奏遣朱永率京兵四万往益师。朱永欲张大其事,请定赏格乃行。事下阁议,大学士彭时知贼可平,嫌其张皇。会项忠报军中事至,时曰:“贼四出掠,信可虑。今入保山,我师围之甚固。贼已困,行当就擒矣。京兵何庸再出?”大学士商辂亦曰:“观项忠布置,贼不足虑也。”程信忿其言不行,出危言曰:“项忠军若败,必斩一二人,然后发兵去耳!”时廷臣群然附和,谓:“不出师,必遂失关中。”多尤时轻敌。时曰:“观项忠疏曲折,保无虞也。”诏问忠:“须益兵否?”忠上疏言:“京军怯,不谙战,益之无补。请命永率精兵五千沿边西。得贼平报,止不来;未平,则西,戮力攻之。”信等以忠异已,各煽浮言。会有星孛于台斗,中外汹汹。占者以为木在秦州不利西师。忠闻之,曰:“贼虐害生灵,恶贯滔天。今仗皇威问罪,师直而壮。兵法曰:‘禁祥去疑。’昔李晟讨朱泚,荧惑守岁,卒以成功。今类此。”乃不待援师至,即督兵攻围。贼坚壁不出战,文升与忠谋曰:“贼城中无水,刍粟亦渐乏。若绝其刍汲,则釜鱼当自毙矣!”忠然之。令官军掩捕。刍汲者多被擒,乃知城中无水。忠等日引兵至城下挑战,至暮引还,以疲之。贼信胡神,神降曰:“若今日出战,胜则利;不胜已矣。”是日,贼一出,败归,始大惧。会调甘州兵三千至,乃益兵攻城。兵已登山,山高险,卒不能克。会日暮,兵在山上者数千人,未能退,方惧。贼亦自危,诈请降。忠等遂许之,以退山上兵。贼邀忠、文升等诣城下与语,忠与刘玉皆单骑往。贼数百人擐甲驰绕门外以示武。文升在沟外,贼来邀,亦赴之。帅数十骑往叱贼,使敛兵。满四等诉被刘参将、冯指挥激变故,乞宥死,请降。忠等言:“刘、冯二人,朝廷已械赴京,下狱矣。尔速降,朝廷必宥尔死。”又问满璹曰:“尔被劫入城,非反者。”璹乞命,忠等遂纳其降,抚璹归营。而满四狐疑,复走上山。明日,复设木栅请战,不降。
十一月,诸将相持久。时天寒甚,士卒堕指。忠等言曰:“师老矣,恐生他变。即黄河冻,倘有外警,我师岂能久驻?倘贼乘问突出,与西戎合,患有不可言者,须急攻城破之。”众不能决。文升议欲缚木为厢车,渡濠攻城。众恐多伤人,不果。然贼见攻具甚惧,渐有出降者,忠等皆给票纵之归。贼闻,出降者益众。
有杨虎狸者,最骁悍,满四所任倚。夜使虎狸出营远汲,被擒。忠先扬言斩之,虎狸乞命。仍谕之顺逆,许以不死,解所束金钩赐遣之,令为内应。刘玉刮刀与誓,曰:“尔能生擒满四,或杀之来,朝廷有赏格,必不尔负。”虎狸请自效,且曰:“贼兵精,当以计移其精骑于山上。诱四出东山口出战,可擒也。”忠等厚抚慰遣之。明日,整兵至山下。东山口系延绥兵所守,忠等不欲泄,谓其将曰:“尔暂休,今日余代尔守。”乃令人登高觇之,见一人乘白马出城,即满四也。既而果有精兵驻山上,忠等始信虎狸约,乃伏兵东山口。满四出,诸军竞前扑之,伏兵四起,满四仓皇突阵坠马,遂就擒。斩首七千余级,俘获二千余。文升欲乘胜捣城,忠恐仓猝难拔,遂以满四归营。乃奏捷,止援兵。
明日,城中复立旧达官火敬为主。忠等乃遣侦夜探城下,贼北行即捕,南行勿追。盖欲散其党,使易成擒。刘玉欲撤兵退,令贼自解散。忠曰:“贼自叛逆以来,前后大小三百余战,杀我一伯、三指挥,官军死者数千人。今若纵之逸去,他日必为陕患。”乃屯兵日觇之。贼度不能支,一夜溃走散去。因发兵分捕,复斩首数千级。满四从子满能者,最骁捷,逸去。询其党,知入青山洞。乃用火薰之出,亦就擒。并获家属百余口。诸营搜山,又获贼五百余人,幼男妇女不下数千人,尽分给诸军。惟宥杨虎狸家。文升谓忠曰:“石城之险,非尽毁前后所筑墙垣,恐后有叛者,必据此为巢窟。”遂令万人悉平之,立石纪平贼岁月于山。余贼百余人,走据彗帚山。会有报西戎入套,乃留精兵三千人伺剿余贼,忠等还固原。时生擒千人,惟满四、火敬等并各罪大者械送京师,余八百人就军中斩之。捷奏至,人始服彭时料敌明审,镇静得体云。初,忠日披坚于石城下,矢石如雨,略不退怯。文升劝其持重,忠曰:“奉命讨贼,久无成功,死所甘心。”时论伟之。
五年正月,彗帚山贼首毛哈喇被获,诛之。余贼解散,忠等下令各归农业不问。奏于石城北古西安州增设一千户所,设兵防守之。忠等遂班师,论功升赏有差。
谷应泰曰:
太祖之平陕也,元部落把丹率众归附,授平凉卫千户。以畜牧射猎为生,颇饶乐足用。而成化初年,把丹孙满四,又以赀雄诸族。然招纳亡命,抵触文网。石勒倚啸东门,刘渊请归会葬,盖未尝一日忘北徙也。乃以抚臣陈介捕治逋逃,参将刘清敛钱馈赠,而遂听李俊之狡黠,劫满璹以鼓乱。然不西通甘肃,东屯河套,而但入据石城,凭险负固者,此直缓死之图,非有启疆之志也。
夫石城去平凉千里而遥,缘峭壁十仞而上。绳行悬度,四面陡绝,昔人经营以避祸乱者。万年奄有氐服,岂居郿坞之中;刘曜入据长安,匪保桃源之境。吾知满四者,特偾辕之小犊,非飞食之攫兽矣。比至陈介出讨,贼众伪降。斥冯信缓师之谋,用吴琮进兵之策。薄城一战,军尽歼焉。假令禁马谡之轻出,则街亭无败;用许历之据险,则阏与可胜。介实轻敌,罪则奚辞。
若夫项忠身冒矢石,马文升躬擐甲胄,图山谷则聚米成形,断樵牧则困兽自毙。而且金钩阳虎狸,刮刀誓赏格。数月之内,俘献京师,功垂竹帛。乃知岳节使之神算,竟定湖、湘;祭征卤之奉公,终摧陇、蜀者也。然其始王师屡挫,兵力单微,中外汹汹,颇言星孛不利西方,书生岂能料敌。而忠以晟讨朱泚,荧惑守岁;安拒苻坚,郢部遣罢。岂非意思安闲,知彼知此者耶!
总之,办贼之方,由于将帅;命将之略,本于政府。所喜者,彭时断其就擒,商辂钦其布置。夫论思密勿之地,决胜千里之外,比于真长料桓温之必克,郄超识谢玄之有成,犹为过之。而彼张解设难,发言盈廷,岂非肉食者鄙哉。若夫丹穴之逃,熏以萧艾,东门之役,撤其关梁,则尤长驾远驭之规,毋俾易种于兹邑也。
第四十二卷 弘治君
宗成化二十三年九月壬寅,皇太子即位,诏赦天下,以明年为弘治元年。妖人李孜省伏诛,妖僧继晓发原籍为民,太常卿道士赵玉芝、邓常恩谪戍边,番僧国师领占竹等悉革职。斥佞竖梁芳、陈喜等往孝陵司香。先朝妖佞之臣,放斥殆尽。继晓寻伏诛。
冬十月,召致仕南京兵部尚书王恕为吏部尚书。初,太监怀恩以直道屏居凤阳,上素知之,至是召还。恩言大学士万安谀佞,王恕刚方,请上去安而召恕,遂有是命。恕至京,庶吉士邹智往语之曰:“三代而下,人臣不得见君,所以事事苟且。公宜先请见君,实时政不善者,历陈上前,庶其有济。一受官职,更无可见时矣。”恕善其言。时恕负重望,其居冢宰,铨政多厘正焉。
十一月,大学士万安罢。先是,安结万贵妃兄弟,进奸僧继晓以固其宠。与李孜省结纳,表里奸弊。上在东宫,稔闻其恶。至是,于内中得一箧,皆密术也。悉署曰“臣安进”。上遣怀恩持至阁下,曰:“是大臣所为乎?”安惭汗,不能出一语。已而科道交章论之,遂命罢去。安在道犹夜望三台星,冀复进用。寻卒。
礼部右侍郎丘浚进所著《大学衍义补》,擢礼部尚书。先是,浚以真西山《大学衍义》有资治道,而治国平天下之事缺焉。乃采经、传、子、史有关治国平天下者,分类汇集,附以已意,名曰《大学衍义补》。至是书成,进之。上览之,甚喜,批答曰:“卿所纂书,考据精详,论述该博,有辅政治,朕甚嘉之。”赐金币,遂进尚书。仍命礼部刊行。十二月,加祀先师孔子笾豆舞佾。
孝宗弘治元年春正月,召南京兵部尚书马文升为左都御史,文升陛见,赐大红织金衣一袭。盖上在东宫时,素知其名故也。文升感殊遇,自奋励,知无不言。
闰正月,诏天下举异才。
二月,上耕籍田毕,宴群臣,教坊以杂伎承应,或出亵语。文升厉色曰:“新天子当知稼穑艰难,岂宜以此渎乱宸聪!”即斥去。时山陵未毕,而中官郭镛请选妃以广储。谢迁力言不可,文升主之。御史以纠仪下狱,文升谓“即位之初,不宜辄罪言官”。于是得释,时论伟之。
三月,上视学,释奠先师,吏部尚书王恕请加礼于孔子前,特用币,改太牢。
起用谪降主事张吉、王纯,中书舍人丁玑,进士敖毓元、李文祥。先是,五人并以言事远谪,南京吏部主事储瓘上言:“五人者,既以直言徇国,必不变节辱身。今皆弃之岭海之间,毒雾瘴气,与死为伍,情实可悯。乞取而置之风纪论思之地,则言论风采必有可观。与其旋求敢谏之士,不若先用已试之人。”上命吏部皆起用之。
少詹事杨守陈上开讲勤政疏,上嘉之。初开经筵。讲毕,赐讲官程敏政等茶及宴,上皆呼先生而不名。吏部尚书王恕上言:“正统以来,每日止一朝,臣下进见,不过片时。圣主虽聪明,岂能尽察,不过寄聪明于左右。左右之人,与大臣相见者不多,亦岂能尽识大臣贤否。或得之毁誉之言,或出于好恶之私。欲察识之真,必须陛下日御便殿,宣召诸大臣详论治道,谋议政事,或令其专对,或阅其章奏。如此非惟可以识大臣,而随材任使,亦可以启沃圣心而进于高明矣。”
马文升条时政十五事,曰:“选廉能以任风宪,禁摭拾以戒贪官,择人才以典刑狱,申命令以修庶务,逐术士以防扇惑,责成效以革奸弊,择守令以固邦本,严考课以示劝惩,禁公罚以励士风,广储积以足国用,恤土人以防后患,清僧道以杜游食,敦怀柔以安四裔,节费用以苏民困,足兵戎以御外侮。”上嘉纳之,悉施行。于内节用一条,云:“一应供应之物,陛下量减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言尤剀切。
夏四月,右庶子张升劾大学士刘吉,不报。先是,大学士万安、尹直既劾罢,吉附阿科道,建言当超迁,待以不次之位。升遂上疏言:“应天之实,以人才为先,人才以辅臣为先。初科道以万安、刘吉、尹直为言,安与直以次罢遣,惟吉独存,遂建言超迁科道。自是无复肯言,而群臣靡然附之。李林甫之密口剑腹,贾似道之牢笼言路,吉实合而为一。请亟遣斥,以应灾异,以回天心。”不报。御史魏璋附吉劾升,迁南京工部员外。
六月,王恕上言禁文职夺情起用。上从之。冬十二月,徽州教谕周成进《治安备览》,谓商鞅有见于孔门立信之说,少詹事程敏政摘其狂妄。置不问。
二年春正月,左赞善张元祯上疏,言定圣志,一圣敬,广圣知,劝行王道,反覆万言。上嘉纳之。
二月,御史汤鼐、寿州知州刘概下狱。先是,万安、刘吉、尹直在政府尝语鼐:“朝廷不欲开言路。”鼐即以其言劾之。已而安、直皆免官,鼐与李文祥等以为小人退,则君子进,虽刘吉在,不足虑也。吉使客徐鹏啖御史魏璋以殊擢,使伺鼐。鼐家寿州,知州刘概与书,言梦一人牵牛陷泽中,鼐手提牛角,引之而上。人牵牛,象国姓。此国势濒危,赖鼐复安之兆也。鼐大喜,出书示客。璋以劾之,谓其妖言诽谤。下锦衣狱。辞连庶吉士邹智,智身亲三木,仅余残喘,神色自若,无所曲挠。议者欲处以死。刑部侍郎彭韶辞疾,不为判案。获免,左迁广东石城吏目。大理寺评事夏鍭上言:“主事李文祥、庶吉士邹智、御史汤鼐等皆以言获罪,实大学士刘吉误陛下。岂知刘吉之罪,不减万安、尹直乎?”疏留中,鍭谢病归。
五月,以刑部侍郎彭韶为吏部左侍郎。王恕为尚书,得韶为贰,皆不避权贵,请谒路绝。
六月,京城及通州大雨水,溢坏庐舍,人多溺死。诏求直言,兵部尚书马文升上疏言:“正心谨始,以隆继述。禁奇巧,却珍贡,慎毁誉,重咨询,抑外戚,开言路。”所司议行之。
三年春三月,中言乞鹰坊、牧马场千顷。户部尚书李敏言:“场止二百余顷,余皆民业,安得夺耕种之地以为飞走之所!”上从之。
夏四月,定预备仓。
冬十一月,有星孛于天津,诏大臣直言时政得失。吏部侍郎彭韶言:“正近侍,慎官爵,厚根本,减役钱。”上嘉纳之。礼部尚书耿裕率群臣条时政七事,上谓“有防微杜渐之意”。左侍郎倪岳上言:“当今民日贪,财日匮,宜节俭以为天下先。”又言:“减斋醮,罢供应,省营缮。”上俱采纳焉。
四年春正月,南京国子祭酒谢铎上言修明教化六事:“择师儒以重教化之职,慎科贡以清教化之原,正祀典以端教化之本,广载籍以永教化之基,复会馔以严教化之地,均拨历以拯教化之弊。”
三月,御史邹鲁诬奏刑部尚书何乔新受馈遗,下狱。先是,乔新每重王恕,不平刘吉,吉衔之。会邹鲁谋升大理寺丞,乔新荐魏绅补之,吉遂嗾鲁有是奏。礼部尚书耿裕上疏禁自宫,从之。
秋八月,吏部尚书王恕恳疏求致仕,不许。恕时有建白,众议谓业已行矣。恕言:“天下事苟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害。若谓已行不及改,则古之纳谏如流,岂皆未行乎?”恕遇事敢言,有不合,即引疾求退,上每温诏留之。
九月,大学士刘吉罢。时上欲封张皇后弟伯爵,吉言必尽封周、王二太后家乃可。上恶之,使中官至其家,勒令致仕去。初,吉屡被弹章,仍进秩,人呼为“刘绵花”,谓其愈弹愈起也。或告吉监中老举人为之,吉因奏举人三次不中者,不许会试。至是禁除。
冬十月,命礼部尚书丘浚兼文渊阁大学士。
五年春二月,右谕德王华上疏,略曰:“每岁经筵,不过三四御,而日讲或间旬月始一行,则缉熙之功,毋乃或间。虽圣德天健,自能干干不息,而宋儒程颐所谓‘涵养本源,熏托德性’者,必接贤士大夫之时多,宦官宫妾之时少,后可免于一暴十寒之患。”上嘉纳之。
三月,巡抚保定都御史史琳奏“宦戚假供应夺民园”。诏罢还之。
夏四月,大学士丘浚上疏言时政之弊,大略言:“陛下端身以立本,清心以应务。谨好尚勿流于异端,节财费勿至于耗国,公任用勿失于偏听,禁私谒以肃内政,明义理以绝奸佞,慎俭德以怀永图,勤政务以弘至治。度可以回天灾,消物异,帝王之治可几也。”因拟为二十二条,以为朝廷抑遏奸言,杜塞希求,节财用,重名器之助,凡万余言。上览奏甚悦,以为切中时弊。太监李广以城垣工完,乞恩量加内官俸级,王恕力持不可,止之。
五月,遣廷臣齎内帑银,赈杭、嘉、湖大水。
冬十月,中官传旨,以通政经历高禄为本司参议。吏部尚书王恕、侍郎周经执奏止之。
十一月,停止生员吏典开纳事例,王恕言:“永乐、宣德、正统间,天下亦有灾伤,各边亦有军马,当时未有开纳事例,粮不闻不足,军民不闻困弊。近年以来,遂以此例为长策。既以财进身,岂能以廉律已。欲他日不贪财害民,何由而得乎?”上从之。
六年春正月,诏考察官未及三年被黜者,复其官。从大学士丘浚之言也。三月,亢旱,求直言。吏部左侍郎张悦上弭灾五事,并修德、图治二疏。上嘉纳之。
吏部尚书王恕致仕。时大学士丘浚与恕俱阶太子太保。一日内宴,浚以内阁位恕上,恕以已冢宰,不宜居礼部尚书下,颇有言。会太医院判刘文泰援例求进,事下吏部,格不行。文泰讦奏恕变乱选法及不当令人作《大司马王公传》,详述留中之疏。浚谓恕卖直沽名。恕上疏自劾,乃下文泰狱。恕求去益力,诏允之,命乘传归。于是言官交章劾浚媢嫉妨贤,上不听。
秋七月,京师大雨雹,礼部尚书倪岳疏弭灾急务,劝上勤圣学,开言路,止无功之赏,停不急之役,黜奸贪,进忠直,上嘉纳之。
七年冬十月,西域进狮子,礼部尚书倪岳言:“狮者外域之兽,真伪不可知。使真,非中国宜畜;非真,无为外域所笑。”诏还之。
八年三月,中官传旨命内阁撰《三清乐章》。大学士徐溥等上言:“三清乃邪妄之说,黩于祭祀,时谓勿钦。且设内阁者,实欲其议政事,论经史,弼正得失,奈何阿顺邪说,以取容悦也!”乃止。
十月,诏取番僧领占竹至京,礼部尚书倪岳执奏,给事柴升上言其诞妄,引孟轲、韩愈为证,反覆数千言。上读之而悟,诏中止。天下诵之。
十二月,倪岳类奏各处灾异,上令诸廷臣同加修省。先是,四方报灾异,礼部类集,凡岁终一覆,以为故事。岳乃以日月先后,汇分条析,末复援经史,恳切为上言之。户部主事胡爟上疏言:“灾变异常,皆由奸宦杨鹏、李广所致。”不报。
九年闰三月,谕德王华日讲文华殿,讲唐李辅国与张后表里用事。时内侍李广方贵幸,招权纳贿。华讽上,上乐闻之,命中官赐食。
六月,兵部尚书马文升请饬武备。
秋八月,大学士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疏谏烧炼斋醮。时中官李广以左道被宠,溥等力言其邪妄,引唐宪宗、宋徽宗为戒。上嘉纳之。
冬十月,中使取宝坻港银鱼,并取麻峪山银矿,横索害民。顺天巡抚都御史屠勋疏言不可,诏戒中使,俱止之。
十年二月,上屡游后苑,侍讲王鏊侍经筵,讲文王不敢盘于游畋。上悟,纳之。召李广等戒之,曰:“今日讲官所指,盖为若辈,好为之!”竟罢游。
三月,上御文华殿,召大学士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议政事,赐茶而退。东阳谓“自天顺末,至今三十余年,尝召内阁,不过数语即退。是日经筵罢,有此召,因得见帝天姿明睿,庙算周详”云。
五月,京师风霾,各省地震,诏求直言,祠祭郎中王云凤上言纳忠言,罢左道、斋醮、采办、传奉诸事。上嘉纳之。
秋八月,上欲施恩后家。外戚张氏有河间赐地四百顷,欲并其旁近民田千余顷得之,且乞亩加税银二分。户部尚书周经言:“河间地多沮洳。比因久旱,贫民即退滩地耕之,遇潦辄没。即欲加税,将贻无穷之害,不可。”疏三四上。后有雄县退滩地,献为东宫庄者,上因经前奏,皆抵之罪。一时贵戚近幸有所陈请,一裁以法,皆敛不得肆。
十一月,诏取太仓银三万两,周经言:“皆系小民脂膏。”上遂止。
十一年秋七月,以浙江大水,户部尚书周经请停织造,从之。
九月,清宁宫灾,敕群臣修省。大学士李东阳上疏弊政,上嘉纳之。以少监莫英等督京、通仓,周经言其弊,不纳。
冬十月,太监李广有罪自杀。广以左道见宠任,权倾中外。会幼公主痘殇,太皇太后归罪于广。广惧,饮鸩死。上命搜广家,得纳贿簿籍,中言“某送黄米几百石”,“某送白米几千石”。上曰:“广食几何,而多若是?”左右曰:“黄米,金也。白米,银也。”上怒,籍没之。已而太监蔡昭请广祭葬祠额,许之。阁臣言其不可,上命止予祭。
十一月,下诏宽恤天下。议修清宁宫,兵部尚书马文升请发内帑,免征派,停止四川采木之扰。从之。
十二年春正月,给事中杨廉疏:“讲书宜用《大学衍义》”从之。
夏五月,吏部尚书屠镛疏请禁内降,弭灾变,大意言:“天下士事诗书而躬案牍,积数十年不可得。而奔竞之士,或缘技艺蒙幸,如拾芥然,不可以为训。”又曰:“今日之传奉,即汉所谓西邸之爵,唐所谓斜封之官,宋所谓内批之降。陛下当远宗尧、舜,岂可袭末世之弊辙乎?”下所司知之。
六月,刑部侍郎屠勋勘寿宁侯与河间民构田事,直田归民。勋上言:“食禄之家不言利,况母后诞毓之乡,而与小民争尺寸地,臣以为不可。”上嘉纳从之。
秋九月,南京礼部尚书谢绶因灾异率九卿陈时政二十八事,下所司议行之。
冬十一月,清宁宫兴工,诏番僧入宫庆赞,吏部尚书屠镛上疏谏甚剀切,末云:“自今以后,乞杜绝僧道,停止斋醮。崇圣贤之正道,守祖宗之成法。使天下后世有所取则。”上悦,从之。
十三年春正月,上以法司律例繁多,命刑部尚书白昂会九卿大臣删定画一,颁中外行之。大学士刘健上言:“自古愿治之君,必早朝晏罢,日省万机。祖宗黎明视朝,每日奏事二次。迩者视朝太迟,散归或至昏暮,四方朝贡,奚所瞻观?矧今各边启衅,四方荐灾,尤为可虑。怠荒是戒,励精是图,庶可以回天意,慰人心。”上嘉纳之。
二月,命户部侍郎许进往勘河间贵戚田庄。进会巡抚高铨勘之,冤声撼野,至拥州县吏不得行。进遽欲执以复命,铨曰:“若是,固为民至意;万一不测,如民重得罪何!请勘实以闻。上雅爱民,必不忍夺其业以利左右。”进以为然,遂勘实上疏:“系民业,宜予民。”上从之。
三月,给事中曾昂上言,以边方调度日烦,请令诸布政司,公帑积贮及均傜羡余,尽输太仓。户部尚书周经言:“用不足者,盖以织造、赏赉、斋醮、土木之故。若一切节省,自宜少裕。必欲尽括天下之财,岂藏富于民之意乎?”乃止。众皆服其议。
夏五月,吏部尚书屠镛、户部尚书周经各以星变乞致仕,许之。翰林检讨刘瑞上言八事:崇圣德,亲儒臣,严近习,全孝思,旌直言,励士风,畏小民,饬边备。上嘉纳之。
六月,陕西巡抚都御史熊翀得玉玺来献。礼部尚书傅瀚言:“以史传诸书考之,形制、篆刻皆不类,其为赝作无疑。即使非赝,人主受命在德不在玺。”上乃属库藏之。
十四年春正月,陕西地震。南京佥都御史林俊上疏历述汉、晋以来,宫闱内寺柄臣之祸。请减斋醮,清役占,汰冗食,止工作,省供应,节赏赐,戒逸欲,远佞幸,亲正人。兵部尚书马文升上言:“祗畏变异,痛加修省。”劝上:“积金帛以备缓急,罢斋醮以省浪费。止传奉之官,禁奏讨之地。将陕西织造绒褐内臣,早取回京,以苏军民之困。”上嘉纳之。礼部尚书傅瀚率九卿疏弭灾、时政三十一事,不报。瀚复言:“民心易感,在结之以恩;天意可回,在应之以实。属者所陈,当如拯救,犹恐不及。而侧听弥月,未赐宸断,何以为理?”疏入,从之。时南北九卿上疏言事,俱报可。
三月,保定抚臣献白鸦以为瑞,礼部尚书傅瀚劾其不当,奏诏斥遣之。秋九月,诏遣中官王端往武当设像修斋,大学士刘健、吏部尚书倪岳、兵部尚书马文升各疏谏,上遽止。
冬十月,改马文升为吏部尚书。
十五年正月,大计天下吏。上召马文升至暖阁,谕之曰:“天下觐吏毕集,卿其用心采访,毋纵毋枉,以彰黜陟。”文升顿首曰:“陛下图治若此,宗社福也,敢不仰承。”乃令中贵人掖之下陛。自是,汰不职者二千余人,皆当。
召两广总督刘大夏为兵部尚书。大夏素以安内攘外为已任,命下,人心翕服。先是,大夏在广东、西,一岁再求去,皆不许。既廷谢,上御帷殿,召问之曰:“朕素用卿,而数辞疾何也?”大夏对曰:“臣老且病,今天下民穷财尽,万一不虞,责在兵部。臣自度力不足办,故辞耳。”上默然。居数日,复召问:“征敛俱有当,何至今而独言民穷财尽也?”大夏对曰:“止谓其不尽有常耳,他固未暇论。即臣在广西取铎木,广东市香药,费固以万计。”上曰:“若向者言之,固已停止矣。其他征敛,可一一议革也。”上一日问:“诸卫所卒强勇可用否?”对曰:“向者臣固言民穷,而卒殆甚焉,何以作其锐!”上曰:“在卫有粮戍,征有行粮,何乃穷也?”对曰:“江南困转漕江北困京操他困又不止此,且所谓月粮、行粮者半与其帅共之能无穷耶?”上叹息曰:“朕在位久不能知何称为人主!”乃令九卿大臣,各以其职言军民弊政,而择行之。
二月,吏部尚书马文升上言三事:一曰裁冗官。言近年以来,传奉等官,将有八百余员,每岁实支米不下万石。能减一官,则省一官之俸,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二曰杜奔竞。言朝觐既已去之,又复留之,故觊觎之徒,干求复进。陛下以此不职之数人可惜,则天下千百万困苦之苍生独不可惜乎?三曰革滥进。边圉多警,许生员纳马入监,有七千余名。川、陕荒歉,守臣又具奏上粮入监,通前共有数万余人。大害选法,人民受害。上皆纳之。
冬十月,上欲于近畿地方团操人马,为左右掖。以问刘大夏,对曰:“京西保定地方独设都司,统五卫,仰思祖宗亦即此意。”遂将保定两班军万人,发回卫团操。乃有造飞语帖宫门,以诬大夏者。上召大夏示之,曰:“宫门岂外人可到?必内臣忿不得私役军为此耳。”上又问大夏:“兵饷何以常乏?”大夏意欲削镇守中贵人,对曰:“臣无暇及他镇,即臣在广,而广之会城抚、按、总兵三司,不能敌一中贵人,饷何以不乏?”上曰:“然。第祖宗来设置此辈已久,安能遽削之。今必令廉如邓原、麦秀者而后补,不然,姑阙焉可也。”上复语大夏:“诸司言弊政详矣,而不及御马监、光禄寺者何?夫弊莫甚于二曹。”大夏曰:“上悉之幸甚。在独断而力行之耳!”先是,光禄供奉内府,自有常额。成化以来,内员渐繁,常供不足。乃责京师邸户办之,甚苦。至是,大夏因言光禄日办烦费,杀牲数百,既损民财,复亏爱物之仁。上为恻然,即敕兵部侍郎,同给事御史清理裁革。光禄卿艾璞曰:“刘东山此奏,岁省光禄金钱八十余万。古称仁人之言其利溥,此之谓与!”然中官因是愈侧目大夏矣。
十六年春二月,敕河南取牡丹三十本,巡抚都御史孙需上疏不可,上命止之。
夏五月,京师大旱,兵部尚书刘大夏因言:“兵政之弊,未能悉革。”乞退,不允,令开陈所言弊端。大夏条上十事,上览奏嘉纳,命所司一一行之。上又召大夏于便殿,谕之曰:“事有不可,每欲召卿议,又以非卿部事而止。今后有当行当罢者,卿可揭帖启朕。”大夏对曰:“不敢。”上问:“何也?”曰:“臣下以揭帖进,朝廷以揭帖行,何异前代斜封墨敕!陛下宜远法帝王,近法祖宗,事之可否,外付府部,内咨阁臣可也。如用揭帖,上下俱有弊,且非后世法,臣不敢效顺。”上称善。又尝问:“天下何时太平?朕如何得如古帝王?”对曰:“求治不宜太急,凡用人行政,即召内阁,并执政大臣而议行之,但求顺理以致太平。”上曰:“刘健尝荐刘宇才堪大用。朕观宇小人,内阁亦岂尽可托?”时刑部尚书闵珪持法忤旨,上与大夏语及之而怒,大夏曰:“人臣执法,不过效忠朝廷,珪所为无足异。”上曰:“古亦有之乎?”对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执之而已。”上默然,徐曰:“珪第执之过耳,老成人何可轻弃。”竟允珪请。一日,上召大夏入御榻前,上左右顾,近侍内臣退避去。奏事毕,复来。大夏对久,欲起不能,上命太监李荣掖大夏出。
十七年春正月,内旨修延寿塔于朝阳门外,大学士刘健疏谏止之。
三月,内旨行河南取乐工,巡抚都御史韩邦问疏谏止之。夏五月,敕吏部都察院:“比年考察朝觐官,据抚按语多失实。务备细参访,精白一心,秉持公道。庶几泽被生民,上回天意。其钦承之!”
六月,小王子寇宣府,刘大夏请屯兵喜峰口、燕河营以备之。太监苖逵谋帅师捣其营,上召大夏问以王越威宁之捷,大夏曰:“臣闻之从征将士,当时所俘获妇稚十数耳。幸而大寇方深入,不相值,值之则无噍类矣。”上曰:“即尔,太宗何以屡得志?”大夏曰:“陛下神武故不后太宗,而将领人马,不能什二三拟也。且其时淇国公一小违节制,而举十万众悉委之沙漠,奈何易言之!度今上策,惟有守耳。”而戴珊亦从旁赞其语。上遽曰:“微二人,吾几为人误。”事遂止。珊亦以材见知。上御文华,有所召对,必大夏,再宣必及珊。
秋九月,清宁宫未完,旨下兵部拨军工万人。刘大夏知工少人多,中官有所利为此也,上言减去十分之五。督工者诉于上,上令内阁拟旨切责之。大学士刘健曰:“爱惜军人,兵部职也。大夏每以老辞位,温旨勉留,犹未已。若切责旨下,彼将以不职辞。”上欣然纳之,用军夫卒如所裁之数。
召大学士刘健等议日讲事,上曰:“讲书须推明圣贤之旨,直言无讳。若恐伤时,过为隐覆不尽,虽日进讲,亦何益乎!且先生辈与翰林诸官,是辅导之职,皆所当言。”健对曰:“臣等若不敢言,则其余百官无复敢言者矣。”上曰:“然。”谢迁曰:“圣明如此,臣等敢不尽心。”诸臣叩头出。
十一月,巡抚保定都御史王璟奏请免立皇庄等六事,上纳之。
十八年春正月,上召兵部尚书刘大夏、左都御史戴珊面议政事。议毕,上曰:“述职者集矣,大臣皆杜门。若二卿,虽开门延客,谁复以贿赂通也。”因各手白金一定赐之,曰:“小佐尔廉。”且属“无廷谢,恐他人或觖望”。一日,欲有召,大夏在班,而上不之见。次日,谕大夏:“吾欲召卿,卿不在班。恐不免御史纠,故已之。”珊尝以老病乞骸骨,不允。属大夏一从臾,上谓:“卿珊何亟求去?”珊不敢对,大夏为言:“珊实病。”上曰:“主人留客坚,客且为强留,独不能为朕留耶?且天下尚未平,何忍舍朕!”已,泫然者久之,珊与大夏皆叩首泣。珊出而语大夏曰:“死此官矣。”
巡抚保定都御史王璟疏乞罢诸内珰,尽归之民。下部知之。
二月,上谕各司大小诸臣曰:“朕方图新理政,乐闻谠言。除祖宗成宪定规不可纷更,其余事关军民利病,切于治体,但有可行者,诸臣悉心开具以闻。”
三月,户部主事李梦阳上书指斥弊政,反覆数万言,内指外戚寿宁侯尤切至。疏入,皇后母金夫人及张鹤龄深恨之,日泣诉于上前。上不得已,下梦阳狱。科道交章论救,金夫人犹在上前泣涕,求加重刑。上怒,推案起。既而法司具狱词以请,上迳批:“梦阳复职,罚俸三月。”他日,上游南宫,二张夜入侍酒,皇后、金夫人亦在。上独召大张膝语,左右莫闻知。第遥见大张免冠触地,盖因梦阳言罪寿宁也。既而刘大夏被召便殿,奏事毕,上曰:“近日外议若何?”大夏曰:“近释李梦阳,中外欢呼,至德如天地。”上曰:“梦阳疏内‘张氏’二字,左右谓其语涉皇后,朕不得已下之狱。比法司奏上,朕试问左右作何批行。一人曰:‘此人狂妄,宜杖释之。’朕揣知此辈欲重责梦阳致死,以快宫中之忿。朕所以即释复职,更不令法司拟罪也。”大夏顿首谢曰:“陛下行此一事,尧、舜之仁也。”
太常寺卿张元祯上疏,劝经筵讲《太极图》、《西铭》性理诸书,上急索《太极图》以观,曰:“天生斯人,以开朕也!”五月,帝不豫。庚寅,召大学士刘健等受顾命。健等入干清宫,至寝殿,上便服坐榻中,健等叩头,上令近前。健等直叩榻下,上曰:“朕承祖宗大统,在位十八年,三十六岁矣。乃得此疾,殆不能兴,故与诸先生相见时少。”健等曰:“陛下万寿无疆,安得遽为此言?”上曰:“朕自知之,亦有天命,不可强也。”因呼水漱口。掌御药太监张愉劝上进药,不答。上又曰:“朕为宗祖守法度,不敢怠荒,然亦诸先生辅助之力。”因执健手,若将永诀者。上又曰:“朕蒙皇考厚恩,选张氏为皇后,生东宫,今十五岁矣,尚未选婚。社稷事重,可即令礼部举行。”皆应曰:“诺。”时诸内臣罗跪榻外,上曰:“受遗旨。”太监陈宽扶案,季璋捧笔砚,戴义就前书之。上曰:“东宫聪明,但年幼,好逸乐,诸先生须辅之以正道,俾为令主。”健等皆叩首曰:“臣等敢不尽力。”诸臣出。翼日,上崩。
谷应泰曰:
三代而上,成、康、启、甲尚矣。降是,其汉文、宋仁乎?乃予所闻,于明之孝宗近是。人主在襁褓,则有阿姆之臣;稍长,则有戏弄之臣;成人,则有嬖幸之臣;即位,则有面谀之臣。千金之子,性习骄佚,万乘之尊,求适意快志,恶闻已过,宜也!汉文止辇受言,张释之、冯唐皆以片言悟主;宋仁开天章阁图治,韩、范、富、欧无不先后登朝。
孝宗之世,明有天下百余年矣。海内乂安,户口繁多,兵革休息,盗贼不作,可谓和乐者乎!而孝宗恭俭仁明,勤求治理,置亮弼之辅,召敢言之臣,求方正之士,绝嬖幸之门。却珍奇,放鹰犬,抑外戚,裁中官,平台暖阁,经筵午朝,无不访问疾苦,旁求治安。非如曲江兴庆,赏花钓鱼,歌凤凰于卷阿,醉丰草于湛露,流连清燕,拟迹成周,恣咏太平,比踪虞德者也。当是时,冰鉴则有王恕、彭韶;练达则有马文升、刘大夏;老成则有刘健、谢迁;文章则有王鏊、丘浚;刑宪则有闵珪、戴珊。夫孔甲好龙,真龙降豢;孝武好马,天马西来。上所好者,下有甚焉。延揽之门开,外吏封还诰敕;诽谤之禁疏,小臣执奏椒姻。黄钟大吕,能生瓦石之音;帝室皇居,不弃栌梴之器。雍雍济济,斯为盛矣!
然而郭镛、李广以中宫进,寿宁、二张以外戚进,烧炼斋醮以方士进,番僧庆赞以沙门进。夫弘恭、石显,已在病已之朝;廖光、防骘,不绝马、邓之世。牛腹玉杯,能号后元;译书天竺,进自永平。盖盛阳之月,必有伏阴,舜、禹之朝,不无共、鲧。得志则虎变,失志则鼠伏,用之则风生,不用则泥蟠。是故管隰在朝,刁开难乱;孔明作相,黄皓无权。世岂有无小人之日哉?人君进贤退不肖之间,安危倚伏不可不审也。闻帝与张后情好甚笃,终身鲜近嫔御。琴瑟专一,出自掖庭,玄鸟呈祥,遂在中宫,尤舌今仅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