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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谷应泰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37

冬十月,张士诚遣其将李伯升寇长兴,众十余万,水陆并进,势甚锐。城中守兵仅七千,耿炳文御之,诸将陈德、华高、费聚等三路往援,伯升夜劫营,诸将皆溃。炳文婴城固守,伯升悉兵围之,结九寨,为楼车,下瞰城中,运土石填壕隍,以火船烧水关,攻益急。炳文昼夜应敌,内外不相闻月余。

十一月戊午,太祖在九江闻报,急遣常遇春将兵往援,伯升闻遇春至,弃营遁。遇春追击之,俘斩五千余人。

二十二年春二月,金华、处州苗帅叛,张士诚乘间遣其弟士信、同佥吕珍率兵十万围诸全。守将谢再兴鏖战二十九日,未决,走严州,告急于李文忠。文忠以严州兵少,且密迩桐庐贼境,衢、信兵又出江西,无以应援金华。议以兵贵虚声,乃揭榜义乌古朴岭,扬言平章邵荣引兵五万出江右,右丞徐达引兵五万出徽州,约会金华,克日抵诸暨。贼见榜,转相告,吕珍欲退军五里下营,以待决战。时胡德济得李文忠檄,自信州率兵来援,有降卒言贼情,具得虚实。德济与再兴分门而守,至夜半,令军士饱食,一鼓出城,金鼓铳炮震天地,贼众惊乱,人马奔走,自相蹂躏。德济督兵追击之,士信大溃走。

冬十一月,池州帅罗友贵据神山寨,欲通张士诚,杭、歙震动,常遇春、赵德胜击斩之。

二十三年春二月戊寅,命移置浙江行省于严州。时张士诚屡寇诸全,李文忠驻金华,应援不及,于是徙省治于严,留徐司马守金华。

三月,张士诚、吕珍率众十万围刘福通于安丰,福通遣人间道求援。珍破安丰,杀福通,据其城,韩林儿走滁州。太祖率徐达、常遇春等往讨之。珍据城列栅,汪元帅攻其中垒,拔之,会左、右军败,阻于堑,不得出。遇春横击,三战三胜,珍大败。庐州左君弼出兵助珍,又败之,珍与君弼皆走。遂命达等移师围庐州。元将竹昌、忻都乘间入安丰。

夏四月乙丑,诸全守将谢再兴叛降于张士诚。再兴遣人往杭州私贸易,太祖怒其泄军中事,召再兴责之,命参军李梦庚往节制其军,遣再兴归,听调。再兴惧,杀知州栾凤,执梦庚,以诸全军马赴绍兴降。左丞李文忠闻乱,遣胡德济屯兵五指山下以备之。九月,谢再兴以张氏兵犯东阳,李文忠自严州率锐卒驰一百六十里来援,壬午,遇贼于义乌,击败之。胡深亦自处州来援,与文忠议,以诸全不守,则衢州不支矣,乃度地去诸全六十里,并五指山筑新城。不旬日城完,太祖以胡德济为行省参政守之。未几,士诚将李伯升大举入寇,围城下,城坚不可拔,乃引去。

时太祖伐陈友谅未还。张士诚以尝胁达识帖睦迩封王,不报,遂自称王,改国号曰吴,即姑苏治宫室,置官属。元遣使征其粮,不与。

二十四年夏四月,俞通海、汪兴祖率兵掠刘家港,进逼通州,击败张士诚兵,擒其院判朱琼等百余人。

秋八月,张士诚使其弟士信面数达识帖睦迩罪失,勒令自陈老疾避位,胁将佐为上言:“江浙丞相非士信不可。”逼取符印,幽达识于嘉兴,士信自为丞相。又胁普化帖睦迩为请于元,使为真王,普化不从。即遣使至绍兴,欲夺其印。普化封其印,置库中,曰:“我头可断,印不可得也!”仰药死。达识闻之,曰:“大夫且死,吾生何为!”亦仰药死。士诚专有江、浙。

时浙西殷富,士诚兄弟骄佚无断,政在文吏。然士诚尚持重寡言,好士,筑景贤楼,士无贤不肖,舆马居室,多厌其心,亦往往趋焉。士诚用兵,恃其弟士德及部将史椿为谋主。后士德被擒,史椿以谗出守淮安数年。椿知士诚无成,遣使以书来约降,谋泄,士诚杀之。于是委政弟士信。士信荒淫,出师多携摴蒲、蹴踘,拥妇女酣宴。其命将,将或卧不起,邀官爵美田宅。既至军,即失地丧师,多不问,或复用之。士信每事惟与黄敬夫、叶德新、蔡彦夫三人谋。三人者,皆谄佞憸邪,惟事蒙蔽,故其国政日非。太祖闻之,曰:“我无一事不经心,尚被人欺。张九四终岁不出门理事,岂有不败者乎!”时有民谣十七字曰:“丞相做事业,专用黄、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昆山郭翼上书士诚曰:“明公仗马棰,下吴、越数十城,望风请服者,人皆苦元政,守吏贪残,不恤其下也。今诚能反其政,休劳之,乘时进取,则霸业可成。若遽自宴安湛乐,四方豪杰并起,明公欲闭城自守,其终能乎?”士诚怒,欲杀之,翼亡去。

冬十月,张士诚遣其弟丞相士信寇长兴,耿炳文、费聚击败之,获其将宋兴祖。士信愤,益兵围城。汤和自常州来援,与炳文等合击,大败之,士信走还。

二十五年春正月,张士诚复寇长兴,耿炳文连破之于城下,镇抚欧大智战死,士诚自是不敢复犯长兴。炳文守长兴十年,孤城血战,卒保无虞,与汤和守常州,吴良守江阴,气势联络,俱为东南屏障云。

二月丙午,张士诚遣其司徒李伯升挟我叛将谢再兴,帅马步舟师二十万,逾浦江,围诸全之新城,造庐室,建仓库,预置州县官属,为持久必拔之计,分屯精兵数万于城北隅,遏我援师。初至,胡德济遣部将缪美败其前锋于斗岩之下。敌攻西门,美趋之,再战皆捷。既抵城下,德济戒将士勿轻出,但严为备,来攻则矢石交发御之,遣使求救于李文忠。文忠令指挥张斌出浦江为声援,自率朱亮祖等,日驰六十里赴救,抵龙潭,去敌二十里,据险为营。胡德济知文忠至,潜使报曰:“贼兵方锐,姑缓避之。”文忠曰:“以众则我非彼敌,以谋则彼非我敌。谢玄八千人破苻坚八十万众,何避焉!吾若不战而退,则彼势益张,虽大军至,难攻矣。死中求生,正在今日。”乃下令曰:“贼众而骄,我少而锐;以锐当骄,可一战而擒。辎重皆汝等有也。”诘旦,军方食,候卒告敌至。文忠悉精锐阵于营外,张左右翼待之,文忠自将中军。既而直营右数里烟焰勃兴,疑为寇,乃分兵守隘扼之。会处州参军胡深遣耿天璧援兵适至,文忠军益奋。两军既交,文忠仰天誓曰:“朝廷大事,在此一举,岂敢爱身,以后三军!”即横槊据鞍,引数十骑乘高驰下,直出阵后,冲其中坚。敌列骑迎战,文忠手格数人,所向皆靡。叛将谢再兴及苗军见之,震慑失色。大军乘之,敌大溃乱。德济亦帅城中将士鼓噪而出,呼声动天地,莫不以一当十,逐北十余里,溪水尽赤,死者以万数。文忠收兵会食,遣朱亮祖、张斌乘胜追殄余寇,燔其营落数十,获伪同佥韩谦、元帅周遇、萧山等六百人、军士三千,马八百,委弃辎重铠仗如山,举之旬日不尽。其伪五太子及李伯升仅以身免。太祖大喜,召文忠、德济入京,赐名马御衣,擢德济右丞。

冬十月戊戌,命左相国徐达、平章常遇春等规取淮东。时士诚所据郡县,南至绍兴,与方国珍接境,北有通、泰、高邮、淮安、徐、宿、濠、泗至济宁,与山东相距。太祖欲先取通、泰诸郡,剪其肘翼,然后专事浙西,故命达总兵取之。

乙巳,达兵趋泰州,浚河通州,遇士诚兵,击败之,驻军海安坝。

丁未,进围泰州新城,击败士诚湖北援兵,获其元帅王成。

己酉,士诚淮安李院判来援,遇春击败之,擒万户吴聚等。时江阴水寨守将康茂才报称:“士诚以舟师四百艘出大江,次范蔡港,别以小舟于江中孤山往来出没,请为之备。”太祖揣知其情,谕徐达等曰:“寇初驻兵范蔡港,吾度其诈。今犹豫不敢即溯上流,为诈益明。彼非有决机攻战之谋,徒欲分我兵势耳。宜遣廖永忠还兵水寨,而大军勿轻动。此寇徘徊江上,自老之师,乘其怠慢,必克泰州。泰州既克,江北瓦解,不战自溃。但宜谨备之耳!”

闰十月庚辰,诸将克泰州,擒士诚将严再兴、夏思诚等。分兵徇兴化,降其将李清。

十一月,进攻高邮。太祖恐深入敌境,不能策应诸将,乃命冯国胜率所部节制高邮军,而以徐达还军泰州。会士诚犯宜兴,达率中军精卒渡江走之,破擒士诚兵三千余,宜兴围解。

十二月,士诚遣兵寇安吉,守将费子贤击却之。

二十六年春正月,张士诚舟师数百艘出马驮沙,溯流侵江阴,守将吴良、吴桢严兵以待。太祖亲率大军,水陆并进,讨之,至镇江,敌已遁去,追至巫子门。寇乘潮逆拒,首尾相失,良等纵兵夹击,大败之,获士卒二千人。太祖幸江阴,见良等防御有方,曰:“汝非昔日之吴起乎?”称叹久之。良在江阴十年,终始戒严,夜尝宿城楼,枕戈待旦。暇日延经术士,讲明经史、兵法。训敕将校,驭胥吏,不少假借。敦教化,兴学校,修屯田,足军饷,境内帖然。太祖有事江、汉,东藩无扰,皆良等为之捍蔽也。

冯国胜围高邮,张士诚将俞同佥诈遣人来降,约推女墙为应。胜信之,夜遣康泰率兵逾城而入,皆为所杀。

三月,徐达自宜兴还攻高邮。初,士诚遣左丞徐义由海道入淮,援高邮,义屯太仓,观望不敢进。徐达遣使,请以指挥孙兴祖守海安,平章常遇春督水军为高邮声援,从之。遣使谕达曰:“张士诚由高邮啸聚,以有吴、越,高邮其巢穴也,大军攻之,彼必来救。今闻徐义兵已入海,或由射阳湖,或出瓠子角,或出宝应趋高邮,不可不备。”达得书,遂会兵进攻,一鼓克之,戮其将俞同佥等。兴祖守海安,士诚兵来侵,击败之,擒将士二百余人。进攻通州,通州守将拒战,兴祖督将士奋击,大破之。自是士诚不敢犯海安。

夏四月,徐达移师会常遇春攻淮安。徐义舟师集马漯港,夜率兵袭破之,义泛海遁去,获战舰百余艘,进薄城下。士诚将梅思祖封府库,籍甲兵,出降,并献所部四州。太祖嘉其知命保民,授都督府副使,以华云龙守之。徐达还兵攻兴化。先是,达图泰州、兴化、海安、通州、高邮山川地形要害以进,太祖览之,见瓠子角为兴化要地,寇兵所经之路,令达以兵绝其隘。

戊午,遂克兴化,淮地悉平。命韩政进取濠州。濠自郭子兴弃后,屡为人所窃据,最后张士诚将李济守之。太祖命李善长以书招之,不报。太祖曰:“濠州吾家乡,今为张士诚窃据,是吾有国而无家也!”即命韩政督顾时等攻之。至濠,攻其水帘月城,又攻其西门,城中拒守甚坚。政乃督兵以云梯炮石四面并攻,城中不能支。

庚申,守将李济以城降。太祖幸濠,省陵墓,宴父老。太祖以淮东诸郡既平,遂议讨张士诚,召中书省大都督府臣谓曰:“张士诚据姑苏,数侵扰吾近地,为吾境内之寇,不可不讨。诸公其熟计之!”李善长对曰:“张氏宜讨久矣。然以臣愚观之,其势虽屡屈,而兵力未衰,土沃民富,又多积储,恐难猝拔,宜候隙而动。”徐达进曰:“张氏骄横,暴殄奢侈,此天亡之时也。其所任骄将如李伯升、吕珍之徒,皆龌龊不足数,惟拥兵将为富贵之娱耳。居中用事,黄、蔡、叶三参军辈,迂阔书生,不知大计。臣奉主上威德,率精锐之师,声罪致讨,三吴可计日而定。”太祖大喜,顾达曰:“诸人局于所见,独汝合吾意,事必济矣。”于是命诸将简阅士卒,择日出师。

八月辛亥,命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帅师二十万伐张士诚,集诸将佐谕之曰:“自大乱以来,豪杰并起,所在割据。西有陈友谅,东有张士诚,皆连地千里,拥众数十万。今介乎二人之间,相与抗者十余年。观二人所为,志不在民,不过贪富贵,劫夺寇攘而已。友谅既败灭,独士诚据有浙西,北连两淮,恃其强力,数侵疆场。赖诸将连岁征讨,克取两淮,惟浙西、姑苏诸郡未下,故令卿等讨之。卿等宜戒饬士卒,毋肆掳掠,毋妄杀戮,毋发丘垄,毋毁庐舍。闻士诚母葬姑苏城外,慎勿侵毁其墓。汝等毋忘吾言!诸将帅务相辑睦,勿纵左右凌士卒。凡为将必资士卒,善抚恤之。大抵克敌者必以成功为效,树德者必以广恩为务。卿等勉之。”诸将皆再拜受命出。太祖复御西苑,召达、遇春曰:“尔等此行,用师孰先?”遇春对曰:“逐枭者必覆其巢,去鼠者必熏其穴。此行当直捣平江,平江既破,其余诸郡可不劳而下。”太祖曰:“不然。士诚起盐贩,与张天骐、潘原明辈皆强梗之徒,相为手足。士诚穷蹙,天骐辈惧俱毙,必并力救之。今不先分其势,而遽攻姑苏,若天骐出湖州,原明出杭州,援兵四合,难以取胜。莫若先攻湖州,使其疲于奔命,羽翼既披,然后移兵姑苏,取之必矣。”太祖乃屏左右,谓达、遇春曰:“吾欲遣熊天瑞从行,俾为吾间也。天瑞之降,非其本意,心常怏怏。适来之谋,戒诸将勿令知之,但云直捣姑苏,天瑞知之,必叛从张氏,以输此言。如此,则堕吾计矣。”

癸丑,大将军徐达等率诸将发龙江,而别遣李文忠趋杭州,华云龙向嘉兴,以分其兵。

辛酉,师至太湖。

己巳,遇士诚将尹义、陈旺逆战,破擒之,遂次洞庭山。

癸酉,进至湖州之毗山,又击败士诚将石清、汪海,擒之。张士信驻军湖山,望风遁。指挥熊天瑞果叛降张士诚。

甲戌,师至湖州之三里桥,士诚右丞张天骐分兵三路以拒我师,黄宝当南路,陶子宝当中路,天骐自当北路,唐杰为后继。达进兵薄之,遇春攻黄宝,王弼攻天骐,达自中路攻陶子宝,别遣骁将王国宝率长枪军扼其归。遇春进击宝,败之,宝走入城,阻桥不得济,还兵力战,又败,被擒。天骐、子宝不战退。士诚遣李伯升来援,由荻港潜入城,我军四面围之,伯升、天骐闭门拒守。士诚又遣吕珍、朱暹等及其五太子率兵六万来援,屯城东之旧馆,筑五砦自固。达、遇春等分兵营于东阡镇南姑嫂桥,连筑十垒,以绝旧馆之援。士诚婿潘元绍驻兵乌镇东,为吕珍等声援,我师乘夜击之,元绍遁,遂填塞沟港,绝其粮道。士诚知事急,遣亲兵来援,达等与战于皂林,败之。

九月,士诚复遣徐志坚以轻舟出东阡镇觇我师,欲攻姑嫂桥,常遇春遇之。会天大风雨,晦甚,遇春令勇士乘划舟数百突击之,擒志坚,得众二千余人。别将廖永忠、薛显将游军攻德清,克之,擒其院判钟正。士诚自徐志坚败后,惧甚,遣其右丞徐义至旧馆觇形势,将还报,常遇春扼归路,不得出。乃阴遣人约张士信出兵,与旧馆兵合力来战,士诚遣赤龙船亲兵援之。义始得脱,与潘元绍率赤龙船兵屯于平望,复乘小舟潜至乌镇,欲援旧馆。遇春由别港追袭之,至平望,王铭挺戈先登,纵火焚赤龙船,军资器械一时俱尽,自是旧馆援绝。

十月,遇春兵攻乌镇,徐义、潘元绍皆败走。追至升山,破其平章王晟六寨,余军奔入旧馆之东壁。同佥戴茂降,我师驰据之,王晟亦降。徐达复攻升山水寨,顾时自变量舟绕出敌船,船上人俯视而笑,时觉其懈,率壮士跃入敌舟,大呼奋击,余舟竞进薄之。五太子者盛兵来援,常遇春小却,薛显率舟师直前奋击,烧其船,敌众大败。五太子、朱暹、吕珍等以旧馆降,得兵六万人。遇春谓薛显曰:“今日之战,皆将军之力,吾不如也。”五太子,士诚养子,短小精悍,能平地跃起丈余。珍、暹,士诚所亲信骁将,皆善战,士诚倚之;而珍尤敢战,尝廓革囊兵,宵济以袭我师,每战辄为歌,令其帐下及城中人歌以噪。至是皆降,士诚为之丧气。徐达以吕珍徇于湖州城下,城中大震,遥语李伯升出降。伯升曰:“张太尉养我厚,我不忍背之!”抽刀欲自杀,为左右抱持,得不死。

十一日甲申,左丞张天骐等以城降,伯升亦降。李文忠总水陆师下浙江,遣指挥朱亮祖、耿天璧攻桐庐,降其将戴元帅。复遣指挥袁洪、孙虎克富阳,擒其同佥李天禄,遂合兵围余杭。守将谢五,谢再兴弟也,文忠遣人语之曰:“尔兄弟以李梦庚小隙归张氏,非尔谋也。尔,我之戚臣,若降,可得不死。”谢五亦降。进兵杭州,未至,士诚平章潘原明惧,遣员外郎方彝诣军门纳款。文忠曰:“吾兵远来,胜负未可知,而遽约降,得无以计缓我乎?”彝曰:“天兵如雷霆,当者立败。杭虽孤城,生齿百万,闻将军来,皆曰王者之师,故乞降以求生耳。”文忠见其诚,引入卧内,令条陈入城次第,遣还。明日己丑,原明籍土地、钱谷、甲兵数,并执叛将蒋英、刘震出降,伏谒道左。以女乐导,文忠叱去之。入宿城上,秋毫无犯,一卒强入民家,磔以徇。太祖以原明全城归顺,民不受锋镝,仍授平章,守旧城,听李文忠节制。命悬胡大海像,刺蒋英、刘震心血祭之。

庚子,李文忠攻绍兴,守将李思忠降。华云龙攻嘉兴,守将宋兴降。徐达既下湖州,会诸将进攻平江。至南浔,士诚元帅王胜降。

辛卯,进围吴江,参政李福、知州杨彝降。癸卯,达等兵至平江城南鲇鱼口,击其将窦义走之。康茂才至尹山桥,遇士诚兵,又击败之,焚其官渎战船千余艘,及积聚甚众,遂进兵围其城。达军葑门,遇春军虎丘,郭子兴军娄门,华云龙军胥门,汤和军阊门,王弼军盘门,张温军西门,康茂才军北门,耿炳文军城东北,仇成军城西南,何文辉军城西北,四面筑长围困之。又架木塔与城中浮屠等,筑敌楼三层,下瞰城中,置弓弩火铳其上。又设襄阳炮击之,城中震恐。有杨茂者,无锡莫天佑部将也,善没水,天佑潜令入姑苏,与士诚相闻。逻卒获之于阊门水栅,绑送达军,达释而用之。时平江城坚不可破,天佑阻兵无锡,为士诚声援,达纵茂出入往来,因得其彼此所遗蜡书,悉知士诚、天佑虚实,为攻困之计益备。指挥茅成攻娄门,中流矢死。

平章俞通海分兵取太仓州,民争献牛酒迎道左,通海却其献,慰谕遣之,约束军士,秋毫无犯,民大悦。伪帅陈仁等以大舶百余艘降。昆山、崇明、嘉定望风皆附。松江路守将王立中闻之,亦降。

太祖吴元年,元至正二十七年也。春二月,大军围姑苏,久不下,徐达遣人自军中来请事。太祖手书,慰劳之曰:“古帝王之兴,必有命世之士以为之辅。将军自昔相从,忠义出自天性,沉毅有谋,用能遏绝乱略,消靡群慝,建无前之功,虽古豪杰之士不能过也。今所请事,多可便宜行者,而识虑周详,不肯造次有违,诚社稷之庆,邦家之福。然将在外,君不御,古之道也。自后军中缓急,将军便宜行之。”达得书,顿首受命。檄俞通海兵会攻姑苏。通海至灭渡桥,击败敌兵。提兵桃花坞,荡其营,中流矢,创甚,乃遣将以兵会达,而身自还建康。太祖幸其第视病,病革,太祖呼谓曰:“平章知予来问疾乎?”通海不能语,太祖挥泪出。通海遂卒。

初,徐达之围姑苏也,太祖不欲烦兵,但困服之耳。至是久不下,乃以书遗士诚,许以窦融、钱俶故事。士诚不报。

夏六月己酉,士诚被围既久,欲突围出,觇城左方,见阵严整,不敢犯。转至盘门,将奔常遇春营。遇春觉其至,严阵待之,分兵北濠,截其后。战良久,未决,士诚遣兵千余助之,又自出兵山塘为援。山塘路狭,塞不可进,麾令稍却。遇春抚王弼背曰:“军中皆称尔为猛将,能为我取此乎?”弼应声驰铁骑,挥双刀往击之。敌小却,遇春率众乘之,遂大败其军。溺于沙盆之潭可量也。士诚故有勇胜军号“十条龙”,常银铠锦衣,出入阵中,是日皆溺死。士诚马惊堕水,几不救,肩舆入城,计忽忽无所出。

时降将李伯升知士诚势迫,欲说令归命,乃遣客诣士诚门告急。士诚召之入,曰:“尔欲何言?”客曰:“吾为公言兴亡祸福之计,愿公安意听之。”士诚曰:“何如?”客曰:“公知天数乎?昔项羽喑呜叱咤,百战百胜,卒败垓下,天下归于汉高祖。何则?此天数也。公初以十八人入高邮,元兵百万围之,此时如虎落阱中,死在朝夕。一旦元兵溃乱,公遂提孤军,乘胜攻击,东据三吴,有地千里,甲士数十万,南面称孤,此项羽之势也。诚能于此时不忘高邮之危,苦心劳志,收召豪杰,度其才能,任以职事,抚人民,练兵旅,御将帅,有功者赏,败军者戮,使号令严明,百姓乐附,非特三吴可保,天下不足定也。”士诚曰:“足下此时不言,今复何及!”客曰:“吾此时虽有言,亦不得闻也。何则?公之子弟将帅亲戚罗列中外,美衣玉食,歌儿舞女,日夕酣饮。提兵者自以为韩、白,谋画者自以为萧、曹,傲然视天下不复有人,当此之时,公深居于内,败一军不知,失一地不闻,纵知亦不问,故遂至今日。”士诚喟然叹曰:“吾亦恨之,无及矣!”客曰:“吾有一策恐公不能从也。”士诚曰:“不过死耳。”客曰:“使死有益于国家,有利于子孙,死固当;不然,徒自苦耳。且公不闻陈友谅乎?跨有荆、楚,兵甲百万,与江左之兵战于姑孰,鏖于鄱阳。友谅举火,欲烧江左之船,天乃反风而焚之。友谅兵败身丧。何则?天命所在,人力无如之何。今攻我益急,公恃湖州援,湖州失;嘉兴援,嘉兴失;杭州援,杭州又失。今独守此尺寸,誓以死拒。窃虑势极患生,猝有变从中起者,公此时欲死不得,生无所归。故窃以为莫如顺天之命,自求多福,令一介之使,疾走金陵,称公所以归义救民之意,公开城门,幅巾待命,亦不失为万户侯,况尝许以窦融、钱俶故事耶!且公之地,譬如博者,得人之物而复失之,何损!”士诚俛首沉虑良久,曰:“足下且休,待吾熟思之。”然卒狐疑,莫能决也。

壬子,复率兵突出胥门,锋甚锐,遇春御之,兵稍却。士信方在城楼上督战,忽大呼曰:“军士疲矣,且止。”遂鸣钲收军。遇春乘之,复大败。自是士诚不敢复出。士信张幕城上,踞银椅与参政谢节等会食,左右方进桃,未及尝,忽飞炮碎其首而死。时熊天瑞教城中作严炮以击外兵,多所中伤。城中木石俱尽,至拆祠庙、民居为炮具。徐达令军中架木若屋状,承以竹笆,伏兵其下,载以攻城矢石不得伤。

九月辛巳,达督将士破葑门,常遇春亦破阊门新寨,遂率众渡桥,进薄城下。其枢密唐杰登城拒战,士诚驻军门内,令参政谢节、周仁立栅以补外城。唐杰不支,投兵降。周仁、徐义、潘元绍、钱参政等皆降。晡时,士诚军大溃,诸将蚁附登城,城破。士诚收余兵二三万,亲率之,战于万寿寺东街,复败。士诚仓皇归,从者仅数骑。

初,士诚见兵败,谓其妻刘氏曰:“我败且死,若曹何为?”刘氏曰:“君勿忧,妾必不负君。”乃予乳媪金,抱二幼子出,积薪齐云楼下,驱其群妾侍女登楼,令养子辰保纵火焚之。刘氏自缢死。士诚独坐室中,左右皆散走。达遣士诚旧将李伯升至士诚所谕意。时日已暮,士诚距户经,伯升决户,令降将赵世雄抱解之,复苏,曰:“九四英雄,患无身耳。”达又令潘元绍晓之,反覆数四,士诚瞑目不言。乃以旧盾舁之,出葑门,至舟中。获其伪将相李素、徐义等,并元宗室九人,皆送建康。所得城中兵民二十余万。诸将还师取通州,士诚守将张右丞降。

丁亥,平章胡廷美帅师取无锡。先是,士诚表天佑于元,授同佥枢密院事,守无锡。徐达累遣使谕之,皆被杀,至是廷美等攻其城。州人张翼知事急,率父老往见天佑曰:“吾民为张氏守十二年矣,张氏已就缚,固守将为谁?生民存亡,皆在今夕,愿熟思之。”天佑掷其帽于地,曰:“谁不知降也!”亦降。

士诚卧舟中不食,至龙江,坚卧不肯起。舁至中书省,李善长问之,不语。已而士诚言不逊,善长怒骂之。士诚竟自缢死,赐棺葬之。诛叛将熊天瑞,刳三参军,藁于旗竿之首。改平江曰苏州府。太祖乃以书送元宗室神保大王等还元。浙西、吴会皆平,诸将振旅还。太祖御戟门,降敕褒谕,论功行赏。封李善长宣国公,徐达信国公,常遇春鄂国公,余进爵赐金帛有差。谕诸将曰:“灭汉灭吴,皆公等功,公等何忝古名将。今当北定中原矣,各努力!”明日入谢,太祖曰:“公等还第,置酒为乐乎?”对曰:“荷上恩,有之。”太祖曰:“吾宁不欲宴公等,为一日欢。中原未平,非为乐时也。公等不见张氏乎?终日酣饮,宜深戒之!”

谷应泰曰:

张士诚本泰州盐侩,至正十三年,以十八人入高邮,元兵百万,围之弗克。而士诚孤军转战,北跨淮海,与山左相距,南据浙西,与方国珍接境,中间带甲数十万,沃野数千里,即未能藉其富强削平区宇,而官山多鼓铸之资,煮海尽鱼盐之利,傥更劳心苦志,收召豪杰,仿典午之化龙,凭赤乌以立国,则江南虽小,可全而王也。

乃论者以士诚之失,在深居高拱,上下相蒙,骄将李伯升、吕珍之徒皆龌龊不足数,黄、蔡三参军辈又迂阔昧大计,以故谋主被谗,爪牙受缚。而予以太祖有可乘之敝三,士诚乃内怀选懦,坐失事机,此其所以亡也。

方士诚之窃发也,距太祖起兵仅一年耳其,时太祖,者濠围初解,乡里募师,未敢窥江外一步,而士诚不以此时长驱姑孰,略定金陵,为百里趋利之谋,奋一鼓先登之气,其失一也。洎乎友谅僭号,约同入寇,而江州兵下,议者欲降,明师单弱,势岌岌矣,士诚又不以此时乘夫差之伐齐,规卞庄之刺虎,而保境苟安,喙息旦夕,其失二也。及乎伪汉屡摧,鄱阳大战,辅车唇齿,可为寒心,士诚又不以此时仿乐毅之结韩、赵,孔明之救东吴,而肥瘠越、秦,不关痾痒,其失三也。北至江、楚悉平,藩篱巩固,全军并力,卷甲东来,此时强弱之势已明,众寡之形不敌,譬之孤豚咋虎,燎发洪垆,必无幸矣。为士诚者,宜以牺牲玉帛,待于境上,河西三郡,献自窦融新,都六城保,于汪氏庶,无喋血之忧,不失通侯之赏。而反鼓厉用兵,分番四出,命尹义、陈旺逆战太湖,朱暹、五太子结寨东阡,又以张天骐当北路,黄宝当南路,陶子宝当中路,卒之桑榆不收,噬脐无及,齐云一炬,阖室自焚。岂太祖灭士诚哉,盖士诚自灭之也。

然人但知友谅之失在轻战,而士诚之失在自守。不知轻战之弊,原于气骄,自守之私,丛于志满。急攻晋而苻秦遂困,不伐魏而蜀业亦亡,过犹不及,斯亦鲁、卫之政与?虽其后士诚颇绝粒自经,辞无挠屈,然隗嚣恚愤,公孙洞胸,游魂倔强,何足数哉!

第五卷 方国珍

顺帝至正八年,浙东台州黄岩人方国珍起兵,劫掠沿海州县,元兵屡讨不克。

十三年十月,时青田刘基为浙东行省都事,建议谓:“方氏首乱,宜捕而斩之。”执政多受国珍金者,辄罪基擅作威福,羁管于绍兴,竟受国珍降。国珍虽受元官,实拥兵自固,不受元调发。元亦以四方多故,羁縻之不问。国珍寻叛,据温、台、庆元等路。

十八年十二月,太祖既下婺州,遣典签刘辰使方国珍,招谕之。国珍与其弟谋曰:“今元运将终,群雄并起。惟江左号令严明,所向无敌,今又东下婺州,恐难与争锋。况与我为敌者,东有张士诚,南有陈友定,莫若姑示顺从,藉为声援,以观其变。”

十九年春三月丁巳,方国珍遣使因刘辰来奉书,献黄金五十斤、白金百斤、金织文绮百端,愿合力攻士诚。许之。以次子关为质,太祖曰:“凡质,疑也。不疑,何质!”厚赐关而遣之,改关名为明完。国珍复纳温、台、庆元三郡籍,愿输金助军守土,如钱镠故事,事定,即以献。

二十一年三月戊寅,方国珍遣使以金玉饰马鞍献。先是,太祖遣博士夏煜、陈显道谕国珍曰:“福基于至诚,祸生于反覆,隗嚣、公孙述可鉴也。”国珍惶惧。至是,遣其检校燕敬来献。太祖曰:“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才能,所用者谷粟布帛,其他珍玩,非所好也。”却之。

二十四年九月乙酉,方明善攻平阳,元帅胡深击败之,遂下瑞安。先是,温州土豪周宗道以平阳来附,明善率兵攻之。宗道求援于深,深击明善,败之,下瑞安,进兵温州。明善惧,与国珍谋,岁贡银二万两充军资。太祖许之,命深班师。

二十五年六月壬子,参军胡海攻乐清下之,擒方国珍镇抚周清等,送建康。

九月,元复以方国珍为淮南行省左丞相,分省庆元。

二十六年九月,元改方国珍为浙江行省左丞相,国璋、国锳、国珉及国珍子明善俱平章政事。初,国珍虽以三郡来献,实未纳土,特欲阳假借声援以拒元。及元屡加命,国珍益骄横,遂据有濒海诸郡县,不肯奉正朔。时太祖方连兵张、陈,不暇往讨,累遣博士夏煜、杨宪往谕之,国珍心持两端。太祖闻之,笑曰:“姑置之,待我克苏州后,欲奉正朔,晚矣。”

太祖吴元年元至正二十七年也。九月甲戌,命参政朱亮祖讨方国珍。初,国珍怀诈反覆,云:“俟克杭州,即纳土。”及大兵克杭州,犹自据如故,乃累假贡献,来觇虚实,为叛服计。又北通扩廓帖木儿,南交陈友定,图为犄角。太祖遗书数其十二过,且征贡粮二十万石,曰:“克杭有日矣,公何负约如故?张士诚与公接壤,取公振落耳,所不敢者,以谁在耶?吾旦暮下姑苏,奄至公境。背城一战,亦丈夫矣。不然,去之入海,亦一策也。然自古未有老海上者,公审思之。”国珍惧,与其弟侄将佐谋。郎中张本仁曰:“江左方图张氏,胜负未可知,计不能越境而致于人。”刘席曰:“江左多步骑,平地用耳,奈吾海舟何!”丘楠曰:“皆非主福也。惟智可以决事,惟信可以守国,惟直可以用兵。昔者江、淮之间,豪杰并起,人人莫不欲帝,然分鼎足者,汉与二吴耳。汉人敢战不怯,尚死九江。张吴区区,如窦中鼠,败可知也。江左法严而军威,诸将所过,秋毫无犯。所得府库,还封识之,以奉其主,此乃吊伐之心,必有天下。且业已并汉,势复兼张。公经营浙东十余年矣,不能越三郡,不以此时早决,不可谓智;自居钱镠,抑又背焉,不可谓信;我之不信,彼征师焉,不可谓直,莫若与也。”国珍不能用。至是,命亮祖率马步舟师讨之。

初,台州为国珍弟国锳窃据。己丑,亮祖驻师新昌,遣部将严德攻关岭山寨,平之。辛卯,至天台,守将汤盘以城降。进攻台州,国锳以兵拒战,击败之,严德战死遂至台州国锳闻亮祖至,即欲遁去。会国珍入庆元治兵,为城守计,使人谓国锳坚守勿去。国锳始约束将士,乘城拒守,然士卒多怀惧亡去者。亮祖等急攻之。辛丑,国锳度力不能支,以巨舰载妻子,乘夜出兴善门,走黄岩。亮祖入城抚定之。

十月,进兵黄岩,锳复遁海上,留其党哈儿鲁守黄岩,哈儿鲁即以城降。亮祖分兵下仙居等县,国珍闻之气沮。癸丑,命汤和为征南将军,吴祯为副将军,率常州、长兴、宜兴、江、淮诸军讨方国珍于庆元,谕之曰:“尔等奉辞伐罪,毋纵杀戮,当如徐达下姑苏,平定安集,乃吾所愿也。”

十一月,吴祯引舟师,乘潮夜入曹娥江,夷坝通道,出其不意,抵军厩。会降卒言国珍已遁入海,祯勒兵追之。汤和兵自绍兴渡曹娥江,进次余姚,降其知州李枢及上虞县尹沈煜。遂进兵庆元城下,攻其西门,院判徐善等率父老迎降。国珍乘海舟遁,和率兵追败之,国珍率余众入海。和分徇定海、慈溪等县,得军士三千人,战船六十艘,马二百余匹,银六千九百余锭,粮三十五万四千六百石。

朱亮祖自黄岩进兵温州,陈于城南七里,国珍令其子明善引兵拒战,亮祖击败之,破其太平寨,追至城下,余兵溃,奔入城。亮祖遣部将汤克明攻西门,徐秀攻东门,柴虎将游兵策应。晡时,克其城,获员外郎刘本善,国锳等遁去。亮祖抚其民,分兵徇瑞安,守将同佥喻伯通降。遂帅舟师会吴桢袭明善于乐清之盘屿岛,夜三鼓克之,大获其战舰士马。

国珍既遁入海岛,己丑,太祖复命廖永忠为征南副将军,率师自海道会汤和等兵讨之。其部将多来降,诸郡县相继下,国珍惶惑失措。和等复遣人持书招之,谕以朝廷威德,及陈天命所在。国珍不得已,遣郎中承广、员外郎陈永乞降,又遣其子明克、明则、从子明巩等纳省院及诸银印铜印二十六、银一万两、钱二千缗于和。丙申,朱亮祖兵至黄岩,方国珍及其兄子明善率家来降。于是国珍遣其子明完奉表谢罪。太祖始怒其反覆,及览表,怜之。表出其臣詹鼎所草,词辨而恭。太祖读表曰:“孰谓方氏无人耶?”赐书曰:“吾当以投诚为诚,不以前过为过。”辛亥,国珍及其弟国珉率部属谒见汤和于军门,得士马舟楫数万计。和送国珍等于京师,太祖让之曰:“公胡反覆阴阳,劳我戎师耶?顾实公左右舞小智教公,公不能自裁耳。”乃悉召其臣,以丘楠为韶州同知,又知草表出鼎手,命官之,其余尽徙濠州。浙东悉平。后太祖即位,厚遇国珍,赐第京师,宴位功臣次。未几,授广西行省左丞,奉朝请。一日侍宴,坐不能兴,舁归。太祖官其二子,曰“令国珍见”云。国珍以善终。

谷应泰曰:

元至正八年,方国珍以黄岩黔赤,首弄潢池,揭竿倡乱,西据括苍,南兼瓯越。元兵屡讨,卒不能平,以致五年之内,太祖起濠城,士诚起高邮,友谅起蕲、黄,莫不南面称雄,坐拥剧郡,则国珍者,虽圣王之驱除,亦群雄之首祸也。然而国珍地小力少,不足以张国,饷匮援绝,不足以待敌。此惟识略过人,真知天命,若陈婴以兵属汉高,冯异以地归光武,则功垂刑马,名在云台,岂不善始善终哉。而国珍者,市井之徒,斗筲之器,宜其无定见也。夫国珍智昏择木,心怀首鼠,惧明之侵轶,则受抚于元,以壮其虚声;惧元之穷追,则纳款于明,以资其外卫。其效忠于陈友定也,岂非河朔之刘琨,西凉之张氏。而侍子于明太祖也,又岂非下江之王常,吴越之钱俶。正所谓狺牙摇尾,荒忽无常。毋论明室鼎兴,贻羞鬼蜮,就令元兵晚振,亦斩鲸鲵。盖首尾衡决,无一而可者。而彼终恃狡谋,依违两堕,则以摄乎大国之间,迁延岁月之命耳。

然究竟友谅凶强,士诚给富,无不先期殄灭,而国珍以弹丸之地,乃更支离后亡者,非国珍之善守御,而太祖之善用兵也。太祖之意,以用兵如攻木,先其坚者,后其节目。故先平吴、汉,后议国珍,缓急之势所不得混也。而中间允其纳币者一,遣使招谕者再,又且推还质子,姑置后失。盖吴、汉者门庭之寇,赴之宜速,而国珍者樊笼之鸟,取之如寄,毋亦米成山谷,尽天水于目中,岂真兵白头须,置陇、蜀于度外也。卒之六师既加,窜奔海岛,计穷归命,传送京师。语云:“不为祸始。”又云:“无始乱。”国珍之窃据非分,适足为新主资矣。

第六卷 太祖平

顺帝至正十二年,盗起海上,势且及汀。元汀州判蔡公安募吏士乘城。福清人陈友定以明溪驿卒谈军事,公安奇之,授黄土寨巡检,从讨延平、邵武诸山贼,平之,迁清流簿,寻为清流令。友定一名有定,字安国,从福清徙居清流。少孤,病头疮,佣于富室罗氏。常与群儿樵,设队伍为戏。罗奇之,将以为婿,媪不悦,曰:“头病郎足婿耶!”因失鹅而奔于邻,邻家梦虎踞门,得友定,大喜,召饮食,乞于罗媪,竟婿之。俾习商贩,善败,大困。然其为人勇沈,喜游侠击断,不问家人有无,要以借躯徇急,行其志而已。众惮服之,争愿为之役。

十九年,陈友谅遣其将康泰取邵武,邓克明寇汀州。友定以总管御之,战于黄土,尽获其部众,克明逃去,迁行省参政。

二十年二月庚申,元福建行省参政袁天禄以福宁州来归。先是,福建义兵万户赛甫丁、阿里迷丁据泉州,陈友谅兵入杉关,攻陷邵武、汀州、延平诸郡县,群盗乘势窃发,闽地骚动,天禄辈知元势不振。至是,见明师下浙东,方国珍归附,天命有在,遂遣古田县尹林文广纳款。时福清同知张希伯亦遣其属来降,太祖赐书褒嘉之。

二十一年,邓克明复寇汀州,陈友定逆战,败之,遂开省于汀州,迁左丞。

二十二年夏,元以陈友定守汀州。友定兵势日盛,县仓库悉入其家,元行省平章燕只不花拥虚位而已。

二十四年,陈友定开省延平,迁行省平章政事。时元大都道绝,友定遣贡舶,多由海道取登、莱,十达三四,元主下诏褒美。方国珍来寇,击败之。

二十五年二月,陈友定侵处州,参军胡深击之,遁,复追败之。

己丑,遂下浦城。

四月乙丑,参军胡深进攻建宁之松溪,克之,获陈友定守将张子玉,余众败奔崇安。深请发广信、抚州、建昌三路兵并攻之,因取八闽。太祖如深言,遣广信卫指挥朱亮祖由铅山,建昌左丞王溥由杉关,会深进兵击之。

五月,胡深等进兵克浦城,遂与友定将赖元帅大战于浦城之南,败之。

六月,会朱亮祖克崇安、建阳,遂进攻建宁。大兵次城下,亮祖即欲攻之,深视氛祲不利,谓亮祖曰:“天时未协,将必有灾,未可与战。”亮祖曰:“参军何得以灾为解!师已至此,庸可缓乎?且天道玄远,山泽之气,变态无时,何作征也?”迫深进兵,深犹执不可。会建宁守将阮德柔以兵四万屯锦江,逼深阵后,亮祖咎深,督战益急。深不获已,遂引兵鼓噪进击之,破其二门。德柔尽率精锐扼深军,围之数重。时日已暮,深知营垒未安,而兵围不解,难以持久,即突围出。德柔伏兵忽起,深马蹶被执。友定颇礼遇之,深为具道朝廷威德,并陈天命所在,且援窦融归汉故事谕之。友定初无害深意,会元遣使者至,督迫之,遂杀深。先是日中有一黑子,刘基奏曰:“东南当失一大将。”至是,深果败没。深有文武才,守处州五年,威惠甚着。太祖闻报,痛惜之,遣使赐祭,追封缙云郡伯。

二十六年八月,元以陈友定既败胡深,命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兼守八闽。友定有胜兵万人,益发取诸郡县,远近瓦解。无敢角。而长汀人罗良者,故亦以散资募士,为元捕杀漳山寇,提兵解福州围,为闽将第一。良数从海道漕元,元爵良晋国公。贻友定书曰:“足下向为参政,国大臣。汀州之复,固本职。燕只平章,足下僚长也,足下迫之;郡邑之长,出自朝命,足下窜之;百司,朝廷之役,足下臣妾之。足下所收复郡邑,得其仓库,入为家资。口言为国,心实身耳。跬步之间,真伪甚明。不审足下将为郭子仪,抑为曹孟德?”友定大怒,发兵攻漳。良使三千人操弩毒矢,伏险待之。十长石古违良节制,友定兵得渡柳营江。良迎战马岐山,败绩,进围漳。良坚守旬月,死之。友定据漳,使人凿山道,城守自固。

十二月,友定建宁守将阮德柔遣使来纳款。

太祖吴元年,元至正二十七年也。十月甲子,命中书平章胡廷美为征南将军,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辉为副将军,率师取福建,以湖广参政戴德随征。谕廷美曰:“汝以陈氏丞相来归,事吾数年,忠实无过,故命汝总兵往取福建。何文辉为汝之副,湖广参政戴德从汝调发。二人皆吾亲近之人,勿以此故废军政。凡号令征战,一以军法从事。吾昔微时,在行伍中,见将帅统驭无法,心窃非之。及后握兵柄,所领一军,皆新附之士。一日驱之野战,有二人犯令,即斩以徇,众皆股栗,莫敢违吾节制。人能立志,何事不可为!闻汝往年尝攻闽中,必深知其地理险易,今总大军征进,凡攻围城邑,必择便利可否为之,进退无失机宜。克定之功,全赖于汝。”廷美拜命出。

十一月壬寅,胡廷美度杉关,略光泽县,下之。

己酉,廷美克邵武,元守将李家茂以城降。

丁巳,廷美克建阳,元守将曹复畴亦降。

戊午,敕征南将军汤和、副将军廖永忠率舟师自海道取福州。

庚午,汤和克福州。初,友定环福州城外皆筑垒为备,每五十步更筑一台,严兵守之。闻我师入杉关,乃留同佥赖正孙、副枢谢英辅、院判邓益以众二万守福州,友定自率精锐守延平。时汤和偕廖永忠、吴祯等自明州乘东北风,不数日,奄至福州五虎门,驻师南台,遣人入城招谕,为元平章库春所杀。大兵登岸,将围城,曲出领众出南门拒战,指挥谢得成等击败之,众溃,入城拒守。是夜,参政袁仁密遣人纳款。黎明,大兵蚁附登城,遂开南门。和拥兵入,邓益拒战于水部门,击杀之。正孙、英辅自西门出走延平。曲出、塔海木儿、抗者不花、左丞邓住、中丞铁木烈思等皆怀印绶,挈妻子遁去。参军尹克仁赴水死。时佥枢柏铁木柳居官,闻大军攻城急,曰:“战守非吾得为,无以报国。”乃积薪楼下,杀其妻妾及两女,纵火焚之,遂自刎。汤和入省署,抚辑军民,获马六百余匹,海舟一百五艘,粮一十九万余石。和遣袁仁暨员外余善招谕兴化、漳、泉诸路。其福宁等州县之未附者,分兵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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