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洪武元年春正月,元兴化守将叶万户弃州遁,耆民李子成等率众诣汤和降。和遣都指挥俞良辅往守之。于是莆田等十三县皆降,和进攻延平。胡廷美、何文辉等率师至建宁,元守将同佥达里麻、参政陈子琦集僚佐谋曰:“闻明兵骁勇,自入杉关,诸镇望风瓦解,其锋不可当。今吾城中军士,不下万余。储蓄尚富,可以拒守,不可与战。彼攻吾城不克,必将自逸。吾因而乘之,可以得志。”众皆曰:“然。”由是备御甚坚。廷美等进围之,数挑战,达里麻等固守不出。廷美督兵环其四门,昼夜急攻之。达里麻不能支,夜潜至副将军何文辉营纳款。诘旦,总管翟乜先不花亦率众诣文辉降,廷美怒二人不诣已,欲屠其城。文辉曰:“与公同受命至此,为安百姓耳!城降,欲以私忿杀人,可乎!”乃止。壬辰,整军入,秋毫无犯。执参政陈子琦送京师,获将士人马银粮以万计,命指挥费子贤领兵守之。
汤和、廖永忠等进兵取延平。垂发,先遣使招谕友定。友定大会诸将,杀使者,取血置酒中盟诸将,慷慨饮之,誓以死报元。大兵遂至延平,隔水而阵。分一军渡水,攻其西门。友定战不利,归谓诸将:“敌千里远斗,气锐,慎毋战;战徒杀吏士耳。吾墉山堑壑,蓄犀器,饱士,为持久计困之。”众曰:“善。”遂乘城守。日夜勒吏士击刁斗,被甲偶立,不得更番休息,守者怨甚。会诸将欲出战,友定不许。数请不已,友定遂疑其部将萧院判、刘守仁有携贰心。收萧院判杀之,夺守仁兵。守仁降,士卒多逾城走者。围十日,城中军局火炮声发,明兵疑有内应,急击破之。友定知事已迫,乃与枢密副使谢英辅、参政文殊海牙诀曰:“公等善为计,吾为元死耳!”坐省堂,按剑仰药饮尽。英辅与达鲁花赤白哈麻具服北向拜,自经死。文殊海牙、赖正孙等开门降。
庚子,大兵入城,舆友定出。俄值大雷雨,复苏。其子海自将乐来就死,并执送京师。太祖面诘曰:“元已亡,若为谁守?杀我胡将军,又不内使者,今何惫也。”友定恚曰:“已矣,毋多谈,安得加我死乎!”遂并其子弃市。
胡廷美等进兵克兴化。遣建阳降将曹复畴招谕汀州及宁化、连城等县。元汀州守将陈国珍纳款。于是泉州、漳州、潮州郡县相继降。置延平卫,廷美以部将蔡玉守之。
六月甲子,友定故将金子隆、冯谷保等复率众寇延平,玉击败之,追至沙县青云寨,子隆负险自守。会建宁指挥沭英攻铅山,上命英以兵会和。丙寅,英引兵夹攻破之,擒谷保。戊辰,命平章李文忠率兵讨金子隆等。
闰七月,李文忠帅师攻清化、宁化诸山寨,擒金子隆及其余党,诛之,闽地悉平。
谷应泰曰:
太祖之取闽也,尝分兵从两道入。胡廷美、何文辉由陆路,汤和、廖永忠督海师。而其时为元守封疆者,则福清人陈友定也。友定以布衣谈兵,谒州判蔡公安,从攻延、邵诸山贼,起家巡检,历功擢行省平章,何其伟也。乃其为人勇沈,喜游侠,捐躯报仇,不问生产。又且明兵压境,义无反顾,杀使者,盟诸将,婴城固守,誓死报元,岂非荦荦尤异者欤!
方群雄割据,中原云扰之时,友定藉海舶之利,乘关门之险,北引东瓯,南襟岭表,练兵积粟,专制一方,则无诸之业,闽越王之尊,可坐而致也。又不然,则如徐煜之在江南,钱俶之据吴、越,持虚名以奉唐,挈土地以归宋,列爵王侯,不失富贵,亦数世之利也。乃友定计不出此,始终为元,延平垂破,慷慨就死,仰药复苏,父子骈戮,亦足愧智士之持两端,人臣之怀二心者矣。虽其间胡深之杀颇有狐疑,刘守仁之降,亦多猜刻,定之方略,要亦未称尽善。而英辅与哈麻,以自经告终,金子隆与冯谷保,又血战致毙盖若田横既死,义士悉从,李芾自裁,潭城皆尽,岂非激于忠勇,奋臂不顾者耶!
然予独怪至正之末,犹德佑之末也。内则判官离次,外则委印弃城一矢加遗,望风相属。乃其部落多奔溃,而闽人独为扼守,京畿多散亡,而闽地独能死守者,岂汉室将衰,边庭请附,晋家解纽,张骏称藩,荒裔绝域,固未测中朝之虚实也。
第七卷 平定两
元年,元至正二十七年也。十月甲子命湖广行省平章杨璟、左丞周德兴、张彬率武昌、荆州、潭、岳等卫军,由湖广取广西。谕璟等曰:“南方之人皆入版图,惟淮北、山东尚未宁一,两广、八闽尚未归附。已命丞相徐达、平章常遇春等北定中原,平章胡廷美分道南征,以取八闽,俟八闽既定就以其师航海取广东。故命尔等率荆、湘之众进取广西,两军合势,何征不克。尔其务靖乱止暴,使远人畏服,毋替予命!”璟等顿首出。
太祖洪武元年正月乙亥,杨璟等进兵攻永州,元全州平章阿思兰遣兵来援,逆击,败之,进逼永城。守将邓祖胜出兵南门拒战,又败之获其将王鉴。祖胜敛兵入城固守。元兵复自广西来援,驻东乡,倚湘水列七营,军容甚盛。璟遣指挥袁子明击败之,获其万户丁武等千余人。
二月癸卯,命平章廖永忠为征南将军参政朱亮祖为副将军,由海道取广东。上谕永忠等曰:“王者之师,顺天应人,以除暴乱。朕昔平定武昌,荆、湘诸郡望风款附。常遇春克赣州,南安、岭南数郡亦相继来归。此无他,师出以律,人心悦服故也。今两广之地远在南方,彼此割据,民困久矣。彼闻八闽不守,湖、湘已平,中心震慑。若先遣人宣布威德,以招徕之,必有归款迎降者。如其拒命,然后举兵,扼其险要,绝其声援。闻广东要地,惟在广州。广州既下,则循海诸郡可传檄而定。海南海北,以次招徕,留兵镇守。仍与平章杨璟合兵取广西。肃清南服,在此一举。”
癸丑,杨璟遣千户王廷将兵取宝庆。先是,既克宝庆,复为陈友谅将周文贵所陷至是,廷进兵茱萸滩,贼众千余,据险拒战,廷击败之,文贵遁,遂复宝庆。
壬戌,敕赣州卫指挥使陆仲亨等帅师会廖永忠征广东。上谕仲亨等曰:“近命平章杨璟等由湖南取广西,廖永忠等由福建取广东。今特命尔等率师由韶州直捣德庆。三方进兵,为犄角之势,举无不克。广东既下,合兵取广西先声既振,势如破竹,但当抚辑生民,毋纵杀掠。”
三月,杨璟遣左丞周德兴、参政张彬率兵取全州。
壬申,我师克全州元平章阿思兰遁去。道州莫友逊、宁远州李文卿、蓝山县黎元帅相继降。廖永忠等率舟师自福州航海取广东,元左丞何真降。先是,岭海骚动,真固保乡里。邑人王成、陈仲玉构乱,真请于行省,举义兵除之,擒仲玉以归。成筑砦自固,围之久不下。真募人能缚成者,予钞十千。于是成仆缚成以出。真笑谓曰:“公奈何养虎自贻患!”成惭。仆求赏,真如数予之。使人具汤镬车上,成惧,以为将烹已也。真乃缚仆于上,促烹之。使数人鸣钲,督仆妻炊火。仆一号,则群应之,曰:“四境有如仆缚主者,视此!”于是人具服,以为光武待苍头子密,不能及也,竞归之。遂并有循、惠二州,授惠州路通判。寻以真为参政,迁右丞,岭表民赖以安。或陈符瑞,劝为尉佗计者,辄斥绝之。初,廖永忠驻福州,遣人以书谕元江西分省左丞何真,略曰:“乃者元君失驭,天下土崩豪杰之士,乘时而起。分剖州郡,窃据疆土。或假元号令,或自擅兵威,暴征横敛,蚕食一方。生民涂炭,可谓极矣今天子受天明命,肇造区夏,江、汉既已底定,闽、越又皆帖服,中原之地,相继削平,惟两广僻在遐方,未沾圣化。予受命南征,顺者抚绥,逆者诛殛。恐足下未悟,辄先走一介之使相告,足下其留意焉。”至是,永忠等至潮州,真遣其都事刘克佐上印章,籍所部郡县户口、甲兵、钱谷,奉表归附上嘉其保境息民,视汉、唐窦融、李绩等,特召乘传来朝。
丙戌,平章杨璟遣兵攻武冈州,元守将曾权举城降。
四月朔辛丑,廖永忠等师至东莞,何真率官属迎见。进次虎头关,元将卢左丞、张元帅各率所部来降,遂入广州。陆仲亨率兵下英德、清远、连江、连州、肇庆等郡县。辛丑,进克德庆路,元守将张鹏程弃城遁。按何真,东莞人,常为淡水场管勾。元末,岭南盗蜂起,剽掠真乡,真结豪民保障。及乱兵据惠州,真率众复之,以功授惠州路通判,升宣慰司都元帅。时南海寇邵宗愚陷广州,真又击走之。元立江西分省于广东,以真为参政,又升右丞,遂据有广东诸州郡。至是始降。
乙卯,廖永忠擒广州伪参政邵宗愚等,诛之。时宗愚据三山寨,遣人纳降,而迁延不至。永忠知其诈,下令往攻。夜二鼓,发兵抵其寨,诘旦破之,获宗愚,斩于市。分捕新会黄彬、河源曹文昌、汲州廖仁、南海麦康祖等,皆诛之。
何真入朝,赐宴,并白金千两,文绮纱罗绫缎各百疋,将校分赐有差。谕之曰:“天下纷纷,所谓豪杰有三:易乱为治者,上也;保民达变,识所归者,次也;负固偷安,毒流生民,身死不悔,斯不足论矣。顷者,师临闽、越,卿即输诚来归不烦一旅之力,民庶安堵,可谓识时达变。”授真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
杨璟围永州,久不下,命指挥胡海洋等筑垒困之。复造浮桥于西江上,练习军士,示以必克。至是,食尽力穷,守将邓祖胜仰药死,参政张子贤等犹率众拒守。百户夏升缒城诣璟降,因言祖胜死状。夜三鼓,璟督兵四面攻之,胡海洋等逾城入,子贤复率众巷战。天明,众溃,子贤与元帅邓思诚等俱就执,获其全城士马,璟调衡州卫指挥同知丁玉守之。于是来阳等州皆遣人降
五月己卯,征南将军廖永忠、参政朱亮祖等兵至梧州,元达鲁花赤拜住率官吏父老迎降。时元吏部尚书普颜帖木儿、张翔以便宜行事入广西,行次藤州,永忠兵适至,募兵欲迎战,民无应者。既而藤州守吴镛出降,乃率所部百余人走郁林。亮祖勒兵追之,普颜帖木儿战没,张翔赴水死。亮祖驻兵藤州。
甲午,朱亮祖引兵至容州,同知明普化及普宁县达鲁花赤间买等迎降。朱亮祖师次贵州,元郁林州知州张那海迎降。
六月甲辰,元海南、海北道元帅罗福等及海南分府元帅陈干富等,俱遣使降。
壬戌,克靖江路。先是,周德兴克全州,即分兵栅据靖江险要,绝其声援。璟既克永州,遂引兵抵靖江城下,屯于北关。参政张彬屯西关。朱亮祖亦帅师自广东来会,屯于东门象鼻山下。攻城二旬不克。璟语诸将校曰:“彼所恃者,西城濠水耳。当先取闸口关,决其堤岸,则破之必矣。”诸将曰:“诺。”明日,遣指挥使丘广引轻兵攻闸口关,杀守堤兵,决堤,濠水涸,因筑土堤,近与城接,以通士卒。遂克其北门月城,又克其北门水隘,斩获百余人。复攻其西门,不利。相持凡两阅月,攻围益力。也儿吉尼势穷蹙,驱兵南门出战,指挥胡海击败之,获其万户皮彦高、杨天寿等。璟因使彦高阴构其总制张荣。荣麾下裴观以书系矢射璟营,期以是夜降。既二鼓,观缒城出,见璟,备言城中积贮空虚,人无斗志,可立取状。璟乃给白皮帽百余,俾归为识,约四鼓,从宾贤门入。至期,璟命诸将率众迳进,也儿吉尼闻变,仓卒走,追至城东伏波门,执之。初,张彬始攻城,为守者所诟,恚曰:“城破,当悉屠之。”比克城,璟惧其纵杀,下令曰:“杀人者死!”彬乃止,众心遂安。
戊辰,廖永忠进兵南宁,元土浪屯田千户宋真执其守将平章咬住等遣使降。永忠悉收诸司印章,命真守其城,送咬住等赴京师。
七月己巳,广西左江太平府土官黄英衍、右江田州府土官岑伯颜等,遣使齎印章诣平章杨璟降。元平章阿思兰自全州之败,率余众退保象州。廖永忠遣指挥耿天璧等讨之。师至宾州境,阿思兰遣其部将李左丞拒战,天璧击败之。阿思兰穷迫,乃遣其子僧保来纳款。
戊子,遂自帅所部诣永忠降,献其银印三,铜印三十七,金牌五。
丁酉,元彬州守将左丞杨以诚诣平章杨璟营降。广西悉平,杨璟等自靖江振旅还。
二年二月,诏改庆远府为庆远南丹军民安抚司。湖广行省臣言:“庆远地接八番溪洞,所辖南丹、宜山等处,宋、元皆用其土酋为安抚使。大兵下广西,安抚使莫天佑首来款附,宜录用以统其民,则蛮情易服,守兵可减。”上从之,以天佑为安抚司同知。
三月癸亥,置广西行省。初,广西隶湖广,至是时置行省。
九月戊午,征南将军廖永忠、副将军朱亮祖还京师。
冬十一月丙午,遣中书照磨兰以权齎诏往谕广西左、右两江溪洞官民曰:“朕惟武功以定天下,文教以化远人,此古先哲王威德并施,遐迩咸服者也。眷兹两广,地边南徼,风俗质朴,自唐、宋以来,黄、岑二氏代居其间,世乱则保境土,世治则修职贡,良由审时知几,故保世滋大。顷者朕命将南征,八闽克清,两广平定,尔等不烦师旅,奉印来归,向慕之诚,良足嘉尚。今特遣使往谕,尔其克慎乃心,益懋厥职,宣布朕意,以安居民。”
谷应泰曰:
吴元年,太祖命平章杨璟由湖广取广西,又命征南将军廖永忠由闽之海道取广东,两路进师,克期同发,趋之如猛兽鸷鸟,迫不及待者,盖亦乘新胜之威,振发蒙之势者也。夷考其时,淮北、山东曾无经略,秦、晋、关、陕尚悬度外,止徐达一军由淮入河,长驱北伐耳。夫咸阳建瓴百二,非止珠崖、铜柱之险也;中州沃野千里,不特桂林、象郡之饶也;三晋兵马莫强,又不止尉佗之夷风,番禺之敝俗也。乃太祖不并力中原,而分兵南徼,不急争隩府,而先事蛮方,缓急之数,得毋出于下策乎?而予以为不然也。
方其时,元人地大力全,虽遣上将,未窥虚实,合众叩关,计需岁月。而江南之地,汉、吴、闽三方并没,所向无前,粤服先声,畏之如虎,更若一矢加遗,即可传檄而定。兵法云:“避实击虚。”又云:“攻其瑕,则坚者瑕。”于是由武冈入者,皆长鬣之精骑,从海道入者,下楼船以济师,而又以陆仲亨一军出赣逾岭,批吭捣虚,虽淮阴之用兵出奇,岳侯之神算料敌,不是过也。究之杨璟战功,止全、永二州,廖永忠战绩,止三山一寨,而靖江不下,稍烦两军合围旬月耳。其余郡县,无不开门纳降,望风迎附。兵不血刃,而拱手得之者,则太祖之庙算长也。闻之孔明伐魏,先定南苗。秦国自强,首吞巴、蜀。盖正向而争天下者,殊恐人之议其后耳!况乎南方既定,兵力有余,海上坐收,军资尤盛。因而还师转战,扫灭上游,杨璟着唐州之功,永忠鼓夔门之捷,与徐达诸军相为犄角,克奏荡平。譬之光武悉定江、淮,然后一意陇、蜀;宋主先取两川,然后专办东南。所谓事形已济,迎刃而解者也。至若元左丞何真者,拒自王之谋,全归命之义,而太祖嘉其保境息民,与窦融、李绩辈争烈,呜呼,不诬矣!
第八卷 北伐中
顺帝至正十九年九月,明太祖遣千户王时往方国珍所,附海舟至元都,侦察元政及察罕帖木儿、李思齐军马情形。时察罕克汴梁,平山西、秦、陇等处,遂分兵镇守关、陕、荆、襄、河、洛,而重兵屯太行,日练兵积谷,谋恢复山东,军声大振,故遣时往探之。
二十一年八月,复遣都事汪河使元,通好察罕帖木儿。时察罕用兵山东,招降东平田丰、乐安俞宝等,其势颇盛。上谓左右曰:“察罕帖木儿虽假义师图恢复,乃与孛罗帖木儿兵争不解,屡格君命,此岂忠臣所为乎?又闻其好名,如田丰倾侧,亦复待以腹心,则昧于知人矣。吾今遣人往与通好,观其行事,然后议焉。”
二十三年春正月,元平章扩廓帖木儿遣使来通好。扩廓,察罕甥王保保也,察罕养为己子。先是,察罕驻汴梁,太祖尝遣使通好。既而察罕亦以书来聘,太祖以前所遣使不还,不之答。察罕寻为叛将田丰、王士诚所刺,扩廓代领父众,乃遣尹焕章送我使者自海道还。太祖复遣都事汪河与俱往报礼。河至河南,扩廓留之,拘于陕州。逾三年始得还,以为吏部侍郎。
二十六年夏四月壬戌,元徐州守将枢密同知陆聚闻徐达等已克淮安,以徐、宿二州诣达军降。太祖嘉其识天命,命为江淮行省参政,仍守徐州。于是邳、萧、宿迁、睢宁诸县皆降。
秋九月,上遣书送元宗室神保大王及黑汉等九人于元主。
吴元年,元至正二十七年也。春正月,遣使以书谕元扩廓帖木儿。先是,使臣汪河为扩廓所拘留,太祖以书谕之,不报。至是,复与之书,略曰:“予自起义以来,拓地江左。阁下之先,以兴复为名,提兵河北。古人朝聘往来,不过将道诚意。今汪河去而不返,是所拘者少,所失者大也。阁下地非不远,兵非不多,所虑者张思道操刃于潼关,李思齐抗冲于秦、陇,俞宝畜变于肘腋,王信生衅于近郊。阁下自以功成,安如泰山,坐使群雄连结,祸机一发,首尾莫救,此深为阁下惜。所以数使遣人奉书渎听者,是予欲尽一得之愚于阁下,阁下何为自矜!倘能遣使刻日将命,以汪河、钱祯等还,岂惟不失前盟,亦可取信天下。如其不然,我则命襄阳之师,经唐、邓之郊,北趋嵩、汝;以安陆、沔阳之兵,掠德安,向信、息;使安丰、濠、泗之将,自陈、汝捣汴梁,徐、邳之军取济宁;淮安之众,约王信海道舟师,会俞宝同入山东。此时阁下之境,必至土崩瓦解。是又开我南国之兵端,为彼后日之战祸。阁下其审思之,毋贻后悔!”
命傅友德守徐州。
二月丁未,元扩廓帖木儿遣骁将左丞李贰来寇,兵驻陵子村。友德坚壁,俟其出掠,乃将步骑三千余溯舟至吕梁,舍舟登陆击之。李贰遣裨将韩乙盛兵迎战,友德跃马奋槊,刺韩乙坠马,败去。友德度李贰必益兵来斗,趋还城,开门出兵,阵于城外。令士卒皆卧枪以待,闻鼓声即起击。有顷,李贰果率众至,友德令鸣鼓,我师奋起,冲其前锋。李贰众大溃,溺死无算,遂生擒贰,获其将士二百余人,马五百匹。擢友德江淮行省参知政事。
十月甲子,太祖命将北取中原,谓信国公徐达等曰:“自元失其政,生民涂炭,予与诸公仗义而起,冀有奠安生民者出,岂意大难不解,为众所附,遂平陈友谅,灭张士诚,闽、广之地,将以次而定。尚念中原扰攘,山东则有王宣父子,反侧不常;河南则有王保保,上疑下叛;关、陇则有李思齐、张思道,彼此猜忌,与王保保互相嫌隙。元之将亡,其机在此。今欲命诸公北伐,计将何如?”遇春对曰:“今南方已定,兵力有余,直捣元都,以我百战之师,敌彼久逸之卒,可挺竿而胜也。都城既克,乘胜长驱,余皆建瓴而下矣。”太祖曰:“元建都百年,城守必固。若如卿言,悬师深入,顿于坚城之下,馈饷不继,援兵四集,非我利也。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诸将皆曰:“善。”太祖因顾达曰:“兵法:‘庙算胜者,得算多也。’”于是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征虏副将军,率甲士二十五万,由淮入河,长驱北伐。复召诸将谕之曰:“征伐所以奉天命,平祸乱。故命将出师,必在得人。今诸将非不健斗,然能持重有纪律,战胜攻取,得为将之体者,无如大将军达。当百万之众,勇敢先登,摧锋陷阵,所向披靡,无如副将军遇春。然吾不患遇春不能战,但患其轻敌耳。吾前在武昌,亲见遇春才遇数骑挑战,即轻身赴之。彼陈氏如张定边者,何足称数,尚据城指挥。遇春为大将,顾与小校争能,甚非所望,切宜戒之!若遇大敌,遇春领前锋,当与参将冯宗异分左、右翼,各将精锐击之。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勇略冠诸军,可使独当一面。或有孤城小敌,但遣一将有胆略者,付以总制之权,皆可成功。达则专主中军,策厉群帅,运筹决胜,不可轻动。古云:‘将在军,君不御者胜。’汝等其识之。”又谓傅友德曰:“此行汝当努力。昔汉高祖与项羽争衡,彭越宣力于山东。今用师自山东始,汝其勉之。”是日,太祖亲祭上下神祗于北门之七里山。祝毕,复召将士谕之曰:“此行非必略地攻城,要在削平祸乱,以安生民。凡遇敌则战。若所经之处,及城下之日,勿妄杀人,勿夺民财,勿毁民居,勿废农具,勿杀耕牛,勿掠人子女。或有遗弃孤幼在营,父母亲戚来求者,即还之。”
丙寅,驰檄谕齐、鲁、河、洛、燕、蓟、秦、晋之人,檄曰:“自宋祚倾移,元主中国,此岂人力,实乃天授。自是以后,元之臣子不遵祖训,废坏纲常,有如大德废长立幼,秦定以臣弑君,天历以弟鸩兄,至于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习,恬不为怪。夫君人者,斯民之主;朝廷者,天下之本;礼义者,御世之防。其所为如彼,岂可为训于天下!及其后嗣,荒淫失道,加以宰相擅权,宪台报怨,有司毒虐,于是人心离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国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保。虽因人事所致,实天厌其德而弃之也。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今一纪于兹,未闻有济世安民者,徒使尔等战战兢兢,处于朝秦暮楚之地,诚可矜悯。方今河、洛、关、陕虽有数雄,阻兵据险,互相吞噬,皆非人民之主也。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乱,为众所推,率师渡江,居金陵形势之地,得长江天堑之险。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东连沧海,南控闽、越,湖、湘、汉、沔,两淮、徐、邳,皆入版图。奄及南方,尽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执矢,目视我中原之民,久无所主,深用疚心。予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伐,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虑民人未知,反为我雠,挈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谕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尔民其体之。”
十一月壬子,克沂州。初,扬州兴化人王宣,元末为司农掾,治河有功,命为招讨使,从也速复徐州,授义兵都元帅。宣子信,从察罕帖木儿破田丰,复令宣与信还镇沂州。至是,达师至淮安,以书谕宣父子使降。信得书,遣使纳款。太祖遣徐唐臣等至沂州,授信江淮平章政事,令以兵从大将军征讨。宣父子阴持两端,乃令信密往莒、密募兵,而遣人诈犒师,以缓我军。达受而遣之。使还,宣即以兵夜劫徐唐臣,欲杀之,众乱,唐臣脱身走达军。达即日率师抵沂州,分兵急攻之。都督冯宗异令军士开坝放水,宣自度不能支,开门降。达令宣为书,遣镇抚孙惟德招降信。信不从,杀孙镇抚走山西。于是峄州赵蛮子、莒州周黼、海州马骊及沭阳、日照、赣榆诸县,并随信将士皆来降。达以宣反覆,执而戮之。命韩温守沂州。太祖遣使谕达曰:“闻将军已下沂州,如向益都,当遣精锐扼黄河要冲,断其援兵,可以必克。若益都未下,即宜进取济宁、济南。二城既下,益都、山东势穷力竭,如囊中物矣。”达命平章韩政略榆行、梁城诸镇寨,继又令政分兵扼黄河以断山东援兵。政遣千户赵实略滕州,元守将杨知院遁去。达进攻益都路,宣慰使普颜不花扞城力战,不能支,城陷,还与母诀,曰:“儿不能两全忠孝矣。”达闻其贤,遣使召之,不往。被执不屈,与总管胡浚、知院张俊俱死之。不花妻阿鲁真亦抱其子女投井死。执其平章老保与白知县等,获士马兵粮以万计。
十二月丁未,都督同知汪兴祖师至东平,元平章马德弃城走。兴祖遣指挥常守道、千户许秉进至东阿,元参政陈璧以所部五万余人降。秉复以舟师趋安山镇,元右丞杜天佑、左丞蒋兴皆降。徐达至济南,元平章忽林台、詹同、胞因帖木儿先驱人民引军遁,平章达朵儿只进巴等以城降。得将士三千八百五十五人,马四百二十九匹。命指挥陈胜守之。庚戌,汪兴祖至济宁,元守将陈秉直弃城遁甲子,徐达遣参政傅友德取莱阳。
丙辰,上复遣使谕达、遇春曰:“闻大军下山东,所过郡县,元之省院官降者甚多,二将军皆留于军中吾虑其杂处,或昼遇敌,或夜遇盗,将变生不测,非我之利。盖此辈初绌于势力未必尽得其心,不如遣之使来,处我宦属之间,日相亲近,然后用之,方可无患。若济宁、东平诸来归将士家属亦发遣来,将厚待之。”
太祖洪武元年二月癸卯,诏汤和还明州造海舟,漕运北征军饷。都督同知康茂才率师往济南,从大将军达北征。
癸丑,常遇春克东昌,元平章申荣自经死荏平等县皆降。
丙寅,徐达平乐安。初,乐安俞胜纳款,达礼而遣之。胜归,复叛。达进攻之师至土河,距乐安五里,命军士填坝以进,郎中张仲毅出降,胜遁去。达命指挥华云龙守之。
戊子,命中书省给榜抚安山东郡县。时山东悉平,令所在访贤才,凡仕元者疑惧不自安,故榜谕之。
丙申,上别命征南将军邓愈帅襄阳、安陆、景陵等处兵北略地。愈遣别将王成、李廷琛攻唐州,克之进取南阳路,擒其将史国新。徐达引兵上黄河,克永城、归德、许州,师至陈桥。
己亥,左君弼、竹昌以汴梁降。先是,君弼自唐州走安丰,复走汴梁,元汴梁守将李克彝使守陈州。上遣使谕以书曰:“曩者兵连祸结,非一人之失。予劳师暑月,与足下从事,足下乃舍其亲而奔异国,是皆轻信群下之言,以至于此。今足下奉异国之命与予接壤,若欲兴师侵境,其中轻重自可量也。且予之国,乃足下父母之国,合肥乃足下丘陇之乡。天下兵兴,豪杰并起,岂惟乘时以就功名,亦欲保全父母妻子于乱世足下以身为质而求安于人,既已失策,复使垂白之母,糟糠之妻,天各一方,以日为岁,足下纵不以妻子为念,何忍忘情于老母哉!功名富贵,可以再图生身之亲,不可复得。足下能留意于是,幡然而来,予当弃前非,仍复待以故。”君弼得书,犹豫不能决上乃归其母于陈州,君弼感泣。至是,大兵下山东,西指汴、洛,克彝夜驱军民遁入河南,君弼与竹昌等率所部兵诣达降。达命都督佥事陈德守汴梁率步骑自中湾进取河南。
彗星出昴北。
夏四月,徐达率大军自虎牢关进至河南塔儿湾,元将脱目帖木儿以兵五万迎战,列阵于洛水之北。我军既成列,常遇春单骑执弓矢冲入其阵敌发二十骑攒槊刺遇春。遇春发一矢,毙其前锋,大呼杀入。达指挥乘之,俘斩无算。脱目帖木儿将散卒走陕州,达遂进营于河南城北门。李克彝复走陕西。元河南行省平章梁王阿鲁温送款军门。
戊申,河南平,达命左丞赵庸守之。
壬子,副将军常遇春率兵至嵩州,守将李知院迎降。
甲寅,入其城,分兵下未附诸山寨。
戊子,元巩县孟夏寨参政李成降。
庚申,元福昌知院张兴、钧州守将哈刺鲁、许州右丞谢李、陈州知院杨崇,各遣人诣大将军降。
辛酉,参政傅友德分兵取福昌山寨,元右丞潘玛勒降。副将军常遇春下汝州,留兵守之,遂徇下郏县。
壬戌,都督同知冯宗异克陕州,元守将脱目帖木儿复弃城遁,以都督同知康茂才守之。大军克裕州,执元守将平章郭云。云勇敢有谋略,时河南诸郡皆下,独云守裕州,累战不克,招之不从,后以孤军败被执上嘉其忠义,释而用之。
诏免山东夏税秋粮。中原兵难之后,流离失业者多,遣使赈恤。
甲子,车驾发京师,幸汴梁。时言者谓君天下宜居中土,汴梁宋故都,劝帝往视之,且会大将军谋取元都。
五月庚午,大将军徐达遣指挥王臻帅兵往虢州,取毛葫芦山寨。
甲申,登封、巩县鸡翎山并天堂山寨复叛,徐达遣指挥丰谅率兵讨平之。指挥任亮克露豹、王山等寨,参政傅友德取凌青、黑山二寨。
庚寅,车驾至汴梁。
辛卯,常遇春、冯宗异至行在谒见,徐达寻自河南至,上皆慰劳之,达等顿首谢。既退,上复召问达取元都计,达对曰:“臣自平齐、鲁,下河、洛,王保保逡巡太原,观望不进。今潼关又为我有,张良弼、李思齐失势西窜,元之声援已绝。臣等乘势搏其孤城,必克无疑。”上据图指示曰:“卿言固是。然北土平旷,利骑战,不可无备。宜选裨将提兵为先锋,将军督水陆之师继其后,下山东之粟以给馈饷,由秦趋赵,转临清而北,直捣元都。彼外援不及,内自惊溃,可不战而下。”达受命退。
丁酉,以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辉守河南,任亮守嵩州。都督同知康茂才兵至河北,安邑、夏邑皆降。
七月,邓愈进兵克随州,元守将右丞王诚降。
壬午,新寨麻张展等叛,愈遣指挥吴复讨平之。时潼关以东悉平,上命诸将还师进取元都。上将发汴梁,大将军徐达等自陈桥入辞。谕之曰:“朕与公等率众渡江,誓除祸乱,以安天下。士卒舍父母妻子,战斗于矢石之间,百死一生,久未休息,朕每念之,惕然于中,非得已也。今中原之民久为群雄所苦,死亡流离,遍于道路,天监在兹,朕不敢忘,故命尔等帅师北征,拯民水火。昔元祖入主中国,子孙怠荒,罔恤民艰,天厌弃之。君则有罪,民复何辜!前代革命之际,兵戈相加,视如仇雠,朕实不忍。尔诸将帅克城之日,毋掳掠,毋焚荡,毋妄杀人。必使市不易肆,民安其生。凡元之宗戚,皆善待之。庶几上答天心,下慰人望,以成朕伐罪救民之志。有不恭命,必罚无赦。”
丙申,车驾发汴梁,还京师,以副将军冯宗异留守。徐达遂檄都督同知张兴祖、平章韩政、都督副使孙兴祖、指挥高显等将益都、济宁、徐州之师,会于东昌。元大都红雾及黑风起。
闰七月,徐达等分布士马,规取河北,遂自中滦渡河。庚子,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兵至卫辉,元守将平章龙二弃城走彰德。
辛丑,徐达等师至淇门镇。傅友德获嘉县尹胡仲信,达命从镇抚王处仁守卫辉。
癸卯,师至彰德,龙二复出走,陈同知等诣军门降。达令左丞杨思祖守之。明日,龙二部将杨义卿以船八十艘来归。遂下磁州,进攻广平,元平章周昱弃城遁,邯郸尹都文玉率父老降。克赵州,获元将候佥院等。
己酉,进次临清,遣人诣东昌,趋都督同知张兴祖以师来会,又檄守乐安指挥华云龙将兵从征。
庚戌,傅友德游骑获元将李宝臣、都事张处仁,以为乡道。达因遣友德开道通步骑,都督副使顾时浚闸通舟师。时诸将驻临清久,知府方克勤筹应刍粮无匮乏。朱亮祖勒民夫五千浚河,克勤不忍劳民,泣祷于天,天大雨,水涨,舟遂行。
癸丑,平章韩政、都督副使孙兴祖俱以师会临清。于是大将军徐达率马步舟师北发,命韩政守东昌,并镇抚临清。达师至德州,常遇春、张兴祖及指挥高显、毛让、程华等皆会。
戊午,达等师至长芦,元守将左佥院遁去,达命指挥费子贤守之,分兵徇下青州。师至直沽,获其海舟七艘,造浮桥济师。常遇春、张兴祖各率舟师,并河东西以进,步骑遵陆而前。元丞相也速等捍御海口,望风奔溃,元都大震。
癸亥,大将军徐达等师至河西务,大败元平章俺普达朵儿只进巴,擒其知院哈喇孙等三百余人。达进兵至通州,营于河东岸,常遇春营于河西岸。众欲速攻之,指挥郭英曰:“吾师远来,敌以逸待劳,攻城非我利也,宜出其不意攻之。”翼日大雾,英以千人伏道旁,率精骑三千直抵城下。元将五十八国公率敢死士万余,张两翼而出。战良久,英佯败,敌乘胜来追,伏兵起,截其军为二,斩首数千级,擒其将卜颜帖木儿。
丙寅,达率诸将入通州,是月二十七日也。元主闻报大惧,集后妃太子议避兵北行。迟明,召群臣会议端明殿。时元都再遭孛罗、扩廓之变,民生丧乱,守备多不设,元主徘徊叹息曰:“今日岂可复作徽、钦!”遂决计北徙。左丞相失烈门、知枢密院事黑厮等,皆劝固守京城,不听,命淮王帖木儿不花监国,丞相强通留守。是夜三鼓,元主及后妃太子开建德门,由居庸北走,如上都。
八月二日庚午,徐达等进师取元都,至齐化门,将士填壕登城而入。达登齐化门楼,执其监门宗室淮王帖木儿不花及太尉中书左丞相庆童、平章迭必失朴、赛不、右丞相张康伯、御史中丞满川等,戮之。并获宣府、镇南、威顺诸王子六人,及玉印二,成宗玉玺一。封府库图籍宝物及故宫殿门,以兵守之。宫人妃主,令其宦寺护视。号令士卒无侵暴,人民安堵。达下令:“凡元朝大小诸臣,皆令送告身于官,署民籍中,违者有罚。”元翰林待制黄殷仕欲投井,为其仆所守,乃绐仆曰:“吾甚愧,何从得酒?醉而出见可也。”其仆喜,入市取酒,殷仕遂投井死。左丞丁敬可、总管郭允中皆死之。学士危素寓僧寺,亦欲赴井,一僧止之曰:“公死,亡国史也。”遂往见达。明日,顺德守将吉右丞、胡参政、郑参政皆自西山来降。武德卫军校获前乐安逃将俞胜及南参政、张郎中等。达遣将赴京献捷,仍命薛显、傅友德、曹良臣、顾时等,将兵侦逻古北诸隘口。
甲戌,徐达遣人诣东昌,令韩政分兵守广平。徐达遣指挥华云龙经理故元都,新筑城垣。张兴祖徇永平路,下之。
癸未,诏大将军徐达,改飞熊卫为大兴左卫,淮安为大兴右卫,乐安卫为燕山左卫,济宁卫为燕山右卫,青州卫为永清左卫,徐州五所为永清右卫,留兵三万人,分隶六卫。命都督副使孙兴祖、佥事华云龙守北平,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等率大军往取山西。
二年二月庚辰,元丞相也速侵通州。时城中守兵仅千人,也速万骑营于白河。守将曹良臣谓其部下曰:“吾兵少,不可与战。彼众虽多,然亡国之后,屡挫之兵,可以计破也。”乃密遣指挥许勇等于沿河舟中各树赤帜,亘三十余里,钲鼓之声相闻。也速望之,惊遁。
大将军达承制遣杨璟等还征唐州。先是,邓愈下唐州,以宋指挥守之。寻唐州兵乱,贼将老马刘及南阳郡县皆相应。事闻,故有是命。璟至南阳,攻唐州,一鼓破之,戮其首恶,南阳复平。
六月,元也速复侵通州,上命常遇春以所部军自凤翔还御之。复命李文忠为偏将军副遇春,自北平往开平,道三河,经鹿儿岭,过会州,败元将江文清于锦川,得士马以千数。次全宁,也速复以兵迎战,又败之,也速遁。进攻大兴州,文忠策其必走,乃分兵千余为八屯,伏其归路。也速果夜遁,遇伏,大败走,擒其丞相脱大赤。遂帅兵道新开岭,进攻开平。元主先已北走,追奔数百里,俘其宗王庆生、平章鼎住等,斩之。凡得将士万人,车万辆,马三万匹,牛五万头。蓟北悉平,改元都为北平府。
谷应泰曰:
高帝起淮右布衣,定鼎金陵,削平吴、汉,奄有荆、楚,开拓闽、越,固已志清中原之民,气吞大河之北矣。吴元年,遂命徐达、常遇春大举六师,奉辞伐罪。乃不鼓我朝锐,直捣幽、燕,而先取山东,撤其屏蔽,转战河南,断其羽翼,再取潼关,据其户槛,然后弹丸孤城,所向必克,犹之郦生说汉,首下陈留,光武灭新,先收宛、雒,盖论事者动言高皇之英武,而不知平生之谨慎也。至若虓虎之臣,貔貅之佐,莫不汗马功高,风云气壮。以故塔儿湾之捷,河西务之捷,通州开平之捷,比之垓下合围,悲歌四起,昆阳大战,屋瓦皆飞,固宜开国承家,勒铭钟鼎者矣。
然夷考其时,大军戡定者犹少,先声归命者更多。于凡青、徐各郡,千里扶携;兖、豫诸司,百城分溃;东河、茌平,小邑也而降;济南、汴梁,岩城也而亦降;马德、陈秉,汉人也而遁;忽林、脱目,元种也而亦遁。盖以其时乾纲废弛,群情窜散,柄臣尾大既诛,帝后东宫脑满,擅讨憸邪,以至开河起大业之愁,鼓楫有海山之戏。又且列图素女,拱手望夷,日肆慆淫,坐视瓦裂,太祖之兴,岂非天之所启乎!况乎祃牙北出,伐乱救民,屡诏军中,勿妄诛戮,破都之日,市不易肆。彼以暴,吾以仁,彼以昏,吾以义,克纣都而去殷弊政,入咸阳而除秦苛法,从知天命之有归,乃在人心之豫附矣。若乃会议端明,弃同瓯脱,叔宝全无心肝,纪侯大去其国,审德量力,吾何责焉。独是伯颜入宋,妃后皆俘,明室破元,嫔嫱不御,忠厚开基,又何必天道之好还也。
第九卷 略定秦
祖洪武元年,元将李思齐、张良弼闻王师下河南,即驻兵潼关以拒。既而火焚良弼营,思齐仍移军退守葫芦滩,遣其部将张德钦、穆薛飞守关。
五月,都督同知冯宗异抵潼关,思齐弃辎重走凤翔,良弼奔麟城。
丙寅,宗异遂入潼关,引兵西至华州,元守将望风奔溃。先是,宗异下陕州,上遣使谕之曰:“若克潼关,勿遽乘胜而西。今大将军方有事北方,宜选将守关,以遏其援兵,尔且率师回汴梁。”
至是,五月庚午,徐达调佥事郭兴将庆阳卫指挥于光、威武卫指挥金兴旺守之。
丙子,宗异回军至陕州,与徐达俱还河南。
八月,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既定元都,受命帅师取山西。副将军冯宗异、偏将军汤和、平章杨璟俱从大将军徐达征讨。
九月乙丑,副将军常遇春等下保定,留指挥李杰守之。
丁卯,下中山,以指挥董勋守之,遂帅师趋真定,元守将孙平章弃城走。
十月戊辰,大将军徐达遣广武卫镇抚刘聚守河间,兼领府事。副将军冯宗异、偏将军汤和由河南渡河,克武陟,下怀庆,元平章白索珠弃城遁。兵至太行山碗子城,破其关,元兵奔溃。进取泽州,元平章贺宗哲弃城遁。破磨盘寨,获参政俞仁,戮之。进克潞州。分兵克雄州,以镇抚程信守之。
十一月癸丑,徐达克赵州,以参随王成守之。右丞薛显败元脱脱帖木儿于石州,扩廓帖木儿遣其将韩札儿来攻泽州,杨璟、张彬往援之,遇元兵于韩店,大战,失利。
十二月,大将军徐达率诸军进取太原,扩廓帖木儿败走。扩廓帖木儿者,察罕帖木儿甥也。先是,察罕与罗山人李思齐起兵击贼,元授察罕汝宁达鲁花赤。察罕死,诏扩廓领父兵,封河南王,而李思齐亦在节制中。思齐自谓父行,与他将张良弼、孔兴、脱列伯等皆欲异军,思齐遂据盩厔,良弼据麻台。扩廓遣关保、虎林赤攻麻台,李思齐、孔兴、脱列伯皆与良弼合。元数趣扩廓出师,扩廓遣其弟脱因帖木儿及部将完哲、貊高往山东,而自与思齐、良弼相攻一岁余。元下诏与和解,扩廓杀诏使拒命,遣兵据太原。元太子与关保、思齐、良弼诸军合,夹攻泽。复削夺扩廓爵邑,令思齐等诛之。扩廓退守平阳关,保据泽、潞二州,与貊高合战,而明兵已及河南。思齐、良弼乃自诣扩廓与结好,因解兵西归。扩廓与貊高、关保战,擒之,上疏陈罪。元赦扩廓帖木儿,复其官,使出兵御明。命右丞也速趋山东,秃鲁出潼关,李思齐出七盘、金、商,图复汴梁。然大将军已至通,入北平。
顺帝夜开建德门北走,仍命扩廓率兵出雁门关,由保安州经居庸关以攻北平。达闻之,谓诸将曰:“王保保率师远出,太原必虚。北平孙都督总六卫之师,足以镇御。我与汝等乘其不备,直抵太原,倾其巢穴,彼进不得战,退无所依,此兵法所谓批吭捣虚也。若彼还军救太原,则已为我牵制,进退失利,必成擒矣。”遂引兵迳进。扩廓既至保安州,闻之,果还军。前锋万骑突至,傅友德、薛显率敢死士数十骑冲却之。扩廓军于城西,压明军而阵。指挥郭英凭高望之,谓常遇春曰:“彼兵多而不整,营大而无备,请夜劫之。”遇春然其计,与徐达谋曰:“我骑兵虽集,而步兵未至,何以能战?莫若遣精骑夜劫其营,其众可乱。众乱,主将可缚也。”会扩廓部将豁鼻马潜遣人约降,且请为内应,达大喜,遂乘夜袭之。先遣五十骑伏城东十里,以举火鸣炮为期。至夜,郭英率十余骑潜入其营,举火鸣炮,伏兵应之,遇春等兵大至,鼓噪相接。军大溃,自相蹂躏。扩廓方燃烛坐帐中,使两童子执书侍,仓卒不知所出,亟纳靴,未竟,跣一足,逾帐后出,得骣马,从十八骑遁去。达等勒兵进营城西,豁鼻马以其将校降,得兵四万人,马四万余匹。扩廓奔大同,遇春率兵追至忻州,不及,得行人汪河还。扩廓走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