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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谷应泰 当前章节:155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37

七月,熊文灿檄诸将进兵谷城,献忠焚谷城西走,与罗汝才合。左良玉追贼于房县西,贼设伏罗睺山,良玉兵度隘入伏中,贼四合围之。突围战,败绩,一军尽没,良玉失其符印,仅收残兵数百走回房县。事闻,文灿、良玉供革职,杀贼自赎。

九月,大学士杨嗣昌督师讨贼。

十月,至襄阳,逮熊文灿,论死。

十三年二月,平贼将军左良玉大破张献忠于太平县之玛瑙山,斩首万级。献忠精锐俱尽,止骁骑千余自随,遁走兴、归山中。寻自盐井窜兴、房界上。左良玉屯兴安、平利诸山,连营百里。诸军惮山险,围而不攻。贼伏深箐中,重贿山氓,市盐刍米酪,山中人安之,反为贼耳目,阴输兵情于贼。献忠得以休夏,收散亡,养夷伤。群盗往往归之,兵复振。时罗汝才、过天星七股贼尽入蜀。

六月,献忠自兴、房走白羊山,入巫山隘。闻川兵蹑之,益入深谷中,掩息旗鼓,转入而西,不知所往。都司曹进功率兵入山侦贼,不见一人而还。

七月,献忠既西,罗汝才屡为官军所败,势孤,率党走合于献忠,共谋渡川西。诸将贺人龙、李国奇、张应元、汪云凤、张奏凯等会师击之,应元、云凤营于夔之土地岭,待贺人龙兵,三檄不至。初,督师嗣昌以左良玉跋扈难制,而人龙屡破贼有功,请以人龙代良玉,佩将印。既而以良玉玛瑙山捷,度未可动,复奏留良玉,佩印如故,别加人龙总镇衔,须后命。人龙初闻大将之拜,踊跃动三军。既报寝,乃怏怏。良玉知其故意,亦恨。当献忠之遁伏兴、归也,千余残寇可尽,乃良玉以夺印怀惭,人龙复以归印觖望,遂逡巡不复深入,致献忠复炽,皆嗣昌失两帅之心,玩寇故也。人龙屯开县,每以饷乏为辞,顿兵不进。

癸亥,人龙兵噪而西归。

己巳,官军败绩于土地岭。时张应元、汪云凤所将楚兵五千,皆新募,未经行阵,待人龙兵久不至。献忠知官军无后继,悉锐来攻。应元、云凤简锐千人搏战,晨至日中未决。贼分兵绕后山而下,突入营中,守营新兵皆哗,贼乘之,前后合围。二将连兵死战,应元中流矢,奋击突围出。贼方渡巴雾河,应元驰赴河上燃炮,击杀一贼帅衣绯者,贼不得渡。云凤苦战久得脱,渴饮水斗余,卧血凝臆而卒,兵多溃亡。

九月,献忠、汝才陷大昌。

庚寅,屯夔城山背。贼行营辎重妇女甚众,而诸军多观望不前,但尾贼后。所至关隘,防兵多远遁,贼长驱直过。二贼合兵趋达州,谋西渡。

丙午,贼渡河,遂入巴西。督师嗣昌命监军万元吉监诸军西行,尾击贼。

十月壬戌,献忠、汝才陷剑州。

甲子,过剑阁,趋广元,直走阳平关。从间道别出百丈山,将入汉中。总兵赵光远守阳平甚严,贺人龙、李国奇复整兵而东。贼乃逾昭化走西川。

丙寅,川兵追贼于剑州,败绩,贼擒四将以去。官军转战于绵州,逐北至城下,贼渡绵河而西。

十一月庚辰,督师监军元吉大飨将士于保宁。以诸军进止不一,立大帅以统之。以总兵猛如虎为正总统,张应元为副总统。

癸未,发保宁,趋绵州,诸将分屯要害,元吉督诸军自间道趋射洪,扼蓬溪以待之。

癸卯,贼屯安岳,知大兵且至,宵遁走内江。

乙巳,猛如虎至安岳,选骁骑逐贼。元吉与应元屯于安岳城下,以遏贼归路。

十二月己酉,贼走泸州,贺人龙等以兵蹑之。

辛亥,贼陷泸州。泸州三隅皆陡绝临江,止立石站一路可北走。贼既走绝地,元吉谋以大兵自南捣其老营,伏兵旁塞险要,蹙贼北窜永州,逆而击之,可以尽歼也。

乙卯,元吉兵至立石站,贼营先移渡南溪,官军隔水追之不及。

癸亥,贼越成都,走汉州德阳,复至绵河。

十四年正月丁丑,献忠、汝才入巴州。

己卯,走达州。

甲申,贼渡违河而东,往新开焚毁驿道,人烟断绝者七百里。初,贼南窜,元吉欲从间道出梓潼,扼归路以待贼。嗣昌檄诸军蹑贼急追,不得距贼远,令他逸。诸将皆尽向泸州,贼折而东返,归路尽空,不可复遏。贺人龙顿兵广元不进。

己丑,猛如虎率诸将及贼于开县,日暮雨作,诸将咸以人马乏,请诘朝战。参将刘士杰曰:“自泸州逐贼,驰骛四旬。仅而及之,惟敌是求。今遇贼不战,纵敌失贼,谁执其咎乎?请为诸君先!”挥戈而进。如虎亦率亲兵从之。士杰奋勇前抟贼阵,连胜之。献忠凭高而望,见后军无继,左军皆前却不进,因以精锐绕谷中,出官军后,驰而下。左军先溃,士杰及游击郭开、如虎子猛先捷皆战死。前军已覆,如虎突战溃围出,马仗军符尽失。贼东走巫山、大昌。监军元吉赴开县收召残兵,祭阵亡诸将,哀动三军。嗣昌在云阳闻开县失利,始悔不用诸将扼归路之谋矣。初,贼之西渡违河也,嗣昌策其必入秦,令左良玉自兴、归趣汉中。及贼东走,嗣昌复檄良玉自夷、夔进剿。使者惮行,中道返命,曰:“平贼已入汉中矣。”既虑其言不售也,更使人绐良玉曰:“贼向汉中矣。”良玉不至,嗣昌之使十九返,良玉曰:“向依督师令,玛瑙山安得功乎?”遂撤兴、房兵趋汉中。贼下夔门,无一人拦截者。贼既度巫山,昼夜疾走兴、房山中。

二月,献忠、汝才走当阳,郧抚袁继咸悉兵扼贼于房、竹。贼走宣城,侦襄阳无备,简二十骑持符,伪为官兵。己酉夜,至城下,守者验符信启关。贼既入,即挥刀大呼杀门者,城中先伏贼百余俱起应之,纵火,光烛天。贼大队疾驰至,城中大乱,门洞开。庚戌昧爽,贼尽入城。知府王承曾突围走,兵备副使张克俭、推官郦曰广死之。贼焚襄王府,执襄王。献忠据坐王宫,坐王堂下,劝之以卮酒,曰:“吾欲断杨嗣昌头,而嗣昌远在蜀,今当借王头,使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其努力,尽此一杯酒!”因缚王杀之,投尸火中。福清王常澄逃免,潜遣人索王尸,已烬,仅拾颅骨数寸以归。贼杀宫眷,并贵阳王常法,尽掠宫女,发银十五万以赈饥民。襄阳守兵数千,军资器械山积,尽为贼有。初,左良玉屡破贼,掠其辎重,尽蓄之许州,为献忠袭取。良玉在郧,厝家口赀蓄于襄阳,至是复尽为献忠有。良玉闻之,同郧抚袁继咸发兵驰援,已不及。

癸丑,贼渡江破樊城。己未,陷当阳、郏县。

乙丑,陷光州、新野。

三月丙子,督师大学士杨嗣昌自缢于军。时李自成已陷河南,福王遇害。嗣昌以连失二郡,丧两亲藩,度不免,遂自尽。监军元吉部署行营,命猛如虎驻蕲、黄,防献忠东逞。上以襄阳失陷,左良玉违制避贼,削职戴罪平贼。逮郧抚袁继咸入京。

四月,献忠焚掠襄阳既空,闻左兵渐逼,以兵三万犯应山,知县章日辉击却之。北至随州,掠汝宁县。难民逸归,见献忠面带刀瘢二,箭创一,方令群盗备干糒为半月粮,往攻固始,陷光州,渐逼麻城。

革、左诸贼在皖、桐,闻献忠东来,自潜、太至麻城勾合之。将谋渡江,巡抚宋一鹤擒贼谍,焚其舟。

庚午,献忠、汝才合兵陷随州,知州徐世淳死之,合户被杀,吏民屠僇不遗,血流成沟浍。

六月,左良玉败献忠于南阳之西山。献忠西走,与汝才合兵攻南阳,昼夜穴城,知府颜日愉力拒之。贼去,陷信阳,获左兵旗帜,令群盗袭以入泌阳,陷之。

癸亥,走随州。

七月丁丑,献忠围郧阳,郧兵御之多杀伤。

己卯,献忠宵遁。总兵黄得功戏下兵叛,西走投献忠。献忠陷郧西。罗汝才忤于献忠,北走合自成,左良玉败之于邓州,再败之于浙川。

辛卯,郧兵与献忠战,败绩。献忠以所擒郧兵人断一手,纵归以辱官军。督师丁启睿与左良玉俱屯南阳,顿兵不进。献忠既拔郧西,马骡器甲,抢获甚盛。群盗蚁附之,众至数十万。献忠屡胜而骄。

八月,东掠信阳。左良玉营多降将,家在郧、襄,多被献忠杀掠,人思致死于贼。良玉乃自南阳引兵逆击献忠于信阳,斩其首将 沙贼,大破之,夺其马万余,降众数万。献忠负重创,易服夜遁,窜入山中。良玉军声大振,降附日众,遣诸将分道穷搜献忠。

戊午,献忠收余众数千,反走向郧阳,骤遇官军,不战而溃,弃马骡二千。尚有众二千,趋南阳,负创不能驰,保其妇竖,日行三十里,部曲日逃十六七,仅随数百人。

辛未,良玉自郧北发,献忠已过南阳,追之不及。监军御史汪承诏劾将士观望纵贼。罗汝才既北合李自成,自成踞河、雒,有众五十万。献忠众散且尽。

九月,因汝才以奔自成。初,献忠与自成并起延西,以狡诈相雄长。自陷襄阳,嗣昌缢死,自以威名远出自成右。及败来归,仅从数百骑。自成方强,欲屈之,献忠不为下。自成怒,欲杀之。汝才知之,阴选良马五百骑资献忠,令他徙。献忠乃尽夜东驰,与回、革诸贼合,入霍山,扼险拒守。督师启浚以兵赴商城,旋北行讨李贼,献忠得逸山中。

十月,张献忠合六营贼,复出攻舒城。

十五年二月乙卯,张献忠陷亳州。亳州官吏先已弃城走,贼按兵入城。

三月,献忠合回、革诸贼,复攻舒城。

四月壬寅,舒城陷。时舒城无令,参将孔庭训以兵千人,同编修胡守恒率民共守七阅月,廷训降于贼,勾贼攻城。守恒倡舒人死守,贼以洞车穴城,穿者数处,守恒督军民补塞之。贼射书胁降,守恒燔其书于城上。越三日城陷,贼执守恒,刃其腹,被数十创以死。献忠屯舒城,改曰得胜州。令降将孔廷训攻霍山。河南贼袁时中以兵会献忠。

乙巳,献忠合诸贼陷六安。

五月甲戌,张献忠袭破庐州。先是,献忠遣英、霍游民阳为贸易者,潜入庐州城。适督学御史以较士至郡,献忠遣贼数百,负书卷,衣青衿,杂诸生应试者,旅寓城中。甲戌夜漏三下,献忠卷甲疾驰入郡,城中贼纵火应之。城陷,学使者及备兵副使蔡如蘅俱走,知府郑履祥死之。庐州城池高深,贼屡攻不能克,至是,一夕而陷。献忠敛兵退屯巢湖,略含山、巢县。

六月辛亥,献忠袭陷庐江,焚僇一空,还兵舒城。

八月辛丑,献忠分三军:一军上六安,一军趋庐州,一军往庐江三河。掠双桥巨舟二百艘。复大治舟舰于巢湖习水师,因大会群贼,合水陆五十六营,集于皖口。

壬子,献忠复陷六安,将州民尽断一臂,男左女右。总兵黄得功、刘良佐兵救六安,营于夹山岭,再战败绩,得功归定远。献忠再陷六安,挫得功、良佐兵,谋渡江入南京,遂僭号改元,刻伪宝,选自宫男子,伪署总兵以下官。

九月,黄得功复以大兵逐之。

己卯,贼悉走潜山,命贼将一堵墙为殿。营于山上,步骑九十哨,分营为四,前阻大沟,后枕山险,为持久计。得功、良佐卷甲疾趋,夜半缘山后噪而升。贼惊起失措,且前阻大沟,不能成列。官军奋击,贼逾崖跳涧四溃。追奔六十里,斩首万余。献忠溃围走,一堵墙伏林中,焚杀之。填尸溢溪壑,臭达百里。夺马骡数万,贼腹心谋士妇竖俱尽。

十月丙午,刘良佐再破献忠于安庆,夺马骡五千,救回难民万余。献忠引兵西走蕲水。

十一月,献忠西入楚。刘良佐旋师淮安,黄得功旋师定远。

十二月,献忠复东去,陷桐城,屠之。初,献忠西遁,诸军俱剿袁时中于颍,故献忠乘虚突出。

丙戌,陷无为州,遂陷黄梅。

壬辰,陷太湖。

十六年正月辛酉,张献忠以二百人夜袭,陷蕲州。明日,令荐绅、孝廉、文学各冠带自东门入,西门出,尽斩之,遂屠蕲州。留妇女毁城,稍不力,即被杀。执守道仁和许文岐。献忠曾贩杭州,识文岐,颇礼之。文岐阴谋图贼,乃被杀。时楚兵尽随良玉东下蕲、黄一带,惟土兵三百人守蕲水,献忠乘虚充斥。

三月丁酉,陷蕲水,屠之。甲寅,左良玉引兵自池口西上,屯安庆。

丙辰,献忠自蕲水疾驰至黄州,乘大雾攻城。黎明,城陷。执副使樊维城,欲降之,骂贼不屈。贼刺之,洞胸死。献忠据府自称西王。麻城诸生周文江倡乱,迎降献忠。献忠大喜,伪授文江知州。贼寻陷罗田。

五月,总兵方国安率兵七千扼蕲州,献忠西向武昌。武昌武备积弛,闯、献交窥江、汉,时议募兵守城,而库藏空绌。楚王有积金百万,三司长史贷金数十万以赡军,王不应。大学士贺逢圣家居,倡义捐赀募兵,佥谓宜募土著。适承天、德安溃兵俱下,楚王尽募之为军锋,以长史徐学颜领之,号“楚府兵”。

献忠沿江而上,悉师破汉阳,临江欲渡,武昌大震,议撤江上兵婴城守。参将崔文荣曰:“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汉。磨盘、煤炭诸洲,浅不过马腹,纵之飞渡,而婴城坐困,非策也。”议者不从,贼果从煤炭洲而渡,直逼城下。文荣御之,小有斩获。贼攻武胜门,文荣率诸军拒之,多杀伤。壬戌,楚府新募兵为贼内应,开门迎贼。文荣跃马持矛大呼,杀贼三人。贼攒矛刺之,洞腋死。大学士贺逢圣与文荣俱守武胜门,城陷归家,衣冠北向再拜,以巨舟载其家出墩子湖。至中流凿舟,全家溺者十二人。逢圣尸沉百七十日不坏,十一月壬子始出葬。长史徐学颜与贼格斗,断左臂,右手持刀不仆,贼支解之。楚宗多从贼者。贼执楚王,尽取宫中积金百余万,辇载数百车不尽,楚人以是咸憾王之愚也。贼以箯兴笼王,沉之西湖。屠僇士民数万,投尸于江。尚余数万人,纵之出城,以铁骑围而蹙之江中。浮尸蔽江而下,武昌鱼几不可食。其遗民数百,多刖断手足,凿毁目鼻,无一全角者。

献忠遂据楚王府,僭称武昌曰京城。伪设六部、五府,铸西王之宝。开科取士,殿试取三十人为进士,授郡县官。初,李自成兵临汉阳不克,闻献忠取之,自成怒,榜示远近,曰:“有能擒献忠以献者,赏千金。”及闻取武昌,复遣人贺之曰:“老回回已降,曹、革、左皆被杀,行将及汝矣。”献忠得书而惧,多齎金宝,报使于自成。自成留其使,献忠恨之。

六月丙戌,谕平贼将军左良玉专剿张献忠,毋老师糜饷。

七月辛亥,方国安合左营副将徐懋德、马士秀等步骑二万从蕲州而上,夜击贼于大冶,斩首千级。前锋既胜,左镇诸军并进。献忠闻之,戊午,以四贼帅守武昌,为浮桥于金口,悉众西渡,屯舟师于湖中,谋向岳。

八月壬戌,方国安等进兵黄州,斩伪知府。

癸亥,诸将进次阳逻堡,距武昌三舍。监纪知县吴敏师联络蕲、黄四十八寨义勇数万人与师会。总兵常安国以舟师先进,转战金沙州,夺贼舟百艘。贼骑反走,焚城下诸舟,婴城自保。安国等退屯汉口。

丙寅,诸军齐压武昌而军,贼出战,大败退入。官军逐之,遂入城。贼开门西走,诸将纵兵屠僇万计,遂复汉阳并诸属县。张献忠陷咸宁、蒲圻,距岳州二百里。沅抚李干德、总兵孔希贵以兵二万守城陵矶,尽移岳州居民他避,令军士诈为居民开门迎贼。贼入城,伏发,贼尽歼。留四贼,贼割一耳,贯箭纵回以辱贼。献忠怒,益兵进攻。干德虚立营垒道傍,林中植旗帜,伏大炮,积薪其上。贼以火攻之,延烧积薪,炮大发,杀贼数百。贼益怒,水陆并进。干德饰战舰中流向贼营,度矢石可及,即止不进,贼连弩射良久。干德度贼矢炮且尽,水陆奋击,大败之,三战三捷。献忠乃悉众二十万围岳州,百道俱攻。力屈城陷,干德希贵俱走长沙。

戊辰,贼前锋至湘阴,湘阴民俱空城走。献忠分军为二:一军下长沙,一军上荆州。献忠欲北渡,卜于洞庭湖神,不吉;三卜,神终不许。

庚辰,献忠敛舟湘潭数千艘将北渡,忽大风起,覆舟百余,溺死数千人。因复还岳州,尽杀所掠妇女,投尸江中。焚其舟,火延四十里,江水夜明如昼。遂陆行向长沙,甲申至城下,长沙人民先已走,李干德奉吉王、惠王走衡州。

丙戌,长沙陷,总兵尹先民、何一德降贼,巡抚王聚奎单骑走江夏,推官蔡道宪死之。先是,武昌陷,聚奎南奔长沙,道宪请还屯岳州,谓岳与长沙唇齿也,并力守岳,则长沙可保,而衡、永无虞。聚奎屯岳数日,仍南徙,驱万人入长沙。所过如洗,惨甚于贼。寻遁入湘潭。及贼至城下,呼推官曰:“吾军中皆知尔名,可速降,毋自苦也。”道宪挽强弩射之。献忠怒,攻三日夜而城陷。执道宪,百计诱降,不屈,磔之。健卒林国俊等九人追侍道宪不去。贼劝道宪降时,国俊曰:“如吾主可降亦去矣,不至今日。”贼云:“尔主不降,尔亦不得生。”国俊曰:“若我辈愿生亦去矣,不至今日。”贼并杀之。内四卒奋然曰:“愿且延旦夕,葬主骸而后受刃。”贼义而许之。于是四卒解衣裹骸,葬之南郭,毕,四卒自经死。

献忠既陷长沙,设立伪官,大书伪榜,驰檄远近。降贼将先民、一德愿效前驱,进取江西。献忠悦,伪封世袭伯。

庚寅,贼袭陷衡州,桂王及吉、惠二王走永州。

九月,献忠拆桂王府殿材至长沙,构造宫殿。遣兵南追三王,至永州,巡按湖南御史刘熙祚督水师御之,遣兵护三王南行入广西,而自入永州死守。奸人内应,开门迎贼,熙祚被贼执。贼欲胁降之,不屈,囚之永阳驿中。闭目绝食,题绝命词于壁。贼再三谕降之,临以白刃。熙祚大骂不已,遂遇害。于是全楚皆陷。

戊戌,官军入岳州。初,献忠陷岳州,置伪官守之,悉率群贼南略地。官军进复之,伪官俱伏诛。献忠屯衡州,复分军为三:一军往永州,一军入广西全州,一军犯江西袁州。献忠陷长沙,开科取士。

丙辰,贼前锋至袁州,献忠至萍乡,知县弃城走。萍乡士民牛酒远迎贼,路相属。

戊子,贼陷萍乡,尽焚公廨屋庐,空其城。献忠归长沙,分兵徇佼县、分宜。

十月甲子,贼陷万载,于是瑞安、临江、新喻、分宜之人俱空。献忠遣别将趋连州,南赣兵备副使王孙兰驻韶州,兵不满百,闻之,遽自经。知府逾城遁,韶民尽逃。袁州迎降于贼,贼陷袁州。左良玉以副总兵吴学礼援袁州,次于分宜。

甲戌,进围袁州,伪将丘仰寰拒守。都司高山奋身先登,斩贼二千四百,夺马六百,擒斩丘仰寰,遂复袁州。时江西袁州、吉安、临江人民多徙山谷,官兵淫杀献俘,三郡民所在屯结,以拒官军。江西巡抚郭都贤檄撤兵回九江,招土著,戍三郡。官兵既撤,贼自长沙突至吉安。

丁丑,备兵副使岳虞峦方阅军于郊,俄报贼至,皆溃,虞峦走。

戊寅,吉安陷,诸县同日而陷。贼设伪官,改吉安为亲安府,庐陵为顺民县。贼将张其在发伪檄驰下袁州,兵民皆倾城先窜,贼复入袁州。献忠在长沙增兵为九营,四营皆老卒,五营皆新附。左良玉令马进忠诸将驰兵赴袁州,马士秀以步兵上临湘、岳州,令惠登相规复襄阳,刘洪起规复南阳。

乙酉,献忠遣贼将马赐下临湘,取米及釜。方国安遣兵进扼于蒲圻。

十一月壬辰,江督吕大器兵复吉安。

癸巳,献忠遣四贼将下岳州,沿江设伏,藏轻舟于汊港,以巨舰载辎重顺流下。副将王世泰、杨文富以兵三千邀击之。贼逆流阳走,以诱官军。官军争利溯流上,尽夺其资入舰,舟重不能速行。贼轻舟四出围之,夹岸贼兵邀击官军,杀溺无算。方国安等诸将合兵救之,仅夺回文富、世泰,丧师二千、舟二百艘。岳州军民空城走,贼疾趋,复陷之。

壬寅,诏承天太监何志孔劳良玉军,以恢楚有功,加良玉少师,荫一子,吏士各升秩,大赉各军。诏良玉移镇武昌。良玉令马士秀趋长沙,捣贼后;令马进忠等趋袁、吉,迎击其前。

甲寅,马士秀等复临湘,贼奔岳州。诸将追至岳州,贼将混天龙步骑数千拒南岸,以轻舟数十顺流下邀官军。士秀三分其军,以殿后者交射南岸贼,乘风直上,绕贼舟后反击之。贼大败,尽夺其舟。南岸贼疾入城,士秀麾诸军登岸,四面乘城,鳞次入,贼突门复走长沙,斩首四千余级,遂复岳州。

乙卯,马进忠等进兵分宜,贼尽窜袁州。

丙辰,进趋袁州,贼开门西走,诸军逐之三十里,复袁州,尽诛诸伪官,斩首三千级,夺贼马五百、弓矢数万。

十二月,张献忠遣兵陷建昌,又陷抚州、南丰。献忠遣人通好于老回回。时老回回为李自成据荆州,献忠与修旧好合兵。李自成既入关,献忠益横荆、岳间。

丁亥,献忠前锋艾四转战至蒲圻,马进忠御之,再战败绩。

十七年正月,张献忠自岳阳渡江,虚设伪官于江南,大队俱往江北。遂弃长沙,造浮桥于三江口,以一军过荆州,尽弃舟楫,步骑数十万入夔州。

二月,方国安、马进忠复长沙,左良玉遣兵追贼于沙阳。

六月,张献忠陷涪州、泸州,蜀王告急,请济师于南都。左良玉兵屯德安。献忠顺流陷佛图关,遂围重庆。悉力拒守,四日而陷,瑞王阖宫被难,旧抚陈士奇死之。贼屠重庆,取丁壮万余刳耳鼻,断一手,驱徇各州县,兵至不下,以此为令。但能杀王府官吏,封府库以待,则秋毫无犯。由是,所至官民自乱,无不破竹下者。

八月,张献忠进陷成都,蜀王阖宫被难,巡抚龙文光暨道府各官皆死之。献忠大索全蜀绅士至成都,皆杀之。既而悬榜试士,诸生远近争赴。献忠以兵围之,击杀数千人,咸挟笔握策以死,蜀中士类俱尽。复大杀蜀民,全蜀数千里萧条绝无人迹。时中原多故,诸将无暇西顾,献忠遂奄有两川。李自成败,益发兵攻汉中,陷之,献忠逡巡自守不敢出。未几,献忠以病死于蜀中。

谷应泰曰:

昔者《周书》越人闵不畏死,三辅纵横,持斧而出。以至郑苦萑苻之警,楚定《仆区》之法,草窃奸宄,自古患之矣。然未有自秦寇晋、豫,由豫入楚、蜀,转掠江右,旋犯粤西,二十余年之间,取肝益膳,流血成渠,里落萧条,宗社颠覆,若张献忠之甚者也。

考献忠与李自成因饥煽乱,并起延安。孙恩甫叛,卢循即兴;仙芝既起,黄巢来附。同恶相济,若连矢然。天祸人国,以有此孽耳。其时掩捕渠魁,赈恤余党,用张京兆之鸣鼓,兼汲长孺之发粟,平定安集,一长吏事也。奈何燎原莫扑,滋蔓难图,啸聚为群,旁抄郡邑。扬大作而湖、湘悉陷,黄巾起而山左不平。使天子有西顾之忧,苍生有喋血之患者,揆厥乱源,谁执其咎哉!

然而献忠无他技巧,止以阴谋多智,暴豪嗜杀,可乘之敝,正自不少耳。方夫贼师屡挫,其弱可擒;贼气方张,其骄可掩;贼党内携,其衅可间也。假令良玉太平之捷,精锐俱尽,得功潜山之捷。尸填沟壑,便当乘胜追奔,不令逸去,即子仪克新店而收东京,怀仙克河阳而灭朝义。故曰其弱可擒也。又若襄阳初陷,献忠横恣,六安再下,献忠改元。若能转败为功,出彼不意,即元济气盛而李愬夜袭淮、蔡,颍川甫陷而长源规取范阳。故曰其骄可掩也。又若南阳之败,自成蓄谋以图,汉阳之取,自成悬金以购。若能用谍出奇,两虎自斗,即吕布交疏于袁术,庆绪授首于思明。故曰其衅可间也。乃诸臣计不出此。而天与不取,地险坐失。远弃汉州,近防江夏,才屯石站,已渡南溪。以至万元吉才同崔浩,不竟其用;李干德、孔希贵智埒淮阴,势绌而走;贺逢圣、蔡道宪忠比睢阳,力尽而死。比至岁月迁延,四分五裂,师老财匮,而天下之大势去矣。

然予以元和讨贼,全倚裴度;建兴恢复,独任武侯。而杨嗣昌者,白面书生,不娴将略。寇氛剽锐,即非郗昙之移疾;大藩蹂躏,便同孟昶之仰药。虽复引义自裁,亦云无媿,而应元、士杰,尚昧发踪;如虎、人龙,终乖驾驭。譬之次律陈涛之败,中军石头之衄,为法受恶,亦所不得辞也。

论者又以献犹据蜀,闯则犯阙,按法行诛,薄乎减等。而不知献乱以来,材赋绌于吴、楚,士马毙于荆、襄,民命涂于中野。夫是以瓦解土崩,一蹶而坏。譬犹人之死也,献絷其手,而后闯刺其心;献揕其胸,而后闯扼其吭。则献之与闯,厥罪惟均也。穷奇、梼杌,又可以九品差次乎哉!

第七十八卷 李自成之

宗崇祯元年,延安大饥,不沾泥、杨六郎、王嘉胤运等率众掠富家粟,有司捕之急,遂揭竿为盗。米脂人李自成性狡黠,善走,能骑射,家贫为驿书,往投焉。已而参政洪承畴击贼,破之,不沾泥等相次俘获,自成走匿山泽间,得免。

二年冬十月,都城警,诏天下勤王。山西巡抚耿如杞入援,兵溃于涿鹿,叛走秦、晋间山谷。李自成出与之合,旬日间众至万余,推高迎祥为首,称闯王,转寇山西、河南。贼中称自成为闯将。已而官军击迎祥,斩之,群盗推自成为主。

七年,总督洪承畴率总兵曹文诏等先后剿诸贼,斩获甚众,群贼悉奔入商、雒、兴平大山中。众溃散,李自成与张献忠奔盩、鄠间。

六月,总督陈奇瑜围李自成于汉中车箱峡。会连雨四十日,贼马乏刍,死者过半,弓矢俱脱,贼大窘。自成乃自缚乞降,奇瑜许之,各给免死票回籍,自是复纵横不可制矣。

秋七月,李自成陷澄城,围合阳。闻洪承畴兵至,解围去,转寇平凉、邠州。

八月,李自成陷真宁,杀知县赵跻昌。洪承畴兵至,贼弃金帛饵官兵,竟西遁,屯干州,招之不听。

十月,总兵左光先击李自成于高陵、富平间,斩首四百余级。自成佯求抚于监军道刘三顾,真宁知县王家永遽信之,出城招谕,失其印。三顾逆其诈,即入堡自守。贼走泾原。

八年,群贼尽集宛、雒,李自成独留秦中,其众七八万。总督洪承畴邀击,连败之。秦中郡县俱坚壁清野,贼饥疲,东西分窜,退屯兴平、武功诸县,计穷乞抚以缓兵。阴遣诸贼攻掠山谷堡寨,搜掘巨室,窖藏刍粮,尽为贼有。贼既得食,复连营走汉中。为西兵所挫,东走邠宁、环庆,其众渐散。会承畴以宁夏兵变,旋师边镇,自成得收余烬复振,突出潼关,守将艾万年等兵俱溃。

九年春正月,李自成出河南,攻固始,左良玉遇自成于阌乡,相持六日。总兵陈永福援之,败之于朱仙镇,自成走登封、密县。

三月,李自成诱别部贼入河南当官兵,而自帅麾下奔汉南,循南山险阨,遵商、雒而行,复出陕西。官军败绩于罗家山,失亡士马无算。自成自鄜州至延绥。

夏四月,李自成欲往绥德渡河入山西,定边副将张天机力战却之。贼沿河犯朝邑,将围绥德。延绥总兵俞翀霄引兵逐贼,陷贼伏中,翀霄被执,绥、延精卒尽覆。贼分陷米脂、延安、绥德。贼本延安人,至是再入延安,衣锦绣昼游,衔其亲戚,故从乱者益众。

十年春正月,官军败绩于宝鸡,李自成寇泾阳、三原,西安大震,贼势益炽。

冬十月丁酉,李自成同过天星九股陷宁羌,分三道入西川。自成自七盘关度朝天阁。

戊戌,至广元。

壬寅,陷昭化。

癸卯,过剑阁。

甲辰,陷剑州。

乙巳,陷梓潼、黎雅。参将罗尚文大败贼于广元,斩首千级。贼自梓潼分为三:一走潼川,一趋绵州,一入江油。遂陷青川、彰明、盘亭诸县,围绵州。

庚戌,贼渐逼成都,土寇蚁附之。巡抚王维章次保宁,畏贼不敢出。

丙辰,贼焚郫县。诏革维章职,以傅宗龙巡抚四川。

十一年二月,李自成陷泸溪,陕寇尽聚川西,总督洪承畴檄川中诸道兵严守要害,贼因乏食。承畴以川师诱之,陕兵设伏于梓潼。自成率群贼逐川兵,川兵走,伏发,贼大败,斩首千余,几歼之。自成率残众数千走溪南,孑身入楚,依张献忠,不许。至竹溪,献忠谋杀之,自成独乘骡,日行六百里走商、雒,至淅川老回回营,卧疾半年余。老回回授以数百人,仍出剽掠。其同自成入川诸贼,仍出阶、文向陕西。

十二年九月,秦兵大破李自成于函谷,自成众散略尽,其部下相继俱降。自成窜汉南,秦兵蹙之于北,左良玉扼武关以南。自成穷蹙不得他逸,食且尽,自经者数四,养子李双喜救之。自成因令军中尽杀所掠妇女,以五十骑冲围而南。初,诸将困自成崤、函诸山中,断其要害,合围甚密,将坐毙之。督师大学士杨嗣昌曰:“围师必缺。不若空武关一路,设伏商、雒、郧、均以待之,可一击而尽也。”自成乘隙突走,诸将不能御,遂自武关逃入郧阳,息马深山中。时河南大饥,饥民所在为盗。自成乃自郧、均走伊、雒,饥民从者数万,势复大振。

十二月,自成围永宁,云梯肉薄攻城,陷之,焚杀一空,杀万安王采鑋。连破四十八寨,土贼一斗谷等群盗响应,遂陷宜阳,众至数十万。杞县诸生李岩为之谋主。贼每以剽掠所获散济饥民,故所至咸归附之,兵势益盛。

十四年春正月,李自成围河南府,福王募死士逆战,斩获颇多,贼引退。贼以大炮环攻城,城守严不动,及昏而退。总兵王绍禹兵有驰而呼于城上者,外亦呼而应之。绍禹兵即执副使王胤昌于城上,绍禹驰解之。诸军曰:“贼已在城下,即总镇其如我何!”挥刀杀守陴者数人,守陴者皆惊坠堞。贼缘堞而上,叛兵迎之,贼遂入。贼焚福王府,福王及世子俱缒城走。士民被杀数十万。执副使王胤昌已下各官,皆不死,惟一典史不屈见杀。河南方大饥,通判白尚文坠城死,其尸为饥民所食,顷刻尽。自成发藩邸及巨室米数万石、金钱数十万赈饥民。先是,自成闻福藩最富,为谋已久。适陕西叛兵数百逃至河南,巡抚招至城中御寇。事闻,诏逮其首恶数人,解京正法。叛兵大惧,乃阴勾自成袭河南,为内应,故一夕而陷。

丁酉,自成迹福王所在,执之,并执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维祺遇王于西关,谓王曰:“名义甚重,毋自辱!”王见自成免怖,泥首乞命。自成责数其失,遂遇害。贼置酒大会,以王为俎,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维祺骂贼不屈死。世子逸走,遇乱兵劫之,裸而奔于怀庆。是时群盗辐辏,自成自称闯王雄诸贼。变闻,上震怒,逮总兵王绍禹磔之,籍其家。

二月,李自成搜掘河南富室窖藏,席卷子女玉帛,捆载入山。以书办邵时昌为总理官,令守河南府。巡抚李仙风侦贼已去,引兵至城下,时昌闭门拒守。寻开门迎官军,仙风收时昌斩之。

戊午,自成合群盗围开封。开封城为宋汴京,金完颜亮益加增筑,土坚厚五丈。贼以洞车数百,障壮士,多具犁锄斧镢,环传城,凿而穴之,七昼夜不息,凿之深者四丈有奇。巡按高名衡率司道官婴城固守,贼兵炮及城中,杀伤相继。军饷告匮,周王恭枵出库金五十万买米麦,日夜饭屑麦饷守陴者。复悬金募死士,能击死一贼者,予五十金。兵民踊跃共击贼,毙者甚众。贼惧,退数舍。李仙风督诸将高谦等驰至开封,陈永福逼城而战,一日三捷。贼退,开封解严。仙风与高名衡互相讦奏,诏逮仙风,仙风闻之自缢,遂以高名衡巡抚河南。

壬辰,李自成陷归德。

四月甲子,进陕督丁启睿兵部尚书,代杨嗣昌督师讨贼。时嗣昌讨贼无功,饮药死。启睿督秦师至潼关。左良玉自襄阳进击李自成至南阳,自成北出,屯于卢氏、永宁。卢氏贡士牛金星向有罪当戍边,降于贼,自成以其女为妻。金星荐卜者宋献策善河洛数。献策长不满三尺,见自成献图谶云:“十八孩儿当主神器。”自成大喜,拜军师。

五月乙亥,贺人龙破李自成于灵峡山中。高名衡屯开封,保武总督杨文岳屯禹州,左良玉屯南阳。张献忠、罗汝才渐北向,思合于自成。猛如虎进扼德安、黄州,疽发背,退屯承大。

癸巳,赦兵部尚书傅宗龙,出之狱,以右侍郎都御史督陕西兵讨贼。罗汝才不合于张献忠,七月自内乡、淅川走邓州,与自成合营。时自成有众五十万,复得汝才军,众益炽。

九月,张献忠众散于南阳,以数百骑奔自成。自成将杀之,汝才以五百骑资献忠,献忠东奔合回、革。

丁丑,陕督傅宗龙率兵四万次新蔡,与保督杨文岳之兵会。贺人龙、李国奇将秦兵,虎大威将保定兵,共结浮桥渡河,合兵趋项城。

戊寅,两军毕渡,走龙口。是日,自成、汝才亦结浮桥于上流,将趋汝宁。觇官军至,尽伏精锐松林中,阳驱诸贼自浮桥西渡。人龙使候骑觇贼,还报曰:“贼渡河向汝矣。”

己卯,宗龙、文岳两军并进,次孟家庄。诸将以士马俱疲,请诘朝战。诸军遂弛马甲,散行墟落,以求刍牧。贼觇之,突起林中,搏官军。人龙敛兵不战,国奇迎战不胜,两军俱溃。人龙、大威北奔,国奇从之。贼以步兵攻二督营,以火炮击却之。日暮,贼引去,保定兵宵溃,文岳夜奔项城,宗龙独立营当贼垒。

壬午,飞檄人龙、国奇以兵还救,二帅不应,以兵走陈州。宗龙穿堑筑壕以拒贼,贼亦穿壕二重以困之。宗龙兵食尽,乃杀马骡以享军。马骡复尽,杀贼取其尸分啖之。

辛卯,营中火器弓矢俱尽。宗龙简卒,尚有六千。夜漏二下,潜勒军突贼营,溃围出,诸军星散。宗龙徒步率散卒,且战且走。

壬辰,至项城,贼追之,被执至城下,贼呼于门曰:“我秦督官军也,请启门纳秦督。”宗龙大呼曰:“我秦督也,不幸堕贼手。左右皆贼耳,毋为所绐!”贼唾宗龙,宗龙骂曰:“我大臣也,杀则杀耳,岂能为贼诈城以缓死!”贼抽刃击宗龙,中脑而仆,复厉声骂,贼斫其耳鼻,死城下。人龙、国奇俱归陕,贼获衣甲器械无算,遂陷项城,屠之。分兵屠商水、扶沟,所在土寇蜂起骚动。诏复宗龙兵部尚书、太子太保。

戊戌,督师丁启睿自商城北发,檄左良玉兵共击李自成。杨文岳招集散亡于陈州,兵稍集。自成、汝才合兵陷叶县,杀守将刘国能。初,国能与自成、汝才同为贼,结兄弟。

十二年,左良玉大败国能于陈州,国能率众万人降。汝才恨之,誓杀国能。至是,闻国能在叶,乘胜拔其城,执国能,责其负约,杀之。诏赠国能左都督。贼移兵陷泌阳。

十月,张献忠纠回、革、左诸贼自霍、太北行会李自成,河南诸土寇以兵毕赴,自成众逾百万。左良玉兵至临颍,临颍为贼守,良玉攻破屠之,尽获贼所掠。自成怒,合兵攻良玉。良玉退保郾城,自成、汝才围之,良玉悉兵拒守。败陷襄城。

十一月,陕西巡抚汪乔年率马步三万,总兵郑家栋、牛成虎、贺人龙将之趋河南。先是,乔年于陕西发李自成先冢,得小蛇,即斩蛇以徇,誓师兼程进兵,以轻骑万余抵郏县。时襄城新破,乔年迟疑不敢进。襄城贡士张永祺率邑人出迎官军,屯于城下。自成闻之,解郾城之围来迎战。乔年安营未定,有二将先逃,官军大溃。贼乘之,一军尽覆。乔年以数百人入城,居守五日,襄城复陷。乔年自刎,未殊,被执见杀。自成深恨诸生,遂劓刖百九十人。又购永祺,永祺匿免,屠其族人九家。杀守将李万庆,万庆乃降将射塌天也。自成再破秦师,获马二万,降秦兵数万,威镇河、雒。乘胜围南阳,数日城陷,总兵猛如虎死之,唐王遇害。杨文岳屯杞县,丁启睿屯汝宁。太监刘元斌率京军救河南,闻南阳陷,乃拥妇女北去。俄上命御史清军,元斌仓皇悉沈之于河。

十二月,李自成连陷洧州、许州、长葛、鄢陵。鄢陵知县刘振之力诎,衣冠北向再拜,自刭死。自成、汝才合兵陷禹州,徽王遇害。复围开封,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等竭力守御。周王贮库金于城头,禽一贼者予百金,斩一首者五十金,战殁者恤其家五十金,伤者以轻重为差,杀贼甚众。永福射中自成左目。自成屯朱仙镇,内乡、镇平、唐县、新野俱降于贼。邓州知州刘振世死焉。

十五年春正月,李自成攻开封益急,洞车附城,凿城砖土而空之,广数尺,实以火药燃之,一烘而裂,曰“小放”。窟城纵横数丈,实火药燃之,一发震天,曰“大放”。

癸未,贼以精骑数千布围于外,执汴人畚土穴城,为大窟十余,辇火药数万斤,百炬齐燃。贼擐甲持矛,望城崩将拥入。贼穴城,畚其土砾于外,累累成阜。火药一发崩天,砖缶皆飞鸣外向。贼之布围于外者,人马成血糜。城之未穿者,坚如石,犹寻丈。贼骇,解围去,南陷西华。起孙傅庭兵部侍郎,总督陕西兵剿寇。

三月庚午,李自成、罗汝才合群盗八十万围陈州,兵备副使关永杰率士民死守。贼周围四十里,更番进攻。永杰力竭城陷,战死城上。乡绅崔必之、举人王受爵等咸手刃数贼,被执骂贼死。贼怒,屠陈州。

辛卯,陷睢州,陷大康,遂围归德府。归德无兵,民自为守。

乙未,贼鳞次穴城,城陷。贼乘胜陷宁陵、考城。

夏四月,孙傅庭檄召诸将于西安听令,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援剿总兵贺人龙各以兵来会。傅庭大集诸将,缚贺人龙坐之旗下而数之曰:“尔奉命入川讨寇,开县噪归,猛帅以孤军失利,献贼出柙,职尔之由。尔为大帅,遇寇先溃,致秦督、秦抚委命贼手,一死不足塞责也。”因命斩之,诸将莫不动色。因以人龙兵分隶诸将,刻期进讨。人龙,米脂人,初以诸生效用,佐督抚讨贼,屡杀贼有功,总全陕兵。叛将剧贼多归之,人龙推诚以待,往往得其死力。襄城之役,朝廷疑人龙与贼通,密敕傅廷杀之。贼闻人龙死,酌酒相庆曰:“贺风子死,取关中如拾芥矣。”

癸亥,李自成、罗汝才合群贼复攻开封。先是,贼再攻不克,士马多杀伤,群贼畏葸,日逃亡数千。贼乃申约,围而不攻,以坐困之。

五月,李自成分兵陷开、亳。

六月,命侯恂以兵部侍郎总督援剿官兵讨贼,与孙傅庭协力援开封。

七月,贼围开封久,守臣告急。诏援剿总兵许定国以山西兵渡河援之。定国兵溃于覃怀。

己巳,督师援剿诸军溃于河上。时督师丁启睿、保督杨文岳合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诸军,次于开封朱仙镇,与贼垒相望。启睿督诸军进战,良玉曰:“贼锋方锐,未可击也。”启睿曰:“汴围已急,岂能持久?必击之!”诸将咸惧,请诘朝战。良玉以其兵南走襄阳,诸军相次而走,督师营乱。启睿、文岳联骑奔汝宁,贼渡河逐之,追奔四百里,丧马骡七千,兵数万,俱降贼,启睿敕书印剑俱失。事闻,诏逮启睿下狱,文岳革职听勘。

八月,开封久困,食尽,人相食。周王先后捐库金一百二十余万,复捐岁禄万石以养兵,国廪空虚,宫人咸有饥色。诏山东总兵刘泽清援开封。泽清以朱家寨距城八里,提兵五千渡河为营,列水环之,达于大堤,筑甬道以运粮,则救援可济,遂往立营。贼攻之三日,诸兵不至,泽清引兵去。时罗汝才营亦食尽,谋他徙,自成乃分粮以馈之,约破开封,以东隅属之汝才,汝才乃留不去。开封城北十里枕黄河,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等城守且不支,恃引河水环濠以自固,更决堤灌贼,可溃也。李自成遣兵攻陷归德,推官王世琰死之。

九月,河决开封。贼先营高处,然移营不及,亦沉其卒万人。河流直冲入城,势如山岳,自北门入,穿东南门出,流入涡水,水骤长二丈,士民溺死数十万。巡抚高名衡、陈永福咸乘小舟至城头。周王府第已没,从后山逸出西城楼,率宫眷及诸王露栖城上雨中七日,督师侯恂以舟迎王。

庚寅,总兵卜从善以水师至开封城上,推官黄澍从王乘城夜渡达堤口,诸军列营朱家寨。贼乘高据筏,以矢石击汴人之北渡者。城中遗民尚余数万,贼浮舟入城,尽掠以去。河北诸军以大炮击沉其前锋,夺回子女五千人。旧河故道清浅不盈尺,归德隔断在河北,邳、亳以下皆被其灾。汴梁佳丽甲中州,大堤之上,弦管纷咽,群盗心艳之,前后三攻汴,士马死者无算。贼积恨,矢必拔,久怀灌城之谋。顾以子女珍宝山积,不忍弃之水族,愤其城久不下。河大决,百姓生齿尽属波臣,断垣矗水上,数堞隐见而已。黄澍以守御功,诏授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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