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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谷应泰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37

回、革、左诸贼,北合于李自成。

孙傅庭率兵至南阳,李自成、罗汝才西行逆之。傅庭设三覆以待,牛成虎将前军,左勷将左,郑嘉栋将右,高杰将中军。成虎阳北以诱贼,贼奔逐入伏中。成虎还兵而斗,高杰、董学礼突起翼之,左勷、郑嘉栋左右横击,斩首千余级,贼溃东走。追之,贼尽弃甲仗军资于地。官军争取之,无复步伍。贼觇官军嚣,反兵乘之,左军先溃,诸军继之,丧材官、将校七十有八人,贼倍获其所丧焉。

冬十月,李自成复陷南阳,屠之,回兵屯开封北。孙傅庭以兵败上书自劾,诏傅庭图功自赎。自成、汝才合兵趋汝宁。

十一月,孙傅庭治兵于登封,收斩逃帅,进兵汝宁。贼游兵窥怀庆,欲北渡,刘泽清御却之。

闰十一月己酉,李自成合诸贼围汝宁。监军孔贞会以川兵屯城东,杨文岳以保定兵屯城西。贼兵进攻,相距一昼夜,川兵溃,保定兵不支。

庚戌,贼四面环攻,戴扉以障矢石,云梯如墙而立。城上矢石俱下,贼死伤众,而攻不休。一鼓百道并登,执文岳及分巡佥事王世琮于城头。文岳、世琮厉声骂贼,贼怒,缚文岳等以大炮击之,洞胸糜骨以死。世琮初授河南推官,屡却贼,射矢贯耳不动,号王铁耳。贼屠士民数万,燔烧邸舍无遗。

丁巳,拔营走确山,向襄阳,掠崇王由樻及世子、诸王、妃嫔以行。

左良玉自朱仙镇南溃,久屯襄阳,诸降卒附之,有众二十万。其饩于官者仅二万五千,余俱因粮村落,襄人不聊生。

十二月,李自成、罗汝才合兵四十万由唐县而西。良玉结营襄阳近郊,大造战舰于樊,将避贼入郢。襄人怨其淫掠,纵火焚之。良玉怒,掠荆、襄巨估舟,载军资妇女其中,而身率诸军营樊城高阜。贼势既盛,襄民咸焚香牛酒以迎。

戊辰,贼以数万骑至樊城,良玉乘高飞炮击杀贼千余骑。贼从间道至白马渡,临江欲渡。良玉移营拒之,贼不得渡。良玉拔营而南,贼亦不敢逼。自成切齿于良玉,每战必力。良玉惧,不敢复与争锋,故恒避之。郧抚王永祚跳城走。

己巳,襄阳陷,贼分兵陷夷陵、宜城、荆门,向荆州。良玉全师出汉口,遂下武昌,次于金沙洲。贼逼荆州。

甲戌,偏沅巡抚陈睿谟弃荆州,奉惠王走湘潭。自成遣贼将马守应据夷陵以犯澧。贺一龙趋德安,窥黄、麻。

辛巳,自成至荆州,士民开门迎之。贼入荆州,荆州诸县土寇蜂起。

十六年春正月,李自成围承天,知府开门迎贼。巡抚宋一鹤时守城,下城巷战。将士劝之走,一鹤不听,挥刃击杀贼数人死。钟祥知县萧汉有贤声,贼戒其部曰:“杀贤令者死无赦。”乃幽之寺中,戒诸僧曰:“令若死,当屠尔寺。”僧谨视之,汉曰:“吾尽吾道,不碍汝法。”遂自经。贼改承天府曰扬武州。遂犯显陵。巡按李振声守陵,迎降贼,贼列之上班。振声自以与贼同姓,肩舆出入营中,扬扬自得。自成坐陵殿,大会群贼。钦天监博士杨永裕亦降于自成,自称天文、礼、乐、兵法、地理俱该洽,请贼发显陵。忽大声起山谷,若雷震,贼惧而止。分兵陷潜江、京山诸县。遣贼将攻德安。

乙巳,陷云梦。

丙午,陷孝感。

丁未,自成、汝才至黄陂,知县怀印走。贼设伪令。黄陂士民杀伪官,贼怒,反兵攻黄陂,屠之,夷城垣为平地。

戊申,陷景陵。贼别将陷德安。自成驰檄黄州,指斥乘舆,伪托仁义,以诱远近。黄州守将王允成弃城顺流东下,掠江上客舟,大扰江南、北。方国安诸将退屯汉口,贼大队逼汉阳。左良玉自金沙渚东下九江,遂至于芜湖。初,自成流劫秦、晋、楚、豫,攻剽半天下,然志乐狗盗,所至焚荡屠夷。既而连陷荆、襄、鄢、郢,席卷河南,有众百万,始侈然以为天下莫与争,思据有城邑,擅名号矣。群贼俱奉其号令,推自成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号汝才曰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自成据襄阳,号曰襄京,其余所陷郡县,俱改易名号。修襄王宫殿,设官分职,武官有权将军等九品,文官有太师、六政府诸品。封崇王由樻为襄阳伯。邵陵王在城、保宁王绍圯、肃宁王术授俱降贼,改封伯。伪吏政府侍郎喻上猷荐列荆州绅士,贼下檄征之。江陵举人陈万策、李开先在所荐中,伪檄下,万策自经,开先触墙死。杨永裕又劝进,牛金星不可,乃止。

二月庚午,李自成遣贼陷麻城,城空无人,贼回屯德安。自成分兵为四:老回回守承天,罗汝才守襄阳,革里眼往黄州,自将其一。

癸未,自成攻郏县,知县李贞率士民坚守一昼夜,杀伤甚众。贼百道环攻,一鼓而拔,纵兵大杀。李贞大声叱贼曰:“驱百姓死守者知县耳,妄杀何为!”骂贼不已。自成怒,褫其衣,倒悬于树,贞大呼曰:“高皇帝有灵,我必诉之上帝以杀贼!”贼断其舌,剐之。母乔氏及妻俱死。

三月乙未,澧州土贼勾李自成陷常德。常德富强甲湖南,生齿百万,积粟支十年。巡抚陈睿谟遇贼于郏,先奔,士民无固志,贼遂陷之。自是辰、岳诸府相继俱陷,而云、贵路梗矣。

丁酉,命大学士吴甡出督师,给五万金旌功。以大理评事万元吉为职方员外郎,仍充督师军前赞画。兵部尚书张国维请随辅臣,躬率六军讨贼,优诏答之。

癸卯,李自成袭杀革里眼、左金王,并其众。

甲寅,左良玉引兵自池口西上,屯安庆,传制:“襄、承失守,明法具在。左良玉悯其久劳行间,责令图功自赎。方国安、陈可立革职,充为事官杀贼。”

夏四月,李自成杀罗汝才,并其众。降将惠登相、王光恩在郧阳,阴使人招汝才所部,多奔降之。自成怒,攻郧阳,登相、光恩屡败之。自成遂筑长围以困郧。

丁酉,陷保康,知县石惟坛死之。

辛丑,自成遣贼将以兵十万至禹州,守将杨芬、张朗先期具礼迎贼,贼设伪官之任。

甲申,下诏厉将士讨贼,告谕天下。

五月,河南所在擒斩伪官。李自成在襄阳所造宫殿皆倾塌,遂屯移邓州,益兵攻郧阳,王光恩御之,贼屡战不利。孙傅庭复遣高杰以兵援郧阳,击贼,败之。贼退屯襄阳,拘铁工昼夜造铁钩钉各万余,谋向潼关,逾越山险。

戊申,上谕:“辅臣甡奉命督师讨贼,自当星驰受事,乃三月以来,迁延不进。将出都门,筹划不固,若在行间,何以制胜?还宜在阁佐理,不必督师。”诏趋孙傅庭作速剿寇。

丙辰,李自成攻袁时中杀之,并其众。巡抚河南秦所式上言:“中州大势,闯、曹蹂躏五郡,八十余城尽为瓦砾。及革、左诸贼由宛、汝跨江、汉,旬日陷数名郡。此流寇之大略也。自永城以至灵、阌,自宛、汝以抵河岸,方千里之内皆土贼。大者数万,小者数千,栖山结寨,日事焚掠。此土贼之大略也。辨贼必须兵。旧抚余兵,不及二千,陈永福余兵,不及四千,合卜从善三千人,亦不满万。此主兵之大略也。用兵必裕饷。河南五郡沦没,河北强半蒿莱。额赋五十万,昨年完不及二十万,抚镇阙饷五月有余。此粮饷之大略也。转饷必须民。自经寇十余载,人烟几断,守城、修河、转运,至于稚子荷旗,老妇鸣柝。此民生之大略也。抚民必须官。按除目则有人,稽地方则无官。或年余不赴,或土团寄命。此官吏之大略也。败坏已极,惟愿皇上速发内帑,亟练精锐,佐以土寨,开荒选牧,庶有济乎!”时上召保定巡抚徐标入对,标曰:“臣自江、淮来数千里,见城陷处,固荡然一空;即有完城,仅余四壁。蓬蒿满路,鸡犬无音,曾未遇一耕者。土地人民,如今有几?皇上亦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标又上言屯田及车战诸策,上善之。

是月,给事中吴甘来上言:“诸抚臣借名护藩,实弃城走。乞敕谕各藩,并核王永祚等弃城之罪。”上不问。

六月丁丑,立赏格:“购李自成万金,爵通侯。购张献忠五千金,官极品,世袭锦衣指挥。”余各有差。进孙傅庭兵部尚书,总制应、凤、江、皖、豫、楚、川、黔剿寇军务,仍总制三边,铸督师七省之印。

李自成大造战舰于荆、襄,遣老回回攻常德。自成谋自王于荆,其亲信大帅二十九人,分守所陷郡邑。自成自随骑兵五营,营精骑二千,步兵十四哨,哨精卒三千。刘宗敏总步,白旺总骑。每屯,以骑兵一营外围巡徼,昼夜更番,余营以次休息。警候严密,人不得逃逸,逸者追获必磔之。营兵不许多携辎重,兵各携妻孥,生子弃之,不令举。男子十五以上,四十以下,咸掠为养子,为奴隶。故每破一邑,众辄增数万。每一精兵则蓄役人二十余,其驮载马骡不与焉。众实五六万,且百万也。虽拔城邑,不听屋居,寝处布幕,弥望若穹庐。其甲缝绵帛数十重,有至百者,轻而韧,矢镞铅丸不能入。每战,一骑兵必二三马,数易骑,终日驰骤而马不疲。严寒则掠茵荐布地,以籍马足,或刳人腹为马槽,实以刍椒饲之。饮马则牵人贯耳,流血杂水中,马习见之,遇人则嘶鸣思饮啖焉。行兵倏忽,虽左右不知所往。鸡再鸣,并起蓐食,鞴马以俟。百万之众,惟自成马首是瞻,席卷而趋。遇大川,则囊土壅上流,虽淮、泗诸水,乱流而渡。百万合营,不携粮,随掠而食,饱则弃余,有断食断盐数月者。临阵,铁骑三重,反顾则杀之。战不胜,马兵阳北,官军乘之,步兵拒战,马兵绕而合围,无不胜矣。以牛金星为谋主,日讲经一章、史一通。每有谋画,集众计之,自成不言可否,阴用其长者,人多不测也。其攻城,分画夜为三番,以铁骑布围,步兵肉薄向城。人戴铁胄,蒙铁衣,携椎斧凿城,得一砖甓即还,易人以进。穴城可容一人,则一人匿之,畚土以出,以次相继,遂穿空旁侧。迤四五步留一主柱,巨縆系之。去城十百丈,牵縆倒柱,而城崩矣。望风降者不焚杀,守一二日杀十三四,或五六日不下,则必屠矣。杀人数万,聚尸为燎,名曰“打亮”。城将陷,以兵周布濠外,缒城者杀之,故城陷必无噍类。掠马骡为上功,次军仗,次币帛衣服,次珍宝。其金银恒散弃之,或以代铅置炮中。屠城则夷其城垣,令后莫与为守。立投顺牌四,凡破城,四向负牌至村落。降者即负牌过别村,否则加兵。牌所至,日蹙千里。性惨酷,断耳、剔目、截指、折足、剖心、锯体,日以为常,谈笑对之。其兄从秦军来,自成获而杀之。性又澹泊,食无兼味。一妻一妾,皆老妪,不蓄奴仆。无子,以李双喜为养子,嗜杀更酷于自成。自成在襄阳,以构殿、铸钱皆不成,斩一谋士。令术士问紫姑,卜之不吉,因立李双喜为太子,改名洪基以厌之。铸洪基年为钱,又不成。

七月,闻秦督兵将至,留毛贼守襄阳家口,自成率精锐往河南。

庚子,督师孙傅庭发兵潼关,分道进讨。以总兵牛成虎、副将卢光祖为前锋,会河南总兵卜从善、陈永福,合兵洛阳之下池寨。檄左良玉以兵自九江赴汝宁夹击贼。大营移宛向雒。诏蓟辽总兵白广恩、四川总兵秦翼明入卫,土汉官兵、陕西三镇兵俱随督师进讨。傅庭以副总兵高杰将降丁为中军,命秦翼明出商、雒为犄角,总兵王定、官抚民率绥、夏二镇兵为后劲。

八月辛未,傅庭师次阌乡。自成尽发荆、襄诸贼,俱会于河南。步贼沿河列守,自汜水至荥泽,伐竹木结筏,人佩三葫芦。将渡河,先驱千余贼北渡,总兵刘弘起以兵逐之,复渡南岸。

丁丑,牛成虎率诸将前驱,遇贼于洛阳,击破之。再败之河岸,追奔至汝州。成虎以孤军无继,退屯渑池。

九月己亥,傅庭次汝州,伪都尉四天王李养纯率所部来降,知贼并兵守宝丰,傅庭进军宝丰合围,贼坚守不下。

壬寅,自成以轻兵来援,战于城东。白广恩、高杰、卢光祖分兵逆战,却之。

癸卯,复以精骑数千直攻官军,诸将复击走之。傅庭曰:“宝丰不即下,而贼救大至,则腹背受敌矣。”亲督诸军,悉力攻城拔之,斩伪州牧陈可新等数千级,遂以大兵捣唐县。时贼家口尽在唐县,贼发精骑来援,官军已入城,尽杀贼家口。贼满营痛哭,誓杀官兵。

壬寅,傅庭自朱仙镇而南,大雨六日,粮车日行三十里,又道淖未至,士马俱饥。或劝傅庭旋师就运,傅庭曰:“军已行,即还亦饥,奚济乎!要当破一县就食耳。”

甲辰,傅庭破郏县,县俱穷民,集骡羊二百余,顷刻分脔食尽,不足给。

己酉,命河北、山西就近饷傅庭军。自成将步骑万余逆战,官军前锋击断自成坐纛,进逐之,贼披靡,贼营逃亡者相属。时傅庭前锋尽收革、左故部,皆致死于贼。而高杰统诸降贼,备悉贼中曲折。自成遣其弟一只虎逆战,三战三北。自成奔襄城,诸军进逼之。自成累败而惧,挑土筑墙自守。已,食匮,贼有饥色。初,自成在河南,以河、雒、荆、襄四战之地,且荒芜,赤地千里;关中其故乡也,士马强甲天下,据之可以霸,乃谋西向。惮潼关天险,将从淅川间道入陕。如不能,则从楚、豫下淮安,金陵可袭而有也。既至陕州,屡败,尽发河上屯守诸贼以迎官军,驱所掠难民为前锋以诱敌。官军屡胜轻敌,日驰逐数百里。河南所在皆荒,诸军既深入,馈饷不继。

丙子,自成书巨牌行至官军,刻期会战。时襄、洛豪杰并起,各保塞以逐贼,大者万人,少者数千。若毛显文、刘弘起、沈万登皆起布衣为将领。潜山宋正奇集乡兵数万扼险隘,贼不敢下。承天方国安以兵复承天。老回回屯夷陵,官军击败之,诸县多恢复。

大雨连旬,傅庭军乏饷。

壬子,兵噪于汝州,降盗李际遇阴通贼。

癸丑,贼率精骑大至。傅庭问计于诸将,高杰请战,白广恩曰:“我师困,宜驻师分据要害,步步为营,以薄贼易耳。”傅庭恐贼遁,曰:“将军何怯!独不如高将军耶!”广恩不怿,引所部八千人先去。贼前锋名“三堵墙”,一红、一白、一黑,各七千二百人来薄。官军接战,陷贼伏中。贼乘之,官军大败,陷泥淖死者数千人。高杰立岭上望曰:“不可支矣。”麾众退,诸军尽西走。贼驱大队疾追,一日驰走四百里,至于孟津。官军死亡四万余人,尽丧其军资数万。傅庭与杰收散亡数千骑渡垣曲,走河北。初,贼驱难民诱官军,斩获皆良民也。傅庭不知其诈,奏:“贼闻臣名皆惊溃。臣誓肃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父。”识者忧之,至是果败。贼别将克汝州,杀僇过当。

戊午,自成向潼关,白广恩击破之。孙傅庭亦回军潼关,众尚四万。

十月辛酉朔,副总兵沈万登复汝宁。万登,汝宁大侠也,聚乡勇万余人。李自成伪授威武大将军,不受。凤督马士英承制授副总兵。是日,伪将军马尚志任,万登潜遣谍入城,因拥众入,诛尚志并诸伪官。

壬戌,一只虎陷阌乡,即自成弟李过也。疾走至潼关,获督师大纛。

丙寅,贼以纛绐守关者,乘间突入,潼关陷。李自成间道缘山崖出潼关后夹攻,官军大溃。贼既入关西行,一只虎陷华阴,傅庭及白广恩退屯渭南。贼合众数十万陷渭南,傅庭没于阵,知县杨暄被执不屈死。贼屠渭南,陷华州。

戊辰,陷商州,商雒道黄世清不屈死之,贼屠商州。

乙丑,陷临潼,关中人心所在瓦解。陕西巡抚冯师孔知寇棘,急入西安收保,俄贼至。

辛未,师孔督兵出战,阵陷被执,不屈死之。西安陷,按察使黄炯自尽。长安知县吴从义、指挥崔尔达俱投井死。秦府长史章世炯自经死。绅士死者甚众。右都御史三原焦源溥骂贼磔死。磁州道副使祝万龄至学宫拜先圣,从容自经死。礼部主事南居业骂贼死。宣抚焦源清、参政田时震俱不受伪职死。御史王道纯大骂贼不屈死。解元席增光、举人朱谊泉俱投井死。山东监军佥事王征七日不食死。都司吏丘从周骂贼死。余吏民皆相率降于贼。总兵白广恩逃而追获,降之。

初,自成剽掠十余年,既席卷楚、豫,始有大志。然地四通皆战场,所得郡县,官军旋复之。至是,既入秦,百二山河,遂不可制。自成据秦王府,伪授秦王存枢权将军,世子妃刘氏曰:“国破家亡,愿求一死。”自成遣归外家。秦藩富甲天下,拥赀千万。贼之犯秦也,户部尚书倪元璐奏曰:“天下诸藩,无如秦、晋山险,用武国也。宜谕两藩,能任杀贼,不妨假之以大将之权。如不知兵,宜悉输所有。与其齎盗,何如享军!贼平之后,益封两藩各一子如亲王,亦足以报之。两王独不鉴十一宗之祸乎?贤王忠而熟于计,必知所处矣。”书上,不报。至西安陷,秦藩府库尽为贼有。贼分兵徇诸县皆陷,蒲城知县朱一统抱印投井死。

初,自成在楚议所向,牛金星请先取河北,直捣京师。杨承裕欲先据留都,断漕运。独顾君恩曰:“否,否!先据留京,势居下流,难济大事,其策失之缓。直捣京师,万一不胜,退无所归,其策失之急。不如先取关中,为元帅桑梓之邦。且秦都百二山河,已得天下三分之二,建国立业。然后旁略三边,资其兵力,攻取山西,后向京师。进退有余,方为全策。”贼从其计。先是,贼好杀掠,牛金星劝以不杀,遂严戢其下,民间稍安堵,辄相诳惑,人无斗志。自成遂改西安府为长安,榜掠巨室助饷。

辛未,进白广恩荡寇将军剿贼,时上信广恩,尚未知其降贼也。

李自成分兵略鄜、延,中部知县华堞知城小不支,先令妻妾自缢。一妾年少遣之,其妾亦垂泣投缳,华堞遂经死。官兵进剿汝宁,一路伪官土寇俱尽,河南稍宁。

庚寅,上始闻潼关失守,以兵部侍郎余应桂总督陕西三边,收拾边兵,相机剿寇。应桂闻命饮泣,陛辞曰:“不益兵饷,虽去何济!”上默然,发帑金五万给军。应桂迁延河上不进。

十一月,总兵王定、高杰自渭南败,各帅所部奔延安。自成命贼将田斌守西安,自往塞上。

甲午,高杰闻贼至,以兵渡河而东入山西,王定奔榆林。自成陷延安,大会群贼,戎马万匹,旌旗数十里,于米脂祭墓。以五百骑按行凤翔,守将诱而歼之。自成怒,亲攻凤翔,陷之,屠其城。

壬寅,李自成发金数万,招榆林诸将,以大寇继之。备兵副使都任及故总兵王世显、侯世禄、侯拱极、尤世威、惠显等,敛各堡精锐入镇城,大集将士,谓之曰:“若等守乎?降乎?”各言:“效死无二。”遂推世威为长,主号令,缮甲兵。贼遣伪官说三日不听,贼怒。

乙未,贼四面环攻,城上强弩迭射,贼死尸山积。更发大炮击之,贼稍却。

丙午,贼攻宁夏,镇兵逆战,三胜之,杀贼精锐数千。自成归西安,益发贼往宁夏。关中诸贼闻宁夏之败,数万东奔商、雒,出潼关,复散入河南。

壬子,自成复往攻宁夏。

丁巳,李自成陷榆林。榆林被围,诸将力战杀贼,贼死者万人。贼攻益力,逾旬不克。贼以冲车环城穴之,城崩数十丈,贼拥入,城遂陷。副使都任阖室自经死,总兵尤世威纵火焚其家百口,挥刀突战死。诸将各率所部巷战,杀贼千计。贼大至,杀伤殆尽,无一降者。阖城妇女俱自尽,诸将死事者数百人。榆林为天下劲兵处,频年饷绝,军士饥困,而殚义殉城,志不少挫,阖城男子妇女无一人屈节辱身者。榆林既屠,贼捣宁夏。宁夏总兵官抚民迎降。三边俱没,贼无后顾,长驱而东矣。自成攻庆阳,城中坚守四日,力不支城陷。备兵副使段复兴、董琬,乡绅太常少卿麻禧死之。屠庆阳,执韩王。时贼遣伪王往关东灵、阌诸路,大张伪榜,移檄河南郡县,河南西境贼皆设伪官。官兵守怀庆府。

十二月,李自成遣贼入汉中,不克。高杰在绛州,闻李自成将东渡,分道东走。

戊辰,至蒲州。李自成前锋渡河入山西,巡抚蔡懋德先屯平阳,至是以岁暮还太原。

庚辰,贼至河津,陷平阳,知府张嶙然走太原,吏民皆降,贼杀西河王等三百人。高杰闻平阳陷,拥兵东下泽州。山西郡县闻贼至,望风迎款。贼遣伪牌遍行山西,其辞甚悖。李自成遣贼陷甘州。先是,凤翔、兰州开门迎贼。贼渡河,庄浪、凉州二卫俱降,遂围甘州,乘夜雪登城。巡抚甘肃林日瑞、总兵郭天吉、同知蓝台等并死之,杀居民四万七千余人。西宁卫尚坚守不下,至明年二月诈降,杀伪官贺锦等。

十七年春正月,李自成称王于西安,僭国号大顺,改元永昌。自成久觊尊号,惧张献忠、老回回相结为患。既入秦,通好献忠。献忠厚币逊词以报之,自成喜,遂僭号。牛金星为丞相,更定六政府尚书等伪官。

三月乙巳,李自成自山西抵京师,环攻九门。

丁未,京城陷,帝后崩。

丙辰,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闻京师陷,帝后殉难,遂缟素发哀,乞师于我大清讨贼,薄山海关,传檄远近。李自成闻之大惊,胁三桂父襄作书招三桂,令旧将唐通遗三桂书劝降,且言“东宫无恙”。三桂不答,上书其父,略曰:“父既不能为忠臣,桂亦安能为孝子。桂与父诀,请自今日。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书至,自成益惧。三桂顿兵山海关,以忠义激将吏,规取京师,唐通不能御,三桂杀贼骑殆尽。初,三桂谕其下曰:“吾不忠不孝,何颜立天地间!”欲自刎,其下俱曰:“将军何至此!吾辈当死战。”遂大破贼。

己巳,京城外遍张吴三桂檄,共约士民缟素复仇,一时都人皆密制素帻。

庚午,李自成率兵六万东行,刘宗敏、李过等从之,挟太子、永王、定王、吴襄自随。太子、二王玄帻绿衣,各一兵抱之马上,都人拥观多陨涕。

甲戌,李自成向永平。

丁丑,吴三桂大破贼于关门。贼初破京师,精锐不过数万,所至虚声胁下,未常经大敌。既饱掠思归,闻边兵劲,无不寒心。自成知成败决于一战,益驱贼连营并进。三桂悉锐出战,无不一当百,奋击杀贼数千人。贼亦贾勇迭进。自成挟太子登高冈,立马观战。贼众三面围三桂兵,三桂兵东西驰突,贼散而复合。我大清兵至,绕出三桂右,所向披靡莫当。自成策马走,诸贼遂大溃,自蹂践死者数万人。诸军分道乘之,杀其大帅五人,夺辎重无算。自成以数千骑急走永平。

戊寅,自成遣使赴军中议和,三桂曰:“归我太子、二王,速离京城,使钟虡如故,而后罢兵。”自成请旋师,如三桂言求和,三桂许之。自成拔营而西。

己卯,三桂追贼于永平,又破之。贼奔窜还京师,毁京城外民居数万间,并夷牛马墙,稍迟者杀之,凡数万人。三桂兵压城,自成合兵一十八营以拒战。三桂进攻之,连拔其八寨,斩首二万。自成杀吴襄首,以高竿悬城上,尽杀襄家三十八口。三桂披发坠鞍哭于地,三军感愤怒,拔刀砍地誓杀贼。

丙戌,李自成自称帝,即位于武英殿,伪磁侯刘宗敏扶创出,平立不拜,曰:“尔故我等夷也。”伪官皆拜,宗敏不得已,再拜而退。

丁亥昧爽,李自成出齐化门西走。先运薪木积宫内,纵火发炮击毁诸宫殿。又烧九门雉楼,火光烛天。先是,三桂知贼将西走,设疑兵于西山,密取酒罂数千,实以石灰,夜埋齐化门道上,上覆浮土。贼万马并驰而出,践罂皆穿,马足惊踣,后骑相压奔,石灰迷目不可视。疑兵远噪以惊之,贼阵大乱。三桂望城中火作,知贼走,绕城而西,追奔三十里。贼马骡俱重载,日行数十里,追兵至,尽弃其辎重妇女。自卢沟至固安百里,盔甲衣服盈路,贼兵散去者又数万。三桂徐收所弃,已逾数百万。贼既得脱西走,三桂复率大兵追贼。至保定,贼还兵而斗,奋击破之。又追破之于定州北,夺其妇女二千,获辎重无算,招降溃贼万余人。自成屯真定,既屡败,愤极,复勒精骑击三桂。三桂兵张两翼以进击,斩其大将三人,首万级。自成大败,还真定,益发兵攻三桂。三桂接战,自晨至晡未决。三桂分兵迭战,自成渐引却。自成中流矢坠马,掖而骑驰还营,即拔营西走,度故关入山西。三桂以兵逐之,及关而止,遂还军京师。

李自成自井陉西行至平阳,分兵守山西诸隘,益发关中兵西攻汉中,陷之。李自成复遣兵出潼关攻掠河南,又遣降贼叛将马科至四川,掠保宁一路。

吴三桂追贼入山西,时西部复攻临洮、甘肃以牵之。自成数战不胜,遂弃山西走西安。我大清兵西伐,李自成合贼数十万,悉锐迎战。铁骑冲坚而入,贼披靡,斩首数万,刘宗敏、田见秀等俱死,贼众大溃,弃西安,走商、雒。

丙子,自成弃陕,以兵出潼关,分军为八营,三道俱下,南略地至襄、郏。我大清兵既定三秦,下河南,入楚取荆、襄。李自成南奔辰州,将合张献忠。献忠已入蜀,遂留屯黔阳。部贼亡大半,然尚拥众十余万。乏食,遣贼将四出抄掠,黔阳四境鸡犬皆尽。川湖何腾蛟进攻之。自成营于罗公山,倚险筑堑为久屯计。势弥蹙,食尽,逃者益众。自成自将轻骑抄掠,何腾蛟伏兵邀之,大败,杀伤几尽。自成以数十骑突走村落中求食,村民皆筑堡自守,合围伐鼓共击之。自成麾左右格斗,皆陷于淖。众击之,人马俱毙,村民不知为自成也。截其首献腾蛟,验之左颅伤镞,始知为自成。李过闻自成死,勒兵随赴,仅夺其尸,灭一邨而还,结草为首,以衮冕葬之罗公山下。贼诸将奉李过为首,改名李绣,渡湖入险山中,后改名李赤心。群盗俱散亡。

谷应泰曰: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故曰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史称关中大祲,而三辅寇盗纵横。《周官》荒政十二,而兴大役以业贫民。至若青、徐岁饥,樊崇以起,长垣岁凶,仙芝作乱,盖揭竿之变,往往由于请磬之匮也。况乃汰邮驿,减冗卒,使亡赖奸人无所得衣食,则益煽而为乱,走死地如骛耳。

崇祯之初,锐意恭俭,东南织文,西北游徼,并行裁罢。而李自成以驿胥失职,值饥民不沾泥等倡乱延安,因往从之。又与耿如杞溃兵相合,旬月之间,众至万余,推为闯将。盖溃兵得饥民,则向道既精;饥民得溃兵,则壁垒益厚。又况延绥地连边镇,俗娴弓马,民多犷悍。秦长西陲,雄制列国;唐起灵武,终复两京。揆之自成起事,虽属毛贼,实则劲旅也。此时明察之官,剽锐之将,便当厚集众师,一鼓擒灭。比之唐周上书,马元车裂,宋贤谋乱,鹰扬捕斩,斯为得之。而乃养痈坐大,驯致蔓延,此岂非计之失耶!

虽然,自成之起延安也,自秦入豫,由蜀躏楚,转寇关东,僭号襄、邓。十余年之间,曹文诏败之于商、雒,陈奇瑜败之于汉中,左光先败之于富平,左良玉扼之于武关,贺人龙破之于灵、陕,孙傅庭败之于襄城,亦未尝不自缚乞降,投缳引决。而究至狼奔豕突,死灰复燃者,则以号令乖方,韬钤不饬,中朝无良、平之谋,而行间无李、郭之将也。乃者车厢峡之困,自成解甲矣,而更给票免死;兴平、武功之捷,自成计阻矣,而乃缓兵待抚;崤函合围之举,自成坐毙矣,而云“围师必缺”。又且得臣之猛,按剑行诛,节度之师,同日奔溃,以至嗣昌仰药于前,傅庭阵亡于后,而天下事不可为矣。

自成乃更北攻宁夏,略定三边,东捣居庸,长驱京邑。洎乎禄山陷都,惟事声色;黄巢入篡,大掠赀财。突令言于宜春,坐朱泚于北阙。遂使铜驼榛莽,钟虡灰销。自古潢池之祸,未有若斯之酷者也。

嗟乎!彼自成者,非有殊才绝力,不过狡黠善骑射耳。而谋主牛金星、顾君恩辈,则井窥之智也。孽党刘宗敏、白旺等,则瘈犬之猛也。奈何千丈之堤,溃于蚁穴;天府之险,踣于困兽哉!以予论之,假令货贿屏绝,则将必尽材;文法便宜,则权不中制。而又有武侯以兴复自任,晋公以讨贼自效者,即寇虽鸱张,不难一举而扑灭之也。然则颠覆之祸,固当责之庙算欤!

第七十九卷 甲申之

宗崇祯十七年春正月朔,大风霾,占曰:“风从干起,主暴兵城破。”凤阳地震。李自成称王于西安,僭国号曰顺,改元永昌。贼掠河东,河津、稷山、荣河、绛州一路俱陷。自成伪牒兵部约战,言三月十日至。兵部执牒者,则京师人自涿州还,值逆旅,客予十金代投。以为诈,斩之。上忧寇,临朝而叹曰:“卿等能无分忧哉!”大学士李建泰进曰:“主忧如此,臣敢不竭力!臣晋人,颇知寇中事。臣愿以家财佐军,可资数月之粮。臣请提兵西行。”又曰:“进士石隆愿单骑走陕北,连甘肃、宁夏之兵,外连羌部,召募忠勇,劝输义饷,剿寇立功。否亦内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贼不得东渡。”上悦曰:“卿若行,朕当仿古推毂。”上欲用石隆,建泰曰:“俟臣西行,酌而用之。”

癸丑夜,星入月中,占云:“星入月中,国破君亡。”

乙卯,上命大学士李建泰出师,行遣将礼,命驸马都尉万炜以特牲告太庙。上临轩廷,授建泰节剑。备法驾警跸,御正阳门,赐宴饯之。命五府掌印,侯伯、内阁、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营总协侍坐,鸿胪赞礼,御史纠仪,大汉将军侍卫,设宴作乐。上亲赐卮酒,曰:“先生之去,如朕亲行。”建泰顿首起行,上目送之,良久返驾。是日大风扬沙,占曰:“不利行师。”建泰御肩舆,不数武杆折,识者忧之。授进士凌駉职方司主事,随辅臣监军。赦李政修罪,随辅臣军前效用。以郭中杰为副总兵,充督辅中军旗鼓。西洋人汤若望随行,修火攻水利。进士程源私于监军凌駉曰:“此行也,兼程抵太原,收拾三晋,犹可济也。若三晋失守,无能为矣。”建泰出都,道闻山西烽火甚急,建泰家且破,因迟行,日三十。里师次涿州,营兵逃归者三千人。行至广宗,绅衿城守不纳,攻三日破之,杀乡绅王佐,笞知县张弘基。是日,即移兵出城。初,建泰承上宠命,恃有家财可佐军需。已,闻家破,进退失措,逡巡畿内而已。

二月朔,上平旦视朝,忽得伪封,启之,其词甚悖。末云:“限三月望日至顺天会同馆暂缴。”一时相顾失色,朝罢,遂不复问。

李自成陷蒲州。及汾州、怀庆不守,福王出奔,与太妃相失,遂至卫辉依潞王。自成至太原。太原无重兵为守,山西巡抚蔡懋德遣牙下骁将牛勇、朱孔训出战,孔训伤于炮,牛勇陷阵死,一军皆殁,城中夺气。贼移檄远近,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宫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又云:“公侯皆食肉纨袴,而倚为腹心;宦官皆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人读之多为扼腕。蔡懋德知事必不支,写遗表令监纪贾士璋间道奏京师。中军盛应时见之,退归,先杀其妻子,誓将死敌。

初八日,风沙大起,贼乘风夜登城,懋德、应时策马赴敌死。赵布政、毛副使及府县各官四十六员咸死之,贼尸之于城。

李自成至黎城,他将陷临晋。上下罪已诏,曰:“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兢,罔敢怠荒。乃者灾害频仍,流氛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残。赦之益骄,抚而辄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顿忘敌忾者。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蹈水火,殣量以壑,骸积成丘者,皆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齎,加赋多无艺之征,预征有称贷之苦者,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磬,田卒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者,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荐至,师旅所处,疫疠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者,又朕之过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鼠而议不清,武将骄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抚驭失道,诚感未孚。中夜以思,跼躅无地。朕自今痛加创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确核推用。草泽豪杰之士,有恢复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即陷没胁从之流,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许赦罪立功,能擒斩闯、献,仍予通侯之赏。于戏!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历告朕意。”

诏下,贼前锋已至大安驿,议京师城守。贼至忻州,官民迎降。遂攻代州、五台,官吏迎降。总兵周遇吉守代州,出奇奋击,连战十余日,杀贼万余。贼合诸路贼进攻,遇吉兵少食尽,退守宁武关。贼陷怀庆,抵固关,分趋真定、保定。督辅李建泰兵过东光不戢,士民闭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破之。上至是始闻山西全陷,命迹访诸王。遣内官监制各镇,太监高起潜监宁前镇,卢惟宁监天津、通、德、临津,方正化监真定、保定,杜勋监宣府,王梦弼监顺德、彰德,阎思印监大名、广平,牛文柄监卫辉、怀庆,杨茂林监大同,李宗允监蓟镇中协,张泽民监西协。

兵部言:“各处物力不继,而事权纷拏,反使督抚借口。”上不听。

真定兵叛降贼。知府丘茂华闻儆,先遣家人出城,总督徐标执茂华下狱。标麾下中军伺标登城昼守御,劫标城外杀之,出茂华。茂华遂檄属县叛待寇,贼数骑入城收帑籍。近京三百里,寂然无言者。

进魏藻德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屯练,往天津。进方岳贡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练,往济宁。魏藻德辞新衔,允之。有言各官不可令出,出即潜遁,遂止藻德等不遣。

诏征天下兵勤王,命府部大臣各条战守事宜。上候于文华殿,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右庶子李明睿各言南迁及东宫监抚南京。上骤览之,怒甚,曰:“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国家至此,无一忠臣义士为朝廷分忧,而谋乃若此!夫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复多言!”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请“弃山海关外宁远、前屯二城。徙吴三桂入关,屯宿近郊,以卫京师”。廷臣皆以弃地非策,不敢主其议。

前总督陕西余应桂奏:“贼众号百万,非天子全力注之不可。天下镇将,河南左良玉,关东吴三桂,并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义、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及副将丘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合之,调赴军前,会师真、保之间。督抚之外,加一督师,如史可法、王永吉其人,赐以尚方,悬公侯之赏以鼓励之,庶贼可灭也。”

大学士陈演乞休,许之,赐金币。始上忧秦寇,演谓无足虑,至是不自安,求去。

寇薄宁武关,传檄五日不下,且屠。总兵周遇吉悉力拒守,大炮击贼万余人。会火药尽,或言:“贼势重,可款也。”遇吉曰:“战三日,杀贼且万,若辈何怯耶?能胜之,一军尽为忠义;万一不支,缚我以献,若辈可无恙。”于是开门奋击,杀贼数千人,贼惧欲退。或为贼策曰:“我众彼寡,但使主客分别,以十击一,蔑不胜矣。请去帽为识,见戴帽者击之。递出战,不二日可歼也。”贼引兵复进,迭战,脱帽以自别,我兵大败。遇吉阖室自焚,挥短刀力斗,被流矢,牙兵且尽,见执骂贼,贼于市磔焉。遂屠宁武,婴稚不遗。李自成既杀遇吉,叹曰:“使守将尽周将军者,吾安得至此!”

寇犯大同,兵民皆欲降,命城守不应。总兵朱三乐自刎,巡抚卫景瑗,督理粮储户部郎中徐有声、朱家仕俱死之。文学李若葵阖家九人自缢,先题曰“一门完节”。李自成入大同六日,杀代府宗室殆尽,留伪将张天琳守之。天琳杀僇凶暴,阅两月,阳和军民约镇城军民内应,杀天琳。

二月己丑,命部院厂卫司捕各官讥察奸宄,申严保甲。巷设逻卒,禁夜行,巡视仓库草场。魏藻德请自出京议饷,不许。召兵部尚书张国维、庶吉士史可程、进士朱长治、陈州诸生张襻于中左门。襻言三策,首请太子监国南,首择耆臣辅之。

宣府告急,命镇朔将军王承胤侦寇所向。

庚寅,召文武大臣、科、道于中极殿,问今日方略。奏对可三十余人,有言守门乏员,当今之急,无如考选科、道,余皆练兵加饷习闻也。是日,命内监分守九门,稽出入。京城武备积弛,禁兵皆南征,太仓久罄。至是,命襄城伯李国桢提督城守,守西直门,各门勋臣一,卿亚二。谕文武各官输助。初议佥民兵,魏藻德曰:“民畏贼,如一人走,大事去矣。”上然之,禁民上城。辛卯,督师大学士李建泰上书请驾南迁,愿奉太子先行。壬辰,上召对平台,谕阁臣曰:“李建泰有疏,劝朕南迁。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往!”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请先奉太子抚军江南。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声曰:“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复问战守之策,众臣默然,上叹曰:“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尔!”遂拂袖起。

钦天监奏帝星下移。诏封总兵吴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宁南伯,唐通定西伯,黄得功靖南伯,给敕印。刘泽清实升一级。刘良佐、周遇吉、高杰、马岳、马科、姜宣、孔希贵、黄蜚、葛汝芝、高第、许定国、王承胤、刘芳名、李栖凤、曹友义、杜允登、赵光远、卜从吉、杨御蕃各升署一级。督抚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沆,分别应加实署。始弃宁远,征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卫。又召唐通、刘泽清率兵入卫。泽清前命移镇彰德,因纵掠临清南奔。惟唐通以八千人入卫。已,同太监杜之秩守居庸。

贼犯保定,大学士李建泰已病,中军郭中杰缒城降贼,兵溃。贼入保定,建泰被执。御史金毓峒守西门,贼执之,入三皇庙见贼帅。毓峒奋拳殴贼帅,仆之,跃入井中死。妻王氏自经。毓峒从子振孙以武举效力行间,登城射贼,多应弦而毙。城陷,众解戎衣自匿,振孙王裲裆大呼曰:“我御史金毓峒侄也。”贼支解之。毓峒子罂妇陈氏,年十八,与其祖母张、母杨、嫂常,一时尽投于井。张抱孙于怀同下,侍婢四人亦从下。

乙未,命太监马思理驰赴大同督兵援剿。

李自成宿阳和,遂长驱向宣府。宣府叛将白广恩贻总兵姜瓖书约降,监视太监杜勋绯袍八驺郊迎三十里,军民聚谋籍籍。巡抚朱之冯悬赏劳军守城,无一应者。三命之,咸叩头曰:“愿中丞听军民纳款。”之冯独行巡城,见大炮,曰:“汝曹试发之,可杀数百人,贼虽杀我无恨矣。”众又不应。之冯不得已,乃自起燃火,兵民竞挽其手。之冯乃夺士卒刀自刎。宣府军民俱迎降于贼。乡绅张罗彦自杀。

上按籍勋戚大珰,征其助饷。遣太监徐高谕嘉定伯周奎为倡,奎谢无有。高泣谕再三,奎漫词以对。高拂然起曰:“外戚如此,国事去矣。多金何益!”奎奏捐万金,上少之,勒其二万。奎密书皇后求助,后勉应以五千金,令奎以私蓄足其额。奎匿中宫所畀二千金,仅输三千金。太监王永祚、曹化淳助至三万、五万。王之心最富,上面谕之,仅献万金。诸内官各大书于门曰:“此房急卖。”复杂出雕镂玩好诸物,陈于市以求售。后贼拷王之心,追十五万,他金银器玩称是。周奎抄见银五十二万,珍币复数十万。魏藻德首输百金。陈演既放未行,召入,诉清苦。百官共议捐助,勉谕至再,最后每省限额,浙江六千,山东四千,先后共二十万。时谕上等三万金,皆无应。惟太康伯张国纪输二万,余不及也。又议前三门巨室,各输粮给军,且赡其妻孥,使无内顾,诸巨室多不乐而止。或谓从逆官吏,多非其心,请赦河南、北所俘伪官,以携贼党。

丙申,大风霾,昼晦。命司礼太监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总督蓟辽王永吉节制各镇,俱听便宜行事。贼警益逼,有劝上南迁者,上怒曰:“卿等平日专营门户,今日死守,夫复何言!”谕兵部曰:“都城守备有余,援兵四集,何难刻期灭寇!敢有讹言惑众,及私发家眷出城者擒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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