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君辞了玉帝,竟回到兜率(原作“卒”)宫。将大圣解去绳索,推入八卦炉中,命看炉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将火扇起煅炼。原来那炉是乾、坎、艮、震、巽(原作“选”)、离、坤、兑八卦。他即将身钻在“巽宫”。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一双眼煼红了,弄做个“火眼金睛(原作”精“)”。
真个光阴迅速,不觉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开炉取丹。那大圣双手侮着眼,正自揉搓流涕,只听得炉头声响。猛睁睛看见光明,他就忍不住,将身一纵,跳出丹炉,忽(原作“吻”)喇一声,蹬倒八卦炉,往外就走。慌得架火的童子,看炉的丁甲一班人来扯,被他一个个都放倒。老君赶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个倒栽葱,脱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风幌一幌,碗来粗细,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却又大乱天宫。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形。好猴精大弄神通。有诗为证: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
如来收压齐天圣
却说猴王逃出八卦炉中,不分上下,就使铁棒东打西敌,更无一神可挡。直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幸有王灵官执殿。他见大圣纵横,掣金鞭近前挡住道(原缺“道”字):“泼猴!吾在此,切莫猖狂!”这大圣不由分说,举棒就打,那灵官鞭起相迎。两个在灵霄殿前大战一场,不分胜败。佑圣真君又差将佐发文到雷府,调三十六员雷将齐来,把大圣围在垓心,各骋凶恶鏖战。那大圣全无半毫惧色。惊动玉帝,遂传旨意,着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敬上西方,请佛老降伏妖猴。
二圣得了玉旨,径至灵山会上,即将大圣事情细说一番,特请如来救驾。如来闻诏,对众菩萨道:“汝等在此,稳坐法堂,待我炼魔(原作”摩“)救驾去来。”如来即唤阿傩、迦叶二尊者相随,离了雷音,径至灵霄门外。只听得喊声大振,佛(原缺“佛”字)祖传法旨:“二人各且罢战,停息干戈。”大圣问曰:“你是那方善士?敢来止住刀兵?”如来笑道:“我是西方极乐界中,释迦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今闻屡反天宫,不知你是何年得(原作”德“)道来暴横?”大圣道:“天地生成灵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
水帘洞里为家业,拜友寻师悟太玄。
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
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
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
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
佛祖听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龙位也?你那个初世为人的(原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大圣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若还不让我,永不得清平!”佛祖道:“你除了生长变化(原缺”化“)之法,再有何能?”大圣道:“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觔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原缺”位“)?”佛祖道:“我与你赌赛:你若一觔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也再不用动刀兵,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仍回下界,再修几劫来也。”
大圣道:“既如此说,你可做得主张?”佛祖道:“做得!做得!”伸开右手,却似个荷叶大小。那大圣收了如意棒,抖擞神威,将身一纵,站在佛祖手掌心里,却道声:“我出去也!”佛祖慧眼观看,见那猴王只管前进,风车子一般(原缺“风车子一般”五字)相似不住。大圣道:“这番回去,如来作证,灵霄宫是我坐也。”话分两头,毕竟猴王如何赌赛,听下回分解。
五行山下定心猿
却说那猴王行时,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原作“肚”)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乃尽头路了。且住!等我留下些记号,方好与如来说话。”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转觔斗云,径回本处,站在如来掌上道:“我已去,今来了。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
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离了我这掌里!”大圣道:“我到天边(原作”蓬“),见五根肉红柱,撑着一股(原作”般“)青气,我留个记在那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如来道:“不消去,你只自低头看看。”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原作“精”),低头看时,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臊气。大圣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如何却在他手指上?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等我再去来!”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众雷神与阿傩、迦叶,一个个合掌称扬(原作“阳”)道:“善哉!善哉!众信奉行。”
当年卵化学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
万劫无移居胜境,一朝有变散精神。
欺天罔(原作“冈”)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伦。
恶贯满盈今有报,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来佛祖压翻了妖猴,即唤傩、迦叶同转西方极乐世界。时有天蓬急出灵霄宝殿道:“请如来少待,我主大驾来也。”佛祖闻言,回首瞻仰。须臾,果见八景鸾舆,九光宝盖;声奏玄歌,花喷真香,直至佛前谢曰:“多蒙大法收殄妖邪。望如来少停一日,请诸仙做一会筵奉谢。”如来合掌谢道:“老僧承大天尊宣命来此,有何法力?还是天尊与众神洪福,敢劳致谢!”玉帝传旨,即着雷部众神,分头请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千真万圣,来此赴会,同谢佛恩。又命四大天师、九天仙女,大开玉京金阙、太玄宝宫(原作“官”)、洞阳馆(原作“倌”),请如来高坐七宝灵台。安排异品奇馔,玉液蟠桃。
不一时,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炁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圣、九曜真君、左辅、右弼、四大天王、哪吒神将,却说玄虚一应灵通,对对旌旗,双双(原缺一“双”字)幡盖,都捧着明珠异宝,寿果奇花,向佛前拜献曰:“感如来无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设宴召请。众神各安座位,如来曰:”承天尊设宴,此宴取名‘安天大会’。“众仙大喜。
只见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舞向佛前,施礼曰:“前者己被妖猴搅乱蟠桃嘉会,今蒙如来链锁顽猴,无物可谢。是我净手亲摘大珠蟠桃数颗,聊申芹献。”真个是:半红半绿喷甘香,艳丽仙根万载长。
堪笑武陵原上种,争如天府更奇强!
紫纹娇嫩寰中少,缃核清甜世莫双。
延寿延年能易体,有缘食者自非常。
佛祖合掌向王母称谢。又见寿星复到,拜了玉帝,申(原作“伸”)谢如来:“更无他物可献,特具紫芝瑶草,碧藕金丹奉上。”
碧藕金丹奉释迦,如来万寿若(原作“炁”)恒沙。
清平永乐三乘锦,康泰长生九品花。
无相门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
乾坤大地皆称祖,丈六金身福寿赊。
如来欣然领谢,寿星就席而座。只见赤脚大仙又至,向玉帝前俯囟礼毕,就对佛祖谢道:“深感法力,降伏妖猴。无物可以表敬,特具交梨(原作”藜“)二颗,火枣数枚,聊申(原作”伸“)奉献。”
大仙赤脚枣梨(原作“藜”)香,敬献弥陀寿算长。
七宝莲台仙样稳,千金花座锦般妆。
寿同天地言非谬,福比淇波。
福寿如期真个是,清闲极乐那西方。
如来再三称谢,教阿傩、迦叶,将所献之物,一一收起回谢。玉帝挽留,如来称谢。只见巡视灵官报道:“那大圣钻出头来了。”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上有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口迷〕、吽”。递与阿傩,叫贴在那山顶上。这尊者即领帖子,到那五行山顶上,紧紧的贴在一块四(原作“西”)方石上。如来即辞了玉帝众神,与二尊者出天门之外,又发一个慈悲心,念动真言咒语,将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祗,会同五方揭谛(原作“帝”),俱在此山监押。但他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溶化的铜汁饮。待他灾愆满日,自有人救他。正是不知妖猴向后何年何月,方出此灾殃,且听下回分解。
妖猴大胆反天宫,却被如来伏(原作“覆”)手降。
渴饮溶铜挨岁月,饥餐铁弹度时光。
天灾苦困遭磨折(原作“蛰”),人事凄凉喜命长。
若得英雄重展挣,他年奉佛上西方。
我佛造经传极乐
话表我佛如来,辞了玉帝,回至雷音寺,但见那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一个个都执着幢幡,摆列仙果,都在婆罗双林之下接迎。如来驾住祥云,登上品莲台,端然坐下。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合掌近前参拜,问曰:“闹天宫搅乱蟠桃者,谁也?”那如来道:“那厮乃花果山产的一妖猴,罪恶滔天,不可闻也。我去时,正在雷将中间,扬威耀武,被我止住兵戈,问他来历。他道有神通,会变化,擅驾觔斗云,一去十万八千里。我与他打了个赌赛,他出不得我手,却将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封压他在那里。玉帝大开金阙瑶宫,请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会’谢我,却才辞驾而回。”大众听言喜悦,不胜称扬(原作“阳”),各分班而退,共乐天真。果然是:瑞霭漫天竺(原作“笠”),虹光拥世尊。
西方称第一,无相法王门。
佛祖一日唤聚诸佛、阿罗、揭谛等众,道:“自伏妖猿,安天之后,我处不知年月,料凡(原作”几“)间有半千年矣。今值孟秋望日,我有一宝盆,盆中具设百样奇花,千般异品,与汝等享此‘孟兰盆会’如何?”概众一个个合掌领会。如来却将宝盆中花果品物,着阿傩捧定,着迎叶布散。大众感激,因请如来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来微开善口,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楞严。正是:“禅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原作”情“)涵万里天。”
如来讲罢,对众言曰:“我现四大部洲众生,善恶者各方不一: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北巨芦洲者,虽好杀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无侈作践;我西牛贺洲者,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但那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诚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诸菩萨闻言,合掌皈依,向佛前问曰:“有那三藏真经7”如来曰:“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真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我待要送上东土,叵(原作”颇“)耐那方众(原缺”方众“二字)生愚蠢,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之要旨,怠慢了瑜(原作”谕“)迦之正宗。怎么得一个有法力的,去东土寻一个善信,教他苦历千山,询经万水,到我处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化众生,却才是个山大的福缘,海深的善庆。”
当有观音菩萨,行近莲台,礼佛三匝,(原作“咂”)道:“弟子不才,愿上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来也。”如来见了,心中甚喜道:“别个也去不得,须是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方才去得。”菩萨道:“弟子此去东土,有甚言语吩咐?”如来道:“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许在霄(原作”灵“)汉中行,须是要半云半雾;目过山水,谨记程途远近之数,叮咛那取经者。但恐善信难行,我与你五件宝贝。”即命阿傩、迦叶,取出“锦襴袈裟”一领,“九环锡杖”一根,对菩萨道:“这袈裟、锡杖,可与那取经人亲用(原缺”用“字)。若肯坚心来此,穿我的袈裟,免堕(原作”随“)轮回;持我的锡杖,不遭毒害。”这菩萨皈依拜领。如来又取三个箍儿,递与菩萨道:“此宝唤做‘紧箍儿’,虽是一样三个,但只用各不同。我有‘金、紧、禁’的咒语三篇。假若路上撞遇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箍儿与他戴住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眼胀头痛,脑门(原作”闷“)皆裂,管教他入我门来。”
那菩萨闻言,踊跃作礼而退,即唤惠岸行者随行。那惠岸使一条浑(原作“混”)铁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萨左右。菩萨遂将锦襴袈裟作一个包裹,令他背着。菩萨将金箍收了,执了锡枚,径下灵山。半云半雾,约记路程。正走间,忽然见弱(原作“溺”)水三千,乃流沙河界。菩萨道:“徒弟呀。此处却是难行。取经人浊骨凡胎,如何得渡?”那菩萨停立云步看时,只见那河中,泼刺一声响亮,浑波里跳出(原缺“出”)一个妖魔来,十分丑恶。他生得:青不青,黑不黑,晦气色脸;长不长,短不短,赤脚觔躯。眼光闪烁,好比灶底双灯;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钵。獠牙撑剑(原作“脸”)刃,红发乱蓬松。一声叱咤(原作“咜咜”)如雷吼,两脚奔波似滚风。
人人夺利逞英雄,不想无常万事空败坏不如猪狗相,止落顽皮裹臭浓。
观音奉旨往长安
却说那怪物手执一根宝杖,走上岸就捉菩萨,却被惠岸掣浑铁棒挡住,喝声道:“休走!”那怪物就持宝杖来迎。两个在流沙河边,来来往往大战数十余合,不分胜负。那怪物架住铁棒道:“你是那里和尚,敢来与我抵敌?”木叉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今保我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去。你是何怪,敢来阻我路程?”那怪方才醒悟道:“我记得你从南海观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为何来此?”木叉道:“那岸上不是我师父?”
怪物闻言,连声喏喏,收了宝杖,让木叉揪了去,见观音纳头下拜。告道:“菩萨,恕我之罪。我不是妖邪,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落下界来,变得这般模样;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故此这般苦恼。没奈何,饥寒难忍,三二日间,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不期今日冲撞了大慈菩萨。”菩萨道:“你在天犯罪,既贬下来,今又这般伤生,正所谓罪上加罪。我今领了佛旨,上东上寻取经人。你何不入我门来,皈依善果,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经?那时节功成免罪,复你本职,意下如何?”那怪道:“我情愿皈依正果。”又向前道:“菩萨,我在此间吃人无数,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原作”带“),鹅毛也不能浮。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处,闲时拿(原作”那“)来顽耍(原作”要“)。这去但恐取经人不得到此,却不是反误了我的前程也?”菩萨道:“岂有不到之理?你可将骷髅儿挂在头项上,等候取经人,自有用处。”怪物道:“既然如此,愿领教诲。”菩萨才与他摩项受戒,指沙为姓,起个法名,叫做沙悟净。当时入了沙门,送菩萨过了河,他洗心涤虑,再不伤生,专等取经人(“取缔人”原作“菩萨”)。
那菩萨与他别了,同木叉径奔东土。行不多时,又见一座高山,山上有恶气遮漫,不能步履。正欲驾云过山,不觉狂风起处,又闪上一个妖魔。他生得又甚凶险(原作“显”)。但见他撞上来,不分好歹,望菩萨举钯就筑。被木叉挡住,大喝一声:“泼怪,休得无礼!”那怪问道:“你是那里和尚?”木叉答道:“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那怪道:“南海菩萨,可是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么?”木叉(原作“通”)道:“不是他是谁?”怪物撇下了钉钯,纳头便拜菩萨。菩萨道:“你是那里成精,何方作怪,敢在此间挡我去路?”那怪道:“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姮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贬下尘凡;一灵真性,径来投胎,不期错了道路,投在个母猪胎里,变得这般模样。是我咬杀猪母,打死群彘,早在此处占了山场,吃人度日。不期幸遇菩萨,万望救拔。”菩萨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汝若肯皈依正果,自有养身之处。世有五谷,尽能济饥,为何吃人度日?”怪物闻言,似梦方觉,向菩萨告道:“我欲从正,奈何‘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菩萨道:“我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可跟他做个徒弟,往西天走一遭来,将功折罪,管教你脱离灾瘴。”那怪满口道:“愿随!愿随!”菩萨才与他摩顶受记,指身为姓,就姓猪;起个法名,(此处原衍一“我”字)就叫做猪悟能。遂此领命归真,持斋把素,断绝了五荤三厌,专候那取经人。
菩萨却与木叉,辞了悟能,半兴云雾前来。正走处,只见空中有条玉龙,叫道:“菩萨。”近前问曰:“你是何龙,在此受罪?”那龙道:“我是西海龙王敖(原作”傲“)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诛。望菩萨搭救搭救。”
观音闻言,即与木叉撞上南天门里。早有丘、张二天师接着,问道:“何往?”菩萨道:“贫僧要见玉帝一面。”二天师即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萨上前礼毕道:“贫僧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路遇孽龙悬吊,特来启奏,饶地性命,赐与贫僧,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玉帝闻言,即传旨赦宥,差天(原缺“差”,“天”作“大”)将解放,送与菩萨。菩萨谢恩而出,唤小龙叩头谢活命之恩。菩萨把他送在深涧之中,只等取经人来,变做白马,上西方立功。小龙领命潜身。
菩萨带引木叉行者过了此山,又奔东土。行不多时,忽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木叉道:“师父,那放光之处,乃是五行山了,见有如来的‘压帖’在那里。”菩萨道:“此却是那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今乃压在此也。”师徒俱上山来,观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呢吽”六字真言。菩萨看罢,叹惜不已,乃作诗一首为证。诗曰:堪叹妖猴不奉公,当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私行兜(原作“天”)率宫。
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
自遭我佛如来困,何日舒伸再显功!
师徒们正说话处,早惊动了那大圣。大圣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个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哩?”菩萨闻言,径下山来寻看。只见那石崖之下,土地、山神、监押天将,都来拜接了菩萨,引至那大圣面前。看时,他原来压于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动。菩萨道:“姓孙的,你认得我么?”大圣睁开火眼金睛(原作“精”),点着头高叫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是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承看顾!承看顾!你从哪里来也?”菩萨道:“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因从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大圣道:“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处,有五百余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菩萨道:“你这厮罪业弥深,救你出来,恐你生祸,反为不美。”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救我一救。情愿修行,皈依佛法。”菩萨闻得此言,不胜欢喜。菩萨道:“既有善果,我与你起个法名。”大圣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孙悟空。”菩萨道:“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却与他(原作”地“)相合。不必叮嘱,我去也。”那大圣,见性明心归佛教;这菩萨,留情在意访神僧。就与木叉离了此处。
不一日,到了长安大唐(原作“京”)国。敛雾收云,师徒们变作两个疥癞游僧,入长安城里,早不觉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见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径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胆战。知是菩萨,叩头接入。那土地又急报与城隍、社令,及长安各庙神衹,都来参见,告道:“菩萨,恕众臣接迟之罪。”菩萨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来此处寻访取经人。借你庙宇,权住几日,待访着真僧即回。”众神各归本处,把个土地赶在城隍庙里暂住。他师徒们隐遁真形。毕竟不知寻出那个是取经人。不说观音变化,且说唐王诏开南省。话分两头,又听下卷分解。
唐太宗诏开南省
右言古风:
都城大国实堪观,八水周流绕四山。
多少帝王兴此处,古今天下说长安。
唐太宗诏开南省
话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真个是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贞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进贡,四海称臣,万民讴诵,人乐尧天。太宗驾前文官武将,个个英豪,争疆创业,人人列士。
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众臣(原作“神”)朝拜叩首,山呼扬尘礼毕,有魏征丞相出班奏曰:“方今天下太平,八方宁静,四夷拱服,武将纷纷,文官少有。微臣欲应依古法,开立选场,招取贤士,擢用人材。伏望圣鉴,乞准臣言。”太宗曰:“贤卿所奏,朕不胜之喜。”就出榜文,颁布天下:各府州县,常川张挂。所属地方,不拘(原作“俱”)显宦军民人等,有读书儒流,倘能立志向上,文法通畅,三篇精通,前赴长安应试考选,擢取贤才,封受官职,不负十载青灯之苦。圣旨出朝,一月有余,遍布天下。话分两头,又听下回分说。
国开南省选贤良,士子纷纷进试场。
唐主招贤征纳士,经筵御赐蕊还乡。
陈光蕊及第成婚
却说海州弘农县(原作“浓”),离城十里聚贤馆,有一人姓陈名萼,表德光蕊。忽一日,前去海州城内,去买文房四宝,行至十字街头,只城市中无数众人,唧唧喁喁,纷纷看榜。那陈光蕊且不问人,将身挤进,拨开众者,仰头一看,却是唐王一道招贤的黄榜,颁行天下:但有读书士子,前往长安应试,举用贤材,除授爵禄。光蕊读罢,不胜欢悦,即时回家,就对母张氏而言曰:“孩儿前到县前,因买书纸,史见唐王出下黄榜,招取天下贤材,举用方正,国开南省。孩儿不肖,意欲拜离膝(原作”漆“)下,前去应试。倘求得一官半职,上不负十载青灯之苦,下不负母亲(原作”妻“)所望。”张氏答曰:“我儿,你去应举,教老母倚托何人?”光蕊答道:“孩儿幼读诗书,铁砚磨穿,已受寒窗之苦,指望一举成名,封妻荫子,光显门闾,乃儿之志也。孩儿择日起程,望老娘休得阻滞。”张氏道:“我儿,你去赴举,路程之上须要小心。若到长安,休问有官无官,千万早早回来,莫使老母在家倚门而望。”分付家僮收拾行李,即日拜辞母亲,径上长安。
在途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不觉日近长安。正值贡院大开,光蕊就同众举子进场面试,廷试三策,唐王亲书御赐状元,游街三日。就着军人安排马匹,令光(原缺“光”)蕊上苑游街。正赏处,不期游到殷开山门首。有殷丞相生一女,名唤满堂娇,未曾匹配于人,高结彩楼,抛打绣球。正值陈光蕊游街(原缺“街”),在彩楼下经过。有殷小姐在彩楼上,一见光蕊人材出众,一貌堂堂,况是新科状元,心内十二分欢喜。那小姐抱着绣球,就在彩楼上将绣球儿滚下,正打着陈光蕊的头。只听得一派笙箫细乐吹打,忽见十数个婢妾走下楼来,把陈光蕊马挽住,教请状元入了相府,即遣宾人赞礼,小姐就与陈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陈光蕊又请岳丈岳母出堂拜谢。殷丞相分付侍妾,安排酒席痛饮。一宵(原作“霄”)酩酊如醉,二人同携素手,共入兰房。
次日五更三点,太宗驾坐金銮宝殿,左文右武,众臣趋朝。太宗问曰:“新科状元陈光蕊,除何官职?”魏征丞相出班奏曰:“臣查所属州郡,止有江州缺(原作”决“)一州主。乞我王赐命宣进,赐他为江州州主。”太宗准奏,就宣光蕊到殿,金阶之下山呼礼毕。太宗曰:“寡人宣卿至此,江州缺(原作”决“)一州主,除贤卿为江州之任,即日起身,勿误限期。光蕊谢恩,就出朝门,回到相府,与妻商议,即日拜辞了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就离长安,随即登途。已是暮春天气,和风吹柳绿,细雨点花红。光蕊作诗一首。又听下回分解。
一春最好艳阳天,绿柳花红是禁烟。
细雨洒开南省院,和风摆散锦江川。
家家无火桃吐火,户户无烟柳吐烟。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刘洪谋死陈光蕊
却说陈光蕊别了岳丈,同妻满堂娇前赴江州之任,在路便道回家。饥餐夜宿,约行数日,前至海州弘农县,到于自家下,同妻参拜母亲张氏。其母张氏曰:“恭喜我儿,且又娶亲回来。”光蕊答曰:“孩儿幼蒙母亲训诲之恩,朝夕教读诗书,叨赖先人福庇(原作”疵“)。孩儿不肖,忝(原作”添“)中状元,唐王赐儿游街,敬往殷丞相门首经过,谁想那丞相将满堂娇小姐招孩儿为婿。朝廷敕赐孩儿衣锦回家,除孩儿为江州之任。不肖因见老母孤身一人在家,敬来接取母亲,同赴江州抵任。”张氏大喜。
回家数日,收拾行程。在路数日,前至万花店中安下。有母亲张氏,身已不快,与光蕊道:“且在店中这歇两日,方下去也。”次日早晨,店门前有一人把着个金色鲤鱼叫卖,光蕊遂与一贯钱买了,把入店内,欲待烹与母亲吃,只见其鱼斩眼,光蕊道:“怪哉!古人有言:鱼蛇斩眼,必不是等闲之物。”即时遂问渔人道:“这鱼那里打来的?”渔人道:“离店南十五里洪江内打得来。”光蕊遂把鱼送在洪江里去了,回店对母亲道:“儿子买一个金色鲤鱼,见其鱼斩眼,恐是龙王,送将洪江里去了。”张氏道:“鱼斩眼,决是龙王,你将去放生,也是好勾当。”光蕊道:“此店已住三日了,孩儿们明日起身也。”张氏道:“我去不得,老娘身子不快,怕路途之上,天道炎热,送了我的性命。你可这里赁间房屋,与我栖身。付些盘缠在此,你两口儿先上任去,候秋凉却来接我。”光蕊就与妻满堂娇商议。殷小姐曰:“既是婆婆身子不安,他不肯去,你就听婆婆的言语,多付些盘缠与婆婆吃用。”次日,光蕊租了屋宇,同妻拜辞。
二人途路艰苦,甚不可言也。晓行夜宿,不觉已到江边。只见稍水刘洪、李彪二人,撑船到岸迎接。光蕊与殷小姐登船。也是陈光蕊前生有此灾难,撞着这冤家。光蕊就令家僮,将行李搬上船去,夫妇齐齐上船。刘洪就把船撑开,只见殷小姐面如满月,点似朱唇,樱桃小口,绿柳蛮腰,谩夸他有闭月羞花之貌,亦有沉鱼落雁之容,丰姿体态,动人情兴。刘洪与与李彪设计,将船撑至没人烟处,日色将斜,舟泊芦花。候静三更,先将家僮杀死,次将光蕊打死,将尸推在水里去了。有殷小姐见他打死了丈夫,将身赴水。刘洪抱住道:“你若从我,万事皆休!若不从时,一刀两断!”唬得那殷小姐没奈何,只得满口应承,顺了刘洪。那贼就把船渡到南岸,将船付与李彪独自看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带了官凭,同殷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毕竟看后事如何,又听下回分解。
说出泰华山撼动,道破黄河水逆流。
人事尽是天理现,只争迟早自分明。
小龙王救醒陈光蕊
却说刘洪杀死了三个,尸首顺水漂流而去,惟有陈光蕊的尸首,沉在水底,漂流不动。有洪江口巡海夜叉见了,星飞报入龙宫。正值龙王升殿,夜叉报曰:“今有洪江水里,不知甚人,把一个读书的士子打死,将尸撇在水底,特来报与大王知之。”那龙王听罢,令夜叉:“将尸抬来我看。”不多时,那夜叉就背一个死人的尸首,放在龙王面前。龙王仔细一看,心中踌躇道:“此人好似救我的恩人一般,如何被人谋死在水底?常言道得好:恩将恩报,仇将仇(此二”仇“原皆作”售“)还。今日恩人被难,我索救他性命,以报日前之恩也。”
那龙王即时写了牒文一道,就差夜叉敬往洪州城隍、土地处,要取秀才魂魄来,救他的性命。夜叉接了牒文,领了龙王法旨,径至城隍并土地处。夜叉就将牒文投下,那城隍与土地将牒文开读,从头展看,言道江中打死秀才一事。土地遂唤小鬼,把那屈死的秀才陈光蕊魂魄,交付与夜叉去。夜叉得了魂魄,不多时早到水晶宫里,就告龙王曰:“小将蒙大王旨意,追得那秀才的魂魄来也。”龙王看罢,就将那秀才的魂魄放在那死人尸上,霎时间只见那秀才返魂转来。
那龙王问曰:“你这秀才,姓甚名谁?何州何府何县人?因甚至此,被人打死?”陈光蕊躬身施礼曰:“上告龙君,念小生姓陈名萼,表字光蕊,家居海州弘农县。唐主开科招取天下贤才,因往长安应试,幸中状元,赐蕊游街。又蒙殷丞相将小姐招我为东床女婿。次日谢恩,蒙唐王除授江州州主,同妻与母来赴江州之任。不期来到万花店安下,因母病难行,只得赁屋栖身,与母权居。蕊恐限期有悮,同妻别母前去赴任。行至江边,忽见稍子刘洪、水手李彪撑船过来,渡我夫妻二人过去。谁想那贼立心不良,将船撑至没人烟处,候夜更静,先将家童杀死,抢进船仓,将我(原缺”我“)揪发斩打,吐血而死,把我推在水里。乞大王救我一救,没世不忘也!”龙王答曰:“前者你买金色鲤鱼,乃是我也。你是救我的大恩人,汝今有难,吾合当救之。”就把陈光蕊的尸身放在一壁,口内含一颗定颜珠,休教(原作“交”)损坏了,日后定要与他报仇。龙王道:“汝今权且在我水府中做一个都判官。”光蕊叩头谢毕,龙王分付龙宫设宴相待。话分两头,又听下回分解。
莫道善人无善报,善人各有善根源。
王孙公子谁人做,尽是前生种福田。
殷小姐思夫生子
却说殷小姐,盖因情不得已,而强从刘洪为妻,恨不得食其肉而报夫之仇。况且身怀有孕,将及弥月,未知是男是女,朝夕思虑,只忧陈光蕊的冤仇不能报也。权且同他上任,又作区处。那殷小姐就与刘洪上任,不觉已到江州。吏书门皂(原作“造”),俱来迎接。所属官员各役,公堂设宴,各官痛饮一宵(原作“霄”)。刘洪曰:“学生到此,全赖诸公大力匡持。”属官答曰:“堂尊至此,视民如子,讼简民稠,我等则有光矣,何必如此谦乎。”话长难尽,众人各散。
殷小姐在任,光阴易过,倏忽如梭。一日,刘洪远出,小姐在衙思慕(原作“暮”)前夫,在花亭上玩赏。忽(原作“惚”)然之间,身体困倦,腹内疼痛,晕闷在地,不觉生下一子。有太白金星嘱曰:“满堂娇,满堂娇,听我叮嘱。吾奉玉帝金旨,特送此子来。你异日声名远大,非比等闲。刘贼若回,必害此子。汝夫已得龙王相救,见为水藏判官,日后夫妻相会,子母团圆,雪(原作”取“)冤报仇(原作”售“),定有日也。速将此子远避,吾神已退,汝可谨记。快苏醒!”言罢而去。那小姐晕闷在地,已领神人嘱语,将子抱起。
忽门外有一僧人,念经求食,小姐看他言谈举止,亦非是以下之人。小姐道:“汝如何入得私衙求讨?幸遇相公不在衙内,若在这里,你这和尚性命必难保矣。”那和尚答道:“贫僧乃是金山寺一个住持僧,我已知过去未来,休咎存亡,皆在我掌握之中。贫僧今日化缘,我已知你这刘洪远出。他立心不良,谋为不轨(原作”范“),他将你丈夫谋死,假你丈夫的名色,在此江州为官。且喜你产下一子,此子非凡之子,汝夫之仇(原作”售“)岂在言乎。”殷小姐曰:“我虽则生下一子,早晚必定回来,他若见了这个冤家,此子死无救矣。叫我托与谁人抚养?日后长大,安能寻我乎?”那和尚答曰:“小姐但可放心,此子贫僧领去,待他(原作”汝“)抚养长大之时,教他来寻汝。”小姐就写血书一纸,书内父母性氏,跟脚缘由,备细载在书上。小姐勉强就将此子付与和尚,珠泪双垂(原作“涶”),大哭于地。那和尚得了此子,领了血书,出了私衙,化一道清风而去。
原来这和尚是谁?乃是上界南极星君,观音娘娘的法旨教来辅佐,不可损害。仍着南极星君变做和尚,将子往金山寺与那长老抚养,好生教育。话分两头,又听下回分解。
佳人无语蹙眉头,身怀遗腹为夫愁。
若要报怨须待子,天教骨肉再重圆。
江流和尚思报本
却说那金山寺长老,叫做法明和尚。当日坐禅,修真悟道,已得无生之寿诀。向领南极星君钧旨,玉帝金旨,观音娘娘法旨,着贫僧好生抚养。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其子年长一十八岁。长老就与他取个耳名,叫做“江流”。后因削发修行,又取法名,取名三藏。摩(原作“磨”)顶受戒,立志出家,坚心修道。
正值暮春之际,暑气逼人。众人就在松阴之下,打坐片时,讲经论法,运气参禅,说其奥妙,泄出玄机,那酒肉和尚恰被三藏难倒。和尚大怒,就骂道:“没爷的杂种,没娘的业畜。常言道:我是个前辈,吃盐多似饭,何为不晓。你姓也不知,天地也不识,岂可为人在世!”
三藏被他说出这些始末根由,回入寺里,去见师父,双膝跪下,眼泪双流,哀告师父曰:“人生于天地之间,禀阴阳而资五行,盖由父生娘养,岂有为人在世而无父母者乎?”再三哀告,求问父母姓名。长老答曰:“汝要寻父母,可随我到方丈里面,我说与汝名姓。”那三藏就跟着法明师父,直到方丈。三藏仍然跪下,苦苦哀告。那法明长老见他不是个忘本之人,就指重梁之上,取下一个小匣儿,打开一看,取出血书一纸,汗衫儿一(原缺“一”)件。那三藏当法明长老前,将血书拆(原作“折”)开,读曰:温娇写剌血书,付与法明养我儿。父中状元陈光蕊,丞相殷开是外公。升父江州为州主,与母登途赴任居。婆婆张氏身沾病,万花店内寄婆身。双双行至渡江口,稍水刘洪接夫身。夫妇登船平稳过,谁知立起不良心。撑至孤村没烟处,将父谋杀迫娘身。身怀遗腹难从允,强从刘贼为夫仇(原作“犹”)。幸产我儿贼远出,孤托金山是法明。长大教他来寻母,血书为证莫埋沉。
那三藏将血书读罢,大哭于地:“父母之仇,不能报复,岂可做世人也?十八年来不识生身,至今日方能寻母亲。此身若非师父抚养,育我成人,此恩何能酬报。待弟子去寻见母亲,头顶香盆,重建殿宇,报答师父抚育之恩也!”师父曰:“你去寻母,你可带这血书与汗衫前去,只做题缘,径至江州,化入私衙,才得你母亲相见。”
三藏领了师父言语,就装做化缘的和尚,径入江州抄化。不料刘洪有事外出,未曾在衙,也是天教他母子相会。三藏就在衙门前打听得刘洪出去,径直抄化,直入私衙去了。
有殷小姐正在衙内,追思晚梦见月缺再圆(原作“员”)之象。小姐自思曰:“我夫又被这贼谋杀,且我的儿子托孤于金山寺法明长老抚养,我将屈指数来,则有十八年矣。莫不是天教(原作”交“)相会,亦未见得。况且这两日眼跳心惊,不知有何吉兆。”听得衙门前有人念经,声声叫“抄化”。三藏云:“上至千千贯,下至一文钱,若人肯施舍,布福定无边。”小和尚行到楼边,又叫一声,且无人应。渐次行进,大叫一声。只见殷小姐出来问曰:“你这和尚,是何处僧人?”三藏答曰:“贫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小姐答曰:“汝既是金山寺的长老的徒弟,你在那里坐(原作”座“)下。”
小姐就将斋饭与僧人吃。仔细看他举止言谈,好我光蕊一般行藏。那小姐见四壁无人,私自问曰:“你这小和尚,还是自幼出家?还是中年出家?姓甚名谁?父母如何将你出家?”那三藏答曰:“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家,我也有姓有名,有父有母。”小姐曰:“你这小和尚,说话好笑,又不是自幼出家,又不中年出家。你姓甚么?父母是谁?”小和尚答曰:“我说出来,冤有天来大,仇(原作”售票员“)有海样深!我父被人打死,我母却被贼人占了。我师法明长老,教我在江州州主衙内我母亲。”小姐问曰:“你母姓甚?”三藏曰:“我母姓殷,名唤温娇,我父姓陈,名光蕊,我名叫做陈江流,法名取做三藏。”小姐答曰:“温娇就是我们身。法明师父如何不同来?有何凭据?事属(原作”熟“)可疑。”那三藏听说是他,双膝跪在地下,哀哀大哭:“老娘若不信,见有血书汗衫为证!”温娇接过一看,果是真也。母子相抱而哭。就叫分舍。三藏曰:“十八年不识生身,今朝才见生身本,戛然而别,教我母子恩情如何过活。”小姐曰:“你火速抽身前去!刘贼若回,他必害你性命!我为娘的如何救得你。”三藏曰:“不肖今朝寻见母亲,从此别去相见焉知何日?”小姐哭曰:“我儿,你说得极是。我明日假装一病,只说先年前许舍百双僧鞋,来你寺中还愿。那时节,我有话与你说。”三藏依母之言,拜辞殷小姐而别。又听下回分解。
父母恩情似海深,殷勤孝养报双亲。
戴天之恨如山积,不报冤仇(原作“售”)枉做人。
小姐嘱儿寻殷相
却说小姐自见儿子之后,虽(原作“须”)则欢喜,心内有十二分烦恼。一日,推病茶饭不吃,卧于床上。有刘洪归衙,见小姐卧病于床,茶饭不沾。刘洪问曰:“因何得病,如此沉重?”小姐答曰:“我自幼之时,曾许了一个口头愿,许舍僧鞋一百双。这五日前夜间,梦见个和尚,手执利刀,要索我僧鞋,取我前愿,醒来乃是一梦,便觉身子有些不快。”随即升堂,分付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内百姓,每家俱要办僧鞋一双,暑袜一对,限五日内要完,如违期限,提来重究。”那王衙与李衙就往百姓人家催趱,不消三四日,百姓俱来完纳僧鞋、暑袜。那百姓并不敢误时刻。
有小姐就问刘洪曰:“既做完僧鞋,这里有甚么寺院,好去还愿?”刘洪道:“这江下有个金山寺、焦山寺,由汝在那个寺里去施舍。”小姐道:“我久闻金山寺好个寺院,我在金山寺去。”刘洪就听小姐的言语,即唤王、李左右二衙随即前去,速办快船一只,护送夫人前往金山寺酬还心愿。王、李二衙领了本官的钧旨,即在江(原作“舟”)中讨了船只,就在岸下伺候。殷小姐就引一个得力心腹之人,即同前去,拜辞刘洪,径至舟边。王、李二衙接了小姐,护送上船。那稍水就别了王、李二衙,将船撑开,就投金山寺去。
小和尚回寺来,参见师父法明长老,把前项事说了一遍。长老甚喜。小和尚道:“俺娘约我,说来寺还愿,他有话与我说。”师父曰:“你今寻见了你的娘亲,他许你来寺还愿,他必来也。”次日,只见一个丫头先到,说道“来寺还愿”,众僧都出寺门迎接。那殷小姐到了金山寺。径进寺门,参了菩萨,拜了圣贤,大设斋醮。小姐就唤丫环,将僧鞋托于盘内,来到法堂。殷小姐捻上心香(原缺“香”),礼拜我佛。就教法明长老分俵与众僧各人穿领去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