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见其举动从容,语言文雅,谙三纲五常之理,诸三从四德之规,意为真也,但于经卷未知,初不许诺,被苦苦哀恳,勉强随之。
至一宅宇,不甚宏大,雅洁可爱,四壁淡墨山水,中设灵座。入堂,命之上坐,拜予,予不受。云:“拜我良人,非为仙长,何劳辞?”拜毕,挈笋进内,时日昏矣。予以瓜田纳履,非取瓜而取瓜;李下整冠,非窃李而窃李。因辞要往。女曰:“仙长差矣。此处前无村居,后无店肆,又无庵庙寺观,何可容身。妾居净洁,尽可栖止。虽迅风暴雨,不入寡门,而贞节之操,断不染累。与其苟合于途人,孰若媒妁于佳偶。以千百年芳名而委于一旦,此土木所不为,而妾为之乎。”予因其所论侃侃,句句真情,乃安心听听。
顷之,捧笋置案,共予对坐,更不言及祭夫一事,但劝之食,以眉目引意。予知其有不善意也,奈夜静无可脱,且重门扃闭。予自坚持主见,不动而已。女千般逞媚,百样妆娇,云:“仙长,今日之遇,天作之合,非人力致。仙长久旷之夫,妾身居怨之女。烈火枯柴,涸鱼活水,不可蹉跎。”予只不应默坐。女起,举箸云:“妾有新诃,愿垂清听。”词曰:
光阴速,年华暗里相催促,相催促,美景良辰,会须欢足。
金杯堪尽欣顾主,洞房最爱莲花烛、莲花烛,交颈鸳鸯,人人羡欲。
“此词如何?”予不应。女曰:“妾制新声,再乞垂听。”曲曰:
鸦髻蓬松半軃,美姿容,玉骨冰肤。远山翠黛两眉疏,秋波清溜情将注。
更喜樱唇一点,桃腮半舒。薄罗笼笋,轻衫露眊,腰肢纤细多柔娜。
又曰:
美貌佳人可共,更芳年二九偏娇。盈盈态度忒妖娆,淡妆浓抹多堆俏。
动人春色,令魂暗消;罗帏锦帐,鸾合凤交。其中滋味,须知道!
“仙长不可耽误时光,与妾成其秦晋之欢,结此红丝之绾,生儿育女,成家立业,接祖宗百年之派,演子孙千世之脉,不胜于孤形独影,朝西暮东,如丧家犬,无主魂,飘萍浮梗,生乏养奉之需,亡无祭扫之基,为填淘补壑之物乎哉!”
予听其氵㸒词浪语,方觉其为逸童化也。予曰:“娘子休乱性以堕三涂!你听我道男女情欲的利害来。”予以麈柄击案,以节其音。曲曰:
人身精气同滋水,百脉全凭精气充。真阳一点宜珍重,若念花柳成私哄。
槁木枯荄萎朔风,滋干水竭年难永。娇娃却是戕身斧,美色真如伐木虫。
多情妖孽将人弄,虽不是刚刀利刃,也曾杀尽了英雄。
花容娇色从他爱,云水烟霞我自同。泰山心志难摇动,惜精养气资身用。
不堕欢娱爱网中,总然乐事如春梦。清风是俺交游挈,皓月为吾锦帐朋。
夫妻相惬鸳鱼共,这的是乾坤真趣,说甚么粉白脂红!
“俺道家阴阳是夫妇,风月是朋友,花鸟是乐意的物,山水是适兴的景。果食充饥,泉涧解渴,草为衣,麻为履,鹿鹤为奴仆,云霞为车驾,天地为家宅,四海是生涯。要甚么快活?立甚么基业,生甚么子孙。终乾坤而不老,历岁月而常新,要甚的祭奠拜扫。”女闻言却有赧色,不敢近前。
予猛思:“师曾授以小葫芦一枚,内有丹数粒,云可服之见心识性。今童已迷失来头,不知本根,可以此丹与焉。”于是探腰间取出葫芦,于案倾出丹丸,指女:“食此长年不饥,味香而美。”女哂而勿顾,予强之数,而终不视。予方纳葫芦于腰,而女化为柳精矣。张牙戏爪,将以攫予。予复以葫芦置案,隐几而假卧,徐窥其何如作为。柳见予卧,近几将葫芦窃而戏玩,倾丸于掌,食焉。食倾而凝立不动。又倾间,俯案呼予觉曰:“主人,主人,向于槐荫以主作,左右计穷,将身缢柳,托树之精,于此为妖,殊知作下恶孽。不识吾主至此,屡相触犯。乞恕童罪,带之回家。主德甚宏也。”言讫,下拜大恸。予以动心,亦惨然悲,悽然戚。又喜其见心识性,不终落妖途,可慰予望。遂将颠末与语,竟夜诉尽彼此情由。而东方白矣。正居于垂杨柳下。
童曰:“仆自违主,仗此妖行。今得主救,其幸千万。此树不可留,恐后复为害。请主少远,仆将去此。”是时,童用力倒拔其树,连根而起,盖亦神哉。于焉将平昔所害骸骨尽埋于坑,祝天告罪,随予而行。
行至绿槐将近,钟师坐于槐下。童遥见,指道:“往年正是这个贼道将我主人赚去,害我缢死,流落多年。今幸主仆重逢,枯木再华,涸鱼重水,他却又来了。待我前去把那贼道曳下,重投深谷之中,教他粉骨碎身。方才释我这一日怨气。”拭手拭脚,咬牙睁目,要奔将去。予喝之止。近前参见了师傅,童气尚未平。师用左手作如意印,童即下拜。
师顾予云:“此童恶孽太深,未有功行,不得即带回庵。且子修炼已到,所少者善缘耳。吾有灵丹数粒,符术数道,斩邪降魔剑一口,付子前去。先由邯郸道进,随寓而安,逢危而济,见困而扶,大都以救人为急,化导归善。功行全满,吾自觅子,彼时可与童归哉。”呼童,命之曰:“尔一失本根,坠入凶类,为害既多,孽冤颇积。非尔主人救度,终为异物,永堕沉沦,今既不昧灵爽,本性证觉,是汝之幸也。然托柳成形,可即以柳为氏,宜名曰柳行童,与汝主佩其剑,跟随度世。从此之后,拒却邪魔,皈依正法,绝残忍之狼心,存慈悲之善念。好杀之机转为好生之德,不仁之举易为不忍之施。由大所爱以及于小所爱,自欲无伤以入于一无伤。才觉人心方动,即把道心潜存。一有贼欲相侵,即使禁捕相遏。庶可免其前愆,新其旧业,也终为汝主从矣。”命讫,一道清风腾空去了。柳行童望空又拜,自此绝无前日念头,全是一团无心,随予望邯郸道来。
方憩于道左,有一书生飘飘而至,目予及柳行童微哂,因叩从来。予以卖药对。书生以长生药询,盖戏之耳。予答以:“长生药岂无,于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也,纯亦不已,文王之所以同乎天也,圣可同天。同天则不息,不息则无始无终。由此而言,则长生有药,不讵信乎?”
又询:“天堂地狱之说果耶否?”答云:“天地人,三才理也,明与幽,三才判也。明有司宰,幽有鬼神,一定理也。善则心体明白,光大正直,与阳合德,恶则邪暗,偏曲昏晦,与阴合德。阳从阳类入于天,阴从阴类入于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一定势也。又岂特在杳冥难测中哉。假若人之患病在寝,即是受诸地狱明验。心肠疸朽,是即剜割地狱;烂喉腐舌,是即犁耕地狱;灼燎烟火,是即火坑地狱;汤炮油炙,是即鼎镬地狱;顶门之疳,知是火盆之阴置也;腰间之瘘,知是转石之暗悬也。周身脓血之灾而痛不可当,非刀山之地狱而何?遍体拘挛之急而苦不可忍,非吊竿之地狱而何?身如千钧之压而转侧不顺,此磨碪之地狱焉;百骨如折而痛入筋肤,此捣拍之地狱焉;疮癞遍体而皮无完处者,剥皮地狱也;刺痛周身而肢如分裂者,锯解地狱也;食闻香味而食之不下咽,其诸饿鬼之地狱乎;物知所好而视之不能见,其诸黑暗之地狱乎;吐血成盆,下血成桶,又非血湖池地狱乎;东如蛇咬,西如蝟刺,又非恶犬村之地狱乎;恶热恶寒,时生战栗,重裘不暖,沸水不炎,如冰山地狱之受焉;食不遂餐,衣不遂服,卧疾岁月,天日不亲,或缧绁桎梏之加,或箠楚笞杖之及,如阿鼻地狱之入焉。此人间地下,幽事明征,先生胡惑乎?若夫高车驷马,前叱后呼,衣金紫,食肥甘,欲不求遂而自遂,志不求适而自适,游神于逍遥之境,怡情于快乐之乡,自居于天堂上矣。予昔曾受师一枕,枕之可以觉未来,睹诸天地间事,先生欲之乎?”
书生默久,扣予姓氏,予以口口对,予扣书生,书生以卢对。予付以枕。生受之,眠予铡。未刻而梦回,告予以梦中见者,与所语一符,喟然叹曰:“富贵过眼浮云,功名人间逆旅,生寄死归,一觉之睡梦耳。请今弃家从师父游可乎?”予以卢生虽有善念,尚未坚笃,不受其游,止教以九转还丸,延生永命之术。遂别而往,此则为《邯郸梦》也。
舍是而游于幽燕辽蓟之都,起疲癃于苫蓐,赈困苦于颠连。至泗水,登仲尼之坛,乃易服色为训蒙师,觅车假馆。有姬姓者,乃巨族,嗜性命之学,三子皆受《易》。遇予,与之谈先后天之理。嗣周即欣然延予诲诸子。其长通,仲达,季子适,恂恂厚士也。即执弟子礼事之。时附从者有若沈渊、孔达、周以敬、柏梁、公孙愚、陈悃、王子先、王子宗、孟机、孔胤哲、孔承、孔纪,同方合志之朋,卓尔见道,宛如昔宣尼弟子辈。止有鲁绍姬、汪宗圣二人,虽习于文而行类鄙者,稍有侮愒之态。
予一日为诸生诵“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因发其旨:“夫周公以天纵之资,兼之以待之勤,备三王之德,施四事之美,摄国辅政,弭流言以回姬祚,挥车斧以摄奸心,主之以盛跻之懿德,而弘之以不匮之良谟,其才可谓美矣。然能折节下士,推己及人,吐哺以受刍牧之言,握发以听工师之策,不自满假,汲汲求善,欲被苍生,尽奠于明敏之域,而有才美者如周公而后已焉。此周公之所以为美才,此周公之美才为欢也。使公也,炫其所美,自珍其才而惟恐人之有才,自恃其美而惟恐人之有是美。则其才也,为末节焉,其美也,为虚务焉。此乃馀事,不足为贵重也。胡尚哉,无以观也。有公之才美且不可骄而吝,凡末于公与夫一才一艺之长者,又安可骄吝乎!公而骄吝,其才尚不足观,下于公者而骄吝,又奚足观乎。嗣而推焉,有天下者骄且吝则失其天下,有国者骄且吝则失其国,有家者骄且吝则失其家,有身者骄且吝则失其身。甚矣,骄吝之不可有也!尔诸生学为圣贤,将以上佐天子,下佐国家,中以立身扬名显其父母,可蹈此失耶!有宜改,无宜勉。予以诸生共。”二子闻旨,赧颜汗背,稽首受教。未一季而涣然冰释,率由谦退更倍。
又一夕,与之讲:“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如有好爵,吾与尔縻之。”凡物之在两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类聚群分,毫发不间,故曰足同履、口同嗜、耳同音、目同视,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心而疑之乎?心之所同然者,德也。德乃天之良贵,心之好爵也。心德同之于此,则天爵具而人之好尚归焉。凡有秉彝之良者,咸起应从之志,不界封伤疆域,不限幼长卑尊。悦之者有同然,慕之者无异念。不持是也,天地之所以生长收藏,莫非德也,吾人之所以生身立命,亦此德也。全是德焉,一尘不染,万虑皆澄。不汩于纷纭撩扰之欲,浑涵于渊深宁寂之天,则天地之所其者吾具,天地之所主者吾主,则通乎天机,彻乎地轴,此感彼应,鹤鸣而子和也。可以成位于两间,先天而天下违,后天而奉天时,盖不知天地为我。我为天地矣。”
处之一载,遇讲解即以玄理明喻,诸生循循入于玄。嗣周最先悟。予恐迹露,于子日朔,诘朝不告而行焉。
抵淮,值疫疠大作。予驻足于一草庵,施符水,饮者彻愈。凡饶足者,请符一纸受一钱,贫勿受。所全活暨郡几千万人,得钱一千万馀,贮之于藏。疫后岁歉,殍枕籍于道,予发钱赈济,又活百千人。盖预知其此而受以请符钱也。施钱完,往矣哉行乎。入扬州之三吴,观西施台石室。
吴地崇魅,信符术,好巫觋事,然浮靡浇漓,俗薄甚。予乃作颠魔道人,柳行者作一小行者,行歌于途。歌曰:
忆昔下山兮乘清风,头戴白云兮足踏龙。饮的是石泉兮,餐的是松。
唱一个道情兮,念一个哈哈哩吆哄,哈哈哩吆哄。
柳行者歌以和之。歌曰:
从俺师父兮化一道风,被着草衣兮杖一条龙。相伴的是明月兮,相交的是赤松。
唱一个道情兮,念一个哈哈哩吆哄,哈哈哩吆哄。
一路颠狂唱将去,闹动了一镇之人,若大若小,若老若幼,拦街拥巷来看。予见人众,又整肃庄端,口叫:“贫道要化一个大大的施主,有缘的长者。”叫一番,又狂唱一番,竟日并无遇。明日又如此。至第三日,只见一个老者约六十余岁,发半白黑,丰姿魁伟,器宇轩昂,立着脚儿,定着眼儿,看了一回,徐徐问云:“你这道人化那施主做甚么?”予佯为不知,只顾叫。那老者把予一扯。柳行用脚一勾,将老者倒翻一跌,打了两个滚。众人一齐大笑。老者速便扒起,回身奔归家去。喝令四五健仆将予二人揪抬去家。众为惊骇,计其必遭害也。
此老者乃姑苏土豪,资财无算,仆从百十,妾婢不计,犯者则以策毙,睥睨一郡,莫敢谁何,称为翼虎袁伯稽。擒至中堂,伯稽一见咬牙忿恨:“你这野道,好生无礼,吾乃一郡之豪,谁不推让。吾好意访你缘由,何故贼才及轻弄吾,人前戏帽帻,招惹市嘲?”喝仆:“与吾先打大棍三十,然后送去官司,明正其罪。”诸仆将柳行先动杖。未近身,被柳行一变化出本形,惊得魂飞魄散,抱头跑躲。老者惊倒于地,半响方醒,起来一看,又是好相,问予道:“你这道人好蹊跷子,适才那鬼怪那里来的?”予笑答曰:“长者,你眼中不知好歹,不分善恶,止我师徒二人在此,安得有鬼怪?岂不闻《太上经》乎?‘人有善念,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人有恶念,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贫道乃是善人,同弟子街坊化缘,未曾干冒门下。乃长者自寻耻辱,途中倾跌,失误使然,便欲害我师弟。此恶念也,故恶神随形,己自见而我不见。老年岁月几何?光阴岂肯久驻?精神岂是活水,势利岂是东洋?有信有屈,有成有败。譬如一个器皿,坚固的用得长久些,不坚固的早早坏了。长者身享富贵,傲世轻人,皆是前生种下的根蒂。若今生又行善果,一灵完融,又投一个好去处,与今一般;若迷失了这个路数,胡乱凭自家的性儿行,则灵光一失,乱撺走去,怕不能够使得这般势儿。要知前世之因由,但看今生之受用,要知后世之何如,但观今生之动作。这一口儿气在,金银也有,食服也有,妻儿也有,豪势也有。这三分儿气无,金银也是空,食服也是空,妻儿也是空,豪势也是空。省一省,思一思,早早回头也不迟。打一拳,踢一脚,丢开爱欲方是觉,就如适间长者见怪惊倒,若不苏时,不知此际怎么样了?安得与贫道会谈?众人仆从平昔受长者惠养,婢妾妻子平昔是长者顾爱,遇此一事,大家只顾自己的性命,躲的躲,逃的逃,那一个在你侧边管你?还是贫道,乍会之间不曾受长者一毫恩,反要害我师徒性命,却倒爱长者,在此看顾,不跑去了。长者,目前之事可以深省矣。贫道在庵中制得一篇曲儿,时闲中命此童唱以消遣,今当令童唱与长者听着。”柳童承命即唱。曲曰:
生如萍絮无根蒂,何苦贪迷不转头?金银巴积过山斗,红粉朱颜恣晏游。
精神竭敝从情媾,朝欢暮乐无废体。口食多方百味馐,浑身锦服兼纹绣。
出入的高车驷马,专爱去花柳优游。
又曰:
思量在世多般有,岂料无常万事休。丘山金宝难看守,美貌娇容尽弃丢。
珍馐锦绣成虚谬,玉勒金鞍难再跨。身在青青草一丘,狐狸松柏为俦友。
纵有个贤孙孝子,那能够替你担忧?
柳行唱完大笑:“好痴汉!只顾前,不顾后。北岭是谁?东郊是谁?那草堆儿却是英雄的人,那高丘儿都是富贵的客。那高山上白头儿的,却是个不爱名利的老,那蓬莱中赤颜儿的,却是个不贪花柳的士。好痴汉,好痴汉,你要害咱们呵,缘何自见神见鬼?”说了一场又笑。那长者如木雕泥塑一般,说得呆了,半时不做声。久之,稽首向予,叹息言曰:“惜老夫肉身不识高品。仙长言言有理,句句通情。但老夫日迈西山,精亏于往,何能修炼以足前功?请师上位,愿执弟子受教门下。”予不辞受拜,即以回光返本之诀授焉。留旬日,已入头路,托以觅药而行。殆不特变其强梁之习,而诱之入玄窍中。此举柳行首功也。
沿途施药,憩于临安之吴山岭焉。凡一日救疽毒者十,蛊症者五,痨瘵者十有八,度一僧三道,携柳行遂之江右,入玉山,其中杳无人踪。与行坐盘杨树下,行曰:“夫子,此吾树也。吾恶之,不可居。”徒之梓树下。少刻,杨树轰轰如雷鸣,又轧轧如车鸣,又喔喔如鸡声。柳告曰:“怪哉,怪哉。”须臾,柳行持剑欲寻其怪,迹其声而涉,沿山循岭而去。予方随起,行不百步,又一柳行至曰:“夫子何之?随夫子者肖童,此何物耶?”予骇然莫辨。其先促予起行之怪,乃睁视曰:“此吾夫子吕师也,你是何怪?”柳行曰:“此吾夫子也。吾为柳行,乃钟祖命名。”怪曰:“吾乃柳树精,向年从主吕岩赴京,吾死柳树,故为柳精。那里又有柳行?”柳行向予曰:“主人请复坐,待吾斩此精后行。”柳行曰:“你既是真,吾与你试手何如?”精允。
二人各逞本事,行者大哨一声,狂风拔木,飞沙走石,乱打其怪。其怪大哨一声,黑雾弥漫,狼牙大棍不计其数,空中打来。柳行横遮直挡,棍皆散乱坠地,大喝声:“疾!”猛兽咆哮,豺狼队出。那怪不慌不忙,亦喝一声,狮象成群,蛟龙奋鼓。彼此相角,一个用推山倒壁之威,一个逞翻江掀海之势,万径于歧,万化不一。予看之许久,知怪之神力不下于柳行,乃以拂尘一挥,开剑一指,其怪忽尔无踪。杨树震动,吼气如怒,始觉其为杨树之精也。于是付剑与柳行,使伐之。行用力一砍,树为两截,血流山磎,除是怪矣。
诣及饶,绕九江、洪都,暨观龙虎诸山,访诸玄真之众。扮为全真,讲一窍之旨,无遇于知者。遂之闽焉。蛮夷之俗,尤不省悟,乃行歌于市,寓玄理于俚言,藏真机于俗论。盖期乎世之易从而或化也。歌曰:
高台镜兮洁且明,鉴妍媸兮美恶分。全一真兮禀虚灵,具众理兮应感神。忽蒙垢兮蔽埃尘,污物景兮失其真。清者浊兮明者昏,天者去兮人者侵。月掩云兮水淹萍,戕其性兮斁其伦。劝君刮垢兮磨洗其尘,复此虚灵兮全其本真。一窍混涵兮不逐沉沦,可以久视兮不必更铸,其心如水常清兮,如月常明。终天终地兮,历遍古今。
康衢曲巷,闹市穷途,无不涉过。听者肩摩襟接,老幼男女皆倾耳焉,第无一人动心下问。如此行歌旬日,其术竟不可售。乃于十字路头铺设香案,书符法以施救病。请符者征应如神,始有投于门下者。相续而至,凡千五百余人。稍稍省悟,日跻于盛。为有司所恶,以为张角之流,差捕收予二人,置之缧绁凡百日,殆数也,故不逃避。限满,与柳行皆出囹圄,遁去东西二广,遍及不毛之地,经风冒雨,寒侵暑暴,尝味殆尽,苦辛劳惫,人所不堪。计所入玄门者千百万,所救济者千万五千七百有奇。
是时再过活水村。予内予已登真悟,庵所如故。予居祖墓之侧,期与神会。方十馀日,是予父母皆在极乐国中,居于净土,为彼罗走之主矣。害不可胜,将欲回庵,师傅已到,命曰:“子功德完美,溥博广大,天曹备录矣。然山川灵秀之气,不可不收览之。可再事游衍,博观形胜,访道觅玄,以取精华益其根本,吾来指汝会于终南,不必更转旧庵耳。柳行当慎谨随从,功亦匪细。”二人领旨。师遽驾云而别。
予与柳行先游铁门关,泛洞庭之舟,谒湘妃祠,留诗以吊。诗云:
九旌旗节稳君山,帝女多情此地看。
血泪不知流几许,琳琅万个尽斑斑。
转于哑泉,吊马援庙。诗云:
钁铄英风迈世臣,东南酋肤夺先声。
忠魂千古存生气,椎武犹能助孔明。
复于武当,扣龟蛇水火之诀。当夜亲面北极,与之谈太乙之旨,得玄虚上乘妙法。遂赋一律。诗云:
窍里圆珠亲玉翘,琼浆顶上湿金袍。春风不动窗前竹,夜雨能滋海上桃。
虎啸龙吟铅汞合,蛇蟠龟息坎筑交。诺成不昧三光显,照得灵犀万丈高。
又曰:
前向岩前铁杵磨,成功不惮用功多。三千六百劫行满,铸就降魔一太阿。
就望梅山,赋挂箭峰。诗曰:
绐梅甫得玉津通,急讶酋骑薄雾中。不是峰头犹带矢,将军谁识昔年雄?
望武陵溪,至武夷之巅。凡十日,遍观风景,以俟道友之至,或得而与之谈论焉。为赋古风一篇。诗曰:
建溪之阳地毓灵,葱葱苍苍多松筠。年深不识尧君历,夜静忽闻王子笙。
桃花泛水流九曲,波回石涧飞寒玉。青鸾岂作凡鸟鸣?玄鹿谁同野兽逐?
笑看童子采灵芝,荷衣芰服称风吹。朱颜老叟自何代?言说生从盘古时。
山门无寒亦无著,蟠桃红兮蕨薇紫。欲将白石与青精,漫燃龙竹闲烹煮。
武夷之山秀且高,参玄堪把死生逃。山中日月常如此,一局棋枰白昼消。
陟卧龙岗,试观岗顶景物,睹遗迹而兴感,真人杰哉。诗曰:
梁父诗常抱膝吟,潜龙时动跃龙迎。
奇谋远出当年士,遁甲今犹羡八门。
再历龙虎山,访道陵遗法,留旬日,有题诗曰:
龙虎山分龙虎形,九州舆图此为真。君非尘世逢人杰,不显乾坤育地灵。
赤符禁院千年录,白鹤松间一片云。为问师从何处去,碧霞隈里觅参苓。
由天台步石梁,觅罗汉之所居,寻桃源之旧脉,直跻巅际,深入险隘,盘坐于古柏根边。时夜静月明,万籁俱寂,咿咿哑哑,吹动箫管,音乐之声翕然交作。自山岗隙处步出数十童子,荷衣翩翩,跣足蓬头,成队而行,向南而行,向南灭迹。又笙瑟清亮绕耳,白发红颜数十辈,过予而前。予将揖之,蘧然不知其处。又欢声鼓沸,笑语朗朗,女娥数十辈隐隐望东而逝。一夕之间,景出千状,为赋五言古风,诗曰:
台山最奇特,巉岩坚削壁。千峰攒羽翠,一水环玉碧。
横架石梁桥,如虬贯九霄。波澄龙剑鬣,松定鹤归巢。
闻说避秦女,不作襄王雨。云肌映月华,霞佩随风举。
老衲采薇餐,入定坐天龛。桃随飞涧暖,百锁老岩寒。
石阙时时闭,岁月应无记。欲扣玄中玄,却炼炁中炁。
忽闻空谷中,音乐鸣天风。万壑人踪寂,四时花色红。
买舟南海,谒大士。升洛伽山,望潮汐,悟妙觉圆明之道,参大乘大法之禅,卓立见如来,慧眼亲陀密,乃作偈焉。偈曰:
晃晃朗朗海心月,圆圆融融无欠缺。一朝捧出中天来,万古清晖昏夜白。
咦!打破个中舍利子,恁他游兮何须歇?
又诗曰:
山如波面一浮茄,天竺南游此驻槎。玉露朝餐龙捧钵,金莲夜煮鹿添花。
禅龛净沸封云壁,珠芷呈辉斗月华。试看东夷诸处国,海天缥渺脱栖鸦。
去南溟,至于临安之飞来峰,燕坐呼猿洞中,杳无人觉。谓柳行曰:“奇哉斯峰也。山峦插天,巉壁倒挂,洞自天造地设,山川之秀如此乎!”赋诗曰:
一翼施灵鹫,玲珑若自飞。
洞间僧入定,山静鹤来栖。
饭熟呼猿食,经谈悟鸟啼。
叮咛久留住,切莫更飞归。
适有慧一僧者,知予来踪,最与善,款予彼此参诀,遂弃禅而归去,由寂灭而见性,从虚无识有。拉予观洞霄。同赓迭和。予诗曰:
步入灵峦处,行行渐蹑高。九峰环翠壁,一径绕青霄。
鼯鼠如苍鹤,山矾似善桃。洞门原不闭,应许追由巢。
僧和曰:
翠屏九层拱,青峦万叠高。堵峰嵬接日,二洞杳通霄。
口烁孤村火,春华古树桃。禅机自寥寂,不必学登巢。
自洞霄而天姥,与之联句。予曰:
天柱东西立。神睛左右悬。(僧)烟云飞脚下,(予)星斗列胸前。(僧)众幼皆归寂,诸空总入禅。(予)
上方金声击,(僧)梵院宝灯燃。怪石依嵎虎。文萝匝地钱。(予)瀑布峦针刺,蜂腰霞锦联。(僧)
县花开就采,蜗字续成编。(予)螟归莺不乱,春露草多妍。(僧)竣削凌青汉,(予)
嶙峥接碧天,笑谈惊下士,(僧)身世竟茫然。
联成十韵,馀诗不纪,难悉述也。
留连月馀,一夕僧谓予曰:“聚首易,分首难。贫僧幸得遭逢鹤从,何忍分袂?然涅槃先归,以图后期。明日午时,希为贫僧指去归路。乃见月馀友爱。”予受言。至明午,僧沐浴端坐而逝。予措龛就其山,聚众下,火中出,予执火授偈。偈曰:
莫著芒鞋乱行走,好将云衲自修藏。须弥山上风光好,回看县花暗吐香。
休奔涉,用慌忙,从今脱去臭皮囊。大千界里留真迹,极乐邦中日月长。
咦!跳出爱河春日好,阿那会上饮醍醐。
于时火光中现出真形,嘻然直上,往西而去。众僧收拾馀烬已毕,予遂辞行。
往金山泛洋而观,居山寺旬余,诗曰:
浩荡沧溟万顷多,中涵山似出青螺。
僧归洗钵龙吞饭,客坐观潮食引鼍。
瞰月危楼临险峤,谈经法座浸洪波。
试将尘袂清流濯,喜挹天风舞更和。
乘流逐趣,沿途玩景,询九华之胜,抚六朝之迹,乃伫足于九华焉。天气晴和,山光秀丽,口缀一绝,诗曰:
霁色初开丽九华,山如列幛转青纱。
当时指出菩提路,一径波罗路不赊。
山之麓有丹士金守一者,筑室烧炼,遇予即扣黄白之术。予以“烧丹一事,贪者之迷阵也。不观之狐哉?惑日精月华,收人魂物魄,遂能变化。或为男,或为女,魔障于人,无有知者。一旦逢法士击之,本形即现,狐不能掩。乃知本来之质非可伪为。若人力得以夺之化,则天不必产宝,地不必毓珍矣。曾有句古语曰:‘真假原难混,终须复本形。贪夫纵用计,反自陷寒贫。’再听我道来!”唱曰:
劝君休要烧铅汞,岁月徒担送。黄芽未必生,白雪成何用?
伴纸灰,如做了一场的蝴蝶梦。伴纸灰,如做了一场的蝴蝶梦!
又曰:
三方炉鼎空添火,痴守文和武。投胎为养沙,取气难离母。
镇日间打天硫,担尽了多辛苦?镇日间打天硫,担尽了多辛苦?
又曰:
死砒铅汞寻烧药,自说通天法。五金总不私。八石终难合。
入明炉,过铅池,都是个乘波筏。入明炉,过铅池,都是个乘波筏。
又曰:
世间人说烧丹,须用先成内,岂知内就皆无累。万鉴不关心,丘槎非为贵。
总然是点石金,到底成砖块。总然是点石金,到底成砖块。
金守一闻予言,即将丹灶鼎器尽行毁坏,求一窍之诀,门门不倦。予亦开端竟说,不少秘吝。引入路途,拂衣去燕。
蹑五云之巅,瞻抄漠之域。怅望久焉,为之赋《思征篇》。篇曰:
燕云缈缈狼望北,塞鸿鸣兮塞马逐。登山一眺荡我思,万里烟霞遮远目。
轻抄拂拂复扬扬,满地霏霏芦草黄。未审关山何处是?总不担忧亦断肠。
夜寂月明羌笛弄,边床惊觉从军梦。正居兰室话分离,岂知不与妻儿共?
忆昔离家美少年,迩来白雪却垂颠。倚门空劳慈亲目,牵挂应饶内子钱。
香闺罗袖重重湿,时为征人血泪滴。试看沙上叠成山,尽是闺中所思骨。
腰间斗印未成金,塞外星天已役魂。虽得芳名著汗竹,那能贤孝奠荒塚?
望穷不觉酸双鼻。为恸征人苦从役。人生自古死难逃,后人枉把前人泣。
又五台山诗曰:
一重重上一重重,形势嵯峨耸碧空。
咳唾不教颠顼下,恍疑甘雨降时龙?
下五台,浮槎于星宿。溯黄河之源,遇师于舟。师曰:“盍归乎?”挈予游三蜂、方丈、瀛洲诸山,坐于东瀛山之上,顾予曰:“吾为寻子,途行甚渴。东海之东有桃焉,子可采而食吾。柳行留此。”予承命往焉。
东山高万仞,更无桃树。行行而东,有树可大里许,繁枝计百围,皆无桃。惟东海一枝细如指,桃大如瓜。下俯洪流巨浪。予不惜其生,持力向上,折枝攀桃而奉师。师喜曰:“美哉,桃也!吾何忍独食?”分而为三,共享其桃。食竟,师曰:“子折桃见一物否?”对曰:“未也。”“来。吾与子往视之。”同行至桃所,视流中一尸,荡漾于波心,热察详视,乃予之形质耳。师指之曰:“此非子血肉之躯乎?今此已去,可以面帝矣。”
是日,即同师面玉帝。帝降勅为纯阳真人。记其时,唐开元庚申年四月十四日也。勅柳行为仙,行受勅。拜辞帝毕,与师归,归本之阆苑。
李、张二师相见大悦。逾时,西王母至,又移时,玉衡星、麻姑、天极上真、云姝、月奴、商山,绎县诸仙骈集云合,皆来称庆。庆毕罢去。予居阆苑,思以普度。师诺。
予别师,带柳行邀游。为经生于昌黎,所以广法术而度韩子也,为道者于婺源,所以施神通而度何姑也。辅钟师而托迹,佐张师而化身,所以度国舅与神翁也。若夫岳阳三醉,画黄鹤以酬主人,则幻行起之于童年;洛阳屡游,掷黄金以戏大士,则少年不惑于邪志。施药于庐,见形于汉,在在存仁,处处布惠。江河湖海,无所不经;畿甸要荒,无往不历。则又蝉蜕之后事也。八真既集,德行优余,帝进级曰弘仁普济孚佑帝君,位居震宫,职列上相。嗣是而后,乾坤不毁,神化无穷,又岂毫楮之所能尽哉。
予非好为世媚,以悦人之心志,而甘事词说之烦也。诸生固恳,勉强以应,乃掇拾梗概为诸生谈。其间俚耶华耶?常耶怪耶?由乎物议。予何计,予何计。
后传
○神通变化
◇武昌卖墨
洞宾游武昌,诡为货墨客。墨一笏,仅寸馀,而价钱三千。墨不售。众威笑侮。有鼓力王某曰:“墨小而价高,得无有意耶?”自以钱三千求一笏。且与客剧饮,醉归昏睡。午夜,俄有叩户者,乃客以钱还之,辞去。比晓,视墨,乃紫磨金一笏。上有吕字。遍寻客,已不复见。
◇武昌鬻梳
洞宾游武昌天心桥,诡姓名,鬻敝木梳,索价千钱,连日不售。俄有老媪行乞,年八十馀,龙钟伛偻,秃发如雪。吕祖曰:“世人循目前袭。常见吾高价货敝秽物,岂无意,而千万人咸无超卓之见,尚可与语道耶!”乃以梳为媪理发,随梳随长,发黑委地,形容变少。众始神之,争以求梳。吕祖笑曰:“见之不识,识之不见。”乃投梳桥下。化为苍龙飞去。
◇水化成酒
马善,东都人。熙宁初,举进士不第,学道。一日,与一侯道人行汴水。见一羽士,青巾布袍,体秀骨异,目如明水,面无尘土。马召啜茶,且饮食之。侯性素嗔,叱之。羽士曰:“吾有不死法。”侯诘之。羽士曰:“汝有何法?”曰:“飞符招召鬼,点石化金,归钱返璧。”羽士曰:“子所为,皆非正法。”侯曰:“子何能?”曰:“吾能壮吾气,清吾神。”侯曰:“何谓壮吾气?”羽士曰:“但试观之。”乃吐气射酒肆,去烛数十丈而烛立灭;复吐气吹侯面,若惊风大发,凛凛不可支。二人起谢曰:“先生非凡人也。幸见教。”羽士曰:“学仙须立功行。功即勤,苦修炼,行即济人利物。”侯曰:“弟子平生以药济人,非功行乎?”羽士曰:“予杀物命以救人命,是杀彼以生此也。不若止用符水愈疾,自佳。”语及曙,羽士别去,曰:“吾将返湘水之滨矣,与子酌别于柳阴下。”以百金,令侯市酒。适无酒,羽士以瓶一只,命侯取汴水一瓶,以药一丸投之。立成美酒。三人共饮大醉,羽士留诗一章曰:“三口共一室,室畔水遍清。生来走天下,即是姓兼名。”既别,二人思之,乃洞滨也。
◇纸中方窍
监文思院赵应道,病瘰疠,几委顿,泣别亲旧曰:“吾死矣。夫闺阁中之物皆舍得,独鹤发老亲无托,奈何?”语未竟,俄有道人扣门语赵曰:“病不难愈也。”取纸二幅,各掐其中为二方窍,径可二尺许。以授赵曰:“俟夜,烧一幅灭之,调乳香汤涂疠上,留一幅以待后人。”言讫,道人不复见矣。始悟两方窍乃吕字也。
◇石上方窍
梓潼娄道明家富,善玄素术。尝蓄少女十人,才有孕即遗去,复置新者。常不减十人之数,昼夜迭御无休息。而神清体健,面若桃红,或经日不食。年九十有七,止如三十许人。尤好夸诞大言,对客会饮,或言玄女送酒,或言素女送果,或言彭祖、容成辈遗书,自以为真仙也。一日,洞宾诡为乞人登门。娄不识之,叱使去。洞宾以两足踏石上,遽成两方窍,深可三寸。娄始惊异,延置坐右,曰:“子非凡人也。”出侍女,歌《游仙》词,命之酒。洞宾口占《望江南》词酬之曰:
瑶池上,瑞雾蔼群仙。素练金童锵凤板,青衣玉女啸鸾笙,身在大罗天。
沉醉处,缥缈玉京山。唱彻步虚清燕罢,不知今夕是何年,海水又桑田。
侍女进蜀笺请书。洞宾自纸尾倒书,彻纸首字足,不遗空隙。娄大惊喜,方欲请问道号,洞宾曰:“吾已口口相传矣。”娄请益。复曰:“吾已口口相传矣。”俄登门外大柏树杪,不见。后数日。娄忽不快,吐膏液如银者数升而卒。口口相传之说,与夫石上两方窍,皆吕字之寓也。
◇罗浮画山
洞宾游罗浮朱明观,至小庵中。值道士他出,独一小童在。童揖曰:“先生游此乎?”遂窃道士酒以献。洞宾清引,使小童尽其馀,童不屑。童素患有目内障,洞宾以所馀酒噀其目,忽然开明,若素无患者。乃取笔画一山于壁,山下作池三口,谓童曰:“汝饮吾酒,则得仙矣。不饮,命也,然亦当享高寿。”言讫,飞入石壁隐去。及道士归,见所画山彻壁内外,大惊曰:“山下三口,乃嵓字。非吕先生乎?”后童果百五岁而终。
◇庐山淬剑
洞宾游江州庐山真寂观,临砌淬剑。道士侯用晦问之曰:“先生,剑何所用?”曰:“地上一切不平事,以此去之。”侯心异之,以酒果召饮,谓曰:“先生道貌清高,必非风尘中人。”洞宾曰:“且剧饮,无相穷诘。”既醉,以箸头书剑诗一首于壁曰:
欲整锋芒敢惮劳,凌晨开匣玉龙嗥。
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
奸血默随流水画,凶豪今逐渍痕消。
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
题毕,初见若无字,而墨迹灿然透出壁后。侯大惊,再拜。因问剑法。曰:“有道剑,有法剑。道剑则出入无形,法剑则以术治之者,此俗眼所共见,第能除妖去祟耳。”侯曰:“今以道剑杀戮奸人于稠众中,得不骇俗乎?”曰:“人以神为母,气为子。神存则气聚,神去则气散。但戳其神,则去其气,而人将自没,或假于人,皆此类也。”侯叹曰:“此真仙之言也。愿闻姓氏?”曰:“吾吕嵓也。”言讫,因掷剑于空中,随之而去。
◇仙乐侑席
洛中陈执中,建甲第东都,亲朋合乐。俄有槛褛道士至,即洞宾也。陈公问曰:“子何技能?”曰:“我有仙乐一部。欲奏以侑华席。”腰间出一轴画,挂于柱上。绘仙女十二人,各执乐器。道士呼使下,如人累累列于前。两女执幢幡以导,馀女奏乐,皆玉肌花貌,丽态娇音,顶七宝冠,衣六铢衣,金珂玉佩,转动珊然,鼻上各有一粒黄玉如黍尢,而体甚轻虚。终不类生人。乐音清彻烟霄,曲调特异。三阕竟,陈曰:“此何物女子?”道士曰:“此六甲六丁玉女。人学道成,则身中三魂七魄,五脏六腑诸神皆化而为此。公亦愿学否?”陈以为幻惑,颇不快。道士顾诸女曰:“可去矣。”遂皆复上画轴。道士取轴张口吞之,索纸笔大书曰:
曾经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五百年。
腰下剑锋横紫电,炉中丹焰起苍烟。
才骑白鹿过沧海,复跨青牛入洞天。
小技等闲聊戏尔,无人知我是真仙。
末题曰:“谷客书。”即出门,俄不见。陈谓:“谷客乃洞宾也。”悔恨欲抉目,未几谢世。
◇管片泛波
渌江笔师翟某喜接力士,洞宾往谒之。翟馆于家,礼遇殊至,自是往来弥年。一日,挈翟游江之浒,撕笔管为二片,浮于波上。洞宾履其一,引笔师效之。翟师怖,不敢前。洞宾笑而济,及岸,俄不见。翟始知其异人也。旬浃复来。自挈饮食食翟,皆臭腐也。翟揜鼻谢,弗食。洞宾太息日。“若不能恶食,吾以肉酱两瓿遗君。”遂去不复见。开视酱瓿,皆麸金也。两瓿者,非两大瓮之类乎?
◇鲙鱼再活
洞宾游庐山酒肆,见剖鱼作鲙,曰:“吾令此鱼再活。”鲙者不信。洞宾以药一粒纳鱼腹中,良久,跳踯如生。鲙者惊,试放于江,圉圉洋洋,悠然而逝。觅洞宾不见。
○更名点化
◇回处士
尚书郎贾师雄藏古铁镜,尝欲淬磨。洞宾称回处士谒焉,乞试其技。笥中取少许,置镜上,辞去,曰:“俟更取药来。”追之已不见。但见所寓太平寺,扉上题诗曰:
手内青蛇凌白日,洞内仙果艳长春。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视镜上,药已飞去,一点光明如玉。
◇回道人
洞宾游长沙,诡为回道人,持小瓦罐乞钱。得钱无算,而罐常不满,人皆神之。一日,坐市道上言:“有能以钱满吾罐者。当授以道。”人争以钱投罐,竟不满。有僧驱一车钱,戏曰:“汝罐能容之否?”道人唯唯。及推车入罐,戛戛有声,俄不见。僧曰:“神仙耶?幻术耶?”道人口占诗曰:
非神亦非仙,非术亦非幻。
天地有终穷,桑田几迁变。
身固非我有,则亦何足恋。
曷不从吾游?骑鲸腾汗漫。
僧益惊疑,欲执之。道人曰:“若惜此钱耶?吾今偿你。”取片纸投罐,祝曰:“速推车出。”良久,不出。曰:“非我自取不可。”因跳入罐,寂然。僧击罐碎,有片纸题一诗曰:
寻真要识真,见真浑未悟。
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
僧怅然归,次东平。忽见道人曰:“吾俟君久矣。”以车还之,钱皆在。曰:“我吕公也。始谓汝可教。今惜钱之念如此,不可也。”僧方悔谢,不及矣。
◇回心回心
安丰县娼曹二香染恶疾,为邸以舍往来客。洞宾诡为寒士,托宿。仆以其褴褛拒之。二香曰:“吾既立此门户,垢净何择焉?”遂延入,殊礼遇之。居无何,曹疾作,呻吟良苦。洞宾以箸针其股曰:“回心,回心。”时门外有一皂角树,久槁死。洞宾投以药,即别。翼日,树再生,枝叶甚茂。曹始悟其为神仙,而回心者,吕也。即毁冠服,去粉黛,弃家远游。人为建吕先生祠奉祀焉。绍兴末,曹忽还乡,颜状秀异,人无识者。乃自言本末,复去,不知所终。
◇无心昌老
横浦大庾岭有富家子,慕道建庵,接云水士多年。一日,众建《骨箓》大斋方罢,忽有一褴褛道人至,求斋。众不知恤,或加凌辱。道人题一词曰:
暂游大庾,白鹤飞来谁共语?岭畔人家,曾见寒梅几度花?
春来春去,人在落花流水处,花满前溪,藏尽神仙人不知。
末书云:“无心昌老来。”五字作三样笔势。题毕,竟入云台,良久不出,迹之,已不见。徐视其字,深透壁后矣。始知昌字无心。乃吕公也。众共叹惋。
◇宾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