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南境3:接纳
作者:[美]杰夫•范德米尔
000X:局长,第十二期勘探队
距离太远,你触碰不到:拍击的浪花,海水刺鼻的气息,海鸥穿梭的身影伴随着急促嘶哑的啼鸣。这是X区域里普通的一天,也是特殊的一天——是你死亡的日子 ——你背靠着沙堆而坐,一堵破败的墙几乎将你遮挡住。温热的阳光照在你脸上,模糊的视线中,灯塔高高矗立在头顶上方,并投下一片阴影。天空充满张力,仿佛蓝色的牢笼。你额头上有一道伤口,沾着黏湿的沙粒,嘴里则滴坠出某种刺激性的黏液。
你感觉麻木而沮丧,然而遗憾中也有一种奇特的欣慰:长途跋涉之后在此止步,虽然不知结果将会如何,但……终于可以休息了。你在南境局时曾制定种种计划,饱受担忧惧怕的折磨,害怕失败,害怕更可怕的后果,所有这一切的代价……全都化作血红的珍珠滴漏到身边的沙子里。
周围的景物向你涌来,从背后冒出头偷窥你;有些地方出现闪烁的火焰,有些地方化作漩涡,还有的缩成一个点,然后又回到视野内。你的听力也不如从前——已随平衡感一起减弱。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有个声音从周围景物中冒出来,就像魔术师的戏法,而且似乎有人注视着你。那低语声十分熟悉: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但你觉得问话的像个陌生人,你将其忽略,无论外面敲门的是谁,你都不愿面对。
你在塔内的遭遇造成了肩膀的伤口,那伤口阵阵疼痛,情况越来越糟。虽然你不想跳出去,但伤口背叛了你,迫使你跳进一片广阔耀眼的蓝色之中。一簇舞动的火焰穿过芦苇丛,与伤口产生某种交流,仿佛是触发机制,剥夺了你的主控权。你的部门很少如此混乱,然而你明白,有些东西虽然即将离你而去,但也有东西会留存下来。消失于此处的天空、土壤和水流中,并不一定等于死亡。
一个黑影与灯塔的影子相融合。
不久,有靴子的吱嘎踩踏声传来。你在错乱中高喊“湮灭!湮灭!”,并胡乱地舞动着胳膊,直到你发现,跪在面前的身影就是那唯一不受催眠暗示影响的人。
“是我,生物学家。”
是你。是生物学家。是你桀骜的武器,用来撞击X区域的铜墙铁壁。
她把你扶起来,将水送到你嘴边,你咳嗽时,她帮你擦掉血迹。
“勘测员在哪里?”你问道。
“在大本营。”她告诉你。
“不愿跟你一起来?”害怕生物学家,害怕涌动的火焰,就跟你一样,“缓慢燃烧的火焰,一团鬼火,悬浮在沼泽和沙丘之间,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这是催眠暗示,意图让她平静下来,然而并没有实际效用,最多相当于舒缓的童谣。
对话逐渐展开,你总是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你说出口的话往往并非本意,你试图保持形象——展现出生物学家所熟知的你,展现出你在她面前刻意构筑的人格。也许如今你无需再在意什么角色,然而你仍有一个角色要扮演。
她指责你,但你不能怪她:“就算这是灾难,也是你助力造成的。你只是受到一点惊吓,然后就放弃了。”不对——你从未放弃——但想到犯下的那许多错,你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是的。我应该早点儿看出来你变了。”真话。“我应该让你回到边界。”假话。“我不该跟人类学家一起下去。”假话,事实并非如此。她悄悄溜出大本营,决心证明自己,你别无选择。
你咳出更多血来,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边界看上去是什么样的?”幼稚的问题,其答案毫无意义。边界就只是边界,边界并不存在。
到了那儿我再告诉你。
“我们穿越边界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你预期的不同。
“关于X区域,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没什么能真正帮到你的。真的没有。
太阳就像一团没有核心的模糊光晕,生物学家的声音仿佛断断续续的线头,你右手攥着的沙子既冰冷又灼烫。疼痛每隔几微秒就会爆发一次,既是永久的存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最后,你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然而你的意识还在,只不过遥远而模糊,仿佛你是个孩童,躺在眼前这片沙滩中的一条毯子上,双眼被一顶帽子遮住。阵阵暑气向你袭来,沿着四肢扩散,而持续的波浪声和海风平衡了热气,让你昏昏欲睡。风吹动你的头发,感觉十分麻木,就像从圆石头里长出来的草随风摇曳。
“抱歉,但我必须这么做,”生物学家说,仿佛她知道你仍能听见似的,“我别无选择。”
你感觉皮肤受到拉扯,还有短暂的切割感,那是生物学家在你感染的肩膀上取样。从遥不可及之处,你隐约察觉到,有一双手在身上搜索,生物学家把你的外衣口袋摸了一遍。她找到了你的日记,找到了你隐藏的枪,找到了你那封可悲的信。看到这些她会怎么想?也许什么想法都没有;也许她会把信连同枪一起扔进大海;也许她会研究你的日记,徒劳地耗尽余生。
她仍在讲话。
“我不知该对你说什么。我很愤怒,也很害怕。你把我们带到这儿,你本来有机会把所知的情况告诉我,然而你并没有。你不愿意说。我想说,安息吧,但我猜你无法安息。”
然后她走了,但你怀念她,毕竟她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她在你身边的言语虽然执拗却令人欣慰。然而不久,你便不再怀念,因为你的意识进一步减弱,仿佛心有不甘的幽灵隐入环境之中,你听到远处有微弱而雅致的音乐,先前对你轻声低语的话音再次响起,接着,你融入风中。某种奇异的存在似乎正关注着你,若不是它显得比较专注,比较坚决,或许很容易被错当成空气里的成分。它是否也带着愉悦?
你从平静的湖面上升起,越过沼泽,越飞越高,在傍晚的阳光中,海洋和岸边映照出闪烁的绿光……然而你再次转向内陆的柏树林和黑色积水,再次斜斜地冲上天空,在旋转中朝着太阳飞去,然后急坠直下,身体绷紧,一边扭转,一边凝视着迅速接近的地面,以及时而急促晃动、时而缓缓摇曳的芦苇丛。你感觉可能会看到洛瑞,看到多年前这名首期勘探队的幸存者带着伤向边界爬行,前往安全地带。然而事实上就只有生物学家沿着逐渐变暗的小径往回走……而在她前方等着的,是第十二期之前那支勘探队的心理学家,他已经变了样,发出阵阵哀鸣。这基本上是你的错,难以挽回,不可原谅。
你划过一道弧线转了回去,灯塔迅速接近。空气颤抖着从灯塔两侧涌出,然后重新汇合,探询似的延伸扩展,时而蹿高,时而沉落,最后绕了一圈,仿佛构成一个问号,于是你见证了自身的献祭:一个蜷缩的身影,不断漏出光亮。那是多么悲哀的形象,沉睡于此,消融于此。一簇绿焰,一个求救信号,一个机会。你是否仍在飞翔?你是否依然濒死?抑或已经死亡?你无法分辨。
然而低语声仍不放过你。
你不在地面上。
你在空中。
审讯仍在进行。
引航的光
0001:灯塔管理员
检修镜片机件,清洗镜片。修理花园里的水管。稍许修补一下大门。整理工棚里的铁锹及各种工具。接待科学降神会(SB&B)成员。需要买昼标涂料 ——靠海一侧的黑漆受到侵蚀。还需要买钉子,需要再次检查西面的汽笛。观察记录:鹈鹕,松鸡,某种莺类,数不清的黑色山鸟,三趾鹬,凤头燕鸥,鱼鹰,啄木鸟,鸬鹚,蓝知更鸟,侏儒响尾蛇(在围栏边——切记),一两只兔子,白尾鹿,将近黎明时分,小径上有许多犰狳。
冬日的早晨,索尔·埃文斯沿着小路向灯塔走去,冷风吹入大衣的领子。昨天夜里下了一阵暴雨。海洋位于他的左下方,透过悉悉索索随风摇摆的海燕麦,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蓝天下翻滚。风雨过后,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标都被冲上海岸,还有一条死去的双髻鲨,浑身缠绕着海藻,但此处和村子里并未遭受太大破坏。
他的脚边是荆棘丛,以及浓密的灰色蓟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们会开出粉红色的花朵。右边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传来水鸟和野鸭低沉的咕哝声。黑色山鸟停栖在枝头,压弯了纤细的树枝,当他经过时,它们忽然惊起,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鲜海水的刺鼻气味中有一丝火焰的气息:仿佛来自附近的房屋或闷烧的篝火。
遇到查理之前,索尔在灯塔里住了四年。他现在仍住在塔中,但昨晚他睡在半英里之外的村子里,留宿于查理的小屋内。这是一种新的经历,但并非通过语言达成一致。当他正准备穿上衣服离开时,查理又将他拉回床上。索尔笨拙地露出一丝微笑,欣然接受。
索尔起床时,查理连动都没动。他穿好衣服,煮了鸡蛋作为早餐。他给查理也准备了一大份,再配上一片橙,用碗罩住保温,然后又烤了面包,在烤炉边留下一张字条。他离开时转身看了一眼,查理伸开四肢仰卧着,一半在被子里,一半露在外面。虽然查理已年近四十,但他的躯干肌肉精悍,肩膀强健有力,双腿也十分粗壮。成人之后,他有一大半时间在船上工作,拖拽渔网,而扁平的腹部也说明他并未夜夜饮酒。
门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响,跨出几步之后,他便傻傻地在风中吹起口哨——感谢创造他的上帝,他是如此幸运,虽然有点晚,有点出乎意料,然而有些事来得迟一点也无妨,总好过永远不来。
很快,坚固的灯塔便已高高耸立在他面前。它是白昼的标识,引导船只在浅水中航行,然而根据外海的商船时刻表,每周它也会有一半的夜晚亮起灯。他熟知每一级楼梯,也熟知砖石围墙内的每一间屋子和每一处细小裂隙。塔顶的镜片组重达四吨,颇为壮观,而且有其独一无二的特性,他能用数百种方法调节信号灯光。这套一级镜片组已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历史。
当传教士时,索尔以为已经领会何谓平静宁和,何谓命运的召唤,然而只有在放弃一切,自我放逐之后,他才真正找到要追寻的东西。他用了一年才想明白原因:传教是外向性的,由他向世界输出,然后再接受世界的回馈;然而照看灯塔——则像是审视内心,感觉更为谦逊。在这里,他只专注于从前任管理员那里学到的实务:如何维护镜片组,如何精确地操作通风管道和镜片控制面板,如何维护周围地表,修复一切损坏的设施 ——每天都有许多工作。例行的事务让他无暇回想过去,因此他很乐意去做,而且他也不介意有时工作时间稍长——尤其是此刻,他仍回味着查理的拥抱。
然而当他看见停车场里的车,便失去了回味的兴致。灯塔周围洁白的栏杆内,有一辆熟悉而破旧的客货两用车,而旁边正是那两名经常来访的科学降神会成员。他们又悄悄缠上了他,破坏他的好心情。他们甚至已经将设备堆放在车旁——无疑急于开工。他从远处漫不经心地向他俩挥了挥手。
如今他们总是在附近测量拍照,对着笨重的录音设备口述,制作业余水平的影片,热切地寻找……什么?他了解这片海岸的历史,知道距离与沉默会将平淡无奇的事放大。面对迷雾重重的空旷海滩,人的思维会变得离奇怪诞,平白无故地编造出故事来。
索尔慢吞吞地往前走,因为他讨厌他们俩,而且感觉他们的行为越来越容易预测。他们两人一组一起出行,这样就能科学与神秘学同时兼备,他有时会琢磨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定是充满了矛盾,就像他担任牧师的末期头脑中所展开的辩论。最近,这俩人经常来访: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然而他们有时就像十几岁的少年,仿佛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提着从店里买来的化学试剂套装和占卜板。
亨利和苏珊。索尔以为那女的代表迷信,但其实她是科学家——什么学科?——而那男的负责调查灵异事件。亨利说话略带口音,索尔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但由于重音的关系,他的每句话似乎都盖上了权威的烙印。他身材肥胖,跟索尔留大胡子不同,他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浅蓝色的眼睛底下有些黑影,黑色的头发就像倒扣的碗,刘海儿遮住了苍白的额头,而他的额头也比普通人要长。亨利似乎不太在乎世俗的事,比如冬日的天气,因为他的着装鲜少变化,基本上就是带衣领扣的精致丝绸蓝衬衣,外加一条正装裤。镶着侧开拉链的黑皮靴闪闪发光,更适合于城市的街道,而不是野外小径。
苏珊就像是如今所谓的嬉皮士,但在索尔小时候,这类人被称作共产者或波希米亚人。她长着一头金发,带刺绣的白色农家短上衣,垂悬过膝的棕色软皮裙,再加上高筒皮靴,构成了她的整套制服。他担任牧师期间,有时会有类似这样的人来听布道——处于迷失状态,活在自己的头脑里,像是在等待某种事件的激发。不知为何,虚弱的体态反而使得她更像是亨利的双胞胎手足。
那两个人从没告诉他自己的姓氏,不过其中一人提起过类似于“塞伦列”的名字,这当然没有任何意义。说实话,索尔不想了解他们,背地里称他们为“轻骑兵”,无足轻重的“轻”。
等到终于来到他俩面前,索尔点头致意,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看他们的举止,就好像他是村里杂货店的职员,而灯塔则是为公众提供服务的机构。若不是这对“双胞胎”持有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许可证,他会直接给他们吃闭门羹。
“索尔,多美的一天啊,你看上去却不太高兴。”亨利说。
“索尔,今天确实很美。”苏珊补充道。
他勉强点了点头,露出愁眉苦脸的笑容,这让他们迸发出一阵笑声。他不予理会。
但索尔打开门锁时,他们仍在继续说话。他宁愿他们直接开工干活,但他们总是喜欢交谈。这一次的话题是“死灵复制”,据他所理解,需要造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面有许多镜子。这是个古怪的术语,他也不去听他们的解释,他觉得这与灯塔信号灯和他的生活都毫无关联。
这里的人们并非无知,但很迷信。不过既然海洋能夺走人命,有谁能责怪他们呢。在项链上挂个幸运符或者为亲人祈祷平安又有什么害处?有好事者试图搞清原委,就像苏珊所说的“分析与调查”,却招来人们的厌恶,因为这会让悲剧显得平凡琐碎。然而就像对天空中烦人的海鸥,你很快就会对“轻骑兵”习以为常。在沉闷单调的日子里,他几乎已学会忍受他们的存在。为何你只看到邻人眼中的刺,却不知自己眼中的梁木?
“亨利认为信号灯的功能跟那样一间屋子很像。”苏珊说道,仿佛这是个令人震惊的重大发现。在索尔看来,她的热情既显得严肃认真,又似乎太过轻率,缺乏专业精神。有时候,他们让他想到那些在小镇边缘搭起帐篷的云游传教士,除了狂热的信仰,几乎一无所有。有时他甚至相信他们是江湖骗子。第一次见面时,亨利好像说他们正在研究牢房里的光线折射。
“你熟悉这些理论吗?”苏珊问道。他们开始爬楼梯,她轻装上阵,只有脖子上挂了个相机,手里提着个箱子。亨利尽量克制住喘息,一言不发。他正奋力搬运沉重的设备,其中一部分装在一个盒子里:话筒,耳机,紫外光探测器,八毫米胶卷,还有几台机器,上面镶有旋钮、转盘、指针之类的。
“不。”索尔说道,主要是故意与她唱反调,因为苏珊经常把他当作没文化的粗人,将他的直率误认为无知,看到他随意的穿着,便以为他头脑简单。另外,他说话越少,他们就越放松。牧师和潜在的捐助人之间也是同样的情况。坦白讲,他并不明白她的话,也不明白亨利说他们正在研究当地的“风土”是什么意思,即使他把一个个字母都拼出来也没用。
“源生物质微粒,”亨利虽然喘着气,但语调轻快,“鬼魂的能量。”
苏珊又讲了一通冗长的理论以示支持,说到从镜子里向外窥视的东西,以及从侧面观察某样东西比从正面更容易发现其真实面貌。他怀疑亨利和苏珊是情侣,而她对神秘学突然产生的热情也许是源于某种更世俗的因素。这也解释了他们刚才在楼下为何歇斯底里地大笑。这是个刻薄的念头,但他想要继续回味与查理一起度过的夜晚。
“顶上见。”他终于受够了,一步两格地跃上楼梯,而亨利和苏珊仍在努力攀爬,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想要在上面有尽可能多的独处时间。到了五十岁,政府将强制他退休,但在那之前,他意图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虽然关节时有阵痛。
到了塔顶,索尔几乎连一口粗气都不用喘。灯房跟他离开时没有两样,他很满意。镜罩仍覆盖在信号灯上,防止磨损,也能避免因日晒而褪色。他只需拉开四周墙上的护镜帘,让光线照射进来。这是他对亨利作出的让步,每天就只有几个小时。
曾经有一次在塔顶上,他看到沙洲以远有巨硕的物体在水面浮动,就像是个深灰色的暗影,在蓝色的背景中显得厚实而圆滑。就算用望远镜,他也难以分辨那是什么动物。他无法猜测,假如一直盯着看,它会变成什么样。他至今仍不太清楚,那是上千条鱼,最后四散游走了,还是水面光影的幻象,随着光线颜色与强度的变化而消失不见?即使在平凡的世界里,他所了解的和不了解的事之间也会形成一种张力,五年前,他还难以像现在这样从容面对。在他以前的布道文里,世界仿佛充满奇迹,然而如今,他不再需要神秘事件。在村里的酒吧中,这会是个好故事,符合人们对灯塔管理员的期望,尽管很难说是否真有人对他抱什么期望。
“鉴于镜片组最终到达此处的历程,以及与两座灯塔的历史渊源,我们对它很感兴趣。”苏珊在他身后说道。显然,苏珊一直在跟他说话,尽管他并不在。而且她似乎相信,他先前有作出反应。虽然攀爬楼梯已成为例行任务,但亨利在她身后就像马上要瘫倒似的。
放下设备,缓过气来之后,亨利说道:“这上面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他总是这样说,索尔已经不再给出礼貌的回应,甚至不再作任何回应。
“这回你们要待多久?”索尔问道。这次任务已持续了两个星期,他一直没敢问,害怕答案会令他失望。
亨利带黑眼圈的双眼眯缝起来。“这一次,我们的许可证一直到年底都有效。”也许因为旧伤或者出生时的事故,他的脑袋歪向右侧,尤其是在讲话时,右耳几乎贴到肩膀,让他有种机械的感觉。
“就提个醒:你们可以触碰信号灯,但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到它的功能。”他们再次出现之后,索尔每天都重复这一警告。上一回,他们对于什么可以干,什么不可以干似乎有些古怪的理解。
“放心吧,索尔。”苏珊说。听见她直呼他的名字,索尔咬了咬牙。他们一开始叫他埃文斯先生,他更喜欢那一称呼。
他想象他们站在地毯上,而地毯底下有一道活板门和一间经过改造的值班室。在自控设备出现之前,这是用来存放信号灯的维修保养物资的。他如同少年一般沾沾自喜,向他们隐瞒这样一间屋子感觉就像隐藏起一部分思维,不受他们实验的影响。此外,假如这两人真的如他们自己所相信的那样富有洞察力,应该早就意识到楼梯末端突然变得窄小的原因。
他看到他们安顿下来,而且不太可能扰乱什么,便朝他俩点点头,然后离开了。走到一半,他似乎听见楼上传来碎裂声。那声音没有重复。他稍一犹豫,然后耸耸肩,继续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下去。
到了楼下,索尔忙于维护地面和整理零乱的工棚。徒步的行人经过此处,往往会诧异于有个管理员在灯塔附近活动,仿佛他是没有壳的寄居蟹,但事实上,这里有许多维护工作要做,一不留神,风暴和含盐的空气就会侵蚀一切。夏季尤其艰苦,因为有暑气和叮人的飞虫。
当他查看藏在工棚后面的小船时,那个叫葛洛莉亚的女孩悄悄溜到他身边。工棚旁有一道由泥土与碎贝壳构成的堤道,平行于海岸和一连串延伸至海中的礁石。涨潮时,海水涌进来,使得布满海葵、海星、蓝蟹、蜗牛和海参的潮水坑再次充满活力。
以她九岁的年龄——“九岁半!”——来看,她相当高大结实。虽然葛洛莉亚有时会摇摇晃晃地站在岩石上,但她年幼的头脑却鲜少动摇,索尔对此十分欣赏。作为中年人,他自己的脑袋偶尔会出点小故障。
当他检修完小船,推着独轮车将堆肥往回运时,她又出现了,壮实的身影站立在岩石之上,身穿冬季的行头——牛仔裤,带兜帽的外衣底下衬着针织衫,宽大的脚上是一双厚实的靴子。她来跟他说话。大约一年前,她开始来访,并经常与他交谈。
“你知道吗,我的祖先住在这里,”她说道,“妈妈说他们就住在这儿,灯塔的位置。”她如此年幼,嗓音却深沉平稳,有时会让他感到惊愕。
“我的祖先也是,小家伙。”索尔一边告诉她,一边将手推车里的东西卸到肥堆上。不过事实上,他母亲那边的家族基本上由一群私酒贩子和宗教狂热分子构成。他在酒吧里经常说,“他们来这儿,是为了逃避宗教自由。”
对于索尔的说法,葛洛莉亚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我的祖先在先。”
“这重要吗?”他发现忘了给小船修补缝隙。
那孩子用力皱起眉头,连他的后背也能感受到她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回头张望,看到她已不在岩石间跳来跳去,而是站立于一块危耸的礁岩上,摇摇摆摆地保持着平衡,仿佛觉得这样更有意义。这景象让他胃里一阵抽搐,然而他知道,虽然每次看起来都十分危险,但她从来不会失足,而每次他提醒她注意,她都不予理会。
“我想是的,”她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想这很重要。”
“我有八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统,”他说,“我也曾住在这里,一部分的我。”不管这有什么意义。没错,一名远房亲戚告诉他灯塔管理员的工作有空缺,但没人想要做这份工。
“那又怎么样。”她一边说,一边跳到另一块嶙峋的岩石上,双臂短暂地挥舞了一下,在其顶端保持平衡。出于担忧,索尔向她靠近几步。
她经常让他感到恼火,但索尔仍无法说服她。她父亲住在中部,母亲在海岸边的平房里打两份工。她母亲每周至少有一次需要驾车前往遥远的布里克斯镇,她或许觉得,她的孩子偶尔也能独立生活,尤其是有灯塔管理员帮忙照看的话。葛洛莉亚对灯塔似乎很着迷,哪怕他总是干些整理工棚、运送堆肥之类的无聊工作。
不过到了冬天,她反正也是经常一个人独处——在西边的泥滩里用棍子捅螃蟹洞,或者追逐半驯服的母鹿,或者观察郊狼和熊的粪便,仿佛其中蕴藏着秘密。只要有机会,什么都行。
“经常来这里的那些怪人是谁?”她问道。
他差点儿笑出声来。这片被遗忘的海岸边躲藏了许多怪人,包括他自己。有些是为了躲避政府,有些为了躲避自己,有些为了躲避配偶。一部分人相信他们正在打造自己的国家。还有少数人的身份并不合法。在这里,人们或许会提问,但并不期待坦诚的回答,只要有创意就行。
“你到底指的是谁?”
“那些叼着烟斗的?”
索尔思索了片刻,想象着亨利和苏珊嘴里叼着烟斗,一边在海岸上疾行,一边使劲地抽烟。
“烟斗。哦,那不是烟斗。是别的东西。”就好像一卷巨大而透明的蚊香。去年,他让“轻骑兵”把那些管子在一楼的里屋中存放了几个月。不过她是怎么看到的?
“他们是谁?”她追问道。此刻她平衡在两块岩石之间,因此索尔至少可以顺畅地呼吸。
“他们来自海岸以北的岛屿。”这是实话——他们的基地依然位于“失利岛”上,有几十个常驻的人。“作测试”,这是村里的酒吧中流传的说法。政府批准的私人研究员,来测量数据。但传闻也暗示科学降神会有着更邪恶的目的。酒吧里的人的确很喜欢听有趣的故事。这样的传闻是由什么引起的呢?是因为他们中某些人的精确齐整,还是因为另一些人的混乱无序?或者就只是无聊的退休醉汉们从活动房屋里钻出来编了个故事而已?
坦白说,他并不知道他们在岛上干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一楼的设备打算如何使用,甚至不知道此刻亨利和苏珊在灯塔顶上做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她说,“我也不喜欢他们。”
这让他发出哧哧的轻笑,尤其是她抱起双臂故作轻蔑的模样,仿佛将他们当作永久的敌人。
“你是在嘲笑我?”
“不,”他说,“不是的。你是个好奇的人,你总是问问题,所以他们不喜欢你。仅此而已。”爱问问题的人不一定喜欢被提问。
“问几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可大了。一旦问题悄悄出现,原本确定的事也会变得不确定。问题总是带来疑虑。这是父亲告诉他的,“不要让他们问问题。你已经告诉他们答案了,哪怕他们并不知道。”
“但你也很好奇。”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守护着信号灯,而灯光中可以看到一切。”
灯光中或许可以看到一切,但他还有几件事忘了干,需要在灯塔外再待一阵,这让他心中不悦。他将独轮车推到客货两用车旁的碎石地上。他隐约有一种紧迫感,似乎应该去查看一下亨利和苏珊。假如他们发现了活板门,干出什么蠢事怎么办?比如跌落下去,扭断了他们那古怪的细脖子?他抬头观望,看到亨利正从塔顶的栏杆边俯视着下方,这让他感觉自己很愚蠢,就像个偏执狂。亨利挥了挥手,或者是别的什么手势?索尔感觉一阵晕眩,刺眼的阳光令他不适,他赶紧背过身去。
然而他看到草丛里有东西闪闪发光——隐约被一株植物挡住,周围是一圈杂草,数天前,他曾在那里发现一只死松鼠。玻璃?钥匙?深绿色的叶片大致呈圆形排列,遮掩住下面的东西。他跪下来,挡住日光,仔细观察,但闪光的物体依然被植物的叶片掩盖。或者那本身就是叶片的一部分?无论这是什么,一定精妙无比,然而他却想到头顶高处那四吨重的镜片组。
他的身后,太阳就像一团窃窃低语的光晕。暑气已经升起,但一阵清风吹动棕榈叶,发出瑟瑟的声响。那女孩就站在他背后,不知唱着什么歌谣。他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能从岩石上下来。
此刻,他眼中只有那株植物和无法辨识的闪光。
他仍戴着手套,因此他跪在植物旁,伸手拨开叶片,去摸那闪光的物体。那里是否有一小团旋转的光?这让他想起万花筒里看到的形状,只不过此处是一片炽烈的白光。然而它盘旋闪耀,避开了他笨拙的抓握,他开始感觉晕眩。
惊恐之下,他想要抽回手来。
然而为时已晚,他感觉一小片东西钻入了拇指。没有疼痛,只有少许压力,接着是一阵麻木,但他还是被惊得跳了起来,一边呼喝,一边来回甩手。他狂乱地扯下手套,查看拇指。他知道葛洛莉亚正看着他,不知她会怎么想。
此刻,他眼前的地面上不再有光闪烁。植物的根部没有光。他的拇指没有疼痛。
慢慢地,索尔放松下来。他的拇指并没感觉到刺痛,也没有小孔或扎破的口子。他捡起手套仔细检查,也没发现破洞。
“怎么了?”葛洛莉亚问道,“你被扎了?”
“我不知道。”他说。
接着,他感觉又有一双眼睛望着他们,于是转过身,看到亨利站在那里。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下楼梯?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要久吗?
“嗯——出了什么事吗,索尔?”亨利问道,但索尔发现他所表达的关心跟他的语气并不协调。因为他的语气中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渴望。
“没什么。”他说道。虽然他感觉不安,却不清楚原因,“只是大拇指被扎到了。”
“穿过手套?好厉害的一根刺。”亨利巡视着地面,就好像丢了心爱的手表或者装满钞票的钱包。
“我没事,亨利。不用担心。”他很恼火,自己竟然无缘无故显得如此荒谬可笑,然而他也希望让亨利相信,“也许是电击。”
“也许吧……”亨利眼中的光芒如同冷冰冰的信号灯,从远处照着索尔,仿佛传递的完全是另一种信息。
“没什么。”索尔重复道。
没什么。
真的吗?
0002:幽灵鸟
在X区域中,总管是幽灵鸟阴郁的伙伴。第三天,她在芦苇丛里发现一具骸骨。他们的进入地点在海水中。如今X区域里已是冬季,当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远离海洋,这一点显得尤为突出。寒风使劲吹向他们的脸和外衣,灰蓝色的天空仿佛警惕地守护着重要的秘密。鳄鱼、水獭和麝鼠都钻进了泥土,如同幽灵般躲在阴沉摇曳、汩汩作响的水面下。
天空的高处呈深蓝色,她看到一丝反光,然后发现那是一群鹳鸟,排成锥形在空中绕圈,灰白色的羽毛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银光。它们盘旋着飞向遥远的高空,带着毫不动摇的自信前往……哪里?她无法确知它们是否在测试牢笼的范围,也不知它们是否能在撞上隐形的边界前看出来,或者跟其他所有被困在此的生物一样,只是凭着记忆中的本能行事?
她停下脚步,总管也跟着停下来。他颧骨突出,大眼睛,鼻子不太醒目,皮肤为浅棕色,身穿牛仔裤、红色法兰绒衬衫和黑色外衣。另外,在野外行走的话,她不会首选他所穿的靴子品牌。他是南境局的局长,也曾是她的审讯者。他也许具备运动员的身材,但进入X区域后,总是低着头喃喃自语,不停地查看那几张皱巴巴沾有水渍的纸。这是他从南境局带出来的报告,毫无意义,来自旧世界的废物。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变化。
“怎么了?”他问道。
“鸟。”
“鸟?”仿佛这是个陌生的词,仿佛没有意义,仿佛并不重要。然而在这里,谁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对,鸟。”进一步的细节他或许无法理解。
她拿起望远镜观察鹳鸟,它们左右回转,队形却始终不乱:仿佛有生命的漩涡,在天空中滑翔。这景象让她想起,当他们震惊地从海底闯入X区域时,周围有许多盘旋的鱼群。
鹳鸟是否能从高处辨认出他们?是否会向某个人或某种存在汇报?连续两晚,她都感觉篝火的光亮边缘有成群的动物聚集,就像X区域迟钝而冷漠的探子。总管需要的是紧迫感,仿佛有目标就有意义,而她想要更多数据。
自从到达海滩后,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过一些误解——尤其是该由谁领头——后来,他收回了自己的名字,再次要求她称他为“总管”,而不是“约翰”。她答应了。某些动物的外壳对生存至关重要。没有外壳,它们将难以为继。
发过一场烧之后,他的困惑越来越深,并且也感受到她所说的“光亮感”,或许他很快就会迷失自我。因此她大致可以理解,为什么他把自己埋在所谓的“风土报告”里,为什么谎称想要寻找答案,事实上,他显然只是需要某些熟悉的东西作为支撑。
第一天里,她曾问他:“在从前的世界中,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假如你我都还是做原来的工作?”他答不上来,但她猜得到:她是一名嫌犯,是正义与真理的敌人。那么,在这里他们对彼此又算是什么呢?很快,她将不得不挑起争执,逼迫他真正交谈。
但是此刻,她对左侧芦苇丛中的东西更感兴趣。那里闪过一抹橙色,或许是一面旗帜?
她一定是愣住了,至少她的姿态出卖了她,因为总管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
“应该没什么。”她说。
稍后,她又见到那抹橙色——芦苇上系着一小块破布,在风中来回摇晃。它位于三百英尺远处,在芦苇的海洋中,在那片危险的淤泥沼泽里。再往前一点,似乎有个黑影,或者一块凹地,他们从高处望过去,可以看到芦苇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望远镜借给他。“看到没?”
“看到了。那是……勘测标志。”他不以为意地说。
“就好像真有这个可能似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好吧。那‘像’是勘测标志。”他递回望远镜,“我们应该顺着路走,去那座岛屿。”这一次,他说到岛屿时颇有诚意,显然不太乐意调查那块破布,尽管还没人提出来。
“你可以留在这儿。”她说道,但她知道他不会留下。她倒是宁愿他留在这里,好让自己在X区域中单独待上片刻。
然而,在这里真的有可能独处吗?
幽灵鸟在那片空地里醒来,然后被带去南境局接受处理。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自己是鬼魂,尽管她并不相信死后的灵魂世界。即便当她发现自己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回到了边界另一侧的真实世界……发现自己甚至不是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生物学家本人,而是一件副本,这种感觉依然并未消退。
在面对总管的审讯中,她也已经承认:“那地方如此安静空旷……因此我就等着,不敢离开,因为我怀疑自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然而这些并非她全部的思绪与考量。问题不仅仅是她是否真的活着,还包括她是谁。由于被隔离在南境局内,这一问题变得难以明辨。另外,她也感觉到,她的记忆不是自己的,而是来自别人,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南境局的实验,还是X区域导致的效果。尽管在前往总部的途中逃脱是个复杂的过程,但她仍有一种映射感,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只不过是中间的媒质。或许正是这样的距离感使得她躲过追捕,让她的行动多了一层绝对的镇静。她到达遥远的岩石湾,生物学家也来过此地,而且非常熟悉。一时间,她感觉十分平静,仿佛沉浸在周围的景观中,体验到另一番感受——任由环境将她分解,然后再重塑。
然而只有当他们冲入X区域,她才真正抑制住不安与茫然。当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她溺毙,有那么片刻,她感到惊慌失措。但是接着,她感觉豁然开朗,好像失而复得。她奋力抗争,拒绝死亡,在海水中,她异常振奋,快乐地努力游向水面——在难以遏制的愉悦中破茧而出——这就像是一种证据,说明她不是生物学家,而是一个新个体,为了生存,摈弃了另一个人对溺水的恐惧。
后来,即使是在沙滩上唤醒总管的过程,也像是无法否认的证据,证明她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此外,她坚持前往岛屿,而不去灯塔,同样也是证据。“生物学家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虽然所有记忆都像是透过一扇窗看到的,属于另一个人,并非她真正的经历,或者说,还没有真正经历,但那种确凿无疑的归属感给予她希望。“你想要真实的生活,因为你没有。”总管曾经对她说,然而这种说法不够准确。
自那以后,便不再有新鲜的体验。在整整三天的步行中,没有恐怖的怪物,也没有不同寻常的东西从地平线上冒出来。除了超现实的景观和那些暗中持续的进程,没什么特别反常之处。有时候,在黄昏时分,她能看到生物学家的海星,隐约闪烁着,仿佛头脑中的罗盘,吸引她继续前进。她再次意识到,总管感觉不到这些。他不能识别危险,也无法辨认机会。光亮感已离她而去,但有别的东西取而代之。
他承认自己很困惑,X区域看上去太正常了。“反荫蔽,”她说道,“对于一样东西,你可以既了解,又不了解。 的花纹从上方看下去很明显。从上面看,你不可能忽略 ;然而当它浮在水面上,从水底看上去,几乎就看不见。”
“ ?”
“一种鸟。”另一种鸟。
“所有这一切都是伪装?”听他的口气,似乎难以置信,仿佛现实已经足够离奇。
幽灵鸟原谅了他,因为那不是他的错。“你从来没有在不曾受过破坏,或者机能毫无障碍的生态环境中行走,对吗?也许你认为曾经有过,但其实并非如此。所以你才会分不清正常与反常。”
这也许并非事实,但她要维持威信——不想再争论目的地的问题。她相信,坚持前往岛屿不仅仅是保护她自己,也能保护他的生命。最后一搏,拼死冲向敌人的枪弹,这种事她没有兴趣,然而总管的行事方式让她相信,他或许正朝着此类解决方案靠拢。但就她自己来说,除了想要了解更多——了解她自身,了解X区域——她还没下定决心要有什么作为。
这地方的光线很难躲避,虽然遥远却十分明亮,使得一切都有一种罕见的清晰感,包括芦苇、淤泥,以及它们在水渠中的倒影。正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无法分辨自己的步伐,因此,她感觉就像是在滑行。同样也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才能不断增补内心的平静。那光亮不停地探索质询,然后撤退回去,却也使得它接触过的地方能继续存在下去。她怀疑总管无法理解。
不过光也有可能阻碍他们,因为他们走走停停,时进时退,用棍子探测前方的地面,以防陷入危险,而繁密的芦苇丛有时竟难以穿越。有一次,一只秧鹤无声无息地飞起,它那细碎的褐色花纹在芦苇丛中很难分辨,距离又如此之近,使得她跟总管一样吓了一跳,甚至可能比总管受惊更严重。
但是最后,他们到达了系着破布的芦苇,也看到稍远处那尊泛黄的巨大躯体半埋在淤泥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总管问道。
“它死了,”她说道,“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在她看来不算什么的事,总管总是反应过激。由于某种全然不同的经验,他受到了创伤,变得紧张不安,易受惊吓。
然而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一个骇人的头骨沉陷在泥地里,还有一副苍白硬化的面具,空洞地望着他们,周围是一圈苔藓与地衣。
“发出呜咽声的怪物,”她说道,“我们总是在黄昏时分听到。”也曾在芦苇丛中追逐生物学家。
它的血肉早已脱落,顺着骨架滑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副奇特的骨骼,像是猪和人的混合体,一组较小的肋骨如同诡异的吊灯一般悬在胸腔内部,胫骨末端有许多块状的软骨,遭到郊狼、老鼠和鸟类的啃食。
“它在这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管说道。
“是的,没错。”太长时间。她警惕地抬头扫视地平线,寻找入侵者,仿佛这副骨架是个陷阱。十八个月前它还活着,然而此刻已高度腐烂,要不是那面具,根本认不出来。这就是总管口中“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已经变成了怪物。但就算它在遇到生物学家之后立刻就死了……腐烂的速度也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