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后视镜,不想看有什么东西从屋内溢出到黑夜之中。黑色的天空里,群星如此遥远,又如此接近。
0022:幽灵鸟
下行过程中,幽灵鸟经常有种强烈的感觉,就像是重新体验熟悉的经历,即使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溺水的记忆,永无止尽的溺水,生物学家日记中不可信赖的语句,她最后的遭遇,她忍受的折磨,她的发现。幽灵鸟完全不想记起——也不想让总管跟在身后。他不适合也不应该经历这一切。你无法把自己献祭给X区域;你最多只能尝试消失,但甚至连这也不一定办得到。
很久以前,假如生物学家未曾俯身凝视那些文字,或许不会产生这样的副本:脑中满是记忆,悄悄走入地下深处。她或许会带着完全空白的头脑返回,她的特殊之处将不在于充当生物学家的镜象,而是体现出时间与地点的错乱。
多么奇怪的安慰:墙上的文字仍一样,构成文字的方式仍一样,她甚至可以将其解读为外星生态系统的残余痕迹,仿佛爬行者和地下塔未能完成对地球的影响。因为不可行?因为这不是它的目的——此处遗留的一点点痕迹只是为了表明它来自何方,代表何种意义,具有何种想法?
她拒绝戴过滤口罩。她相信,X区域不只集中在此处狭窄的空间里,不只是在台阶上和她无比熟悉的发光文字里。X区域就在他们四周;X区域并不限于一个象征性的地点。它是异常的天空,它是总管提到的植物。它是天际与大地。它可以从任何位置盘问你,甚至不需要位置。你可能都不知道它的行为是一种询问。
他们在微光中向下行走,紧贴着右边墙壁。幽灵鸟并没有感觉自己很强大,但她也不害怕。
记忆和现实中的声音相重叠,那可能是一部强力运转的引擎,也可能是心跳,她知道连总管都能听见,能猜出其源头。从此处开始,他们迅速前进,直到抵达那个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找到怪物,并对其予以评估。它出现在下一个拐角,远远早于预期。
“我要你留在这儿。”她对总管说,也是对约翰说。
“不,”他说道,正如她所料,“不,我不留下。”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意外的温情。他的话中带着疲惫的决心。
“约翰·罗德里格兹,如果你跟过来,我没法儿帮你。你将看到一切。你的眼睛躲不过去。”
在这里,在这一切的终点,她不能不承认他的名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能不允许他死。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带着记忆,带着总管,幽灵鸟向下方的光亮走去。
爬行者身形巨硕,高大无比,仿佛一眼望不到顶,并向两侧蔓延,占据了幽灵鸟的整个视野。没有记忆中的扭曲变形,也没有反射出她自己的恐惧与欲望。其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展现在她面前,真实得令人惊讶。
它的身体大致呈钟形,表面半透明,但有奇特的纹理,就像流水冻结成冰柱时形成的花纹。外皮底下还有一层表面,缓缓转动,她能看到其中漂浮的图案,仿佛它还有内层皮肤,而上面附着的材质类似于软甲。
这种运动具有迷惑效应,有点像局长的催眠术,她的视线不敢停留太久。
爬行者没有可辨识的容貌,甚至没有可辨识的脸。它缓缓移动,不断完善墙上的文字,延伸至地面的身体底下不知藏有何种神秘而精细的驱动机制,令人称奇。它只有一条左臂,位于身体一半高处,在持续的运动中显得模糊不清。它精准地在墙上造出文字,动作更像是挥舞,而不是书写——她看到飞溅的光点,知道那是燃烧飘散的生物体组织。它的手臂是传达信息的工具,文字从中流淌而出: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这粗壮的手臂外围包裹着的不知是泥土还是苔藓。假如它曾是人类,那这舞动的手臂就是它留存的唯一的人类特征。
有三个环围绕着爬行者顺时针转动,一波波能量在它们之间涌动,并沿着爬行者的身体传递。第一个环在手臂下面一点,仿佛醉酒一般迷迷糊糊地旋转:那是一圈不规则的半月形物体。它们就像优雅的水母,纤细的触手悬垂下来,不停地扭动,不知在徒劳地搜寻着什么。第二个环位于写字的手臂上方,旋转得较快,仿佛许多黑色的小石头聚集在一起,构成一条环带,然而当这些石头互相碰撞,却会像海绵一样变形,让她想起柔软的蝌蚪,还有他们去海岛途中天上掉落下来的生物。这些物体具有何种作用,它们是爬行者身体构造的一部分,还是某种共栖生物,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这两个环都有一种确凿的实体感。
然而第三个环,却没有给她任何确凿的感觉,它就像爬行者上方的一团光晕。十到十二个金球快速转动,说不清是比空气轻还是比空气重。它们的转速如此之快,一开始她都看不清是怎么回事。但她相信它们很危险,其作用或许可用“防御”或“攻击”来描述。
也许灯塔管理员一直就是个幻影,是X区域给生物学家制造的假象。然而她也不信任眼前的景象,这头怪兽就像是套着橡胶道具服,是专门演给科学家看的:如此精确,如此细致。又或者这就是真相,因为它的外观毫无变化,没有转化为其他形态。
“只不过是恐怖秀而已。”幽灵鸟对身后的总管说道。他静止而沉默,不知是在观察,还是被摄走了魂魄。
她还能做什么?她踏上前,靠近那些旋转的轨道。在如此近的距离,其半透明的表面更像是显微镜下某种不规则的长形细胞。她可以看见内层的图案,但依然模模糊糊,就像是受到波纹干扰的浅水滩。
她伸手触摸,手指上感觉轻飘飘的,就像摸到一层多孔的面纱。
这是第一次接触,还是最后一次接触?
她的触摸引发了反应。
高处的光晕融合到一起,其中一部分脱离出来,形成一颗金色的圆球,大小跟她的头颅相仿——降落至她面前,静止地悬浮于空中,仿佛在揣摩她,同时也散发出一种类似日晒的温热感。然而她并不害怕。她不会害怕。X区域创造了她,一定也在等着她的到来。
幽灵鸟伸手从空中摘下金球,捧在手里,感觉温暖柔润。
璀璨的金绿色光芒从圆球里溢出,射入她的心脏,令她感到一阵冰凉的镇静。虽然X区域在窥视着她,但从那镇静中透出的强烈光亮向她揭示出一切。
在她意识深处,不知是看到还是感觉到,远离地球的某处,坠落的彗星造成一场灾难,摧毁了整个生物圈。某个定制的生物体碎裂瓦解,细小的碎片经过漫长危险的路程,穿越黑暗无形的过渡空间和偶尔闪现的光亮,最后消散失落——静静地埋没在灯塔的玻璃镜片组里。而一旦它受到激发,脱离休眠状态,便开始重新生长,尽其所能地执行预置的强大功能。然而时间与环境已经改变。问题在于,创造X区域,并赋予其目标的种族已经消失了。X区域既是机器,也是生物。她看到X区域的界膜,看到白兔跃入边界,消失不见,然后从其他地方冒出来,她也看到海底巨兽和幽灵远远地在观望。这一切都是通过味觉、嗅觉,以及某些她并不太明白的感官所体验到的。
爬行者继续书写,仿佛她并不存在,文字散发出更鲜艳,更富有内涵的光芒,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就好像里面藏着一个个世界。如此多的世界。如此多的光亮。只有她能看到。每个字都是一个世界,从另一个空间渗透过来,此处有通道和入口,只要你懂得如何使用坐标。这与如今已行至极远处的生物学家使用的是同一种坐标。每句话都是无情的治疗,都是无法拒绝的残酷重建。
她现在应该喊停吗?她应该为头脑中的人们求情吗?这些是生物学家认识的人,她从没见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毁灭地球还是拯救地球?由于它对幽灵鸟的认同,她相信,有些东西将会幸存下来,她也将会幸存下来。
她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没有这个意愿。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她放开圆球,让它悬浮在空中。
她感觉到格蕾丝在他们身后的楼梯上,也感觉到格蕾丝意图伤害,但她不在乎。这不是格蕾丝的错。格蕾丝不可能理解她所看到的一切——包括灯塔、岛屿,以及她从前的生活。
格蕾丝从背后射中幽灵鸟。子弹穿过她的胸膛,嵌入墙壁。爬行者上方的光晕旋转得更加疯狂。幽灵鸟转过身,聚集起光亮感的全部力量,朝着她大声喊叫。因为她没有受伤,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她也不想让格蕾丝受到伤害。
格蕾丝僵立在微弱的光线中,举着步枪。此刻从她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经明白这是徒劳,这始终都是徒劳,没有回头的路,不可能再转身返回。
“回去吧,格蕾丝。”幽灵鸟说,格蕾丝消失在楼梯上方,仿佛从没出现过。
然后,幽灵鸟意识到,总管不见了,但现在为时已晚,他不是走回上面去,就是已偷偷溜下楼梯,前去寻找地底深处那炫目的白光。
0023:局长
你再次研究熟悉的对象,或者说自认为熟悉的对象:灯塔与科学降神会。因为科学降神会与杰克·塞弗伦斯之间的联系让你感到振奋。每份文件你都要仔细翻查三四遍,你迫使自己再次检视灯塔的历史,以及岛上废灯塔的历史。
你偶尔会看到亨利的脸,仿佛一个苍白的圆,从遥远的地方逐渐移近,直到你能列举出每一个令人厌恶的细节。你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意义,你只知道,不能轻易忽略亨利。就像一封没拆开的信,虽然每个人都十分确信,里面的内容平庸无奇,却依然让你坐立不安。
你对它们的反感让你变得像儿童一样心不在焉。你不想把它们深深印在记忆中,不想掌握所有细节,而是想要将它们驱走,将它们删除,令它们消失。你知道这个讨人厌的存在给索尔带来诸多烦躁与不安。但到底是什么让索尔产生这种感觉呢?
科学降神会名单上没有亨利,没有苏珊,也没有谁看上去像是他们俩。连照片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在早期的调查中,分配到被遗忘的海岸的成员都记录在案,包括其姓名与地址,而且对他们进行过细致的访谈。得到的答案都一样:科学降神会在进行日常的研究工作——科学与超自然的结合。在第一批勘探队员踉踉跄跄地踏入通往X区域的过道之前,凡是了解一点情况的人都被困在X区域里,早就消失了。
更麻烦的是,杰克·塞弗伦斯和杰姬·塞弗伦斯都没有了踪影,后者不再亲自出现,仿佛有什么新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或者是知道你要质问她。随着每一次电话,她仿佛渐渐消失在总部的帷幕深处。因此,你加倍努力地在文件中寻找她的影响,但假如洛瑞是缠绕你的幽灵,塞弗伦斯则是更聪明的幽灵,从不现身。
你再次观看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研究那座灯塔,包括背景和焦距之外的物体。通过断断续续的时间轴,通过勘探队从开始到最终所拍摄的照片,你再次审视灯塔的进化过程,或者说退化过程。
直到有一天,格蕾丝将你拖到一边说:“够了。你需要管理这个机构。其他人也可以查看文件。”
“什么其他人?你说的其他人是谁?”你对她呵斥道,不过马上就后悔了。
但是并没有“其他人”,而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必须记住,整个南境局就像个大骗局,若是忘记这一点,你就不再是解决方案,而是成为问题所在。
“也许你需要放个假,休息一下,”格蕾丝对你说,“也许你需要换个角度。”
“你做不了我的工作。”
“我他妈的才不要你的工作。”她憋着怒火,即将爆发,你有点儿希望看到她爆发,你想看一看格蕾丝彻底失控是什么样。但假如你逼她到这一步,你也会失去她。
稍后,你带着一瓶波本威士忌去楼顶,格蕾丝已经坐在一张休闲椅上。南境局大楼就像一艘巨大笨重的船,你无法转动舵轮,甚至不知道船去哪里。
“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有口无心,”你对她说,“只要记住我是无心的就行。”
她发出不屑的声音,但松开了抱起的双臂和紧皱的眉头。“这地方他妈的就是个疯人院。”除了在楼顶上,格蕾丝很少说粗话。
“疯狂的工作。”由于缺少有效数据,切尼很困惑,你复述他刚才的痛苦独白,“哪怕是一颗掉落的橡树子,也能告诉我们它来自哪里。牛顿肯定会这样讲,你觉得呢?它一定有个运动的轨迹,然后你就能倒推回去,哪怕只是理论上的,然后找到这颗橡子在树上的位置,至少有个大概范围。”他的表达方式很隐晦,你不敢说能理解超过三分之一。
“疯狂的工作,疯狂的白奶子。”格蕾丝说,她指的是南境局边境指挥中心那些固定的白帐篷。
“疯狂的白奶子工作,”你摇着一根手指严肃地说,“但至少不像水文组那样疯狂。”
切尼的牢骚过后,你又读了一份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水文组”报告。该机构负责研究无线电波,寻找地外生命的信号。总部多次建议你跟他们“共同协作”。他们收听来自群星的信息——有两个狭窄的微波波段是天然无线电波源不会覆盖到的。这两个频率分别对应于氢和氢氧根的波长,因此被称为水洞。这就像是瞎碰运气,期望其他智慧种族也会自动趋向于使用这所谓的“水孔”。
“他们要寻找的东西从后门溜了进来——”
“创建一道后门,然后从中穿了进来——”
“你抬头观望的同时,有人从你身边走过,偷走了你的钱包。”格蕾丝咯咯笑道。
“水文没有用;他们喜欢走后门,谢谢,”你故意拿腔作势地说,同时将波本酒递过去,“你不能就这样打开喷头,冲淋水滑梯。”
你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格蕾丝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格蕾丝恢复了正常,你暂时又可以思考亨利和苏珊,思考会说话的假人,思考死气沉沉的氛围,或思考致命的孪生子。
但就在同一周,格蕾丝看到你将文件夹扔向对面的墙上,而你除了耸耸肩,并没有借口可说。看医生不顺,勘探准备工作不顺,研究工作不顺。只是一连串不顺的日子中的又一天。
因此你得采取一点儿措施。
第十二期勘探之前一个月,你飞到洛瑞的基地。虽然是你自己的主意,但你并不乐意出差,原本是希望吸引洛瑞最后来一次南境局。你身边的一切——你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对话、大楼屋顶上的景观——都呈现出一种令人注目的光泽,清晰明澈,因为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洛瑞正在作勘探前的最后准备,从他那些技术中选择侵入性较小的输送给总部。据塞弗伦斯说,他喜欢充当指导者,自以为能够帮助勘探队员。她向你保证,生物学家只受到“最小的干涉”。生物学家与他人的疏离感是你唯一想要提升的特性。你只想让她的内心尽量与X区域相调和。从所有的报告来看,你甚至觉得,她可能都不需要你朝这个方向推。项目历史上从来没人像她那样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名字。
轻度的催眠暗示主要是为了在X区域生存,而不是像洛瑞所说的“附加价值”。他声称找到一种调节方法,在一定程度上,能让催眠对象想要执行暗示中的行动——“一种欺骗与偷换”。你曾读到这样四个阶段:识别,灌输,强化,部署,但格蕾丝在其他文件里见过借用超自然概念的表述:“现形,侵染,压制,附身。”
洛瑞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语言学家身上,这名志愿者对于自由意志的价值持有激进的观点。你不清楚洛瑞想要看到更多抵抗还是更少抵抗。所以你只是默默忍受他的形势简介,忍受他的进展报告,还有他奚落式的询问。他问你是否愿意考虑催眠与调节,言外之意却是,即使你试图阻止也没有用。
说实话,你才不在乎他的形势简介。
有一次,你说服洛瑞出去走一走——就在假灯塔附近。那是初夏时节,天气温和,没有必要坐在洛瑞指挥中心的休息室里。你迎合他的自负,劝说他带你作一次全面参观。你只带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于是,他带着你稍稍参观了一下他那日渐衰落的迷你神奇世界。地面下藏有音箱,播放着奇特的音乐,遥远而欢快——不是流行乐,不是爵士乐,也不是古典乐,而是某种更加活泼,也更令人不安的乐曲。
在那座怪异的小灯塔顶端——索尔会怎么想?——他指出,昼标十分精确,还有“该死的玻璃碎片,后来的人加上去的”。他拉开塔顶的活板门,底下的房间里是一堆堆空白笔记本和散落的白纸,仿佛他买下了一家文具商店作为副业。镜头组也无法工作,但仿佛是作为道歉,他给你上了一堂历史课:“从前——很早以前—— 他们他妈的就只是把一只肥鸟插在竿子上,然后点燃,当作信号灯。”
洛瑞口中那个“该死的地洞”,是最不精确的部分——原本是个炮塔,炮已被卸走,剩下一圈黑乎乎的花岗岩,顺着梯子走下去有个地道,通往你们身后那座山,洛瑞的大部分设施都在其山体内部。你们只往下走了一小段,但也足以看到潮湿的墙上挂着洛瑞的艺术收藏:模糊失焦的大尺寸照片,由各期勘探队所带回。假隧道仿佛让你看到真隧道的影子,清晰地展示出某种难以理解的存在。你想起索尔在真隧道的台阶上转过身来的模样,于是你对洛瑞产生强烈的鄙视,不得不长久地站在原地,低下头,以免脸上流露出来。
你唯唯诺诺地对这一切表示称赞,然后建议继续沿着岸边行走,享受“大自然和新鲜空气”。洛瑞同意了,你的窍门是,每看见一样新东西,就提出问题,因为他忍不住炫耀自己的聪明。你们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北走。在附近岩石上筑巢的野鹅厌恶地看着你们俩,稍远处的海水里有一只水獭尾随着你们。
最后,你把话题转向科学降神会。你拿出一张纸——与“杰克·塞弗伦斯”有关的文件。你向他指出那行已用亮粉色标出的条目。你表示,洛瑞一定也知道这件怪事。因为你刚加入南境局时,他就能说出你儿时的秘密。
“这就是你和杰姬合作的原因吗?”你问道,“因为科学降神会跟总部有联系——通过杰克?”
洛瑞略加思索,削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得意地微笑,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再次望向你。
“我们跑出来就是为了这事?就因为这个?我他妈的在电话里就能告诉你这件事。”
“我猜你不会说太多,”你说道,面对一头愤怒而自恋的狼,你奉上怯懦的笑容,“但是我想知道。”在越过边界之前。
他略一犹豫,斜睨了你一眼,盘算你是否还有隐藏的动机,或者还有他猜不到的后续行动。
你试探性地提问:“副线项目?科学降神会是总部的副线项目,还是……?”
“当然,为什么不呢,”洛瑞轻松地说,“就是那种随时可以用得上的附属品,没有坏处。”
但有时候,附属物会影响主体。而生物学家则可能说,有时候,宿主与寄生体会搞混角色。
“我在灯塔旁的照片,你就是这样拿到的吧。”这并非提问。
“很好!”他真的很愉快,“太他妈的对了!当时,我正想寻找证据,好让你保持忠诚……然后我就琢磨,这怎么会在总部的文件里,而不是在南境局。我也奇怪它是从哪儿来的——结果就找到了你给我看的那个条目。”只不过洛瑞的安全级别更高,可以查阅你和格蕾丝无法接触的信息。
“你可真聪明。真的很聪明。”
洛瑞骄傲地挺起胸膛,他明知那是奉承,却忍不住自鸣得意,但这其实也算不上是自鸣得意,毕竟,有什么坏处呢?你马上就要出发。他也许已经在考虑替代人选。你没有提名格蕾丝,而是推荐杰姬·塞弗伦斯。
“让杰克说起来,这想法很简单。科学降神会可谓是一群疯子,成功的概率很低,但假如世上真有古怪奇异的事,我们应该予以监视,我们应该了解。或许也能对其施以影响,稍加干涉,提供合适的材料与引导。如果有捣乱的人或不受欢迎的人加入——那也正好可以监视潜在的破坏分子……同时,也能提供很好的掩护,以便监控‘隐藏在光天化日下’的区域,那时候,总部很喜欢使用这种方法。被遗忘的海岸有许多反政府人士。”
“我们是招募,还是——”
“我们安插了一些特工——也说服一部分人替我们工作,因为他们喜欢当间谍的感觉。有些人感到很刺激,不需要更深层的理由,比如为了上帝或国家。也许这样更好。”
“杰克也参与了吗?”
“杰克不只是在保护自己,”洛瑞说,“杰姬刚入行时帮过他一点——后来她又来到南境局,再次帮助杰克,以确保消息不会泄露。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你知道的,我有时候有这个本事。”
“你见过哪份文件里提到亨利或苏珊吗?”
“我看到的文件里从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大概就像‘大嗓门’‘神秘幽影’‘烂猪排’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接下来才是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是不是科学降神会有意无意地创造出了X区域?”
洛瑞似乎既感到吃惊,又感到好笑,仿佛这不符合逻辑与理智。“不,当然不是。不不不!正因为如此,杰克才能守住秘密,隐瞒这一切。绝对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因为不然的话我就会……我就会采取措施。”但你觉得他是想说,就会把他们全杀了,“事实证明,杰克基本上是主动把这件事揽到身上的,我想我们都应该感谢他,不是吗?”
在你们上方,隐约可以看到从前狭窄拥挤的军营和水泥地堡里的枪眼。
你相信洛瑞吗?不相信。
你们所在的小石滩距离假灯塔还有一段距离。其边缘有一圈贫瘠的草丛,靠近水边,是一排覆盖着白色地衣的岩石。绚丽的太阳暂时落进云层的阴影中,浅蓝的海面忽然变成灰色。一直尾随着你们的水獭靠过来,不停地发出咔嗒声和呼哨声,洛瑞感觉这有不敬之嫌,也许因为以前曾与它遭遇过。他开始朝着水獭喊叫,而水獭继续“说话”,它总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洛瑞永远无法调整好手中石子的方向,砸中它的脑袋。你在岩石上坐下来看好戏。
“该死的混账东西。愚蠢的畜牲,真他妈的该死。”
水獭仰卧在水面上游泳,炫耀抓到的一条鱼,眼里仿佛充满笑意。
水獭窜来窜去,忽而消失,忽而上浮。洛瑞丢出的石子都落入水中,毫无作用,水獭显然将这当作一种游戏。
但没多久,水獭就厌倦了这种游戏,长久地潜入水中,洛瑞站在原地,一手叉腰,一手握着一块石头,搜索着水面上新出现的波纹,似乎想要猜测水獭能屏息多久,上来换气时可能出现在哪些地方。然而它再也没出现,只剩下洛瑞手握石块站在那里。
洛瑞是怪物吗?在你眼中,他就像是个怪物,因为你知道,他曾深入总部,控制住总部的一部分,随意摆布……但当这种心理控制逐渐削弱,正如恐怖统治大多终将衰落,他留下的痕迹和他的意志将会散落在各处,无可挽回。他的幽灵将会骚扰未来许多年中的许多人,假如关于洛瑞的细节忽然从整个系统中被清除出去,系统还会通过他留下的强大影响力重建他的形象。
你拿出那部手机的照片,推了推他的胳膊,让他接过去。洛瑞脸色发白,试图交还照片,但你让他拿着。他呆呆地握着照片和准备砸水獭的石头。他扔下石子,但不再看照片。
“洛瑞,关于这部手机,我想你没说实话。我认为这是你的手机。第一次勘探期间用的。”话说出口,你就感觉有点过分,但你马上还要更加过分。
“你并不能确定这是我的电话。”
“它有很长的历史。”
洛瑞说:“不。”简单,坚决,滴水不漏。仿佛自我诅咒。没有抗议,没有愤怒,没有洛瑞式的夸张表演,“不。”毫无松动,因此你只能到边界另一边去寻找答案。
“你为他们工作?这就是问题所在吗?”你故意让“他们”的含义模糊不清。
“为‘他们’?”他的笑声带着烧灼感,“怎么,这手机有什么问题?”依然不肯承认。
“X区域跟你还有未完成的交易?关于第一次勘探,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吗?”
“没什么对你有用的。”他的语气怀着恨意。因为你伏击他,还是针对其他人?
“洛瑞,你如果不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手机,我就去总部把一切都说出来,关于科学降神会,关于我的来历,以及你如何掩盖。我会把你永远摧毁。”
“那你自己也完了。”
“我反正已经完了——你知道的。”
洛瑞看了看你,眼神中既有威胁,也显露出某种隐秘的伤痛。
“我现在明白了,葛洛莉亚,”他说,“你就是想在自杀任务之前把一切都搞清楚,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事。好吧,你应该知道,假如你告诉别人,我——”
“你是遭到破坏的数据。”你对他说,“洛瑞,假如把你的技术用在你自己身上,我们会在你脑子里发现什么?那里面藏着什么?”
“你他妈的好大的胆子。”他气得浑身战栗,却没有挪动,没有退后半步。他也许可以否认,但他并没有。负疚?洛瑞也知道负疚?
你继续进逼,继续试探,并不太确定自己说的是否属实:“第一次勘探期间,你有没有跟他们交流?跟X区域?”
“我不会称之为交流。一切都在文件里,你已经看过。”“你看到什么?怎么看到的?”在你回来之前,我们是否已注定失败?
“绝不可能有大一统的理论,葛洛莉亚。绝对找不到。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然后一切就太迟了。”洛瑞试图扰乱视线,转移焦点,“你知道吗,我们那些不太机密的兄弟机构正在关注木星的卫星,这些卫星上面有水。也许有一片秘密的海洋,里面可能有生命,就在我们鼻子底下。但我们鼻子底下一直就有生命 ——只是我们视而不见。这些该死的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吉姆,这是交流的证据。在X区域里找到的这部手机。”它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与理解。
“不——是随机事件。随机、随机。”
“它想与你交谈,吉姆。X区域想与你交谈。它想要问你一个问题,不是吗?”你不确定这是否属实,但你可以肯定,能把洛瑞吓得够呛。
你能感觉到洛瑞的时延,仿佛你们之间有着无比宽阔的距离与鸿沟。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古老的存在,向外窥视着你。
“我不要回去。”他说。
“这不是回答。”
“是的,这是我的电话。这他妈的就是我的电话。”
眼前的洛瑞是否就是第一期勘探刚刚返回时的洛瑞?假如一个人遭到根本性的破坏,其行为模式还能维持多久?你想起维特比说过:“我觉得这就是一所疯人院。但整个世界也是疯人院。”
“一段时间过后,你是否感到厌倦?”你问他,“一直向前进,却永远无法到达终点?永远不能告诉别人真相?”
“要知道,葛洛莉亚,”他说道,“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那第一次的感受,穿过边界上的门户,然后返回。哪怕穿越一千次也没用。我们是奉献的祭品,我们很迷惘。我们穿过一道鬼魂之门,来到幽灵之地,还被要求在余生中面对这一切。”
“如果X区域来找你了呢?”
洛瑞站在你面前,眼神依旧很茫然,仿佛神不守舍,但他已被逼到极限,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他,这一暂时的安慰让你的步伐充满活力。阳光再次出现,水獭也回来了,你坐在岸边看着它嬉戏腾跃,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终结。
0024:灯塔管理员
……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夜间听到:猫头鹰的啸叫,夜莺,几只狐狸。令人愉悦。令人欣慰。
灯塔的灯头一片漆黑。灯头一片漆黑,他身体里似有某种东西发散出来,或者说想要通过他去往别处。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开于头颅中令思维扩展至任谁都难以承受,然而无论其腐烂于地表抑或绿野抑或海洋甚至空气,一切将因扼杀之果而获启示,得狂欢。
他仍未从酒吧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始终相信当时如果走回去,就能证明那只是幻象,甚至是个糟糕的玩笑。老吉姆血肉模糊的手指敲击着琴键。莎蒂失落的眼神,莫名其妙的话语。布拉德呆呆地站立,注视着墙壁,仿佛有人把他定格在那里。谢天谢地特鲁蒂已经离开了。再见到葛洛莉亚的时候,他要怎么说?他要怎么跟查理说?
索尔停好卡车,踉踉跄跄地走向灯塔,打开门锁,然后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门,站在入口处使劲喘气。他要打电话给警察,让他们去酒吧,查看一下可怜的老吉姆等人。他要打电话给警察,然后尝试联系在海上的查理,然后打电话给任何他想得到的人。因为这里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比他的病情更可怕。
但没人应答。没人应答,电话不通。他可以逃跑,但去哪里?灯头灭了。灯头灭了。
索尔拿着一把信号枪,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一手扶着墙,以保持平衡。那刺痛也许是昆虫叮咬,也许是入侵的前奏,也许什么都不是,跟这一切没关系。他一边想着,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台阶有些潮湿,他的手也摸到墙上黏乎乎的东西,不得不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轻骑兵”,他们给他吃了实验药品,或者让他暴露在仪器的辐射中。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靠近塔顶,冷风呼啸而下,他很乐意接受这股寒意,因为能帮助他抵抗悄悄重现的症状,也说明在他头脑之外还存在另一个世界。他感觉到强烈的潮汐力和一阵震颤,他燃烧起来。
抑或是灯塔在燃烧?因为楼梯顶端有一团光亮在等着他,而且不同于此刻楼梯和墙壁上散发出的绿色荧光。不,他看得出来,这是一团强烈而目标明确的光。但这并非镜片组里发出的光,他在灯房下方犹豫了片刻。他伏在楼梯上,不太确定是否要看一看这取代了旧灯头的新光源。他的手在颤抖。他在颤抖。他无法将老吉姆的手指从脑中驱走,也无法屏蔽那不由自主冒出来的一段段祷文。他无法抵抗,无法制止。
但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能放弃。
他站起来。他转过身。他走进灯房。
地毯已被挪开。
活板门敞开着。
那里面射出一束光。它弯曲回旋,却没有随随便便落到地板上,也没有射向天花板,而是形成了一道门,或者说一堵墙,从值班室底下冒出来。
索尔紧握信号枪,蹑手蹑脚地靠近活板门和光源,同时,他也感觉身后的楼梯变得越来越古怪,因此不宜回头观看。他屈起膝盖,望向值班室内部,脸和脖子感受到光的热量,胡子也仿佛要被烤焦。
一开始,他只看见值班室地板上有一大堆纸,似乎是许多笔记本,如同一头由无数阴影与反光构成的巨兽,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一簇幻影与幽灵,虚无缥缈,忽隐忽现,让他摸不着头脑,因为它或许并不存在。
然后他的视线逐渐调节,光源变得清晰起来:一朵花。一朵纯白的花,八片花瓣,开在一株熟悉的植物顶端,其根部扎入下方的纸堆。这就是很久以前在灯塔草坪上引诱他的那株植物,一丝闪烁的光亮吸引他伸手触摸。
索尔体内涌起一股近乎神圣的感觉,并伴随着一阵晕眩。此刻,光也从他身体里泄漏出来,穿过活板门,与下方进行交流。他似乎被拖着往前走,被紧紧拽住……被识别认可。
为了与之对抗,他从蹲伏状态站起身,伸开双臂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站在活板门边缘,凝视着下方旋转的花瓣。最后,他再也难以抵抗,坠入一圈纯白的火焰光晕之中,那是一簇如此纯净的烈火,被其烧成灰烬就像是一种解脱。那团光将他和周围的一切全都包裹起来,赋予神性,令授予者与接受者联为一体。
知晓你名字的火焰于扼杀之果所在处燃烧,其黑色火舌将占有你的全部。
醒来时,他仰卧在值班室的地板上,望着上方。没有成堆的笔记本。没有不可思议的花朵。
只有亨利和苏珊的尸体,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表情淡漠,因此更加令人惊恐。他连忙从他们身边退开,爬向远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们。阴影里似乎有一株疲软脱水的植物遗体,但他只想离开此处。
他爬上梯子。
通往栏杆的门敞开着,一个黑影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枪。
这不可能,是亨利。
“我以为你会离开得更久,”亨利淡淡地说,“我以为你今晚甚至不会回来。也许你会去查理家,不过查理出海捕鱼了——而葛洛莉亚跟她父亲在一起。不过这么晚她反正也不可能出来,而且帮不了你什么。所以,你应该清楚眼前的形势。”
“你杀了苏珊。”索尔说,即使到了此刻他仍不敢相信。
“她想杀我。她不相信我的发现。他们都不相信我。连你也不相信。”
“你杀了你自己。”杀了你的孪生兄弟。他知道自己来不及掏出信号枪,甚至来不及冲出去,逃下两步之遥的楼梯,亨利会先开枪。反正无论如何都没有用。
“真奇怪,”亨利说。先前他神志恍惚,仿佛受到伤害,亟须救助,此刻却忽然恢复了清醒,“杀死自己感觉真奇怪。我以为它就像是幽灵。但也许苏珊是对的。”
“你是谁?”
亨利不理会他:“我找到它了,索尔,就像我说的那样。或者说它找到了我。不过跟我想象中不同。你知道它是什么吗,索尔?”语气近乎哀求。
亨利的问题没有合适的答案。
他朝亨利跨出两步,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动作。他是一只腹部呈黑色的信天翁,悬浮在高空的气流中,滑翔于云层之下,如同一团不断移动、纵横游弋的光与影,而遥远的下方,是站立在灯房里的索尔和亨利。
索尔跨出第三步,那株植物就像是头脑中的信号灯。
跨到第四步,亨利开枪击中他的肩膀。子弹穿透身体,而索尔一点感觉都没有。索尔依然高高地悬浮在上方,专注于飞行,寻找上升气流,他是几乎从不降落地面的动物,不停地飞来飞去。
索尔冲向亨利,用流血的肩膀顶撞亨利胸口,两人踉踉跄跄,纠缠着跌出门外,移向栏杆,亨利的枪从手中滑落,沿着地板打转滑行。当他近距离地注视着亨利的眼睛,索尔感觉亨利像是在极远之处,似乎有一种时延——接收,确认和回复的过程中有间隔或延迟:讯息来自遥远的彼方。仿佛亨利正在应付其他完全不相干的状况……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观察与判断索尔。当你藏起脸,他们充满恐惧;当你夺走他们的呼吸,他们便会死亡,重归尘土。
因为亨利将他们俩拖向栏杆。因为亨利紧紧抓住他,将他们俩拖向栏杆。然而亨利却对索尔说:“你在干什么?”但索尔并没有干什么,是亨利在拖拽,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是你,”信天翁终于说道,“是你在拖,不是我。”
“不,我没有。”亨利已恐慌至极点,挣扎扭动,试图脱身,但依然将他们加速拖向栏杆。亨利乞求他停下,因为他自己无法停止。然而亨利的眼睛并没有传递出同样的讯号。
亨利重重地撞到栏杆,片刻之后,索尔也撞了上去,并被冲击力甩到一边,接着他们俩都翻落下去。亨利松开手,但为时已晚,他咽喉中发出的尖叫被风卷走。索尔在他身边一起坠落,穿过清冷的空气——他迅速下坠,速度太快,而另一个他依然俯瞰着一切。
浪花仿佛白色的火焰,在沙滩上来回涌动。
我为地球带来火焰;它若是已被点燃,我欲何如?
他落地时发出可怕的撞击与爆裂声。
0025:总管
在那极度困难的片刻间——几乎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总管有一种融会贯通的感觉,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孤立的,就像局长乱七八糟的涂写,其实也符合某种宏大的规律。压力逐渐增大,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或许永远不会离他而去,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然而他的体内涌起一曲强烈的音乐,他并不完全理解。他沿着弯曲的楼梯一步一滑往下走,时不时需要稳住自己。他的左臂毫无用处地悬于身侧,父亲的雕像攥在失去知觉的手中。光亮感从他的嘴和眼睛里溢出,同时也填满他的全身,爬行者似乎加快了这一进程。他的脚下会打滑,部分原因是由于他正在发生变化,他明白,自己已不完全是人类。
老朋友维特比依然在他身边,而洛瑞在背景中一边咯咯嗤笑,一边挥舞着胳膊。他尽力握住父亲的雕像,这是他剩下的唯一护身符。这机器,这生物,或者两者的结合,能够操纵分子结构,能够在任何地方储存能量,能够隐瞒其众多的意图与诡计。它的体内有天使,还有自身风土的残留,亦即其家乡的痕迹。但它再也回不去了,因为它的家乡已经不存在。
然而爬行者的伎俩如此简单:总管看到母亲站在那里,他有一种阴郁而原始的满足感,因为他能识别出这是幻象,对他不起作用 ——他已经原谅此人,因为事到如今,既然他已身处此地,怎么可能不原谅她呢?因此,他自由了,甚至在爬行者发起攻击前就自由了。爬行者的攻击令他异常痛苦,然而总管知道,痛只是附带效果,并非爬行者的意图,但没有哪种语言,哪种交流方式,可以连通人类与X区域之间的隔阂。一片草叶。一只苍鹭。一只蚁蜂。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也不清楚自己的下行速度和转化速度。他来到楼梯台阶最古老的部分——伴随着疼痛与恶心,他继续爬行,或者,他是在以四足奔跃? ——底下炫目的白光就像一株不死的植物,就像呼啸但静止的彗星。他已搞不清自己是否尚存有一丝人性。他决定迫使自己穿越最后的困境,克服痛苦,克服转身返回的强烈欲望,进入……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生物学家不曾到达的地方,而他却到达了。
此刻,“总管”这个名称再次消退下去。此刻,他是一名雕塑家的儿子,他是一个生活在奇诡机密中的女人的儿子。
父亲的雕像从他手中坠落,咔嗒一声掉在台阶上,逐渐静止下来,周围是前人留下的符号与标志。比如墙上的一串涂鸦;比如一只空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