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整座岛,”她说,“只是一部分。让我看一看。那里有烟。”
于是他们登上灯塔,索尔坚持要拉住她的手,并让她小心台阶。她的手黏乎乎的,十分有力。他一边走一边犹豫,是否要在确认火灾状况之前打电话告诉什么人。
到了塔顶,索尔拉开护灯幕帘。透过那架主要用来观察星空的望远镜,他发现,她说得没错:岛上起火了。或者说,那座废弃的灯塔顶端着火了——虽然距离遥远,在望远镜中却十分清晰。其中有一丝红色,但大多是黑烟。就像火葬堆。
“你认为有人死了吗?”
“那儿没人。”按照葛洛莉亚的说法,只有那些“怪人”。
“是谁点的火?”
“不需要人点火。有可能是自己烧起来的。”但他并不相信。他似乎还能看见若干篝火,冒起黑色的烟。这是有计划的焚烧?
“我可以再看看吗?”
“当然。”
等到葛洛莉亚取代他站在望远镜前,索尔仍感觉看到地平线上有一缕缕细碎的黑烟,但那一定是幻觉。
失利岛上有怪事并不稀奇。听老吉姆和一些本地人讲,被遗忘的海岸的种种传说总是离不开那座岛,即使是最后一次在岛上定居的计划失败之前,就已经如此。很久以前,当灯塔仍在建造中时,海上的航道就已开始改变,再加上小镇里粗糙原始的石木建筑,以及岛屿孤立的位置,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它的最终命运。
他的灯塔中的镜片组原本属于岛上那座废弃的灯塔。在某些人眼里,那意味着不幸的本源也跟随镜片来到了大陆上。这或许是因为搬运那四吨重的镜片组时,过程就如同史诗般壮丽。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闪电划破了天空,载着镜片的船险些沉没,直到搁浅之后,才得以获救,而原因或许也是因为信号灯。
葛洛莉亚依然目不转睛地站在望远镜前,索尔注意到地板上有些古怪。靠近镜片组基座,背向海洋的地方,有一小堆碎玻璃,在黑乎乎的木地板上微微闪烁。搞什么鬼?“轻骑兵”在塔顶上打碎了灯泡还是怎么回事?接着,索尔又冒出一个念头,他略微弯下腰,掀起玻璃碴儿上方的镜头罩。果然,他发现玻璃与底座相交处,有一道缝隙。在他看来,这几乎像是子弹留下的洞,只是更小一点。他仔细察看,脑中想到的词是“出弹孔”。发丝般的裂纹从内部伸展出来,仿佛植物的根。光滑的分形表面上看不到其他损伤。
他不知道是应该愤怒,还是就把它列入待修补事项中了事,因为那不会影响镜片的功能。亨利和苏珊是故意的还是因为笨拙的失误?他无法摆脱一种非理性的感觉,仿佛其中含有隐藏的秘密,仿佛有东西从它内部逃逸出来。
下方传来回荡的脚步声和话语声——两个人的脚步,两个人的嗓音。“轻骑兵”,亨利和苏珊。他反射性地拉下镜头罩,用脚踢散玻璃碴儿。这让他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也是同谋。
等到他们终于现身时,索尔无法责怪葛洛莉亚望向他俩的表情——站在望远镜跟前,就像炸毛的野猫一样凝神注目。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亨利仍然穿得像要进城一样。苏珊神情紧绷,或许因为这次是由她搬运笨重的设备。
“你们到得晚了。”他的语气中无法剔除一丝非难。亨利的左手似乎握着某种金属工具的手柄,并轻轻来回摇晃,“那是什么?”索尔从未见过这东西。
“哦,没什么,索尔,”亨利向往常一样满脸笑容,“只是一件工具。就像螺丝刀之类,给勤杂工用的。”或者用于采样,从一副一百多年来都不曾遭遇破坏的一级镜片组采样。
苏珊显然注意到葛洛莉亚的敌意,她放下手中的箱子和纸盒,倚着望远镜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要不要棒棒糖?”她从葛洛莉亚耳边变出一支棒棒糖,动作过于浮夸,像个业余魔术师。
葛洛莉亚用敌视的眼神打量着她。“不要。我们在看岛上的火灾。”她轻蔑地把眼睛再次凑到望远镜上。
“着火了,是的。”亨利镇定地说。苏珊走回到他身边。他将手中的工具放到其他设备旁边,引起一阵轻微的颤动。
“你们知道些什么?”索尔问道,然而此刻他还有许多其他问题。
“我能知道什么呢?不幸的意外。我猜我们的童子军勋章类型都不太对,嗯?幸好今天是个好日子,没人受伤,反正我们很快就会离开那儿。”
“离开?”索尔突然充满希望,“停止活动?”
亨利的表情不如刚才友善:“只是离开那座岛。我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那儿。”
他扬扬得意,仿佛对索尔隐瞒秘密让他很享受。这惹恼了索尔,他非常生气。
“你们在找什么?可以用来损坏镜片的东西?”他的直言不讳让苏珊愣了一下。她不愿直视索尔的眼睛。
“我们没有碰镜片。”亨利说,“你没碰过吧,苏珊?”
“没有,我们从没碰过镜片。”苏珊用惊恐的语气说道。他觉得苏珊的抗议似乎太过强烈。
索尔犹豫不决。要给他们看镜片损坏的地方吗?他并不愿意。假如是他们干的,他们只会再次撒谎抵赖。假如不是,则会吸引他们的注意。有葛洛莉亚在场,他也不想引起争执。因此他放弃了,然后使劲将葛洛莉亚拽离望远镜。他知道她一直在听。
在楼下的厨房里,他给布里克斯镇的消防站打电话。他们说已经知道岛上的火情,那不会造成任何威胁。整个过程让他感觉有点懵,因为他们一直就是这样对待被遗忘的海岸的人。或者他们只是感到无聊至极。
葛洛莉亚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嚼着他给的一块糖。他猜想她可能还是想要棒棒糖。
“吃完之后就回家去。”他无法用语言说清楚,但希望她立即远离灯塔。查理可能会说他不理性,情绪化,说他思路不清。然而考虑到岛上的火情、镜片的损伤、苏珊奇怪的情绪……他不想让葛洛莉亚留在此处。
但葛洛莉亚拒不服从,仿佛得到糖的同时也得到了固执。
“索尔,你是我朋友,”她说,“但不是我老板。”就事论事,仿佛他早该明白,不必多说。
他怀疑——不止一次——这是葛洛莉亚母亲说的话。讽刺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他也不是亨利的老板,显然更不是任何人的老板。他脑中又想到那句虽然真实却令人厌恶的老话。管好自己的事。
因此,他点点头,承认失败。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别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而他只有忍耐。至少周末快到了。他和查理打算一起开车去布里克斯镇,到一个叫“悦星保龄馆”的地方探探鲜,查理有个朋友很喜欢那里。查理喜爱它的迷你高尔夫,索尔也不介意打保龄,不过他最钟意的,是他们有卖酒的准证,在球馆后面设了个酒吧。
才过了一小时,亨利和苏珊又回到楼下——他先是注意到他们吱嘎的脚步声,然后透过厨房窗户看到他们在灯塔旁不停地走来走去。
他本想待在屋里,随他们去,但片刻之后,布拉德·戴尔费诺的卡车停在了车道上,他是时常来帮忙维护灯塔的志愿者。车还没停稳,布拉德就已经向亨利挥手致意。出于某些原因,索尔不想让布拉德单独跟“轻骑兵”交谈。布拉德是本地一支乐队的乐手,非常喜欢喝酒聊天,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愿意讲。有时他会惹上麻烦。在被遗忘的海岸,偶尔参与灯塔的工作就算是社区服务。
“你们听说着火了吗?”布拉德在停车场里说道,索尔正朝他走去。
“是的,”索尔简洁地说,“我听说了。”布拉德当然知道,否则他出来干什么?
此刻,他可以看到亨利和苏珊在不停地拍照,把围栏内的每一寸土地都拍了个遍。混乱中,葛洛莉亚注意到他,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嘴里嗷嗷地叫唤。因为她知道他平时讨厌这种叫声。
“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布拉德问道。
“并不比你知道的多。不过消防站说没事。”跟布拉德交谈时,他的语调似乎有所变化,伴有南方的鼻音,这让他很恼火。
“那么我能上去用望远镜看一看吗?”布拉德就跟葛洛莉亚一样热切,希望目睹今天唯一令人兴奋的事件。
但索尔还没来得及回答,亨利和苏珊就朝他们走来。
“拍照时间到了。”苏珊满脸笑容地说。她的相机装着巨大的长焦镜头,脖子上的宽皮带让她看上去更像个孩子。
“为什么要拍照?”葛洛莉亚问道。
这也是索尔想问的。
“只是作为我们的存档,”苏珊说,她咧开嘴,笑容无比灿烂,“我们要制作本区域的照片地图,并记录生活在这儿的人。而且,你瞧,多么好的天气。”只不过此刻天空已有一丝阴沉,灰色的云层开始聚集,这里大概不会下雨,但内陆会下。
“对,给你和你的助手拍一张怎么样——也许还有那女孩。”亨利说,他对葛洛莉亚不予理会。他的目光紧盯着索尔,让索尔感觉很不自在。
“我不太确定。”索尔说。即便没有其他原因,他们的坚持也让他不愿接受。他也要设法跟布拉德撇清关系,布拉德并没有像“助手”那样正式的身份。
“我确定。”葛洛莉亚瞪着他们喃喃说道。苏珊试图拍她的脑袋。一开始,葛洛莉亚就像要咬那只手似的,然后她低吼一声,躲向一边,这完全符合她的个性。
亨利抵近索尔。“灯塔的照片里没有灯塔管理员算什么?”他问道,但这其实并非提问。
“算更好的照片?”
“我知道,你在北方当过牧师,”亨利说,“不过假如你是担心以前那些人,那没必要——照片不会公开发布。”
这让他猝不及防。
“你怎么知道?”索尔说。
然而这一新发现让布拉德兴奋起来,亨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插嘴说:“对,就是那个索尔,老兄。他是个真正的亡命之徒。有十个州都要抓他。你要是拍下他的照片,他就完蛋了。”
拍照真的会有问题吗?即使他在北方仍有未结清的事务,也不能算是逃跑,而且这照片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风开始变强。索尔不再争辩,从后裤兜里抽出帽子。他觉得戴上帽子或许能掩饰一下,然而他为什么要掩饰?非理性的想法。作为被遗忘的海岸的灯塔管理员,这也许并不是他首次产生非理性的想法。
“说‘茄子’,说‘秘密’。数到三。”
秘密?
布拉德摆出一个坚毅的姿态,索尔感觉那是在嘲讽他。葛洛莉亚为了追求戏剧效果,让他们稍等一下,然后将外衣的兜帽套到脑袋上,跑到岩石堆里,以示抗议。她以为苏珊一定无法将她拍进照片。到了岩石旁,她朝着远处攀爬,然后又转身爬回来。不知何故,她愉快地高声尖叫:“我是怪兽!我是怪兽!”
苏珊数到三,然后静止下来,膝盖弯曲,仿佛站在海船的甲板上。她给了个信号。
“秘密!”布拉德迫不及待地说。这热情或许会让他后悔,因为他有吸毒记录。
接着,随着相机灯光一闪,索尔的视野边缘出现许多漂浮的黑点,聚集停留的时间似乎超出正常范围。
0005:总管
他们穿过连接X区域和外部世界的恐怖通道,闯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空间,总管大吃一惊,幽灵鸟的身体使劲推顶着他,背包的重量又将他往下拽,迫使他奋力抗争。刺痛的双眼和紧锁的咽喉告诉他,周围一阵阵挤压过来的是盐水。惊讶中,他使劲合上嘴,对头顶上方的一股股气泡不予理会。他也压制住恐惧,压制住尖叫,以适应四周既平滑又汹涌的水流,仿佛那堵原本应该是门的墙壁从他指间割过,斩向他的胳膊和腿。他冒出来时一定是陷入了一片由闪亮的匕首构成的漩涡——面对闪烁的无数反光,遭诅咒的整个南境局一齐向他喊出一个字:跳!包括维特比、洛瑞、格蕾丝,以及身为间谍的母亲。他的肺里灌满了水,挣扎着想要摆脱那碍手碍脚的背包,然而他仍攥着背包里维特比的文件,并试图抓住四散的纸页。它们有些在水中散开,其余的则随着背包坠入下方黑暗的空间:变成一堆纸浆,变成潮湿的墓碑。
隐约中,他认出幽灵鸟,看到她从身边经过,快速上升,游向一团泛着微光的鸡蛋黄。那也许就是太阳,犹如倒映水中的光晕。无数盘旋汇聚的匕首用冷漠评判的眼睛瞪视着他,而他仍在呛水。上上下下漂浮的纸页令他困扰,时而贴在他衣服上,时而又绕转着散开,汇入更大的漩涡。匆匆一瞬间,他瞥到一行文字。窒息中,他的胸口受到许多浑圆的鱼嘴冲撞。
只有等到真正的庞然大物出现,他那缺氧的大脑才意识到,他们现身之处有一群类似海狼的鱼盘旋游动,并且正遭到更大的捕食者侵扰。四周的水迅速填补空缺,他在自由下落中感受到一阵恐惧的空旷感……一条闯进漩涡的巨鲨,在殷红的血云里捕杀鱼群。海底巨鲨。洛瑞的另一种形态……空气从他口中缓缓泄出,仿佛一连串琐碎的谎言,关于这个意图毁灭他的世界。
他向上升浮,“洛瑞”留下的食物残渣紧贴着身边掠过。然后,巨鲨沉降下来,鱼鳃硬生生擦过他的脸,其褶边和翅翼比他想象的更锋利坚硬,耳边呼呼的排水声仿佛强劲的活塞,一只巨大但奇异精妙的眼睛从左侧瞪着他。他的肚子撞到鲨鱼的身体,腰部遭到其尾巴击打。他脑中嗡嗡作响,意识模糊,他已无力阻止自己的嘴张开,头顶上的太阳越来越小。“拿起枪,总管,”他的外祖父说道,“拿起座位下面的枪。然后跳下去。”
不管是洛瑞还是谁,能不能用一句话拯救他?
整合权力。
风险并无回报。
飘来飘去。
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分析。
但事实正相反。在翻滚的水流和四周游动的鱼群中,一只熟悉的手抓住他漂浮的手腕,将他向上提起。因此,很显然,他不只是一团混乱的记忆,不只是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不只是一个难解的谜,而是某种值得拯救的东西,并且已经在被拯救的过程中。
他的脚腾空踢踹,如同绞刑架上的人。鱼群再次汇聚,随着他一路上升,上百张既平滑又粗糙的鱼嘴冲撞着他的身体。他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大量的鱼群向上翻涌,连续纷乱地撞击着他,仿佛构成一张大嘴,他是否能够逃脱似乎很难说。
随后,他们到了岸上,出于某种原因,幽灵鸟在亲吻他,同时也按住他的胸膛。她一边亲吻,一边大口吹气,弄得他嘴唇瘀肿。他睁开眼,看到她的脸,不由得侧身翻转。水从他嘴里大口涌出,然后减弱为细流,他用双臂把自己撑起来,低头凝视着潮湿的沙子。蠕虫挖出的坑道仿佛一个个小气泡。海浪的边缘轻触他的手,又退落回去。
侧卧的姿势让他看到远处的灯塔。然而幽灵鸟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说道:“我们不去那儿。我们要去岛上。”
于是,他失去了控制权。
如今已是他们在X区域中的第四天,总管跟着幽灵鸟在高高的草丛里穿行,茫然困惑,疲惫不堪——到了夜里,昆虫活跃起来,吵闹的啾鸣让他很难入睡。在他想象中,一团看不见的巨大墨水开始在X区域外的世界中扩散,就像水从有裂隙的玻璃杯底渗透出去。
更糟的是,幽灵鸟的引力拖拽着他。虽然她态度淡漠,但有时到了晚上,他们会相拥取暖。这样的接触,这种意想不到的美妙感受令人错乱谵妄。然而一旦他越过界限,她就会躲开,这其中的意思明白无误,绝不会错。因此,他觉得有必要再次将自己看作是总管,以期能够保持距离,保持一定的客观性。他想象她仍在南境局的审讯室里,而自己则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
“你为什么这样高兴?”他曾问道。当时,她刚用兴奋的语气指出,水和食物即将耗尽,然后又指向一种雀鸟,说它在外面的世界已经灭绝,激动的语调仿佛带着宗教的狂喜。
“因为我还活着,”她答道,“因为我在这美丽的日子里穿行于荒野中。”她一边说,一边斜睨了他一眼。他猜想,这说明她在怀疑他是否还能坚持。他也由此而意识到,她的目标或许与他不同,他们的会合或许只是为了分离,他必须做好准备。他隐约有一种外勤任务出了岔子的感觉,仿佛听见母亲在说:“任务失败造成的伤害会像幽灵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不敢肯定,这看似普通的语言里是否还蕴藏着深意或动机。
自由或许会让你离搜寻的目标更远,而不是更近。这是他在此处学到的,这里没有通常意义的情报,只有他难以理解的荒野。他未能准备好面对X区域,也未能准备好面对幽灵鸟,然而归根到底两者没准儿是一回事。因为这里只有他俩沿着小径行走。芦苇密布的湖泊中分布着若干岛屿,湖水时而黑如焦油,时而又像小岛上的树丛一样苍翠……他现在终于可以自由地向她提问,但他并没有。因为这其实已不重要。
因此,他时不时将手插入上衣口袋,紧握住父亲的雕刻。这雕像原本在赫德利的山顶小屋里,放置于壁炉架上。它线条圆滑,涂料底下的木纹仿佛随时会长出木刺,这感觉令他平静安详。他选了一只猫的雕像,以纪念早已不知去向的阿肠。它无疑正愉快地在灌木丛中捕捉老鼠。
他也再次一遍遍审视维特比的“风土”报告。这些获救的纸页仿佛牵引着他,令他十分反感,然而它们与他有着更为私密的联系,因为这是一个支点,是一座桥梁,通往他记忆中那些已经遗落在海底的稿纸。无穷无尽的芦苇、清新的空气、蔚蓝的天空都让真实的世界显得更遥远,更无足轻重,就像是梦境,再加上与幽灵鸟的近距离接触,他需要让自己分心,让自己减轻负担。因此,他或许可以用那些纸页作借口与幽灵鸟交谈,然而纸页里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过去的某一时期,他母亲在总部为职业生涯打拼,抵抗X区域的侵蚀。X区域继续扩张,甚至有违先前的特征,新的阵地也因此而产生。他怎么知道呢?连飞机都有可能从空中坠下,这件不是任务的任务被他继承下来,却已经遭遇了挫败。
他引用维特比的报告,解述其含义:“他们真的未经审议就下了结论吗?确定没有协商与谈判的可能?”
“这或许比较接近事实,相对的事实。”幽灵鸟答道。此刻刚过中午,天空呈现出更深的蓝色,窄长的云团横贯其间。沼泽里生机勃勃,悉索作响,到处是鸟鸣声。
“地外陪审团的裁定。”总管说。
“不见得。只是漠不关心而已。”
“他也有提到这个:‘那难道不是对人类重要性的贬抑吗?树和鸟,狐狸和兔子,狼和鹿……都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注意不到转变中的人类。’”这又是一句似是而非、印象模糊的话。然而他父亲从来就不注重真实性,反而更喜欢大胆的表现形式。
“看到那头鹿吗,水渠对面?她绝对注意到我们了。”
“她是注意到我们还是提醒我们注意?”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吓到他那当间谍的母亲,因为她从来就跟大自然不太合拍。事实上,他的家庭中没有一个人与大自然关系融洽。他记忆中从没有真正去树林里远足过,最多只是冬天的时候在湖中钓鱼,或者坐在小屋的火炉旁。他有没有迷过路?
“就假装是前者吧,因为对于后者,我们无能为力。”
“看这一句,”总管说,“看这一句:‘又或者,我们回到了过去,当我们停滞不前,从前的某种生物,或某种刺激又为我们续添了动力。’”
“毫无意义的说法,”幽灵鸟难以抗拒诱饵,“自然环境和人类城市没有区别。新旧事物可以共存。外来入侵物种可能与本地物种融合,也可能排挤本地物种。你在这里看到的景致,就好比古老的大教堂和摩天大厦比邻而立。你觉得这是胡扯,对不对?”
他力图显出违逆的表情。虽然他仍在引用维特比的文字,却已开始产生怀疑。他要掩饰这种怀疑。有些引用他暂时没说出口,它们或许会导向更重要的问题。他想再思考得久一点,让自己的观念渗透其中。
“我试图将无意义的和有用的东西分开。在向岛屿前进的过程中,我想要取得一点进展。”说到“岛屿”一词,他难以抑制厌恶的语气。换作外公杰克,也会对那座岛屿有相同的感受,也会焦躁不安,并试图影响幽灵鸟,哪怕不可能取得任何效果。
“有勘探队登上过那座岛吗?”她问道。总管意识到她在转移话题。
“就算登上了,也没什么东西被送回南境局,”他说道,“这不是优先事项。”也许别的疑问已经太多。
“为什么重点都集中在灯塔和异常地形,却不关注那座岛屿?”
“你得去问前任局长。或者问洛瑞。”
“我从没见过洛瑞。”她说道,仿佛这就能证明他不存在。
事实上,当他在这地方提起洛瑞的名字,感觉并不太真实。然而洛瑞拒绝被抹除,被忽略,始终漂浮在他视野边缘,既庄严雄伟,又仿似邪魔。他常常担心自己仍在执行任务,一项嵌在头脑深处、难以剔除的任务。未知的命令、信息、需求、冲动,不属于他自己,却能被其他人激活。每当他产生这种担忧,洛瑞的形象便会浮现出来。
“我们以机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以动物的方式。敌人不认同机器。”他喜欢敌人这个词——与“X区域”相比,更明确,更能促使他集中注意力。X区域只是人类遇到的一个现象,就像气象事件,然而敌人能创造意图与焦点。
听到“以机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动物的方式”,她笑出声来,“它绝对理解和认同机器。比我们都更理解。”她停下来,正对着他的脸,以加强效果,浑身似乎散发出阵阵怒气,“你还不明白吗?不管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它可以操纵基因,对生物体作出惊人的模仿。它能进行分子与膜级别的操作,可以透过表象看穿实质,可以在实施监视之后撤离。比如说,在它看来,智能手机就跟燧石箭镞一样简单。它的运作方式精细繁复,我们随身携带的工具和记录世界的方式,或许都只能证明自身的原始。也许它甚至认为我们并没有意识和自由意志——至少以它的标准来说没有。”
“如果真是那样,它为什么还关注我们呢?”
“它也许只是给予我们最低程度的关注。”
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
“所以我们放弃吧。我们就在岛上生活,用树叶编帽子,从海里捕鱼。”用他梦中海底巨兽的肋骨造一栋房子。一边听自编的舞曲,一边喝毒草酿制的烈酒。忽略现实世界,因为它已不复存在。
她不予理会,继续说道:“鲸鱼能用声纳伤害另一头鲸鱼。在海洋中,鲸鱼可以隔着六十英里互相通话。鲸鱼就跟我们一样聪明,只不过我们无法衡量,无法理解。因为我们是无比迟钝的仪器。”又是这种观点。“至少你是。”这一句也许并非出自她的轻声低语,也许只是他的想象。
“你同情‘它’,”他说道,“你喜欢‘它’。”他忍不住趁势反击。
过去四天里,他总是感觉像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布展厅里穿行,他非常喜欢博物馆——耐人寻味,引人入胜,却又不那么真实,至少对他来说不太真实。即便效果仍未显现,他已经被入侵,被感染,被改造。他的命运就是变成芦苇丛里呜咽的怪兽吗?然后变成蠕虫的大餐?
“维特比的笔记里曾多次提到赝品。”稍后,他诡秘地说道,作为对她的测试。尤其是此刻,她似乎心不在焉,总是盯着天上看。也许正好试探一下,她对自身的状态能有多冷静。他也明白,这其中或许有一丝难以克制的报复意味。因为去那座岛上没有意义。
她一言不发,于是他编造出一句引述,只不过刚说出口,就产生了负疚感:“‘按照定义,赝品绝不是原型,然而在感知上,完美的赝品与模仿对象没有区别,这听起来虽然奇怪,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世界的真相之一。’”
依然没有反应。“不同意?那这一句呢,‘当你遇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副本,是会产生同情,还是有将其消灭的冲动?判定它是假的,然后像对纸板人一样予以摧毁?’”这也是编造的,因为维特比并没有讨论过副本——这份该死的文件从没提过副本。
她停下脚步,面对着他。跟往常一样,他无法将视线移开。
“这就是你害怕的吗,总管?”她的语气并无特别的冷酷或热情,“因为我可以催眠你。”
“你也可能受影响。”他说道,意图通过警告让她打消念头。然而他也知道,或许将来真的会需要她施行催眠,就像在通往X区域的通道里那样。“抓住我的手。闭上眼睛。”那感觉就像是从一条乌黑的巨蛇嘴里不停地往外爬,他仿佛可以“看到”其咽喉深处发出的嘶嘶声。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无尽阴影中,似乎有许多海底巨兽注视着他。
“我不受影响。”
“但你是副本——是仿制品,”他继续逼进,“也许副本没有那样的防御能力。而你仍不知道原因。”这些至少都是她自己告诉他的。
“来测试我一下,”她说道,仿佛咽喉深处发出的低吼。她停下来,面对着他,扔下背包,“来测试我吧。说吧。说出你觉得能摧毁我的语句。”
“我不想摧毁你。”他一边平静地说,一边望向别处。
“你确定?”她说道。她凑得非常之近,他能闻到她的汗味儿,看到她耸起的肩膀和蜷曲的左手。“你确定?”她重复道,“假如你没把握,为什么不对我采取防范措施?你犹豫不决,既想要我做伴,又不确定我是不是人类。我是敌人制造的。一定是敌人制造的。然而你依然无法控制自己。”
“在南境局的时候我帮过你。”他说。
“不要为了本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你告诉我的。”他踉跄地退后一步。“这地方我并不想来,幽灵鸟。我跟着一个人来到这里,却不知道是否认识她。”她对他来说仍像是一盏信号灯,这让他感到怨恨,想要拒绝,却又无法自已。
“胡扯。你很清楚我是谁——或者说你应该清楚。你很害怕,就跟我一样。”她说。总管知道她说得对。在这片土地上,他没有任何防御。
“我认为你并非敌人,”他说道,‘敌人’一词此刻听起来很刺耳,不合情理,“我也认为你不是副本。真的不是。”
“我的确是副本,约翰。但不是完美的副本。”她语气夸张,然而她已经作出让步,或者说他感觉她已经让步,“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假如跟她面对面遇上,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吗?”
“什么?”
“我会告诉她,‘你他妈的犯了太多错。你犯了那么多错,但我还是爱你。你是一团乱麻,也是一种启示,然而我不可能成为你。我只能靠自己解决问题。’根据我对她的了解,估计她会奇怪地看着我,然后从我身上采样。”
他发出一阵狂笑,一只手拍打着膝盖。“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她一定会这么干。”他坐到地上,而她却依旧僵硬地站立着,仿佛岗哨,“在这里,我没有足够的技能。我他妈的彻底懵了。就算去灯塔也一样。”
“他妈的彻底懵了。”她微笑着说。
“很奇怪,不是吗?一个奇怪的地方。”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他变得更加健谈。突然间,他平静下来,这是他到达此地之后最为平静的时刻。过去所有的失败似乎都在另一条边界后面,显得模糊不清。
她仔细打量着他。
“我们应该继续前进,”她说,“不过你可以继续读文件。”
她伸手拉他起来,有力的抓握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他安心。
“但这他妈的是一场灾难,”他说,“我在读给你听一个蠢蛋的最后遗言和证词。”
“在这儿我们还有别的娱乐吗?”
“没错。”
总管没有告诉她维特比的怪屋,也没有说怀疑过维特比是X区域的载体。他也不曾向她描述,当边界移动时,他在南境局里那最后的绝望时刻。由于对幽灵鸟隐瞒了这些事,他更加理解母亲的谎言。她企图通过隐瞒或淡化来掩盖自己的重要决定。但凭她的智慧,一定也明白,无论动机如何,无论怎样混淆,每一处省略都留有痕迹。
“‘它是如何进行自我更新的?难道不是经由我们的行为,我们的生命?’”维特比通过总管问道。此人虽然可能已经死亡,或遭遇更可怕的命运,但他仍在总管身上继续存在。
然而她没仔细听,她的注意力又被天空中的东西吸引。他知道那肯定不是鹳鸟。这一次他有望远镜。匆忙中,他搜寻到她凝神观察的对象,然后,又屡次调整焦点,不确定是否真正看清楚了。
但他的确看清了。
深蓝色的天空高处,飘浮着类似彩带的物体,破碎褴褛,又宽又长,形态怪异。它远远地在天际漂浮移动……总管想到的是透明塑料袋,被割裂延展成许多长条……只不过它更加厚实,而且与天空紧密融合。它的质地和若隐若现的模样,让他的手一阵战栗,感觉冰冷麻木。他记起一堵不是墙壁的墙壁,一堵在触摸之下呼吸起伏的墙壁。
“趴下!”幽灵鸟一边说,一边迫使他跪倒在芦苇丛中。此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光亮感——紧紧绷着,就像皮肤受到拉扯,向着那不再是天空的天空延伸。牵扯的力量如此强烈,若不是再次被幽灵鸟强压住,他或许还会站起来。他趴在那里,感激身边有她的真实存在,庆幸并非孤身一人。
那东西在空中来回穿梭,令人惊惧——飘荡舞动,时而下沉,时而升起。然后是一阵可怕的簌簌声,不仅贯穿他的耳朵,也贯穿他的全身,仿佛某种实体微粒穿透他的身体。他一动不动,一边咒骂,一边恐惧地张望。“起伏波动的线条若隐若现。”维特比的报告中有这样一句话,他先前没念出来,因为不明白其含义。他又回想起首期勘探队的录像画面。
“别动,”幽灵鸟在他耳边低语道,“别动。”她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他,试图掩盖他的存在。
他连呼吸都已停止,纹丝不动,仿佛没有生命。随着那物体在空中回转穿梭,他能听见它继续飘荡舞动,沉降升浮,如同飞舞的船帆,最后,他壮着胆子瞥了一眼,看到它被封固在半空中,短暂的片刻间,像皮肤一样紧绷,似乎脆弱易碎,缺乏弹性。
接着,那神秘的幽灵最后一次飞扑下来,距离他如此之近。等到它再次升入空中,却消失了踪影,或者说渗出时空之外,天空又恢复了原样。
对此,他一句评论也说不上来,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维特比的。这不是毫无生命的展馆布景,也不是素不相识的人留下的变异骨骼。如今,一切似乎都有可能,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他紧紧握住代表阿肠的雕塑,紧得几乎要戳破皮肤。
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直到一阵暴风雨袭来。如今,总管感觉天空危险叵测。阴沉灰暗的光线里出现闪电与雷鸣,他们浑身被雨淋透。滴落的雨水中夹杂着黑色湿滑的蝌蚪状物体,消失在周围的泥地里。他们尽量寻找遮蔽,躲入一片虬结黝黑的树林,树叶的形状犹如匕首。蝌蚪状物体更像是有生命的涡流,跟他的小指头差不多大。他不禁想到,它们或许来自刚才在空中穿梭的怪物,也许它已分解成上百万细小的碎片,而这也是X区域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你觉得这会变成什么?”他问她。
“就跟这里别的东西一样变化。”她说道。那根本不能算答案。
暴风雨过后,沼泽充满生机,到处是鸟鸣声,沟渠里的水汩汩流动,完全没有不妥之处。芦苇也许更有活力,树木也许更加苍翠,但只是因为光线的变化,而太阳仿佛跟世上其余的一切一样遥远。
稍后,他们站起身。稍后,他们沉默地继续前进,彼此靠得比先前更近。
0006:局长
作为儿童,总有一处所谓的最远点——你最远就只能来到这里,站在此处,可以假想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你会保持警惕,但也伴随着一种平静,一种安全感。越过这个点,无论向前还是向后,你总是在往回走,你现在依然在往回走。然而此刻,你与维特比并肩而立,这地方如此偏僻,周围一无所有——你可以感觉得到。你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你已经从略有不安转变为略感疲惫。你们一走出灌木丛,就面对着这完全静止的景象。此处的湿地以淡水河渠为缓冲,与盐水沼泽和远处的海洋相隔离。你曾在这里见过水獭,听过杓鹬的叫声。你深吸一口气,然后放松下来,沿着海岸行走。此处就像是地面上的天堂,由于彻底的静止而恢复了活力。一时间,你的双腿不再疲惫,你无所畏惧,甚至不怕X区域。你已容不下记忆,容不下思维,容不下其他的一切,只有此时此刻,只有下一刻。
然而这种感觉很快消退下去,你和维特比——在异常地形中存活下来——站立于你母亲的小屋跟前。这里已是一片残骸,只剩下地板和若干承重墙。壁纸严重褪色,你无法辨识其图案。塌陷碎裂的露台上,铺有腐烂破损的宽木板。这原本是通往沙丘的走道。沙丘以远,则是泛着金属光泽的蓝色海洋,白色的浪花时而被推向高处,时而又被拖拽下来。也许你不该来此,但你需要正常的东西,需要唤起这一切失常之前的记忆——当时看来十分普通的日子。
“不要忘记我。”索尔曾说道,仿佛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也代表你母亲,代表被遗忘的海岸中的一切。如今这些真的已经被遗忘,维特比站在废墟的一头,你站在另一头,你们需要一点空间。他对你也许不太确定,你对他则完全难以确信。去过地下塔之后,维特比想要放弃任务,然而你从没想过就这样离开。尽管维特比会抱怨,会带着哭腔让你放过他,恳求你立即穿回边界,但这里是你的家,他无法阻止你。
“你的乐观精神呢?”你想要问,然而无论他最终会如何,都不可能进入你的世界。
很久以前,小屋地板上偶尔会生一堆火,就在客厅里,一堵歪歪扭扭的墙壁旁边。火焰留下焦黑的痕迹,你由此证据推断,即使在X区域出现之后,一段时间内,此处仍有人居住。是母亲生的火吗?
地板上布满死去的甲虫,碎裂的甲壳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青苔和茂密的藤蔓构成一片纷杂的绿色海洋。鹪鹩和莺雀在屋外的矮树丛里跳跃,停落到敞开的窗框上,然后又飞走了。你曾透过这扇朝向内陆的窗户等待父亲来访,而外面的车道已被大量灌木与杂草取代。
食品罐头早已生锈腐烂。角落里的地板被虫蛀得所剩无几,一层厚厚的泥土从下面钻了上来。碎裂的盆碟古旧而奇特,很难辨识。它们堆积在水槽里,而水槽本身也已塌陷,被霉菌和地衣覆盖,底下则是腐烂的碗柜。
你心中有些遗憾,就像灯塔上的昼标,你任由它变得模糊不清。各期勘探队从未被告知,曾有人在此生活,在此工作,在此醉酒和演奏音乐。他们曾住在移动房屋里,住在小平房里,住在灯塔里。最好不要去想过去的居民,不要在意这里已成为空壳……然而你现在却希望有人能记住和理解消失的一切,哪怕那原本也算不了什么。
你在到处探索的时候,维特比就站在原地,仿佛一个局外人,他知道,关于这栋小屋,你对他有所隐瞒。他的嘴阴郁地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中流露出怨恨——这是自然反应,还是X区域已经诱使他转向你的对立面?当你冲出地下塔,逃离身后迅速追上来的东西时,你发现维特比仍在尖叫,他语无伦次地说遭到了攻击。“没有一丝声响,一点儿也没有。接着……我身后出现一堵墙,穿过我的身体。然后它不见了。”但自那以后,他一直话不多,而你也没告诉他,你在跃上最后几层台阶,步入光明之前,看到的是什么。或许你俩都认为对方不会相信。或许你俩都希望先回到外面的世界再说。
小屋里没有人,但你原先是怎么想的?会发现她蜷缩在这里,犹如裹在虫茧内,任凭世界变化,不受灾难的影响?你母亲的天性绝非如此。假如有抗争的对象,她一定会反抗。假如有人需要帮助,她一定会帮助。假如可以主动寻求安全,她也会去寻求。在你的想象中,她跟你一样坚持不懈,期盼获得救援。
你坐在悦星保龄球馆的酒廊里胡乱涂写,却发现自己会在不经意间回忆起那栋小屋,回忆起灯塔。仿佛总是有汹涌的湍流企图将你拖入水底,仿佛总是需要克服恐惧。当年,你住在母亲的小屋里,半夜涨潮时,涛声阵阵。你从自己房间的窗口望出去,看到月光下的波浪仿佛一道道带有金属光泽的蓝色线条,挤压着周围黝黑的海水。有时候,她的身影遮挡住这些线条。她在深夜的海滩上行走,背对着你,仿佛在搜寻如今你要找的答案。有些心事令她难以入睡,然而她从未向你透露。
“这是什么地方?”维特比再次问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他的语调中透着焦虑。
你不予理会。你想要说“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但他已受到太多惊吓,另外,等你回去之后,仍需面对洛瑞,面对南境局。假如你能回去的话。
“看那片黑漆漆的藤蔓——是我以前的房间,”如有可能,你会如此对他说,“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离婚。我爸离开了——他是个小混混——我妈把我带大,每年只有寒假的时候去跟他过。后来,我就一直跟着他,因为再也没法儿回家了。他一直瞒着我其中的原因,直到我年纪稍大才告诉我。也许他这样做是对的。我一辈子都在琢磨,假如回到这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会做些什么。有时候,我甚至想象,母亲或许有先见之明,会将纸条放进金属盒子,或压在石头底下,用以传递某种讯息,因为即使是现在,我仍需要讯息,需要信号。”
但小屋里没有什么你不了解的东西,而灯塔就在你背后——仿佛嘲讽地说:“我告诉过你吧。”
“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回去,”你说道,“去过灯塔之后就回去。”把最好的留到最后,还是把最糟的留到最后?需要销毁扭曲多少童年记忆,才能将其完全覆盖?
你推开维特比,从他身边经过——动作很突然——因为不想让他看到你的不安,不想让他看出X区域又从四面八方将你包围。
小屋里仅存的几块地板吱嘎作响,仿佛粗糙简陋的音乐。灌木丛中的鸟群发出急促的啾鸣,互相追逐,盘旋着升入天空。快要下雨了,地平线仿佛眉头紧锁的额头,又像是即将冲向海岸的攻城槌。他们能预见到吗?包括亨利?这一过程是可见的吗?他们是否被突然卷入?作为一名儿童,你唯一能理解的,就是母亲死了。许多年后,你才对她的死有其他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