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维特比——有必要把他拖进你那可悲的勘探行动吗?”
你可以揭露说维特比很想去,但你无法预测洛瑞的反应。洛瑞一直不太理解维特比。悲哀之处在于,他们属于本质上不同的生命形式,互相充满误解。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需要支援。”
“我就是你的支援。还有,把副局长也卷进来——这是个好主意吗?”
格蕾丝也许讨厌洛瑞,但不知何故,洛瑞似乎还比较喜欢格蕾丝。假如她知道的话,一定会感到很恶心。
“都不是好主意,是判断失误……但派人上阵的同时,自己却不投入战斗,这很难做到。”如此辩护是格蕾丝的主意。简单,传统。
“少废话。格蕾丝建议你这么说的吗?我敢打赌就是她。”
这回你漏查了一枚窃听器?抑或只是猜测?
还是那句话:“你有我们的报告。”
洛瑞是唯一拿到报告的人。边界的军队指挥中心知道这件事,但在洛瑞的要求下,格蕾丝瞒着南境局——“出于士气和安全的原因”——有待最后决定。根据官方说法,你仍在度一个很长的假,而维特比被强制休假。
“让你的报告见鬼去吧。你企图向我隐瞒维特比,”——严格来说并不正确——“而且你的发现好像很少,不太完整。你在里面待了将近三个星期,报告就只有四页长?”
“没什么不寻常的事,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个屁。维特比看到什么?是真实的东西,还是又是他妈的幻象?你知道进去那里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知道可能会激起什么反应吗?”他的发音含糊不清,音节都串连到一起。
“我知道。”玩具灯塔突然间有了生命。
洛瑞猛然俯身向前,呼吸中带着腐烂的甜味儿:“你想知道一件有意思的事吗,你他妈的想知道吗?”
“不。”又来了。他就像节日聚会中的老祖父,每次几乎都重复同样的故事。
“过去,假如你犯了大错,只要在谈话中向南境局‘坦白’,他们也许还会收留你,你也许还会被雇佣。我了解老局长,他们会的。没错,也许带着病态的兴趣,就像看待特别聪明的实验动物——比如说,一只特别出类拔萃的白兔。没错,你永远不可能当上局长,但是,见鬼,这职位太糟了,不是吗?你已经发现了吧。你还会继续发现。但眼下的问题是,这种欺骗已经持续太久。所以,我们到底要怎么办。”
在你看来,问题主要是现在,而不是过去。以前,你还能尝试对洛瑞施加影响和控制,然而这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他一旦升入总部,一旦被奉为圣徒,你便再也无法影响到他。
加入南境局之前,你是个谨慎的人——一直小心翼翼,努力经营,以期有机会不顾一切地穿越X区域的边界。
你父亲对政府充满怀疑,他时不时干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勾当,以贴补白天兼职酒保的收入——一个低级骗子。他不想受到牵连。他不想惹麻烦。所以他跟政府撇清关系,他没有告诉你,你母亲可能已经死了,也没有告诉你,你不能再回到被遗忘的海岸,直到实在难以隐瞒为止。他嘱咐你,假如有人询问母亲的事,就给个含糊不清的答案。避免暴露他的“商业冒险”。
“你不懂,因为你还太小,”他常常说教,“但政客总是搞各种各样的大骗局。政府一直以来就是盗贼,所以才那么卖力地抓小偷——他们不喜欢竞争。你不希望仅仅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就一辈子背上包袱。”
等到他真正告诉你,母亲已经死去,你哭了一个月。父亲脸上的表情仿佛生硬的警告,而你的家总是不停地更换地点,时刻小心翼翼,这一切都让你明白沉默的重要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对母亲的记忆逐渐消退,你不知道某个画面或某个时刻是亲身经历,还是从照片里看到的。父亲把这些照片存放在壁橱内的一个鞋盒里。你并没有把对母亲的记忆珍藏起来。你会凝视着画面中的母亲——跟朋友们一起在露台上,手里拿着酒,或者跟父亲一起在海滩上——想象她说道:“不要忘记我。”然而你感觉很惭愧,因为脑中出现的总是灯塔管理员的脸。
你开始了自己的调查,一开始只是尝试性的,然后变得更加坚决。你发现有个“南境局”,致力于消除“环境破坏”的影响,目标就是原先的被遗忘的海岸,亦即如今的X区域。你的剪贴簿越来越厚,连翻都翻不开,贴满了书报杂志中剪下的段落,还有后来网络上的内容。以阴谋论为主,也有对政府官方报道的猜测解读。真相总是模模糊糊,仿佛在焦距之外,跟你所看到的无关,就像你感觉灯塔管理员变了一样。
大学一年级时,你意识到,不管南境局是何种角色,你都想去那里工作。凭着出自骗子家庭的直觉,你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不利条件。因此你改了名字,并雇佣私家侦探帮助隐瞒其余的一切,然后继续攻读认知心理学学位,主攻知觉心理学,同时辅修组织心理学。出于种种原因,你跟一个根本没有真爱的人结婚,十五个月后就离婚了,然后做了将近五年的咨询师,并一次次向总部提出申请。申请表的答案都经过特别设计,以求获得南境局的工作。
当时的局长来自海军,所有人都喜欢他,但又说不上特别喜欢。他没有面试你。面试你的人是洛瑞——那时候他还在南境局,有着自己的盘算。他喜欢从侧面获取权力。会议在他的办公室进行,然后你们来到院子边缘,展开另一种谈话。
“这里没人能听见我们。”他说道。你脑中的警钟被触发了。你有个不合逻辑的想法,感觉他要向你求爱,就跟父亲的一些朋友那样。一定是他礼貌的举止、精良的服装,以及权威的姿态,使得你警觉起来。
但洛瑞有更长远的考虑。
“我让我自己的人查了一下。你的伪装做得很不错。没错,所有这一切可以扎扎实实评个B。总体来说,真的很不错。但我还是发现了,也就是说,假如我不替你掩盖,总部也会发现你留下的蛛丝马迹。”他露出愉快的笑容,态度友善。你们就像是在谈论体育比赛,或者眼前闷热黏滞的沼泽。
你直击重点:“你要揭发我吗?”你感觉嗓子很干,天气似乎比刚才更热。你想起父亲因为小骗局而被关进牢里时,永远装出勇敢的微笑,还要抛出一个飞吻,仿佛其目的就是为了被逮住,为了吸引观众,受人瞩目。
洛瑞发出一声轻笑,让你感到害怕,因为虽然他也不乏缺陷,但那时你觉得他很世故,很有气势。他身穿正装的模样,脸上显现出的经验,似乎都表明他已见识过你想见识的一切,也经历过你想经历的一切。
“揭发你,葛洛莉亚……哦不,辛西娅。揭发你?向谁?负责追踪假名字假身份的人?怀疑被遗忘的海岸真相的人?不,我不会。我不会向任何人揭发你。”言外之意:我就是要完全控制你。
“你想要什么?”你问道。只有这一回,你很庆幸有那么一个父亲,让你可以直接跳过废话。
“想要什么?”彻头彻尾的虚伪,“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事实上,关键在于你……辛西娅。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走回去,推荐你担任这一职位。如果你通过总部的训练,那到时候我们再看。至于其他的一切……那是我们的秘密。不是什么小秘密……但就是一个秘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很怀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眨了眨眼:“哦,其实我只信任去过X区域的人,哪怕只是X区域的前身。”
起初,代价仍不太过分。只是要求你私下里描述在被遗忘的海岸的最后一段日子。灯塔管理员、科学降神会,“描述一下那一男一女”,他指的是亨利和苏珊。关于科学降神会的问题,他像是已经有所耳闻,需要你补充更多细节。
过了几个月,他的要求成倍增长,你只能勉强答应——支持这个提议,支持那个推荐,当你有了更大的影响力,则让你对某些事设置障碍,冷处理,拖延时间。你意识到,这大多都是为了抵制跟科学署有关的几个委员会,破坏与削弱总部在南境局的影响。所有这一切都十分聪明,循序渐进,以至于每次你都没注意到事态的升级,直到最后深陷其中,直到它成为你工作的一部分。
最后,洛瑞支持你竞争局长的位置。来到南境局,就像是可以听到一头神秘怪兽的心跳。而作为局长,你可以更加接近——近得叫人害怕,困在围墙之内,需要时间适应。当然,在此过程中,也受到洛瑞的利用。
桌上扔了几张相片:摄自X区域上空的最新监视图,缩小在81/2×11英寸的光面照相纸上。无穷无尽的自然资源,美丽迷人的照片。对正常状态的详尽模仿被一些模糊的区域所破坏,就像是捉鬼队所拍摄的。这些模糊的光斑确凿地证明了变化的存在。南境局仿佛连发现谎言的能力都丢失了。
“善与恶总是齐头并进。然而这在X区域里没有意义,或者说对X区域来说没有意义。那么,他们为什么一直要我们去追踪一个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敌人呢?既然这无关紧要,我们也只能不予重视——假如我们想要生存下去的话。”
洛瑞并不期待你的回答,他一边沉思,一边再次倒满酒杯。但你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洛瑞跟“不予重视”这个词联系起来,也无法想象他通过行动来表达“不予重视”。与往常一样,这是骗术的一部分:向别人灌输他的信心,以证明他的权威。
洛瑞早就威胁说要催眠你,但通过观察他的实验,你已下定决心不让他得逞。你总是期望洛瑞也受到限制,高层不可能没人约束他的行为。他的每一个举动必定会暴露一部分动机,必定会被有能力干涉的人察觉?
所以,你们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后,他让你吃了一惊。
“我想让你见一见另一个关注这件事的人。其实你也认识。杰姬·塞弗伦斯。”
你没料到是这个名字。然而她就站在你面前——洛瑞的助手玛丽·菲利普斯带领她穿过镜子门,来到玻璃墙的这一侧。塞弗伦斯的高跟鞋踩踏到碎玻璃,但她毫无反应。她的着装跟往常一样无可挑剔,也依然对围巾很着迷。
她一直在听吗?杰姬,传奇人物杰克·塞弗伦斯的后继者。距离她上次在南境局工作已有大约十五年——但她在总部的人事圈里,依然像是一颗闪耀于天空中的明星,尽管她不得不数次营救那个缺乏明星气质的儿子。不守规矩的洛瑞和内幕人士塞弗伦斯成为盟友,这似乎不太可能。一个将银蛋捧在手里爱抚,另一个企图用隐形的锤子将它砸碎。
这是演的哪一出?洛瑞握有她的把柄,还是她握有洛瑞的把柄?
“这件事,杰姬是我的顾问。从现在开始,她也将参与。在最终决定如何处理你之前,我要你向她复述一遍报告中的所有内容——你在边界另一侧的一切遭遇。最后一次。”
塞弗伦斯在你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露出鳄鱼般的微笑,洛瑞则拖着缓慢的脚步去给她倒酒。“不用太正规,辛西娅。你不需要准备,也不必遵从特定的顺序,无论什么顺序都可以。”
“你太体贴了,杰姬。”这不是体贴——只是意图获取另一个版本。就像某种仪式,已经预先注定结果。
于是你又向塞弗伦斯讲述了一遍,她时不时打断你,她的问题比预期的要直接,也许是因为你一直把她当作政客。
“你没去别的地方?没有抄近路,没有额外行程?”
“额外行程?”
“看似不重要的细节很容易被忽略。”
同样冷淡的笑容。
你懒得回答。
“你带回来了什么东西吗?”
“就跟从前的许多次勘探一样,只有沿途捡到的物品,以往勘探队的设备。”这是你和维特比商定的说法,因为你想把植物和电话留在南境局作测试,不想被总部收走。你们是专家,总部并不是。
“对灯塔里的那许多日志,你有什么感受?看到它们,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或想法?不知这么问是不是太含糊。”
你告诉她说,没有特别的印象或想法,只是些日志而已。因为你不想提起,因为你仍然不想回忆行程的终点,不想回忆发生在灯塔里的事。
“没有不寻常或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你只想交代隧道里比较简单的险情。
稍后,她俯身故作神秘地询问,仿佛只是你们两个女生之间的对话:“葛洛莉亚,辛西娅,你为什么这么做?说实话。”仿佛洛瑞并不存在。
你耸耸肩,露出一个苦笑。
你陈述完毕之后,塞弗伦斯微笑着说:“我们多半会把这件事当作‘从没发生’,不再提起。那样的话,你得感谢洛瑞。”然而她一只手轻触你的胳膊,仿佛是说,“别忘记我也帮了忙。”她说,你也可以留下维特比,只要他能通过你在总部对他施行的心理评估,而且这也不会载入档案。但是,“你得为他担保,对他负责。”仿佛你是个要求留住宠物的孩子。
新的边界指挥官将由洛瑞亲自挑选,并同时听命于洛瑞和塞弗伦斯。他们也将订立规则,按洛瑞的说法:“要让你和维特比,或者其他企图偷渡的蠢蛋,都三思而行。”
几句无谓的寒暄过后,杰姬离开了房间,就跟来时一样匆忙。这次会面如此短促,你怀疑她的来访另有目的,她跟洛瑞或许还有其他事务。她踏入了陷阱,还是洛瑞踏入了陷阱?你试图回忆塞弗伦斯加入南境局的确切日期,回忆她的任务和职责,以及相关的时间、地点。这幅拼图里有你需要看却看不见的部分。
洛瑞在秘密指挥部的中心眺望着海洋,紧密的雪花开始覆盖草地、水雷和小径。野鹅和海鸥从不关心洛瑞和你的计划,只是受到假灯塔的欺骗,挤在它的旁边,类似于勘探队受到真灯塔的欺骗。但塞弗伦斯此刻就在外面,穿行于岩石之间,凝视着水面。她在打电话,但洛瑞没看见她——只看到窗户上自己的影子,而她落在他的轮廓内,就像被困住了似的。
洛瑞猛然站起身,在玻璃跟前踱步,一只手拍打着胸膛。“我想要的就是:下一次勘探,他们不去总部,而是来这里。他们在这里接受训练。你要X区域作出反应?你想要改变?我会促成改变。我要捅到X区域的大脑深处,用带刺的武器,要让它流血,我他妈的要让敌人明白,我们是抵抗力量。我们跟他杠上了。”
有些线索很快就会消失,另一些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发现。看着塞弗伦斯沿灯塔边的黑色礁岩行走,哪怕灯塔是假的,你也感到很恼火,你想要说:“这是我的任务,不是你的。”
洛瑞依然站在你身边,激昂地唠叨着将来要如何如何。他当然想要更多控制权。他当然能得到。
然而,从前你只是猜测,现在却可以肯定:在洛瑞的夸夸其谈背后,他也感觉到,你们的命运互相交织,他比以前更离不开你。
六个月后,你将回到南境局。没人知道你为何离开这么久,格蕾丝也不会告诉他们。她保证说,在此期间,她将拼命催促他们工作,“让他们无暇思考这一问题”。
你停职在家期间,脑中经常出现格蕾丝的形象:一名高大威严的黑人女子,身穿白色实验服,头戴三角将军帽,手握佩剑,伸直胳膊,站在一艘划艇的船头,正渡过一条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河。当需要摘下帽子,放弃划艇,将控制权交还给你时,她将作何感想?
看过医生,或者采购完晚餐的食品之后,你总是有个灰暗的念头:我究竟活在哪个世界?在其中一个世界,你听见灯塔中维特比与首期勘探队的尖叫声交相呼应,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把汤罐头放进橱柜。有没有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你希望这样吗?当格蕾丝打来电话询问,你应该说“跟往常一样”,还是“糟透了,就像无缘无故地一遍遍解剖尸体”?
坐在悦星球馆的酒吧里——回来之后,这习惯依然没变,不是吗?甚至去得更加频繁,因为你有更多时间。那名房产经纪也经常在。她总是说个不停——去北方的探亲之旅、看过的一部电影、本地的政治。有时候,手中永远拿着啤酒的老兵试图参与谈话,提起许久以前关于他孩子们的记忆。
房产经纪和醉汉的话语从你身边掠过,甚至穿过你的身体,你不住地点头,仿佛理解他们讲的内容,仿佛你也认同。而事实上,你只看见灯塔管理员的两个重影,在不同的时间,对两个不同的你,说出相同的话。一个你在黑暗里,一个你在光亮中。
“你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对吗?”房产经纪说,“我看得出。”
你一定是心不在焉。你的面具显然滑落下来了。
“是的,你说得对,”你说道,“当然。”
你又喝了一杯啤酒,开始向房产经纪讲述你的孩子——他们在何处上学,你多希望经常见到他们,但他们在念博士。你希望在假期看到他们。而他们长大以后,就像属于另一个世界。老兵站在吧台尽头,目光越过房产经纪,凝视着你,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辨识出什么来似的,仿佛明白你的意图。
见鬼,也许你该在自动点唱机上放几首歌。喝多一点啤酒之后,也许可以唱一轮卡拉OK,再编造一些生活的细节。但房产经纪离开了,只剩下你和老兵,还有后来陆陆续续进来的几个人。你不认识他们,永远都不会认识。地板黏乎乎的,粘满深暗的旧污渍。吧台后面的瓶子都罩着饮水机用的杯子,以防果蝇飞入。吧台桌面上有一层不太自然的光晕。你身后的球道光线昏暗,头顶的星空再次浮现出来,就像天花板上的奇迹,令人难以置信,其中有些部分需要观察片刻才能辨认得出。
因为另一个世界总是渗透进眼前的世界。因为无论你和维特比如何保守秘密,你知道,灯塔里的事最终会以某种形式泄露出来,造成一定影响。
灯塔里,维特比到处乱逛,你在底楼游走时,突然意识到,隔壁房间里听不见他走动的声音。在沉静与尘埃中,从破损的大门透进来的光昏黄阴郁,你以为能在角落里找到他,以为会在黑暗中看到他苍白的身影。
但很快你就发现,他已爬上灯塔的楼梯,前往塔顶。楼上传来打斗和木头碎裂的声音。两个嗓音互相重叠,奇怪的是,两者非常相像,但怎么可能有第二个声音?因此你赶紧上楼,攀爬过程中,既有种熟悉感,又好像与过去不同,因为在记忆中,台阶更加宽阔,楼梯也更长,灯塔里的空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墙壁一度被漆成白色,敞开的窗户外可以看见天空,还能闻到索尔割草的气味。但此刻,你在黑暗中替维特比担心。你变成了巨人,或者是灯塔缩小了。这不只是时间的作用,而是它主动收缩,仿佛螺旋状的贝壳化石,将你引向一个不再熟悉的地方。伴随着每一步,抹去你原本所知的一切。
到了塔顶,你发现维特比在值班室里,像动物一样喘着气,衣衫撕裂,手上沾着血迹。你还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那堆日记的边缘翻滚起伏,要将维特比包裹起来,将他淹没。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维特比,他的故事令人难以置信。他说在楼梯平台上遇到自己的分身,假维特比一路追上来,直到灯房,然后他们一起坠入掀开的活板门,狼狈地滚落到那一大堆日记上。日记本散发出一股气味,真假维特比就在那里互相争斗。光线从敞开的活板门透进来,双方不断在光亮中滚进滚出。
如何证明有两个维特比,而不是一个?如何证明维特比没有踢自己,打自己,咬自己,而是在跟另一个维特比搏斗?他的伤口无法提供定论。
然而在六个月的休假中,哪怕是在厨房里切洋葱和辣椒,或者是在修剪草坪,只要回想起这一幕场景都令你充满好奇。
有时候,你试想自己不是在事后才赶到,而是早到了一步,站在楼梯顶端,呆立不动,俯视着那片空间,看着两个维特比挣扎缠斗。你也许相信,是维特比催生了维特比。在探索X区域的过程中,维特比自身的特质造成了此种异象。由一组欲望、思维和观念构成的维特比试图彻底消灭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最后,一双苍白的手卡住一根苍白的喉咙,两张相隔数英寸的脸互相凝视,上面那张因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扭曲,下面那张则依然如此平静。周围尽是撕裂发皱的日记本,白色的纸页,红线划出页边,蓝线间可供书写。那一张张纸上涂满了字,其中有一部分难以辨识。所有日志都没有姓名,只有职业,有时甚至连职业都没有,就像是X区域偷偷塞进来的记录。它们有没有挪移起伏,仿佛有东西在底下一边睡觉,一边呼吸?
是否有一层闪烁的光晕围绕着它们?或者围绕着维特比?围绕着两个维特比?
最后,随着哪里咔嗒一声,脖子?脊椎?被压在纸堆上的维特比瘫软下去,脑袋歪向一侧。上面的维特比愣了一下,发出一声沮丧的抽泣,从死去的维特比身上滑落,狼狈地扭动翻滚,奋力挣脱出来……然后坐在角落里,瞪着自己的尸体。
只有到了此刻,你才开始思考,你的维特比是否胜出——另一个维特比又是谁。死去的维特比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的平静,脸上光滑而没有皱纹,双眼圆睁,只有从身体歪斜的角度才能看出暴力侵害的迹象。
后来,你逼迫维特比从那里面出来,到栏杆旁呼吸新鲜空气,眺望周围美丽而陌生的景致。你指出从前常去的地点,并假装这些知识是来源于对被遗忘的海岸的全面研习。维特比跟你说话——语气紧迫,但你并没有注意听。你更专注于用自己的描述与解释填补空隙——为了安抚维特比,为了消除刚才这段经历对他的影响。为了忘记那一大堆日志。你不愿多想这件事,要把它逐出大脑,因为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忽略非现实的东西,以免它成为现实。
下楼的时候,你尝试搜寻死去的维特比,但依然找不到。
你也许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然而有一只背包,维特比发誓说属于死去的维特比,你在包里找到两件有趣的物品:一株奇怪的植物,一台损坏的手机。
0010:总管
总管醒来时侧卧在被子底下,距离他仅六英寸远处,有一只靴子和一只脚。靴子是军队制式的,鞋底陈旧的磨痕仿佛地图上的丘陵。靴底还有零星分布的黑色鞋钉,用以增加摩擦力,干涸的泥土和沙子聚集在鞋钉之间。沿着鞋底的纵轴,有一片蜻蜓翅膀,被碾成形状圆滑的碎片,闪烁着绿莹莹的微光。靴子的侧面沾有草渍和干海带。
他发现,野外的环境尽管缺少维护,但此处的物资却堆放得整整齐齐,楼梯平台上的树叶和垃圾也经常有人打扫。靴子旁边有一只肌肉强健的脚,仿佛属于另一个人,脚底呈浅棕色。趾甲开裂,大脚趾上紧紧缠着一层新包上去的纱布,底下渗出少许干血渍。
靴子和脚都属于格蕾丝·史蒂文森。
越过那脚背,他看到她握着三张破旧的纸,是他从维特比的报告里抢救出来的。格蕾丝穿着军用迷彩服,包括一件短袖衬衫。在这身衣服里,她显得比以前瘦,两鬓也呈现出灰白色。看她的模样,像是在短时间内经历了许多事。她身边有个背包,还有一个枪套,里面塞着一把手枪。
他翻身仰卧,然后靠墙坐起来,跟她呈斜对角,中间隔着窗户。黎明时分,喧闹的鸟群曾短暂地将他吵醒,但此刻已安静下来,大概是出去觅食或者干别的事去了。会不会已经是中午?幽灵鸟蜷缩在迷彩图案的睡袋里,一整晚都不断地轻轻抽搐呜咽,让总管想到他的猫做梦时的反应。
“见鬼,你为什么搜我口袋?”他发现老爸的雕塑仍在外套里,指责的语气缓和下来。
她不予理会,继续翻看维特比留下的文字,表情在微笑和皱眉之间徘徊,充满张力但难以决断。“这跟我上次看到的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更荒唐。只不过当时只有作者一个人是疯子,而现在我们都他妈的是疯子。”
“他妈的?”
她现出嘲讽的表情。“‘他妈的’怎么了?X区域根本不在乎我骂娘。”
她继续一遍遍地读那几张纸,看到某些段落时直摇头。总管瞪视着她,仍然难以割舍这些纸页。他对它们的感情比想象中更深,也担心她将它们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我能拿回这些纸吗?”
她露出疲惫的笑容,好像在说,他太容易被看透。“不。现在还不行。先吃点早餐,然后提交正式申请。”她又继续阅读。
他沮丧地环顾四周。跟第一眼印象一样,此处干净得近乎偏执。对面有一排步枪,整齐地靠墙排列,旁边是她的铺位,一张床垫再加床单和收叠起来的毯子。她女友的照片撑在支架上,皱巴巴的,跟钱包那么大,卷起的边缘被重新压平。罐头食品和蛋白棒在较宽的侧墙边排开。杯子和瓶里的水一定是她从溪流或井里汲取的。还有刀子、便携炉、水壶和平底锅。这些是她从南境局大楼带出来的,还是从海岸边遭伏击的车队废墟里搜到的?至于她在岛上发现了什么,他不想去猜。
总管刚要站起来拿个罐头,她就将纸页撒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恰好落在一处因雨水积聚而潮湿的地方。
“该死。”他四肢着地,爬过去捡。
格蕾丝的枪抵住了他脑袋侧面,就在耳朵边上。
他纹丝不动,看着格蕾丝睡觉的地方。
“你是真的吗?”她问道,嗓音沙哑,仿佛随着头发的变灰,她的声音也更加阴郁。从她的靴子和缠着纱布的脚趾里,他能看出更重要的线索吗?
“格蕾丝,我——”
她用枪管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枪口更加使劲地顶住他的皮肤。她在他耳边低语,“别他妈的用我的名字。绝对不准用我的名字!不能用名字。它仍可能知道名字。”
“什么东西知道名字?”他强忍住才没把格蕾丝几个字说出口。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语气不屑。
“把枪放下。”
“不。”
“我可以坐起来吗?”
“不行。你是真的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同时心中盘算,不知是否能在被她打爆脑袋之前迅速闪避,把枪推开。
“我想你应该明白。遭到篡改或污染,幻象,幽灵。”
“我跟你一样真实。”他说道。然而他不敢说出心中隐藏的恐惧。他不清楚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格蕾丝经历过什么。他已不太肯定是否仍然了解她,甚至不太肯定是否了解自己。
“你从谁那里逃出来的,总部还是那个L?”
“L?”荒诞的想法。什么L?然后他意识到她指的是洛瑞,“都不是。我摆脱了催眠暗示。我解放了自己。”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我们测试一下?”
“不要尝试。我是说真的——不要。”
“我不会的,”格蕾丝说,仿佛被指控犯了重罪,“只有L才那样变态。但如今我看得出症状。你们都有一副疲倦的模样。苍白,双手蜷曲。你全身都刻满他的烙印。”
“残留效应。残留效应而已。”
“但你还是承认了。”
“我承认他妈的不知道你为什么拿枪指着我的头!”他吼道。幽灵鸟什么都听不见,还是在假装睡觉?然而,他或许真的是撒谎:被幽灵鸟称作“光亮感”的东西好奇地冒出了头。此刻,他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接受副局长的盘问,“光亮感”使得他的胸口产生一股张力,左侧大腿一阵痉挛。
稍稍停顿之后,脑袋上的枪口抵得更紧了,他吃了一惊。接着,枪管的压力和她的影子都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格蕾丝已靠回墙边,手中仍握着枪。
他坐起来,双手放在大腿上,使劲地深呼吸,思考如何应对。这种实战局面,母亲称之为“不可选的二选一”。他可以设法缓和局面,也可以抢夺墙边的步枪。但假如幽灵鸟无法行动,他其实没得选。
他缓慢而谨慎地从地上捡起维特比的三张报告纸,迫使自己面对此刻的危机。“你通常都是这样欢迎别人的吗?”
此刻,她的脸已经换上冷漠的面具,仿佛催促他发起挑战。“有时候,我会以扣动扳机收场。总管,我对废话不感兴趣,你不明白我都经历过什么。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将维特比的纸捧在胸口。他的眼角里是否进了东西?
“这个世界,”他说,“就只是我们的感知而已,而我尽量依靠这些信息来判断如何行动。”只不过他已不再相信这个世界。
“要在以前,你们还没离开小船,我就会开枪。”
“谢谢?”他极力加强语气。
他短促地点点头,表情严肃。格蕾丝把枪收回身体右侧的枪套里,不再对准他。“我一直得很小心。”他注意到她的上臂绷得紧紧的,也听到她摆弄枪套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不停地打开,又合上。
“当然,”他说,“我看到你的大脚趾受伤了。这种事会让人变得多疑。”
她不予理会,而是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五天前。”
“距离边界的移动有多久?”
格蕾丝独自一人待在这里,所以忘记了日期?“不超过两个星期。”
“你们怎么过来的?”
他以实相告,但是略过了海底门户的具体位置,也没有说明它是由幽灵鸟造成的。
格蕾丝思考了很久,面带苦涩的微笑,其含义却难以解读。然而他又警觉起来。她用左手掏出刮肠刀,在身边的泥尘里画圈。这不仅仅是偏执的情报汇总,而且具有更深的利害关系,他需要作出自己的分析:格蕾丝是否在岛上受到刺激或惊吓,思维方式发生变化,造成判断力永久性下降?
他尽可能使用轻柔的语气:“你介意我现在叫醒幽灵鸟吗?”
“昨晚我在她的水里掺了镇静剂。”
“你什么?”他回想起许多次审讯国内恐怖分子的情景,回想起所有的符号与象征。
“你现在变成她最好的朋友了?你相信她吗?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吗?”
相信她并非敌人。相信她是人类。他想要说,我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她,但格蕾丝不会满意。这个版本的格蕾丝不会满意。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很悲哀,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时至今日,以前互动的效果——在南境局院子里一起抽烟——已化作灰烬。
格蕾丝一阵战栗,隐藏的压力浮出表面,掠过身躯,仿佛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这需要时间适应,”她一边说,一边盯着自己在泥尘中画出的图案,“这需要时间适应,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总部抛弃了我们。新局长抛弃了我们。”
“我想——”我想留下,是你让我离开的。但这显然不是她的看法。如今,身处世界的边缘,她将一切都怪罪到他头上。
“一开始,当我想明白之后,我觉得这应该怪你。我的确曾怪你。但你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总部多半操控着你,让你听命行事。”
他又想起那段恐怖的经历,仿佛一枚楔子歪斜地嵌在记忆中。他想起当时格蕾丝脸上的表情。当边界推进至南境局,在那极度严峻的时刻,他究竟有没有跟她说话,有没有走近她身边,触碰她的手臂。这些是否只是他的想象?
“你的脸,总管。你要能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好了。”她说道,仿佛是在谈论他对惊喜派对的反应。大楼里的墙变成了有生命的血肉。局长伴随着一团绿光返回。他感到沉重的压力。他左手的手指蜷曲着,紧握住外衣口袋里阿肠的雕像。他放松抓握,把手抽出来,张开手指。他仔细看着手上弯曲的凹痕,颜色苍白,外围是一圈粉红。
“科学署的人怎么样了?”
“他们决定封闭地下室。但那地方变化非常快。我没待很久。”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他们俩共同熟知的世界消失了,她却说得如此轻松。“我没待很久。”一句话掩饰了多少恐怖。总管怀疑,那些职员被突然出现的墙封闭起来时,对自己的命运并没有选择权。
维特比呢?然而,一想到侦缉摄像头最后一次传输的视频,他感觉此刻并不想知道,或许永远都不想知道。
“那……局长呢?”
哪怕在新的环境里,哪怕紧张不安,身心疲惫,食物匮乏,她的目光依然沉稳。她永远能承担起所有责任,奋力前进。
“我一枪打爆了她的头。遵照她的命令。因为据我判断,返回的是入侵者,是副本,赝品。”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或者有别的念头干扰了她的叙述,或者只是想定一定神。她对局长如此忠诚,甚至可以说是爱戴,即使是杀死此人的副本,也很难想象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稍后,他无可避免地问道:“后来呢?”
她凝视着地面,耸了耸肩。“我只能这样做,尽可能搜集起物品,带上所有愿意同行的人,遵照命令,前往灯塔。前往她指示的地方。我严格按照她说的做,却一无所获。我们没能改变什么。所以她搞错了,真的搞错了,她的计划不管用。完全不管用。”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有一种强烈的张力,仿佛带着裸露的伤痛。他专注地盯着她的鞋底。五点钟方向往下一点,有一段蚁蜂的胸节。
“所以你没有从边界穿回去?”他问道。因为内疚?
“没办法穿回去!”她吼道,“那道门消失了。”
在海水中窒息,遭到鱼群撞击。他仿佛又看到溺水的景象。
门消失了。再也没有了。
只有海底的通道。也许。
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格蕾丝则继续说着一些怪诞而不可思议的事。
废灯塔的楼梯平台上有窗户,从那里望出去,世界跟以往不同,而且并非是因为格蕾丝的再次出现。一层淡淡的薄雾从海面渗透进来,模糊了视线,气温已骤然下降。这种状况如果没有改变,到了晚上他们会需要生火。透过雾气和树丛可以隐约看到幽灵般的房屋废墟,墙壁如同歪歪扭扭的血肉,软绵绵地倚靠在其他腐烂程度更深的血肉上。与海岸平行有一条路,还有一片丘陵,覆盖着茂密的松树和橡树。
边界上没有返回的门户。
格蕾丝消灭了局长的副本。
格蕾丝感觉到边界穿过她的身体,继续移动。“仿佛被人盯着看。仿佛赤身裸体,变得非常渺小,就像是不存在似的。”她无比专注地凝视着照片上的女子,那是外面世界里她所爱的人。这是一张脆弱易碎的照片,她精心呵护。
她带领南境局人员有序地撤退,包括保安。他们按照局长先前的指示,来到灯塔。他并不知道这一命令,然而经过这么长时间,它依然有效。在灯塔,一些士兵开始发生变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有些人出发去隧道,但再也没人看见他们。还有人说海洋的方向有巨大的黑影逐渐接近。他们发生分歧,并跟边界指挥官起了争执,这让形势更加不妙。“我猜他们没一个人活下来。没人知道如何生存。”
但关于她在灯塔里的行动,以及如何撤退到岛上,她却语焉不详。“我就只能这么做。”“这一切已经过去。我已学会跟它妥协。”“我睡得不多。”完全混乱无序。过去的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原本有种希望,或者说有种错觉,即存在一个最后的堡垒,大家已做好准备,齐心协力抵御围攻的敌人。然而那只是令人失望的幻想,就像无助的决绝。无论如何,南境局已经覆灭,科学署的人或许能在地底蛰伏到下个世纪,演变成苍白的穴居人,时刻活在恐惧之中,子子孙孙都流传着警示性的故事,告诉他们地面世界有多可怕。
“你接受过勘探训练?”一个猜测,但从她的补给物资来看,并非毫无根据。
“我们称之为基础保护训练,”格蕾丝说,“是局长提出让管理层和部门主管参与的。”因为她太重视他们的安全,希望他们的主管可以在世界末日中存活?他敢打赌,就只有辛西娅和格蕾丝参与了“基础保护训练”。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他。
“假如有这样的计划,那是否意味着有某种任务?”
“这看起来像是任务吗?”她露出短暂而反讽的笑容。她的语调变了,仿佛意识到幽灵鸟醒了,可能会听见,“任务就是生存,约翰。任务就是一天一天捱下去。我独自生活,遵循一定的规矩,保持谨慎,保持安静。”格蕾丝准备在此度过余生。她早已无奈地接受这一命运。
幽灵鸟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她并没有昏昏沉沉的样子。她的目光如同武器,仿佛不需要枪和匕首。幽灵鸟不像是喜欢被下药的人,因此总管没有告诉她。此刻,她不再伏身睡在地上,格蕾丝望向她的眼神既恭敬,又惧怕。
“是什么袭击了车队?”幽灵鸟问道。
没有“早上好”,甚至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也不感兴趣。她躺在地上听到了多少?关于赝品,关于局长的副本,她在半睡半醒间听明白了吗?
格蕾丝发出阴郁的笑声,然后耸耸肩,但没有回答。
幽灵鸟耸了耸肩,拿起一支蛋白棒,用匕首割开,大口地吞咽起来。吞咬之间:“这可真难吃,一点不新鲜。你有没有在岛上遇到异常现象?”
“这里的一切都是异常现象。”格蕾丝疲惫地说,仿佛这问题已经被问过太多次。
“你见过生物学家吗?”直截了当。总管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我见过生物学家吗?”她一遍遍重复这一问题,仿佛从不同角度检视。“我见过生物学家吗?”格蕾丝玩弄枪套搭扣的声音越来越快,刀尖在泥地里画出的图案越来越复杂。其中是否有个螺旋?两条相互交错的螺旋线?那是海星吗,还是只是一颗星星?
“回答我,格蕾丝。”幽灵鸟说道。她站起身,双手置于两侧,姿态放松但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就好像随时准备应付麻烦。好像经过过格斗训练。
随着一片云飘过,平台窗户里透入的光线暗淡下来。室外有一只鸟在啼鸣,仿佛跟随着刀尖画圈的节奏喃喃低语。远处隐约传来低沉悲哀的隆隆声,也许是灯塔基石上的回音。一只壁虎匆匆地从墙上爬过。总管不知道该担心眼前的事,还是背景里的事。这是对幽灵鸟来说唯一重要的问题,假如格蕾丝不回答,总管不知道她会怎样做。
格蕾丝凝视着总管说:“要是我坐在这里,告诉这个副本”——指了指幽灵鸟——“我所发现的一切,那等到地狱都结成冰,我们还坐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