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我们眼前的不是一株植物。”在一次例会上,维特比试探性地说,因为这可能有损他与科学署之间建立起的新关系。如今,他几乎将科学署当作庇护所。
“那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是一株植物,维特比?”切尼装出一副被彻底惹恼的模样,“为什么在我们眼中,它就像是一株植物,行为也跟植物一模一样,比如光合作用,比如通过根部吸取水分。为什么?这问题没那么难吧?对不对?也许这是个难题,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无法理解。但那样的话就麻烦了,你觉得呢?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一切,以确定它们跟我们脑中的印象是一致的,而不是全然不同。想象一下,假如你说对了,那他妈的得有多少东西需要重新评估,维特比——就从你开始!”切尼涨红了脸叱责维特比,就好像切尼自打出生起遭到的所有恶意折磨都是出自维特比。“因为,”切尼压低嗓音,“假如这个问题很难,那我们是不是就得重新划定所有真正困难的问题?”
稍后,维特比向你滔滔不绝地解释,量子机制如何影响光合作用,“光由天线接收,而天线是可以被劫持的”,“一个生物体能通过另一个生物体的视角向外窥视,却不一定需要生活在其内部”,植物之间也会互相“交谈”,这类交流以化学物质的形式进行,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见的,而一旦意识到其存在,会给整个系统带来“难以修复的震撼”。
是指南境局吗?还是人类?
但维特比对此避而不谈,忽然将话题转开。
你对那手机并不是很痴迷,它现在在楼下硬件部门的技术人员手中。这些人都有经过安全授权。然而技术人员无法使其正常工作,他们感到很疑惑,甚至很不安。它毫无故障的迹象,理应可以工作,但就是不行。它应该能提供拥有者的信息,但它没有。
“仿佛它的部件外表虽然都很正常,但就是不太对劲。然而它看上去真的很正常——就像一部普通电话,只不过非常老旧。”
一部笨重的旧手机,布满刮擦的痕迹,有时候,你自己也有这种伤痕累累的感觉。
你在电话里说,要把它交给洛瑞,就像牺牲一枚小卒。给洛瑞一份独家报道,让他琢磨一阵子,就像扔一块新鲜的骨头给狗玩,旧骨头就能歇一歇了。但他不要——坚持让你收着。
这是某个勘探队员偷偷捎进去的,还是无意中带上的?又或者是最近某次勘探中,有人认为它足够老旧,不会打扰X区域的休眠?这是否发生在洛瑞开始干涉之前,而当时你的管理方法尚不成熟,有待检验?
你回忆起最早的照片与录像——洛瑞等人穿越边界时,身上的装束类似于深海潜水服,不过他们后来才意识到,那没有必要。洛瑞返回时心智混乱,他在录像带上语无伦次,说什么边界的过道内永远不会有人出来,因为他们在等待的是幽灵,而X区域是一座纪念墓碑。后来,他收回了这些话。
“X区域为什么把它吐出来?”在无人可及的屋顶,你问格蕾丝。
“为什么是维特比发现了它?”
“问得好。”一件礼物,来自死去的维特比。
“它为什么允许自己被发现?”
这么问似乎有道理,有时候,你想要告诉格蕾丝……一切。但大多数时候,你意图保护她。对她的工作和生活没用的信息,你都替她挡掉。告诉她死去的维特比和索尔的幽灵就等同于告诉她,你用的名字是假的,也等同于告诉她,关于你的一切琐碎细节都是谎言。
最后,在重重困扰中,你一直害怕的电话来了:洛瑞,带着新的目的。你注视着墙上那张控诉似的相片:你爬在岩石上,不知是拍照前还是拍照后,你曾喊道“我是怪兽!我是怪兽!”。
“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已经被批准。”
“这么快。”
“三个月。我们离目标不远了。”
你想说:“现在应该停止干涉,而不是加强干涉。”不应该继续扰乱。但你没有说出口。洛瑞想方设法企图取得控制权,然而那不是真正可以控制的东西。
“太早了。”你说道。实在太早。除了你的干预,一切都没有改变。你越过边界,带回两件无法解释的物品。
“也许你他妈的该改一改了,不要再做胆小鬼。”洛瑞说,“三个月。做好准备,辛西娅。”他砰的一声搁下电话,在你想象中,他的电话底座是一枚抛光的人头骨。
按照洛瑞的说法,这一回——事实上,这成了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他们在心理学家的头脑里植入“监视与记忆功能的精华”。它好比是总部这颗银蛋的微缩子集,从洛瑞畸形的手爪中筛漏出来。他们让此人丧失自我,而你也予以配合,为了保住工作,为了继续守住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十二个月过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回来了,举止如同僵尸,记忆比悦星球馆酒廊里醉醺醺的老兵还要模糊。十八个月后,他们全都死于癌症。洛瑞又开始在电话里说起“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改进我们的程序”。你意识到,必须再一次作出改变。除了拿枪对着洛瑞的脑袋扣动扳机,就只有调整勘探的各种因素,比如人员配置,以及诸多小细节。也许都没什么用,但你必须尝试。因为你不想再看到那种茫然麻木的脸,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剥夺至关重要的人格,以至于无法用言语表达。
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后,南境局的士气更加低落,并很快进入下一个阶段。谁知道那是什么。麻木?经历了如此多危机,情绪必须储存起来,以免耗尽。
摘选自记录文档:“这是美好的一天。”“勘探过程平安无事。”“完成任务没有问题。”
他们眼中的任务是什么?但他们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格蕾丝提起他们时,带着虔诚的语气,就好像他们成了圣徒。楼下的科学署里,切尼变得越来越沉默内敛,这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原本的高谈阔论就像是彩色电视,如今却仿佛换成了黑白的,而且只有一个频道,图像也模糊不清。形同虚设的皮特曼从总部打来电话,拐弯抹角地表示慰问,他刻意地维持着淡漠的语调,仿佛受到误导。
但你亲眼见过洛瑞的侵蚀手段,犹如蜷曲的蠕虫——你跟他谈判的结果是,他可以随意地插手控制。这太不值得了。
更糟的是,从此往后,杰姬·塞弗伦斯会定期来访,总部似乎十分担忧。她在你办公室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着,而是一边说话,一边比着手势来回踱步。除了洛瑞,你还得面对面应付总部的这名特使。
“她是我的假释官。”你对格蕾丝说。
“那洛瑞算什么?”
“洛瑞是假释官的合作伙伴?老板?雇员?”因为你并不知道。
“谜中之谜,”格蕾丝说,“你知道她父亲杰克·塞弗伦斯想干什么吗?”
“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可大了。”以至于格蕾丝至今仍深陷其中,挣扎前进。
塞弗伦斯来访时,有种查看投资,评估风险的感觉。
“你从来不会感到不安吗?”塞弗伦斯不止一次问你,不过你相当肯定她只是没话找话而已。
“不会,”你撒谎道,然后用自己的老套路回敬,“那都是我们分内要做的事。”
从前她在南境局工作时,你很喜欢她——聪明而富有魅力,总是亲力亲为地解决问题,对后勤作了许多有效改进。但如今她跟洛瑞绑在一起,你不敢冒险,她的存在可能就是洛瑞的存在。你跟格蕾丝共饮白兰地:“就像活的窃听器——不能把她从天花板隔层里揪出来。”魔法开始消退:有时候,你觉得塞弗伦斯看上去就像一名疲惫萎靡的店员,站在百货店的化妆品柜台后面。
塞弗伦斯跟你坐在一起,通过闭路摄像头长久地观察着返回的人员,手里拿着咖啡,每隔几分钟就查看一下手机。她常常岔开话头,聊一些完全不相干的项目,然后又回到正题,提出疑问。
“你确定他们没有受感染?”
“下一支勘探队什么时候送进去?”“你对洛瑞的指标怎么看?”
“如果你有更多预算,会怎么花?”
“你知道要找什么吗?”
不,你不知道。她也明白你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眼前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日渐憔悴,就像会走路的骷髅,并且不断恶化。心理学家或许比其他人更呆滞,就像对你的警告,仿佛这是他的职业遭遇X区域之后的副作用。然而仔细查看历史,你发现洛瑞或许对他最为倚重,而其职业也应该让他比其余人更强韧。心理绑定,心理调节——假如预先知道,这些招术心理学家显然都能够应付。然而他没能承受住,他们只知道,他脑中“带刺的武器”对X区域根本没有影响。
“有些事,你下次肯定会采取不同的做法。”塞弗伦斯说。
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假装在笔记本上涂写。没准儿是购物清单。孤零零的一个圆,可以代表边界,也可以代表总部。一株植物从手机里冒出来。或许你应该直接写上“去你妈的”。撕开洛瑞的陷阱,挣脱出来。
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全部去世之后,有一天,你从维护部门要来黑漆和粗头记号笔,打开那扇没用的门,面对里面的白墙——由于笨拙的走廊改造而产生的牺牲品。你写下从异常地形中搜集来的字句,你相信这些文字一定是灯塔管理员写的(这是在一次例会中灵光一现想到的,于是你下令进一步深入调查索尔的背景)。
你还画了一幅地图,包括X区域中的所有地标。灯塔本应代表安全,但实际上往往相反,而且成了埋葬日志的所在。异常地形是地面上的一个洞,吸引人们主动下去探索,结果却只有迷惑与失落。你也画上了那座岛屿。最后是南境局本身,既像是抵御敌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又像是敌人的前哨阵地。
你被雇佣后第三年,洛瑞去了总部,在送别会上,他一直喝到神志不清,然后说道:“真该死,太无聊了。假如它们赢了,那可真他妈的无聊,假如我们必须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仿佛与所有证据相左,真有人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似的。又仿佛无聊是最糟糕的事,现世中的人们活着就是为了对抗无聊,正如维特比在讨论平行宇宙时所说的,要保证“每时每刻”都有一定的意义,这样头脑才不会被空虚填充,不会为了容纳更多无聊而分裂增殖。
然而格蕾丝无所畏惧。若干年后,另一名职员表达了同样怀疑而气馁的观点,格蕾丝也同样予以反驳,但此刻,她像是在回答洛瑞:“我仍留在这儿,是因为家庭。因为我的家庭,因为局长,我不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你。”然而她不能告诉家人在南境局面对的种种困难,洛瑞则嘲讽地称她为你的“左膀右臂”。当你的想法显得太不切实际,她就是现实与理性的声音。
地图画到一半,你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格蕾丝抱着双臂,正质疑地望着你。她一边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边继续注视着你。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你问道,一手提着漆罐,一手拿着刷子。
“你可以安慰我说一切正常。”你第一次察觉到她的疑虑。不是分歧,而是怀疑。考虑到最近南境局多么依赖于信任,这让你感到担忧。
“我没事,”你说,“我一点儿也没事。就是需要一些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所有职员,你变得有点古怪?”
你感到一阵恼怒,也有一点点受伤。洛瑞虽然有许多缺点,却不会认为这是怪诞。他能够理解。但是,假如洛瑞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涂画地图,没人会质疑他。他们会问,需不需要帮忙拿刷子,或者在这里那里润色,或者给他提供更多涂料。
你对格蕾丝说:“等画完之后,我要下令把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尸体都挖出来检验。”继续在裂缝处施压,引发累积效应。
“为什么?”她惊呆了,由于她的背景,格蕾丝对这种亵渎行为很反感。
“因为我认为有必要。这就足够了。”你的表现,被格蕾丝称为“洛瑞作风”,并非指暴烈的脾气,而是指他的顽固。
“辛西娅,”格蕾丝说,“辛西娅,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但你得让其他职员愿意听从你。”
然而你依然有个固执的念头:只需洛瑞和塞弗伦斯听从你就行,就能永远占据这个位置。然而这也是个可怕的念头。再派遣三十六支勘探队,其中仅有一部分可能返回。你、格蕾丝和维特比都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怀疑,直到垂垂老矣。你们的运作既无益于别人,也无益于自己。
“我要把它画完,”你安抚似的对她说,“因为我都已经开始了。”
“因为你现在不画完,就显得太他妈的愚蠢了。”她也作出让步。
“对,没错。要是我不画完,就显得太他妈的愚蠢了。”
“让我来帮你。”她说道。她的语调让你感到不安。你将永远感到不安。
让我来帮你。
“那好吧。”你生硬地说,然后把多余的刷子递给她。
但你仍打算挖出死者,你仍在琢磨如何像洛瑞一样不停地尝试改换配置方式。周末,当你在悦星球馆打保龄时,在家中裁剪杂货店的优惠券时,在洗澡时,在外面学交际舞时,都一直沉浸于这一问题中。由于学交际舞这种事你通常绝对不会去做,因此你明白,假如塞弗伦斯在监视你,她会看到“怪异”的证据,但她并不关心怪异的证据。是你给自己设下一道陷阱,所以假如你现在感觉被困住了,那只能是自己的错。
涂刷之后的第二天,格蕾丝继续跟进,因为她总是做不到放任不管。但这次是私下里,在屋顶上。你基本可以肯定,切尼对屋顶已有所怀疑,就像他怀疑隐形边界是靠“黑暗能量”维持的……格蕾丝说:“你有个计划,对不对?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相信你有个计划。”
于是你点点头,微笑着说:“对,格蕾丝,我有个计划。”因为你不想辜负这种信任,因为你不能说“我只是有一种直觉,一种预感。我还跟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说过几句话。我有一株植物和一部电话”。这样说没什么好处。
梦境中,你站在边线上,一手拿着植物,一手拿着手机,观望总部和X区域之间的战争。你从根本上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冲突持续了远不止三十年——而是有无数个秘密世纪。总部就像终极真空,对X区域予以抵制:客观,洁净,复杂,神秘。面对此种现象,你没办法不感受到可怕的背叛:有时候,你更钦佩洛瑞在那种处境下强大而致命的活力,就像灰白幕墙上剧烈扭动的影子。
0015:灯塔管理员
西侧的警笛终于被修复;补上了靠海侧的白色昼标;也修好了梯子,但仍感觉不太稳,有点摇晃。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塌了一英尺宽的围栏,闯入花园。没有鹿的足迹,可能是小偷。科学降神会?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没有力气徒步巡视,但在灯塔附近观察到:捕蝇鸟(不确定哪一种),军舰鸟,白额燕鸥,鸬鹚,黑喉长脚鹬(!),还有几只黄喉长脚鹬。海滩上,一条巨大的杨枝鱼被冲上岸,沙地里有若干腐烂的帆水母。
炽烈的光。移动的流星,太阳坠向地面。天空中落下一大团灼烈的火焰,拖着燃烧的尾迹。片刻之前,他在海滩中行走,头上是晴朗的蓝天。然而光芒和流星使得天空与海滩都震颤起来。灼烈燃烧的物体猛然砸落,震撼他的意识。他试图奔逃,但双膝不支,脸朝下扑倒在沙地里。四射的火光在周围绽开,光球的核心击中他的前方。他嘴里的牙齿都被震碎,他的骨骼化作齑粉。他试图站起来,然而浑身都在颤抖。冲击波掀起一阵巨浪,仿佛鲜活的怪兽,向着海滩扑来。海浪打到他身上,无比沉重的压力再次将他摧毁,冲走了他的所有认知。他大口喘着气,痛苦地挣扎,双手插入冰冷的沙地。这沙子有种特殊的质感,里面的细小生物也与众不同。他不愿抬头观看,害怕四周的景象已彻底改变,再也认不出来。
海浪退下去。燃烧的光也已减弱。
索尔努力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出一两步,他意识到,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他所认识的世界,他所喜爱的世界:平静安宁,毫无变化,灯塔矗立在岸边,并未受到波浪的破坏。海鸥飞来飞去,远处有个人一边走,一边寻找贝壳。他拂去衬衫和短裤上的沙子,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许久。刚才的冲击依然影响到他的听力,而记忆中仍充满震撼的威力,令他浑身战栗。但是除了忧郁的情绪,它什么证据都没留下,仿佛只是他的记忆中有个失落的世界。
事后,他不住地颤抖,怀疑自己是否发了疯。假如认为这是上天传达的信息,那就太狂妄了。在坠落的光亮中心,有一幅画面,他能认得出来:长着八片叶子的奇怪植物,每一片都像是朝着深渊盘旋下降的台阶。
上午十点左右,岩石上十分湿滑,覆满锋利的笠贝与藤壶。亘古常在的海虱沿着岩石攀爬,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海藻集结成束,粗细不一,有的呈凝胶状。
坐在这里休息,有种轻松的感觉——望着脚边的潮水坑,岩石嵌入臀部。他试图控制颤抖。他也有过其他幻象,但都不如这一次强烈。他荒谬地期盼亨利的出现,以便向他诉说所有症状。此人是个热切而充满幻想的幽灵猎手,如今想起来,对他竟有些好感。然而自从那晚的事件过后,索尔再也没见过亨利和苏珊,也没见过那陌生女子。有时,他感觉受到监视,但这很可能是因为他相信亨利说的,他“会查明白”,也就是说他会回来。
当云层从头顶飘过,改变光的强度,或者当风吹过水面,掀起阵阵涟漪,他面前的潮水坑就变得模糊不清,令人心焦。然而当太阳再次出现,他不仅能看见自己脸和膝盖的倒影,水池也仿佛变成了活体珍奇屋。他或许更喜欢徒步,喜欢观鸟,但他也能理解潮水坑的迷人之处。
肥胖的橙色海星时而笨拙地挪动,时而静静地躺着,一半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栖息水底的一条鱼用宝石般鼓起的眼睛凝视着他——嘴唇突出,身体略呈矩形,颜色类似沙子,只有蓝金相间的眼睛仿佛镶嵌的珠宝。一只红色小螃蟹侧身爬向一道裂缝,这对它来说一定像是无底黑洞,通往岩石内部多年来形成的许多微型洞穴,无穷无尽,互相连通。假如他长久地凝视着这微型生境,在宁静安逸中,一切都将被冲走,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倒影。
片刻之后,葛洛莉亚在此处找到了他。索尔也许已经料到,因为她和岩石的关系,就跟索尔与灯塔差不多。
她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仿佛拥有不坏之身,她穿着灯芯绒裤子,在坚硬的岩石表面丝毫不会打滑。与其说她是坐在岩石上,不如说像是岩石上堆垒着另一块岩石。她壮实的身躯迫使他稍稍移向一侧。由于刚在岩石间迅速攀爬,她仍使劲喘着气,只能勉强发出类似“啊哈”的声音,对他选择的消遣表示肯定。他点头回应,并朝她微微一笑。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观察。他已经断定,不能把刚才看到的景象告诉她,将这种负担压到她身上是不对的。唯一可以告诉的人是查理。也许吧。
螃蟹在沙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拥有伪装色的鱼缓缓地用鳍支撑着行走,挪向一小块岩架的阴影中,它的鳍呈褐色,仿佛半开的折扇。一只海星以缓慢得近乎催眠的速度退入水中,就像延时照相机捕捉到的镜头,最后只剩下两条腕足的尖端露出水面,闪闪发光。
葛洛莉亚最后说道:“你为什么来这儿,而不是在工具棚或灯塔干活?”
“我今天不想干活。”他记得在父亲家里见过古老的手抄本,其中有彗星划过天空的图片。脚下的沙滩在爆炸中震颤。沙子里有奇怪的生物。他该如何解读这些信息?
“对,我有时也不想去学校,”她说,“但至少你能挣到钱。”
“我的确能挣到钱,没错,”他说,“他们绝不会因为你去上学而给你钱。”
“他们应该给我钱。我得忍受许多事。”他心中琢磨,不知她究竟要忍受些什么。也许真的很多。
“上学很重要。”他说道,因为他感觉有必要,仿佛葛洛莉亚的母亲就站在他们身后,用脚拍打着地面。
葛洛莉亚想了想,然后用手肘推推他的肋骨,就好像他们是村里酒吧中的酒友,彼此十分熟络。
“我告诉我妈,这也是学校,但不管用。”
“‘这’指的是什么?”
“潮水坑、森林、小径,所有这一切。大多数时候我的确是在闲逛,但我也有学到东西。”
索尔能够想象此类对话。“你在这里拿不到分数。”为另一个想法作铺垫,“不过我猜,假如你替熊放哨的话,它们会给你分数。”
她身体略往后仰,仔细打量着他,仿佛在对他重新评估。“这可真无聊。你感觉不舒服吗?”
“是啊,这整个话题就很无聊。”
“你仍感觉不一样吗?”
“什么?不,不,我没事,葛洛莉亚。”
后来,他们又继续观察那条鱼。也许是因为他们高声交谈,动作幅度又大,那条鱼现在钻到了沙子里,只露出眼睛望着他们。
“不过灯塔教会我一些东西。”葛洛莉亚说,将索尔从沉思中拽出来。
“站得又高又直,脑袋上发出光,投射到海面上?”
虽然他的回答至少有一半嘲讽的意味,但她不以为意,仍然咯咯直笑。
“不,你安安静静听我说,灯塔教会我的是,要努力干活,保持房间整洁,做个诚实的人,对别人也要好一点。”然后,她反省似的看着自己的脚,“我的房间乱成一团糟,有时候我会撒谎,对人也不是一直很好,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他略有些尴尬地说:“底下那条鱼一定很怕你。”
“咦?它只是不认识我。这条鱼要是认识我,就会跟我握手。”
“我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它跟你握手,而且你有许多种可能在无意中伤害它。”望着那嵌有金色条纹——深色竖条状瞳孔——的蓝眼睛,这句话就像是基本的真理。
她不予理会:“你喜欢当灯塔管理员,对吗,索尔?”索尔。这是新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成了索尔和葛洛莉亚,而不是埃文斯先生和葛洛莉亚?
“怎么,等你长大,想做我的工作吗?”
“不,我从没想过要当灯塔管理员。整天铲土,种西红柿,爬上爬下。”这就是别人眼中他的度日方式?他猜想应该就是。
“至少你很诚实。”
“对。我妈说我不该太诚实。”
“也有道理。”他父亲不该那么诚实,因为诚实往往是另一种残酷。
“反正我待不久了。”她的语气中真的有点遗憾。
“真可惜,因为你是那么诚实。”
“我就知道,对吧?但我得走了。妈妈一会儿开车过来。我们要进城见我爸。”
“哦,他来接你过假期了?”所以就是今天。
又一片阴影掠过潮水坑,他只能看到他俩低头观察的脸。他可以算作她的父亲,不是吗?他是否太老?但这种想法是软弱的表现。
“这次时间会比较长,”她说道,显然不太高兴,“妈妈要我在北方待至少两个月。因为她丢了第二份工作,需要时间再找一份。但只是八个星期而已。或者说六十天。”
他望向她,看到她脸上严肃的表情。两个月。长得不可思议。
“你会玩得很开心。等你回来,你会更喜欢这里。”
“我现在就很喜欢。而且我也不会开心。爸爸的女朋友是个婊子。”
“不要用这个词。”
“抱歉。但她就是。”
“是你妈妈说的吗?”
“不。我自己想出来的。这不是很难。”
“好吧,尽量和睦相处。”索尔说。灯塔可以提供的建议就只有这么多,“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
“当然。然后我就会回来。扶我起来,我想我妈已经到了。”他没听见有车,但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他拉住她的手,稳住重心,以便让她站起身时能靠在他身上。她站起来,扶着他的肩保持平衡,然后说:“再见,索尔。替我看守这潮水坑。”
“我会竖个牌子。”他试图微笑。
她点点头,然后离开了,在岩石间蹦蹦跳跳,像个疯狂的冒失鬼——炫耀。
他一时兴起,趁她还没跑出听力范围之外,转身喊道,“嘿,葛洛莉亚!”
她转回身,一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边等待着。
“不要忘记我!好好照顾自己!”他尽量显得不那么沉重,仿佛让语句飘入空中。没什么大不了。
她点点头,挥了挥手,又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见,然后她穿过灯塔旁的草坪,消失在塔墙的弧线后面。
水底下,那条鱼的嘴咬住了红色小螃蟹,而螃蟹的挣扎动作十分缓慢,仿佛陷入冥思,就好像不想逃脱似的。
0016:幽灵鸟
灯塔耸立在迷雾中,映出一模一样的倒影。海滩灰暗阴冷,他们将小船扔在浅水里,沙砾摩擦着船壳。泛着泡沫的海浪细小卷曲,仿佛含义不清的询问。灯塔与幽灵鸟的记忆不符,因为其侧面遭到火焰的烧灼。焦痕一直延伸至顶部,里面的灯头依然熄灭着。火焰也曾从平台窗户里蹿出来,再加上玻璃碎屑,以及多年来人类遗留的痕迹,这座灯塔有种魔幻的感觉。如今,它仅仅为他们的小船提供了昼标,若不是这项最简单的功能,它对谁都没有用,只是一座幽灵出没的狭小堡垒。
“那是边界指挥官烧的,”格蕾丝告诉他们,“因为他们都无法理解它——还有里面的日志。”
但幽灵鸟察觉到格蕾丝语气中的犹豫,她依然不愿透露灯塔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发生过什么样的屠杀与欺骗,海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向他们发起攻击。
格蕾丝最多只能提供局部的解释——橙色旗帜的来历。那是边界指挥官弄的,用来标识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指挥官想要区分真实与幻象。若是如此,她失败了。就连普通的蓟草也被加上了标识。如果时间充足,她可能会标识整个世界。
在幽灵鸟的想象中,如果他们此刻走进灯房,掀开活板门,像多年前的生物学家,像多年前的自己一样望下去,或许会看到那些日志依然完好无损,重新恢复了原貌。从这些静止的文字中反射出来的光,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思维,污染他们的梦境,让他们永远困在陷阱中?或者,那里面如今只有一大堆灰烬?幽灵鸟并不想一探究竟。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岛屿,格蕾丝藏有一艘较大的船,但从码头上看不到。生物学家没有再次出现,然而总管依然紧张焦虑地搜索着水面。假如有危险,幽灵鸟很快就能预感到。为了他着想,她不敢告诉他,生物学家此刻游历的海洋,比他们前往灯塔时经过的水域更深更广。
他们蹒跚地登上海滩,朝着灯塔走去,选取的路线尽量避免狙击手居高临下的火力范围。格蕾丝相信所有人都死了,或者早已离开,但总是有危险的可能。没有东西从海面上出现,不管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怪物没准儿会从海里冒出来,类似生物学家,但没那么仁慈。
他们从沙丘边缘出发,安全抵达灯塔旁的平地,在杂草丛生的草坪边停留了片刻。这里长着荨麻和纠结繁茂的黑莓植株:对他们来说布满棘刺,却是鹪鹩和麻雀的天然庇护所,它们在灌木丛中欢快地歌唱,与阴沉的光线不太协调。遍布各处的蓟草在幽灵鸟看来就像是天然话筒,布满芒刺的圆头是为了搜集并传输声音,而不是散播种子。
门已经破裂,黑暗召唤着他们。头顶灰色的天空中,时不时会出现闪烁摇曳的光,让总管尤感不安。他无法静立不动,也不愿让幽灵鸟和格蕾丝静立不动。幽灵鸟可以看到光亮感从他体内蹿出来,仿佛一圈参差的匕首。她心中暗想,等到他们抵达灯塔,不知他是否还能保持自我。也许可以,只要天空中没有超自然的物体来回穿梭。
“没必要上去。”格蕾丝说。
“连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
“你也喜欢在停尸房和火葬场中行走吗?”
幽灵鸟仍在对她进行评估,无法断定其想法。格蕾丝跟他们一起行动,是因为期望幽灵鸟真的是秘密武器,还是出于别的目的?她只知道,有格蕾丝在,她和总管很少有机会私下交谈——所有谈话都得在三人之间进行。这让她很不安,因为她对格蕾丝的了解还不如对总管。
“我不想上去,”总管说,“我不想。我希望赶紧穿越开阔地带,尽快到达目的地。”
“至少这里看起来没人,”格蕾丝说,“至少X区域似乎削弱了对手。”
没错,虽然这么说有点冷酷,但确实是件好事。然而总管望向格蕾丝的眼神表明,他无法丢弃多愁善感的本性,虽然这是属于外面世界的机制,在此处并无用处。
“好吧,让我来添加一些藏品。”格蕾丝说,然后将生物学家的日志和关于岛屿的叙述扔进了敞开的正门。
总管凝视着屋内的黑暗,仿佛她犯下一件可怕的罪行,而他想要去纠正。但幽灵鸟明白,格蕾丝只是想让大家解脱。
“此处的环境最是不需要人类涉足。”幽灵鸟记得大学课本里有这样一句,生物学家搬去城市之后,这句话一直在她脑中徘徊,而当她站在那片空地里,看着蜜袋鼯在电线杆之间窜来窜去时,也再次想到了它。这段文字是指城市的景观,但生物学家将其解读为对自然界的描述,至少是尚可称为野外的部分,因为人类已经对世界造成太多改变,连X区域都不能完全消除其痕迹。除了灌木和树林这些入侵物种,人造小径留下的模糊印迹,也会对地形产生影响。“解决环境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忽略,而这意味着我们的溃灭。”这是生物学家论文里的一句话,但曾在她脑中留下深刻印象,因此现在幽灵鸟也记得很清楚。即使远远地观望与分析,它依然散发出一种力量,犹如记忆中上千只眼睛瞪视着她。
随着他们走向内陆,大型物体逐渐消失,揭示出更多难以抹除的细节:一排黑色的沼泽鹰贴着水面掠过,一条游动的水蛇掀起细小的波纹,高高的草丛仿佛弯垂的头发,竟也赏心悦目。
她满足于沉默,但格蕾丝和总管却不太乐意。
“我想冲热水澡,”总管说,“我讨厌浑身发痒。”
“烧开水。”格蕾丝说,仿佛这就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仿佛总管的愿望太过无聊,他应该考虑更有意义的事。
“不是一回事。”
“我想站在南境局屋顶,俯视森林。”格蕾丝说。
“你曾经这么干过?怎么上去的?”
“大楼管理员让我们上去的。我和局长,我们站在那上面制定计划。”
格蕾丝喉咙有些哽咽,仿佛存在某种隐形的牵绊,幽灵鸟陷入沉思。她有什么想要的吗?时间如此短促,她都想不出要什么。他们的谈话仿佛十分遥远,于是她又开始思索,假如碰到爬行者要怎么办。格蕾丝是不是潜伏的卧底,动机比南境局和X区域更加古老?她是应该忠于前任局长,还是忠于小时候的局长,忠于那个在灯塔旁的黑礁岩上玩耍的小女孩?灯塔管理员又是为谁效力?假如每个人只有一种身份,情况就好多了,然而他们都没那么简单。
也许生物学家最终的回应才是最重要的,而她写的信都只是对期望的安慰性描述,是人类所固有的反应。就像是给出正确答案之前的最后拖延。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灯塔里长年累月堆积的这许多日志,只是证明了语言是如此无意义。这不仅仅是在X区域,也适用于每时每刻,适用于各种联络与交流,因为文字太可悲,太令人失望,无论是有限还是无限的概念,都不足以表达清楚。就连爬行者写下的恐怖语句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先前在岛上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没人能够解答,而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感受到其压力。假如现在他们脚下的土地是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那地球上真正的X区域所在之处又有什么呢?
这一概念是格蕾丝提出的,显然她一直在思考,或许已经在困扰和沮丧中想了好几年。
“就是这儿,”总管答道——他语气茫然,眼神涣散,“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这儿。”然而他并不笨,一定知道格蕾丝说得有理。
“穿过那道门,就是X区域,”格蕾丝说,“走进边界,则是另一个地方,没人知道是哪里。”
格蕾丝的语气中并没有怀疑,也不在乎他们是否相信,其本质是一种冷漠,仿佛X区域让她筋疲力尽。她也很现实,知道没人会喜欢她的结论。
但幽灵鸟知道在前往X区域的通道中看见的是什么,她怀疑那些破烂的垃圾和尸体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头脑中的幻象。她也怀疑究竟会有什么东西穿过那二十英尺高的门户。总管曾向她描述这道门,但它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如今还有什么会穿过这道门?她的想法是:什么都没有,因为如果有的话,一定早就发生了。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沼泽里的湖泊显出完美的深蓝色,周围低矮的树林在湖面上映照出逼真的倒影。他们覆满泥浆的靴子在大量沉积物和植物根系间搅起一股气味,类似于新鲜的干草。
总管为保持平衡,数次倚靠在幽灵鸟身上,差点儿将她也倚倒。前方飘来烧灼的味道,阴沉的天空中,有别人看不见的物体来回穿梭,但幽灵鸟并不惊讶。
0017:局长
春季的某一天,你在南境局稍事休息,一边踩着庭院的地砖踱步,一边思考问题。你看到沼泽的湖边有点古怪。黑黝黝的湖水旁蹲着一个人,躬着背,双手不知在做什么,但你看不见。你的第一反应是叫保安,然而通过那纤瘦的身影和脑袋上的黑发,你认出他来:是维特比,穿着棕色上衣、藏青色裤子和一双皮鞋。
维特比,在泥地里玩。他在洗什么东西,还是扼住什么东西?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他表情专注,仿佛手头的工作需要珠宝匠般的精准。
本能告诉你应该保持安静,缓慢行走,小心掉落的树枝与枯叶。维特比曾受到惊吓,维特比曾经被过去的事吓到,你希望一点一点揭示你的存在。然而走到一半,他回头跟你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继续忙他的事,于是你加快脚步。
树林一如既往的阴沉,仿佛许多驼背的祭司,留着由青苔构成的长胡子,格蕾丝的说法更不客气:“就像一群全身衰竭的长期嗜毒者。”水面只有维特比弄出的少许细小缓慢的波纹,当你走上前,俯身从他背后观望,你的倒影在一圈圈扩散的灰暗光泽中晃动。
维特比在洗一只棕色的小老鼠。
他小心但牢牢地握住老鼠,拇指和食指环绕着老鼠的头部和前肢,而尾巴、后腿和苍白的腹部则摊开在他的掌心。老鼠不知是受到催眠,还是出于其他原因,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维特比用右手掬起水,淋到老鼠身上,然后伸出小指头,将水搓入小腹和身侧的毛皮,然后又涂抹脸颊和头顶。
维特比左胳膊上搭着一块白色小毛巾,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W。家里带来的?他抓起胳膊上的毛巾,用一个小角轻轻擦拭老鼠的头顶,而老鼠的黑色小眼睛始终凝视着远方。维特比以近乎狂热的细致逐一擦干粉色的前爪,然后又擦后爪和纤细的尾巴。维特比的手苍白瘦小,看上去跟老鼠的有几分相似。尽管这有些荒谬,但他们仿佛有着共同的祖先。
距离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全部死亡已有四个月,而你下令将他们起尸检验是在六个星期前。你和维特比从边界返回已有两年。过去的七八个月中,你感觉维特比有所好转——调职的请求少了,例会中更加专注,对于他自己的“综合性理论”也恢复了兴趣,如今他称其为“风土理论”,以高级葡萄酒酿制技术为基础,描绘出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在行使职责的过程中,他并没有显得比平常更怪诞。就连切尼也勉强承认这一点,而你也不介意他总是拿维特比来搪塞你。你不在乎原因,只要能让维特比保持专注。
“你手里是什么,维特比?”打破沉默显得十分突兀,仿佛强行干涉。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避免成人与儿童交谈的感觉,然而是维特比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维特比不再擦洗老鼠,他将毛巾甩到左肩上,凝视着老鼠,仔细查看,仿佛它身上仍可能沾有污渍。
“一只老鼠。”他说道,仿佛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事。
“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他是公的。阁楼上。我发现他在阁楼上。”他的语气好像准备挨训似的,但又带着一点反叛。
“哦——是家里吗?”把象征着安全的实体从家里带到危险的工作场所。你试图压制心理学家的思维,不要过度分析,但那很困难。
“在阁楼上。”
“你为什么把他带来这里?”
“帮他洗一洗。”
你并不想搞得像是审问,然而实际效果一定就是如此。这对维特比的恢复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拥有一只老鼠,给老鼠洗澡,这并不是评分的依据,无法决定一个人是否适合工作。
“你不能在室内给他洗?”
维特比侧身抬头望了你一眼。你依然弯着腰,他依然躬着背。“这水有污染。”
“污染。”有趣的措辞,“但你还是在用这里的水,不是吗?”
“是的,没错……”他承认道,姿态略显放松,因此你不必太担心他会意外掐死老鼠,“不过我想他大概喜欢出来待一会儿。今天天气不错。”
解读:维特比需要休息。就像你一样,需要休息,踩着庭院的地砖踱步。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他没有名字?”
“没有。”
不知何故,这比给老鼠洗澡更让你困扰,但你无法用语言形容。“唔,他是一只漂亮的老鼠。”话说出口,你就觉得很愚蠢,但你不知该怎么办。
“别这样跟我说话,就好像我是个白痴,”他说,“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奇怪,但想一想,为了缓解压力,你会干些什么事。”
你跟此人一起越过边界。为了你难以抑制的执迷,为了你的好奇心,为了你的抱负,你把他内心的安宁当作牺牲品。他不该再受到如此倨傲的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