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你笨拙地在他身边坐下,周围是枯叶和半湿的泥地。事实上,你还不想回到室内,维特比似乎也不想,“我唯一的借口是,今天已经非常疲惫。”
“没关系。”维特比在稍稍停顿之后说道,然后继续清洗老鼠。接着,他又主动交代,“我已经收养他五个星期。小时候,我有一只狗,一只猫,但从那以后再也没养过宠物。”
你试图想象维特比的家是什么样子,但做不到。在你的想象中,他家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家具也是白色的现代风格,角落里的电脑屏幕是唯一有色彩的地方。这或许意味着维特比的家可以是任何时代的任何一种风格,可以奢华,也可以颓败,一切都包含在明亮饱和的色彩中。
“那株植物开花了。”维特比的话打断了你的沉思。
一开始,这句话似乎没有意义。但等到回过味儿来,你挺直了身体。
维特比看了你一眼。“不是紧急状况。已经结束了。”
你抑制住将他拽起来赶回室内的冲动,你想问他“不是紧急状况”是什么意思。
“解释一下,”你说道,语气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就像握住一枚快要裂开的鸡蛋,“说得明确一点。”
“那是在半夜里。昨天晚上,”他说道,“大家都已经走了。我有时工作到很晚,喜欢待在那间大储藏室里。”他移开视线,继续说下去,仿佛你问了他一个问题,“我就是喜欢那儿,能让我心情平静。”
“然后呢?”
“然后昨晚,我进去之后,决定查看一下那株植物,”——说得太轻描淡写,好像他经常去查看那株植物——“结果看到有一朵花。那株植物开花了。但现在已经没了。一切发生得很快。”
继续交谈,继续让维特比保持镇静并回答你的问题。这很重要。
“多久?”
“也许一个小时。假如我知道它要凋谢,就会叫其他人来。”
“那朵花长什么样?”
“就像普通的花一样,有七八个花瓣。半透明,近乎白色。”
“你有拍照吗?或者录像?”
“没有,”他说,“我以为它会保持一段时间。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它消失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名誉仍在恢复中,没有了证据,将对他很不利,人们会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怀疑他是否称职。
“那你怎么办呢?”
他耸耸肩,将老鼠换到右手,老鼠的尾巴抽搐了一下。“我安排了一次净化,只是保险起见。然后就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你都有穿防护服,对吧?”
“当然。是的。那当然。”
“事后没发现有奇怪的测量数据?”
“没,没有奇怪的测量数据。我检查过。”
“没什么别的我需要知道的事了?”比如,植物开花和维特比第二天带着老鼠跑出来,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没什么你不知道的。”
他再次带着一丝反叛抬起双眼,仿佛告诉你,他在思索前往X区域的旅程。这趟旅程他不能告诉别人,也使其他职员对他失去信任。假如幻觉是真实的,假如怀疑符合事实,你要如何评估?你还记得,你们刚返回时,维特比忧郁地自言自语,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一开始他们没注意。但是,渐渐地,他们开始窥视我们…… 因为我们就是停不下来。”
你站起身,俯视着维特比说:“给我一份关于那株植物的详细报告——就只给我看。你也不能总是偷偷把老鼠带进大楼,维特比。至少保安迟早会逮住你。把它带回家吧。”
此刻,维特比和老鼠都看着你,维特比的表情更难解读,而老鼠只是想挣脱维特比的抓握,逃往别处。
“那我把它留在阁楼上。”维特比说。
“就这么办。”
回到楼里,你去了大储藏室,穿上净化服,以免污染环境,也避免被环境污染。你找到那株植物,它有个假标签,标示着属于第一次第八期勘探。你检查那株植物及其周围区域,包括地面,寻找是否有干枯花朵的痕迹。你什么也没发现,只找到一些残渣,后来的测试结果表明那是松脂,来自原先放置在此的样本。
你在办公室里看着测试结果,心中暗想,不知植物开花是否是维特比脑中的想象,假如是的话又意味着什么。你思索良久,然后这个念头被埋没在备忘录、会议纪要、电话,以及无数琐碎的紧急事务中。你要不要问维特比,老鼠是否跟着他一起进了大储藏室?也许吧。然而实际上你所做的是,将那株不死植物置于二十四小时监视之下,尽管切尼和格蕾丝都对此表示质疑。
维特比只是需要一个伴,既依赖于他,又不会评判或盘问他。只要维特比将那动物留在家里,留在阁楼上,你就不会告诉别人他违规的事——如今你已意识到,就像洛瑞受到你的牵制,你也受到维特比牵制。
一星期后,你前往悦星球馆,跟房产经纪和老兵一起打桌球,房产经纪说起有一对夫妇,擅自住进了样板房,当她询问他们的名字时,他们却拒绝回答。由此你又想到了维特比,想到他拒绝说出老鼠的名字。仿佛他也遵循南境局的勘探规则。
“他们以为,只要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不能打电话报警。像幽灵一样躲在窗帘后面往外张望。真是太失败了。倒不是说我把他们赶走就感觉良好,然而我不得不报警——我又不开慈善机构。我给慈善机构捐过款,没错,但他们设置收容所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我让他们留下,其他人也想要效仿。事实上,他们在警局有案底,所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在南境局的办公桌上,你早就准备好了第十二期勘探的候选人员档案。最上面一个是你认为最有希望的:一名孤僻的生物学家,她的丈夫参与了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
0018:灯塔管理员
已加强灯塔的安全措施。从事□□(难以辨识)。修理维护。应该把它们扔进火炉:引起咬牙切齿的哀号。然后外面传来杓鹬的啼鸣,黎明时分,我也听见猫头鹰和狐狸的叫声。我闲逛到距离灯塔稍远处,一头熊崽从草丛中探出脑袋,像人类的儿童一样四处张望。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索尔来到村里的酒吧,所有人都已挤在屋内等待音乐表演。乐手是几名本地人,自称为“猴子手肘”乐队。海面的光线渐渐暗淡,面向浩瀚大海的露台上空无一人——原因之一是由于太冷——他带着期盼迅速走进室内。海滩上的幻觉过后,他感觉一天天好转,“轻骑兵”也没来骚扰他。他的烧已经退了,脑袋里的压力得到缓解,不再急于给查理增添负担,向他诉说自己的问题。他已经三个晚上没有做梦,就连听觉也恢复了,耳朵里啪的一声过后,全身为之一振:精力变得更为充沛。一切都很正常,仿佛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只是希望看到葛洛莉亚熟悉的身影沿着海滩向灯塔走来,希望看到她爬到岩石上,或者在工具棚附近闲逛。
查理甚至答应出海捕鱼前短暂地跟他在酒吧碰一面;虽然日程紧迫,但能赚到钱他似乎很高兴,只是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老吉姆长了一张泛着红光的脸,鬓角的形状好像羊排,他坐在大厅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直立式钢琴跟前。“猴子手肘”正围着他热身,小提琴、手风琴、原生吉他和手鼓嘈杂地响成一片。那钢琴是从海里打捞上来的,经过修理之后,恢复了落水前的荣光——琴盖上依旧镶有珍珠光泽的装饰——然而它的声音仍带着水浸之后的沙哑,用老吉姆的话来说,有些琴键“无精打采”的。
这地方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气味,有香烟和油炸鱼的味道,也有一丝似乎过于甜腻的蜂蜜味儿。牡蛎是新鲜捕获的,冷藏箱里有便宜的啤酒。索尔总是很容易忘记不愉快的事。虽然有时有点儿勉强,但这里总是能找到欢笑。此处的厨房十分狭小,而海鸥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聚集在屋后的烧烤架旁,但他知道,不会有卫生检查员来到此处,因此,他每次心中都暗自祈祷。
查理已经到了,给他们占了张小圆桌,紧靠着钢琴对面的墙壁。索尔挤过人群——大约有六十人,以被遗忘的海岸的标准,算是大型集会——在查理肩膀上捏了一把,然后坐下来。
“你好,陌生人。”索尔说,听起来就像破坏气氛的拙劣搭讪。
“心情不错啊,伙计,”查理说,然后他收住了口,“我的意思是——”
“我不认识什么伙计,除非你是说偷懒的伙计,”索尔说,“不,我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我的确心情不错,感觉好多了。”这是查理第一次显示出因索尔的健康状况而受困扰,为此,他对查理的感情只会更深。先前,当索尔唠叨着自己那些萎靡的症状时,他从没抱怨过,只有试图帮助。也许等到夜间捕鱼的工作结束之后,他们可以恢复常态。
“很好,很好。”查理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环顾四周,在公众场合,他仍有点不自在,动作略显僵硬。
“昨天捕鱼收获如何?”查理似乎说过捕到不少鱼,但他们没有长谈。
“至今为止最多的一批。”查理露出兴奋的神情,“许多鳐鱼、鲅鱼、比目鱼,还有一些鲱鱼和鲈鱼。”查理的工资按小时结算,但收获超过一定重量的话有额外奖金。
“有什么怪玩意儿吗?”索尔总是会问这个问题。他喜欢奇异的海洋生物。而最近,由于亨利说过的话,他对此尤其感兴趣。
“只有少数几件。都被扔回海里,因为它们太丑了。一些怪鱼,还有一种海鞘,就像会吐血一样。”
“好吧。”
“要知道,你看起来好多了。灯塔那边很平静?”查理的意思是,“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电话里说,‘最近没什么有趣的事。’”
索尔刚打算开始描述跟亨利与“轻骑兵”的冲突,钢琴声戛然而止,老吉姆站起身介绍“猴子手肘”,尽管大家都认识他们。乐队成员包括莎蒂·道金斯、贝特西·皮蓬,还有他以前的灯塔义工布拉德。他们都曾断断续续在村里的酒吧打工。葛洛莉亚的母亲特鲁蒂是客座成员,负责手鼓。有朝一日,索尔也会轮到。
“猴子手肘”开始表演一首哀伤深沉的歌曲,歌词里罗列出许多海产,还有一对命运多舛的恋人,以及俯瞰着秘密海湾的悲凉山丘。被查理称为“浑身沾满沙子的海洋嬉皮士”让轻松宜人的流行民谣广为流传,这曲子就是此类风格,只是节奏没那么强烈。尽管布拉德的动作有点夸张,但索尔喜欢现场表演。然而查理似乎愁眉苦脸地凝视着自己的酒杯,然后悄悄对着索尔翻了个白眼,索尔则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没错,他们水平不是特别高,但任何表演都需要勇气。他布道之前常常呕吐,如今想来,或许是上帝的暗示。情况最严重的夜晚,索尔必须先做俯卧撑,并依靠跳跃运动排汗,以驱走对演讲的恐惧。
查理凑过来,索尔也靠上前去。查理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岛上着火了吧?”
“对,怎么了?”
“那天我有个朋友在附近捕鱼,他看到篝火。有人在烧文件,就像你说的,烧了好几个小时。但当他转了一圈回来时,他们正把许多箱子装上摩托艇。你想知道那些船去了哪儿吗?”
“出海?”
“不,沿着海岸往西。”
“有意思。”失利岛西面除了若干布满蚊子的小海湾,就只有几座小镇和一个军事基地。
索尔往后坐回去,注视着查理,而查理朝他点了点头,仿佛是说,“我告诉过你”。但索尔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他们很奇怪?我告诉过你他们不怀好意?
第二首歌更像传统民谣,缓慢深沉,承载着一两百年以来的演绎。第三首又是原创,欢快可笑,讲的是一只螃蟹把壳弄丢了,然后到处寻找。此刻,一些人开始成双作对地跳舞。他的教会禁止舞蹈等“世俗享乐”,但他也从没学过。跳舞是索尔的秘密幻想,他觉得自己会喜欢,但只能属于“为时已晚”。反正查理绝不会跳舞,或许连私下里也不会。
歌曲的间隙,莎蒂过来打招呼。她夏天时总在赫德利的一家酒吧打工,常常有关于顾客的笑话。那些人沿着河边过道走来,“醉得像臭鼬”。特鲁蒂也过来聊了几句,不过跟葛洛莉亚没有直接关系,主要是关于葛洛莉亚的爸爸,索尔因此了解到,此刻葛洛莉亚已经跟随她爸爸回到了家。所以这没有问题。
接着,他们基本上就只是听歌,趁着曲子的间隙交谈几句,或再去要一杯啤酒。他扫视屋里的人群,看看是否可以向谁点头致意,以示友好。有那么片刻,他感觉自己并不像是在观察,而是受到监视。他将其归因于那逐渐消退的古怪症状,或者是查理的不安也影响到他。然而,在混乱的人群里,在一阵阵喧闹的交谈中,在乐队狂热的表演间,他发现有个不受欢迎的身影,就在屋子另一头靠近门的地方。
亨利。
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着,手中甚至没有拿酒。亨利穿着那荒唐的丝绸衬衫,精致的长裤熨烫齐整,然而奇怪的是,他紧贴着墙壁,仿佛融入其中。除了索尔,似乎别人都没注意到他。苏珊没有跟他在一起,不知何故,这让索尔非常震惊。他抵制住向查理指出亨利的冲动。“这就是前几天晚上闯入灯塔的人。”
索尔凝视着亨利,屋子的周边越来越暗,而甜腻的味道也更加浓郁,亨利身旁的人们越来越虚幻——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影子——所有光线都汇聚在亨利四周,并从他体内泄溢出来。
索尔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底下裂开一道鸿沟,而他悬浮其上,随时可能坠落。他以为已经消失的所有症状又回来了,仿佛它们只是躲了起来。他头脑中有一颗滴坠着火焰的彗星,其尾迹顺着他的脊背燃烧。
乐队继续在黑暗中表演,但他们的歌声太过缓慢,仿佛逐渐凝固。为了避免他们陷入闪烁着微光的黑色漩涡中,避免除亨利之外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索尔双手紧紧握住桌子,将视线移开。
嘈杂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又回来了,光线也回来了,乐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查理若无其事地跟他说着话,索尔感到一阵巨大的欣慰,连血液也加速奔腾起来,令他一阵晕眩。
稍稍定了定神之后,他偷偷瞧了一眼亨利站立之处。他已经不见了,换作另一个人站在那里。索尔不认识那人,只见他朝着索尔举了举杯,于是索尔尴尬地意识到,他已经瞪视太久。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查理大声说道,嗓音足以盖过乐队,“你还好吧?”他伸手触摸索尔的手腕,这说明他很担忧索尔古怪的表现。索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歌曲结束后,查理说:“不是因为那座岛和那些船吧?我并不想让你担心。”
“不,不是的。完全不是。我很好。”他很感动,因为假如他们的角色对换,这种事或许会让索尔暗自困扰。
“如果你再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我会的。”有一半是谎言。他试图分析刚才的体验。在某种预感的影响下,他严肃地说,“查理,我讨厌这么说——但你也许该走了,不然会迟到。”
查理对此没有异议,他已经开始起身,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音乐。
“那明天见喽。”查理一边说,一边朝他眨了眨眼,然后长久地注视着他,仿佛带有特殊意味。
查理穿上外衣,那一刻,他看起来棒极了。查理临走前,索尔使劲地拥抱他,双臂环绕着他厚实的身躯。他也喜欢查理粗糙的胡子碴儿,而当脸颊触碰到查理那刺鼻的润唇膏,他又是一阵惊喜。他继续抱着查理,试图留住这一切,以便筑起堡垒,抵御刚才发生的状况。然后,仓促间,查理已踏出大门,进入黑夜,向着渔船走去。
0019:总管
夜晚,空中布满飞驰的白兔,却没有星辰和月亮——总管的大脑中仍有部分燥热的区间在抵抗着那不断探询的光亮感,正是这些区间让他意识到天空不太对劲。它们是白兔吗?还是黑色物体在照相底片上运动所造成的斑块?因为他不想看。因为生物学家释放出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如今,他会想起维特比在南境局那间怪屋里幻象般的图画,也会想到他的理论,消失在边界即相当于进入某种异域,一切丢失遗忘的东西都能在那里找到:被赶入隐形壁垒的兔子,X区域形成时闯入其中的驱逐舰和卡车,在行动中失踪的勘探队员。仿佛毁灭的深渊。然而生物学家的日志中记载,爬行者下方透出光亮,这光又是通向何方?
他试图从这一切当中作出合理,甚至是高尚的选择,一个他父亲会赞同的选择。他已经不太考虑母亲以及她的想法。
也许我只想一个人待着。留在赫德利山丘上的小屋里,与他的猫“阿肠”做伴,还有吱吱喳喳的蝙蝠。那里距离他长大的地方很近,尽管如今感觉十分遥远。
“没用的,格蕾丝。”
他们三人睡在松树下的青苔和湿草地上,距离异常地形不到一英里。他们计划明天早晨前往这最终的目的地。
“什么没用?”语气轻柔,近乎和蔼,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安情绪已溢于言表。他总是看见生物学家那许多的眼睛,化作群星,化作跳跃的白光,然后又变成棋盘,凝固着父亲的最后一步棋,以及总管自己仍在构思中的最后一步。
“即使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在南境局的时候。”
“对。没用。”
幽灵鸟睡在他身边,而这也加速了他的状态下滑。她睡在他背后保护他,双臂紧紧抱住他,让他感觉很安全。如今他更加爱她,因而允许她这样做。不过她这样做的理由已经越来越少,或许根本不复存在。
夜深了,也越来越冷,四周的许多生物窥视着他们,尽是些黑色的影子,沉默而静止。但他并不在意。
如今,父亲说过的话意义显得更加清晰,因为那些事显然都已经发生过。父亲告诉他:“假如你不明白自己的热情在哪里,被扰乱的是你的头脑,而不是你的心。”外勤任务失败后,出于诚实的本性,他只能对父亲含糊其辞,而无法直言相告,“有时候,你得知道何时去做下一件事——为了其他人。”
这令他感到一阵寒意。下一件事。如今,他的下一件事是什么?他的热情是什么?这两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他只知道,松针在脸上蹭得痒痒的,而身体底下的泥土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烟味儿,感觉很舒适。
到了早晨,他蜷缩在幽灵鸟的怀抱里,直到她醒来,而当她松开双臂时,他感觉就像是永久的分离。在芦苇、烂泥和无尽的沼泽间,地平线上似乎有燃烧的迹象,还有噼噼啪啪的声响,也许是枪声,也许是他记忆中残留的冲突场面。
然而苍鹭依旧在河口捕食蝌蚪和小鱼,黑色的秃鹫借助上升的热气流在高空翱翔。由树丛构成的一片片岛屿中传来无数悉悉索索的声响。在他们身后,可以看到灯塔矗立于地平线上。它或许永远都能被看到,哪怕迷雾伴随着黎明降临。雾气有的地方稀疏,有的地方则十分致密,就像天然防御工事,构筑于有需要之处,对这片土地来说,既是一种测试,也是一种福音。懂得欣赏这一切是幽灵鸟给予他的礼物,仿佛已通过她的触碰渗入他内心。
但是,一如往常,只要存在意志和目的,自然以外的因素总是会侵入。对此,他一时间感到很厌恶。幽灵鸟和格蕾丝在争论,假如遇到边界指挥官的残余部队要怎么办,到达地下塔后又要怎么办。
“我和你下去,”格蕾丝说,“总管可以守住出口。”最后一班岗,毫无希望的任务。
“我应该一个人下去,”幽灵鸟说,“你们俩守在上面。”“这不符合勘探的准则。”格蕾丝说。
“你想要把勘探准则用在这里?现在?”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用的?”格蕾丝问道。
“我一个人下去。”幽灵鸟说,而格蕾丝不予作答。
是战术,不是战略,这是他最喜欢的说法之一,此刻又从头脑中冒了出来,就跟其余的一切一样陈旧过时,仿佛老式自行车硕大的三角架。
他不停地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等待天上的伪装卸除,揭示出他们的真实位置。然而那仿造的天空一直都维持着,毫无破绽。生物学家会不会搞错了?生物学家的文字会不会看似冷静,其实只是胡言乱语?她会不会只是一头怪兽?然后怎么办?
他们收起营帐,把一小片树林当作掩体,由此开始勘测沼泽,仔细观察各处河口。银灰色的烟翻滚着呈六十度锐角升起,与雾气相混合,构成更浓重的屏障。这一组合遮蔽了最后一片蓝天,更衬托出地平线上噼啪作响的火线:一波波橙色的火焰自金色的焰心向上蹿起。
近处的河渠如同白镴一般静止,水面上倒映出燃烧的火线和翻滚的烟雾——同时也倒映出近旁的芦苇和岛屿。岛上最高处长着橡树和棕榈树,苍白的树干迷失在雾气之中。
他听见尖声呼叫和枪火声——距离太近,来自岛上的树丛,显然是洛瑞植入他头脑中的。显然是很久之前这里所发生的事,直到此刻才浮现出来。总管盯着水面的倒影,看到身穿军装的男男女女互相攻击,同时,水里的天空中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注视着这一切。遥远的距离,扭曲的画面,使得这场景似乎不那么残酷,不那么血腥。
“他们已经在别处。”总管说,但他知道格蕾丝和幽灵鸟不会明白。他们已经在倒影里。此刻,一条鳄鱼正从他们中间游过。一只啄木鸟飞掠于树丛之间,对一切毫无知觉。
因此他们继续前进,总管对自身的病症已不想再作诊断,格蕾丝拖着跛足,幽灵鸟一言不发。
他们做不了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他们的路线将绕过火焰。
在总管的想象中,异常地形的入口十分巨大。由于头脑中有生物学家庞大的身躯,他觉得那应该是一座颠倒的巨型地底金字塔。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与往常无异:直径六十英尺多一点,呈圆形,位于一小片空地中央。跟其他许多人看到的一样,入口敞开着。附近没有士兵,除了它本身,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在入口处,他告诉她们接下来应该怎样做。在他的语调里,南境局局长的权威只剩下一丝影子,而影子内部还有一种阻力。
“格蕾丝,你带着步枪留在上面担任警戒。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危险,我们不想被困在底下。幽灵鸟,你跟我一起下去,在前面带路。我就跟在后面,保持一点距离。格蕾丝,假如我们在地下超过三小时,”——以往勘探队的最长记录——“你就无需再为我们负责。”因为假如可以返回原来的世界,幸存者应该是有理由回去的人。
她们瞪视着他。在注目之下,他以为会遭到反对,以为他的安排会被推翻,然后他将会迷失,会被留在地面。
但那样的时刻并未出现,他松了一大口气,近乎虚脱。格蕾丝点点头,让他们小心,并且滔滔不绝地给出建议,然而他几乎都没听进去。
幽灵鸟带着好奇的表情站在一旁。到了地底下,她将再次经历生物学家所经历的一切,而总管无法保护她。
“无论你们现在脑子里有什么想法,都要牢牢把握住,”格蕾丝说,“因为到了地下,它可能会荡然无存。”
他头脑里盘踞着什么样的念头?对结果会有何影响?因为他的目标不是找到爬行者。因为他想知道,与他同行的光亮感里还藏着什么。
他们钻入了塔底下。
0020:局长
维特比关于植物开花的报告虽然没什么用,但已经放在你桌上。你再次前去与生物学家进行勘探前的面谈。第十二期勘探的候选人已减至十名,你向格蕾丝和洛瑞力推自己中意的人选,而科学署的成员也暗地里告诉你他们想要的选择。塞弗伦斯对这一问题似乎全然不感兴趣。
此刻并不是面谈的好时机,但你别无选择。当你与生物学家交谈时,那株植物的花朵在你头脑中再次绽放。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位于生物学家居住的城镇里—— 是你租借来的,权且充当自己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放着应景的心理学与精神病学书籍。真正住户的毕业证书和家庭照片都被移走。作为对洛瑞的让步,你允许他的人将椅子、灯具,以及房间的其他元素都替换掉,以方便他的研究,仿佛只要改变装饰,把色调由宁静的蓝绿色换成红色、橙色、灰色或银色就能找到某个重要问题的答案。
洛瑞声称,他的安排与重组对候选人具有“潜意识或本能”上的影响。
“让他们感到安全放心?”你问道。你鲜少刺激这个魔头,但他不予理会。在你头脑中,他仿佛说道:“让他们遵照我们的意愿行事。”
屋内仍有遭水侵入的气味。角落里的一片水渍被一张小桌子遮挡住,仿佛你需要掩盖罪行。唯一暴露出这不是你自己办公室的迹象:你紧紧地卡在椅子里。
植物的花朵在你头脑中一遍遍绽开,时间越来越紧迫,你所能做的事越来越少。这株植物是挑战,是邀请,还是毫无用处,只能令你分心?又或者它具有某种寓意?倘若如此,其含义又是什么呢?当然先要假设那不是维特比的想象。异常地形底部的光,通往X区域的门户中透出的光,科学降神会使用的塔罗牌上的光,还有上星期,你接受体检时在核磁共振机内部看到的光晕。
在你头脑中绽开的一簇簇光晕之间,有一幅景象,假如你向格蕾丝描述,她或许会加以取笑:随着你的时间越来越有限,一切越来越紧迫,生物学家出现了,仿佛笼罩世间的一道强力咒符。
“报出你的名字,以作备案。”
“我上次说过了。”
“再来一遍”。
很明显,你可以送生物学家到她想去的地方,然而她就像面对敌人一样看着你。你再次注意到,此人不仅肌肉发达,而且不惜将询问名字这样简单的事复杂化。她有一种沉着,不仅仅是因为知道自己是谁,而且还因为心中确信,如有必要,她无须依靠任何人。有的专家或许会将其诊断为病态,然而对生物学家来说,这是一种绝无含糊的明澈。
“跟我讲讲你的父母。”
“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你的童年是否快乐?”
通常都是此类无聊的问题,而她简短的回答可以说也同样无聊。但再往后却是更有意思的问题。
“你曾有过暴力的想法或倾向吗?”你问道。
“你说的暴力行为是指哪些?”她答道。企图逃避,还是真感兴趣?你相信是前者。
“伤害其他人或动物,极端地损坏财物,比如纵火。”悦星球馆里的房产经纪讲述过数十起损坏房屋的暴力事件,每次语气中都带着不安。生物学家多半会将房产经纪归为异类物种。
“人也是动物。”
“那伤害动物?”
“只有对人类动物。”
她试图把你绕糊涂,或者激怒你,但通过例行的情报检索与分析,你发现一件有趣但无法确认的事。她在西海岸念研究生时,曾经去国家公园的护林站实习。她的两年实习期,几乎跟一系列被称为“环保恐怖主义”的事件重合。最糟的一次,三名男子遭到一名“戴口罩的行凶者”严重殴打。根据警方记录,其原因是:“受害者折磨一只负伤的猫头鹰,用棍子戳它,并试图点燃其翅膀。”警察没有确认嫌犯,也没有逮捕任何人。
“假如勘探队的同伴出现暴力倾向,你会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包括杀人?”
“迫不得已的话只能这样。”
“即使那个人是我?”
“尤其是你。因为这些问题太繁琐。”
“比你分解塑料的工作还繁琐?”
这让她平静下来。“我不打算杀任何人。我从没杀过人。我打算采集样品。我打算尽量多作些研究,并且避开不遵循任务规范的人。”语气依然带着强烈的焦虑,她将一侧肩膀转向你,仿佛要将你挡开。假如这是拳击赛,肩膀侧转之后,紧接着应该是一记上钩拳或直拳。
“如果你变成了威胁怎么办?”
对此,生物学家报以一阵笑声,然后直勾勾地瞪着你,令你不得不移开视线。
“假如我是威胁,那我就没法儿阻止自己了,不是吗?假如我是威胁,X区域大概就赢了。”
“你的丈夫怎么样?”
“我的丈夫?他死了。”
“你希望了解他在X区域内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希望在X区域内找到X区域。我希望有所贡献。”
“这是不是有点无情?”
她身体前倾,凝视着你的眼睛,你必须极力保持镇静。但没关系——对抗没有坏处。事实上,你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遭到侵蚀,因此只要有助于让她抵御你身上所附着的侵蚀力,那就是有利因素。
她说:“你错了,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企图用自认为合理的动机与情感来揣测我,以为能侵入我的头脑。”
你不能告诉她,其他候选者很容易被看透。勘测员没有一丝消极的迹象,将成为勘探队的基础骨干。人类学家富有同情心,关注细节,不过她有证明自己价值的需求,你不太确定这是优点还是缺点。由于这一需求,她会催促自己不断进取,然而X区域会怎样想?语言学家太健谈,缺少内省,但她是南境局内部人员,多次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她是洛瑞最中意的人选,因而也具有其他各种优势。
此次面谈前,你曾跟维特比见面,就在你那间越来越乱的办公室里。是他提出要进行讨论。你们谈得最多的就是生物学家,关于让她保持多疑、孤僻和不善社交的重要性。此外,大脑中的生化成分有时会产生自然变化,而洛瑞的秘密试验是要以人工方法促成这一转变——由于她丈夫已经去了X区域,“已为它所了解”,因此 “从配置方面来看”,这是个独特的机会,因为存在“这种联系”,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从某种意义上说,生物学家尚未踏入X区域,便已与其产生了联系。这或许会导致维特比所说的“风土预识”现象。
与生物学家一起进入X区域勘探,跟与维特比一起不同。你不需要带队,而是像十来岁时与父亲一起去商场那样,你走在前面,因此看上去并非与他同路,只是常常回头看他往哪里走。
随着盘问的进行,你越来越确信自己的直觉。你回忆起X区域。生物学家让你回忆起X区域。
生物学家的其余档案令人惊叹,其覆盖范围集中而狭窄,内容却十分丰富。你与她一起驾着小车在沙漠中穿行,查看猫头鹰钻出的洞穴。你迷失在一片高地上,下方是不见人迹的海岸线,一头美洲狮悄悄跟在你身后,金色的草丛一直没到你的膝盖,树丛被火烧得焦黑,并伴有银色的灰烬。你在山地的灌木丛中跋涉,爬上巨大的岩石,腿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然而你被兴奋狂热的情绪所占据,即使疲惫不堪,仍不停地前进。你跟随她回到大学一年级,她罕见地向室友坦白,说她想要独处。第二天,她搬进自己的公寓,在绝对的沉默中走完从校园到家的五英里,仅通过鞋子上的一个洞与世界接触。
可以肯定,为了让洛瑞远离生物学家,你必须付出一定代价,但无论那是什么,你都乐意付出。你在悦星球馆的酒吧里作出这一决定,然后点了一杯威士忌,换换心情——给酒吧里所有四个人各要了一杯威士忌,换换心情。因为天色已晚,因为今天是周末,因为悦星球馆及其顾客都渐渐老去。包括你自己。医生告诉你,癌症在你的卵巢中扩散,而且等不到一眨眼的工夫,等不到你适应这一念头,它就会蔓延到肝脏。又是一件不需要人知道的事。
“我们要卖掉那栋房子的话,”房产经纪告诉你,“就得先扒下十层墙纸。十年来,那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给房子贴墙纸。墙纸简直太多了,花里胡哨,就像是警告标志,将她的房子由里到外包裹起来。告诉你吧,我从没见过这种事。”
你微笑着点点头,没什么要说,没什么要补充,只是乐于倾听。最后的兴趣,强烈的兴趣。
那只是普通的癌症,有别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全身加速性癌变。那只是岁月要将你摧毁。你可以接受强力化疗,离开南境局,最后死去;你也可以再多坚持一下,加入第十二期勘探,与生物学家一起穿越边界,再也不回来。你以前曾有过秘密。再多一个又如何?
此外,另有一些更为有趣的秘密被揭露出来,因为格蕾丝终于查到了杰姬·塞弗伦斯的信息,其中有大量黑料,包括她儿子的丑闻——一桩失败的任务导致一名女子死亡——但迄今为止,并没有真正有用的事。有一份绝密清单,并非出自杰姬的现役文档,而是来自杰克的历史文档。因为查找杰克的比较容易:他七十岁出头,已经退休,而且他的部分工作只存在于纸质记录中。
“看第五行。”格蕾丝在屋顶上说道。你们已经排查了一遍窃听器。你从没在此处发现过窃听器,但谨慎一点总是值得的。
那一行写着:
“支付请求——SB项目。”
“还有吗?”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但你能猜到其含义。
“不,只有这一条。也许还有更多,但同一时期的其他文件都缺失了。这一页根本就不该存在。”
“你认为SB是什么意思?”
“按照以前的规矩,代号应该没有意义。可能是随机产生的。”
“太牵强了,”你说,“甚至都不是S&SB。”
“太他妈的牵强了,”格蕾丝说,“它也许毫无意义,但是……”
但是,假如科学降神会真与X区域的产生有关,又受雇于总部——哪怕只是无足轻重的次要项目——由杰克参与运作,而杰姬也知情……
太多假设,太多猜测。格蕾丝又多了许多调查任务。
然而这已足以让你想到,为什么杰姬·塞弗伦斯会成为洛瑞的新盟友。
0021:灯塔管理员
……回到花园,□□(难以辨识),随身带着斧子,以防万一。黑熊攻击人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听说过。灌丛鸦,猫鹊,麻雀,都是上帝最卑微的生物。我坐着喂它面包屑,因为它骨瘦如柴,需要食物。
他们说,我将孕育出……
索尔继续待在村子的酒吧里,不知是想要试探布拉德的决心,还是不愿在外面碰到亨利。或者因为查理必须离开,他很伤心。
于是他又灌下几杯啤酒,尽管房间有些摇晃,他却不以为意,又点了牡蛎、炸鱼和薯条。他很少有这么好的胃口。食物通常不太吸引他,但今晚他感觉特别饿。新鲜去壳的牡蛎泡在盐水中,刚刚从蒸锅里出来。他都没有蘸调料,就直接把它们吞了下去。然后他开始吃鱼,用双手将其撕开,肥厚的鱼肉冒出热气,伴随着令人垂涎的油脂味儿。他用番茄酱蘸薯条,很快便让它们跟炸鱼做伴去了。疯狂享用食物的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正鼓着腮帮子狼吞虎咽,他的手不停地运动,速度快得出奇,然而他就是停不下来。
他又点了炸鱼加薯条。他又点了一份牡蛎和一杯啤酒。
最后一支曲子结束后,乐手们仍留在酒吧,但其他人大都离开了,包括特鲁蒂。玻璃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和海洋,使得人们的脸和吧台后面的酒瓶也沾染上阴影。此刻就只剩下老吉姆在弹钢琴,其他乐手则到处乱逛。随着人数减少,他又能隐约听见海洋的脉动,在背景中仿佛蕴含着微妙的寓意。或许那只是他头脑中的脉动。他的嗅觉变得很灵敏,腐烂而甜腻的气味一定是来自厨房,就像喷洒在整间屋子里的香水。钢琴敲击的节奏似乎与那脉动互相应和。
他开始注意普通的细节。他身边的桌子上有个烟灰缸,灰白色的烟灰仿佛弯曲的蠕虫,一片片灰烬仍在闪烁燃烧,而在其中心,还有一个悸动的红点,就像车尾的刹车指示灯。烟灰旁边有个油腻的手指印,由长年累月积聚在烟灰缸上的污渍构成,来自无数焚化的香烟,永远难以抹去。烟灰缸的侧面,有人试图在指印旁边刻字,但其成果仅止于一个J和一个A。
钢琴演奏变得有点不太协调,是因为他的听力更灵敏……还是更差?他靠着墙坐在凳子上细细思索,手中拿着啤酒。四周的人声越来越模糊,仿佛全都混杂在一起。他的皮肤底下发出一阵阵弹拨声,嗡嗡作响,耳中也出现蜂鸣。那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地方逐渐接近——进入他的身体。他的喉咙又干又涩。啤酒的味道怪怪的。他放下啤酒,环视屋内。
老吉姆的钢琴演奏难以停止,但他弹得太糟,手指僵硬地敲击着琴键,而琴键上沾着红色的血,他开始放声歌唱,索尔从没听过这首歌,歌词也不知所云。其他乐手大多围坐在老吉姆身边,乐器从松开的手中掉落,他们面面相觑,仿佛受到惊吓。他们受到什么惊吓?莎蒂在哭泣,布拉德说:“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但布拉德的声音发自莎蒂体内,鲜血从布拉德耳朵里滴落下来,人们无力地瘫倒在酒吧中……他们刚才就这样瘫倒了吗?他们是醉了,还是死了?
老吉姆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但仍继续弹奏。他声嘶力竭地吼着那首歌,在混乱无序中趋向高潮。他的手指关节逐一断裂,血从钢琴上飞溅出来,落到他的膝盖上,也落到地板上。
索尔头顶上似有悬浮的物体。他体内也散发出某种东西,就像是广播,但频率太高,无法被人听见。
“你把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别那么干。”
“我什么也没干。”
有人在地上爬行,或许是因为腿不管用,只能在地上拖拽着前进。有人用脑袋撞击大门附近的黑色玻璃。莎蒂在地上抽搐翻滚,撞到桌椅的腿上,全身散裂成碎片。
室外是彻底的黑夜。没有光。没有光。索尔站起身,走到门口,老吉姆不知所云的歌曲更像是断断续续的尖啸,而不再是咆哮。
他不知道门外有什么,他不信任身后的景象,也不信任彻底的黑暗,然而他不能留在酒吧里,无论那是真实景象,还是幻觉。他必须离开。
他扭转门把手,走出户外,在夜间凉爽的空气中来到停车场内。
视野里空无一人,一切各据其位,没有什么异常。但他身后屋子里的一切都已扭曲变态,谁也不可能令其恢复。喧嚣声变得更加可怕,其他人也开始尖叫,那声音竟不像是人类嘴里所发出的。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皮卡,又好不容易将钥匙插入点火器,他先把车倒出来,然后驶出停车场。作为庇护所的灯塔就在半英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