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已至子时,江都城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窗,唯独有那么个地方,灯火通明。
太梁王府,仆役们忙上忙下,一道道佳肴被端上桌,他们心底暗惊,这世子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了?
“殿下这么着吃,不会吃坏身子吧?”王府大院里,几个仆役悄悄低语。
“可不是?春花小姐已经劝了,没用!殿下依旧胡吃海塞。”
“这今天是撞了哪门子邪,殿下莫要把身子吃出个好歹来,要不去书香道把福伯请回来?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有仆役神色忧虑,怕世子殿下吃出毛病来。
“已经请了,咱们在这儿侯着,一会儿福伯就会回来。”另一仆役低声道。
就在这时,王府大门院墙上,一道黑影闪过。
有个眼尖的仆役瞥见,心神大骇,立马就要出声。但那黑影速度更快,刹那间就出现在这几个仆役眼前。
简单的一挥手,仆役们倒地昏迷。
四季阁上,道无法原本盘膝而坐,在那黑影出现的一瞬,他豁然睁眼,转头看向大院之中。
黑影似有所觉,抬头望向阁楼之上,轻轻点头。道无法凝神,并未有所动作,只是目光带有疑惑,任凭那黑影行将进膳厅之内。
膳厅里,一张偌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梁星也没动筷子,体内强烈的饥饿感让他顾不得什么礼仪,反正这厅内也只有道临和春花两人。
一手捏着蹄髈一手捧着米饭,梁星吭哧吭哧的大快朵颐,道临在他身后,神色吃惊。
随着他吃下肚的食物越来越多,身体被消耗的气血之力也慢慢在补充进体内。
春花看着殿下如此用膳,眼中不免露出担忧,不时向厅外望去,却并不见福伯回府的身影。
许久之后,当最后一碟菜被梁星吃下肚之后,他这才感受到胃里有些隐隐的充盈感。
此时他的肉身依旧虚弱,但吃下这么多食物之后总算有所缓解。握了握拳头,梁星盯向一旁被撤下的碗碟,眼中也有些吃惊。
“师……师叔……你咋的突然胃口这么大了……这可是……整整二三十人一天食物的量啊!”道临呐呐道。
满足的打了个嗝,梁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问。关于这部功法的玄妙他也不知作何解释,道临不是体修,体悟不到这种感觉。
站起身来,梁星瞥了眼春花,见她眼中担忧不减,这才平静说道:“无妨,你就当做我在修行,不必担忧。”
“殿下这饭量,着实有些吓着老臣了。”这时,那进入膳厅内的身影显现出来,正是匆匆赶来的赵悠澜。
道临,春花都被这声音吓一跳,连忙向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武器抓去。当他们转身见到是赵悠澜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进来吧,早些对殿下做出些嘱托,我们今晚就启程了。”赵悠澜前行两步,对着身后的大院说道。
膳厅门口,又是一道身影走了进来,见到来人之后,梁星露出惊讶之色,随后立刻挥手示意道临春花退下。
“沈叔叔也来了?听赵叔叔的口气,你们这是要……”梁星面色惊疑。
沈苍影依旧一身儒袍,点了点头看向退走的道临和春花,这才转身说道:“梁州战事吃紧,我等接到密报,需回梁州。”
“哦?梁州有梁险在,再加上这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竟然会密报江都,叫两位回去?”梁星问道:“看来,情况真的有些不容乐观啊。”
沈苍影点头:“梁州的战事之惊险比殿下所想更为严重。所以今夜前来,一是向殿下嘱托几句,二便是辞行。”
梁星面容郑重起来:“先生请讲。”
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沈苍影目光变得幽深,他盯向梁星说道:“秦族之危已经解除,今夜我们离开,明日殿下大概就会收到消息秦族被除的消息。”
“殿下应该知道,王爷在我们回江都述职的时候同时书信一封与陛下,想要殿下回梁?”
梁星点头,这事他确实知道,但直到现在皇宫里也没消息出来,恐怕不容乐观。
叹了口气,沈苍影说道:“陛下已经回绝了王爷的请求。也就是说,今后殿下想要回梁,已经靠不上梁州的态度了。”
“王爷的性子殿下应该清楚,他征战一生,对朝廷可谓忠心耿耿。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他绝不会书信于陛下,请求放殿下回梁,殿下可明白我的意思?”
梁星起身,目光盯向梁州的方向,眼中隐隐有些急躁。
他想回梁,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情急不得,可母亲病危,这让他心急如焚。
沈苍影看向梁星,摇头道:“殿下,王爷的位置有太多掣肘,并非如你所想一般轻松。殿下身在江都六年,心智不应如此急躁。”
随即,他声音泛起了些担忧:“原本回江都述职,王爷曾言让在下替殿下出谋,好让殿下能够早日回梁。我一直在观察殿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实不相瞒,殿下着实有些让人失望!”
梁星不言,只是望向远方的目光露出了思索。
“殿下这些年的低调,在您眼中或许是为了不多节外生枝,但落在别人眼中,可就成了懦弱的表现了。”沈苍影目光幽深,紧盯着梁星。
“现在再加上一个回梁的目的,殿下比之以往更加的小心翼翼了。殿下可曾想过,是否可以反其道而行?”
梁星皱眉,沈苍影所说的失望,难道就是对自己太过低调而失望吗?
“您是一州之王的子嗣,就算不在梁州,周身也不至于如此危机四伏,甚至到一些小小山上宗门中人都敢对您生出杀意。”沈苍影继续说道。
梁星苦笑:“可我若是不低调一些,恐怕更加会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杵在门口的赵悠澜凝眉,他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也忍不住道:“殿下已步入修行行列,应该懂得何为实力在于本身。”
沈苍影点头:“殿下需知,您身处江都,就算再怎么低调行事,那些个横亘在你眼前的人也不会退却半步。如此,何不将气魄展现出来?至少可以震慑许多宵小。”
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沈苍影陷入回忆道:“当年殿下身在梁州,那时才算得上一个真正的混世魔王。许多参将,乃至如今周武神家的孩子可都被你教训了个遍。”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怎的入了江都之后,殿下反而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梁星沉思,那已被尘封多年的往事一一浮现进脑海。
当年还在梁州时,他确实不像现在这般畏首畏尾,母亲对他宠溺疼爱,梁险又常年在前线征战,就导致了他无法无天的性子。
其实到江都之后,他也依旧没有想过收敛性子。只是后来一次疏忽,小丫头被人袭击留下后症之后,他才开始正视起自己的处境。
从那以后,到后面整整五年多,他都变得如履薄冰一般。为了小丫头,也为了自己。他不想出任何意外,所以只得变得低调起来。
大院之中,福伯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之下。
他快步走进膳厅,先是对着梁星和赵悠澜作礼,然后又郑而重之的对着沈苍影虚拜一礼。
他看向沈苍影的眼神有些激荡,这位,曾是他心目地位中仅次于王爷高人。
礼毕之后,福伯这才立身说道:“殿下,沈先生说得不错,您确实该改变行事风格了,这也是莫先生的意思。”
梁星回过神,看着福伯疑惑道:“莫枉然?”
福伯点头:“这些日子与莫先生相处,老奴真可谓大涨了见识。先生说,殿下现在若是能够强势起来,或许对局势更有好处。”
沈苍影看了一眼福伯,喟叹道:“这些年也辛苦你了。堂堂结丹境修士,最后落得个为殿下奔走的结局,不容易吧。”
梁星惊讶,他盯向福伯然后又瞥向沈苍影:“结丹境?福伯不是凝体境后期修士吗?什么时候成了结丹境了?”
沈苍影轻笑不言,示意福伯自己解释。
福伯洒然一笑,回道:“什么结丹,不值一提。老奴当年在梁州征战受了重创导致修为倒退,若非先生相救,恐怕老奴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
感觉时候差不多了,沈苍影摇头起身,凝视梁星半晌,然后才说道:“殿下应知,现在有莫枉然辅佐于你,你回梁州的道路要坦荡得多。”
“既然那位先生也如此劝解,殿下不妨好好想想,是否需要改变行事态度。”
梁星郑重点头,回道:“沈叔叔放心。”
轻笑一声,沈苍影继续道:“那位先生,应该已经将局布好了大半,我就不过多插手了。今夜过后,我与殿下,在梁州再见!”
虚拜一礼,他大步走向膳厅之外。
赵悠澜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回头对着梁星郑重道:“殿下,您本就不是什么懦弱的性子。修行一途,讲究的也是个映照本心的过程,若是一直伪装下去,以后的路也会越来越难走。”
“另外沈苍影虽然嘴上不说,但却也为了殿下做了些事,否则首丞府岂会轻易说出照拂殿下的话?所以殿下切莫记恨于沈先生。”
“还有,殿下不必焦急。虽然陛下回绝了王爷的书信,但并不代表这封书信就没有发挥作用。今后,那封书信极有可能会成为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是沈苍影说的。”
“赵叔叔说得是,我会记下的。”梁星点头,对着赵悠澜虚拜一礼。
等他起身,赵悠澜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膳厅门口处。
福伯望向沈苍影早已离去的身影,不免惊叹道:“先生大才,竟然也猜到了莫先生的布局?”
……
夜凉如水,王府一座庭院之内,梁星回味着沈苍影的话。
这些话虽然简单,却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些年,自己确实是过得太过压抑,甚至都快忘了曾经,自己也曾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了吧。
赵悠澜也说,修行是为了映照本心,甚至莫枉然也带话过来,说自己的强势或许会是好事。
凝眉望月,梁星心神彻底松弛。仿佛无形之中有一根捆在他身上的绳子断裂开来。
既然如此,那便遵循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