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星只觉一股铺天盖地的气机将自己锁定,来人是个老头,看起来约摸得有一百来岁,眼看着就像半截身子埋在黄土下的人。
老头一身麻布衣,虽然浑身都散发着垂垂老矣的气息,但那双眸子却并不浑浊,反而清澈明亮。
他缓步前来,就这样走到齐王身畔,双眼平静的盯着梁星,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梁星却再没了出手的机会。
梁星能够感受到这老者如枯木般的躯壳里那浩瀚深厚的气息,这种气息,比道无法等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罢手吧。”老者目光深邃,语气平静。他瞥了眼躺在地面脸上没有一处完好的齐王,略微摇头,心底叹息。
齐王死盯着梁星,在刚才,他能够感受到梁星真的动了杀机。
“杀了他……替我杀了他!”齐王声嘶力竭,眼神怨毒。
摇了摇头,老者平静道:“孩子,修行一途,实力为尊。你若是实力足够,今日躺在地上的,就该是他了。”
“你是齐王,天潢贵胄。若是这点打击都受不了,陛下会失望,我也会失望。”
老者的声音仿佛拥有魔力,他的话语清晰落在齐王耳中,但齐王却依旧怨毒,他的心里只想着立刻诛杀梁星。
梁星将剑收好,他知道在老者出现的瞬间他已经失去了诛杀齐王的时机。
“嘭!”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眼看着要罢休的太梁王府世子竟然突然一脚踢在齐王胸膛,让本就重伤的齐王狂吐出一口鲜血。
“你要保他的命,可以。但我要打他,你有没有意见?”梁星双眸冰冷,平静的问向老者。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世子竟然在绝巅高手出现之后还依旧不罢休!
就连道无法都心神一沉,福伯更是做出防备姿态,只要这老者动手,他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佑殿下安全。
“没有。”老者平静看着梁星,丝毫没有在意地上的齐王。
此话一出,四周哗然。
丁原望向梁星,他审视着,想要看透这个世子殿下。
这还是那个名声不显,行事低调的太梁王府世子吗?这还是那个以太梁王府世子名义开办青楼的登徒子?
眼前这个青年,就像是变了个人,他的强势让所有人都心神震骇。
但即便他如此强势,对面这位突然出现说是护佑齐王安危的分神期老者却并未针锋相对,反而退步了!
地上,齐王喷出一口鲜血之后,自然也听到了老者的话,他不敢相信的看向老者。
老者摇头道:“你要殴打齐王,我没有意见。但,你应该知道此事已经落在了许多你触碰不到的人眼里,他们正看着你,你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梁星却冷笑一声,指向地上的齐王道:“难不难走,得走过才知道。但是今日,我也只能除去这个绊脚石。否则往后,我的麻烦会更多。”
齐王的存在对梁星来说不是好事,他一开始就无意与任何人为敌。但这些人,要么为了那个位子,要么为了拉拢其他势力,却到最后,都是以自己的性命来博弈。
他隐忍数载,没有让这些人有所收敛,反而变得越来越猖獗。今日,他就要踏着齐王的身体来告诉世人,想要吃下他梁星,那就要做好被撑死的准备。
对面,老者没有反驳,反而说道:“今日过后,他在江都对你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随后,老者低头看向眼神里只有无尽怨毒的齐王,轻声道:“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你若是赢了,便能真正与东宫分庭抗礼。但你输了,输,就要输得起。”
“今日之事,不光是我很失望,宫里的一些人也很失望。陛下,对你最为失望,你可明白了?”
地上,齐王奄奄一息,但当听到老者这一席话之后,瞳孔陡然放大,不敢置信的看向老者。
老者叹息一声,轻声道:“人贵自知,长个教训,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并不是坏事。现在还只是失望,切莫让那些寄予你厚望的人彻底生出绝望。”
这句话犹如重锤轰击在齐王脑海,让他那怨毒的眼睛里生出一丝清明。
看着齐王眼神恢复一丝清明,老者这才满意点头:“走吧,这名额之争你也不必参加了。回宫之后,你直接会被送往虚渺宗。”
老者的这一席话彻底让齐王明悟,原来……那个人一直关注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啊。
……
皇宫里,森严的大殿之内,鬓角虚白的中年男子收回望远的目光,他浑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梁险手下可真是卧虎藏龙啊,没想到随意派了个仆役给那小子,竟然心思也会如此缜密。”他的言语里带着意外:“倒可惜了这么个机会。”
在中年男子下方,顾安凉认同道:“蛰伏江都六年,他一直对太梁世子形影不离,若非如此,恐怕那位世子早就该化作黄土了。”
“他阻止了道无法出手,也就相当于阻止了陛下对梁州那座道观出手。那座道观由王妃庇护,没个由头,倒也确实不好收拾。”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罢了罢了,就留着那座道观吧。梁星已经拜入了那座道观,再动,恐怕梁险也不会轻易答应。”
“朕已经拒了梁险的书信,对于这位老兄弟,朕心也有愧疚啊!”
下方,顾安凉沉吟片刻,欲言又止。
中年男子看出顾安凉的神态,说道:“要说什么你就说,别藏着掖着。”
顾安凉这才叹息道:“北境现在战火连天,王妃又病重,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冬天了。”
“梁王需在前线作战,但陛下也知他对王妃的挂念,恐怕首尾难顾,甚至已经紧急到召回赵悠澜和沈苍影归梁的程度了。”
中年男子沉吟,摇头凝眉道:“不必多言了,这两个孩子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随即,他将目光锁定在窗外的天穹,低语道:“世人都以为朕将这两个孩子留在江都做质子,可我堂堂太微,又何时到了需要以质子来控制北境的程度?我林定天,又何屑于做此等事情。”
下方,顾安凉也是轻叹一声。
像是想起了什么,林定天对着身边的太监吩咐道:“这事到此为止,让各方都收起那些小心思,名额之争照常进行。”
太监领命退下。
顾安凉皱眉问道:“那齐王殿下……”
林定天蹙眉,眼中闪过失望之色:“送进虚渺宗吧,这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往后心性依旧不改,那便别回江都了。”
……
名额之争演武场地,齐王挣扎了许久才站起身子,老者对着梁星点头,随后慢步走向场外。
齐王跟在老者身后,他回头瞥了一眼梁星,那份怨毒被隐藏得很好,却依然被梁星发现。
梁星没有阻拦,他知道,有这老者存在,他并不能真个儿将齐王镇杀。
这时,江都城外的天空,一道巨影遮天蔽日飞往演武场。
“唳!”
一声刺耳尖锐啼鸣,巨影巨大的身影显现,这是一只鹏鸟,约摸有三丈大小,那双眸子含带着嗜血的冰冷,一双利爪犹如寒铁铸造,闪烁着寒光。
所有人都被这巨兽吸引,他们向着天空望去,却见那鹏鸟缓缓落入演武场中。
鹏鸟之上,一面冠如玉的男子端坐于上,他衣衫飘袂,但却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听说在这都城里有人大庭广众将我皇侄给毒打了一顿?”男子眼睛犹如深潭,注视向梁星。
演武场外,还未走远的齐王转身,当看到那鹏鸟之上的年轻人,双眸陡然露出寒光。
只是这寒光在他那鼻青脸肿的眼神里,杀伤力并不强,反而有些怪异。
场中那些个考官们见到此人,俱是躬身跪拜:“拜见楚王。”
就连丁原也微微躬身,面色发苦。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这一直远在他州的楚王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恰巧撞上了这档子事。
楚王目光悠悠,饶有兴致的盯着梁星:“虽然齐王年少,但好歹也是我皇兄亲自封了王的。你在这大庭广众将他毒打,这不光是打他的脸,你这更是在打我皇族的脸啊。”
梁星目光与之相对,并未有丝毫退缩,依旧强势:“你直接说明来意更好。”
楚王挑眉,眼中兴致更高:“我要拿你,皇兄也没有道理阻拦,即便是当场将你格杀,我也顶多受一顿训斥,你信否?”
梁星目光平静:“我不信。”
楚王语滞,竟不知如何开口。
四周,包括丁原在内的一众人大气都不敢出,这梁王世子是真个儿在作死么?这可是楚王,瑞州领军的二号人物,不弱于秦绝意的存在,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哈哈哈,我江都城里竟然还有这么个趣人儿,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可真有点意思。”楚王却没有所有人想象中的暴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青年让他想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何尝不是鲜衣怒马,狂傲无边?这青年傲,甚至比自己当年还犹有过之。
“你是哪家的子弟?本王有空,倒想去拜访拜访。”楚王兴致大发,笑盈盈的看着梁星。
不等梁星回话,丁原连忙就躬身回道:“这位是太梁王府的世子殿下,现今与小梁郡主一同居住于王府,并无长辈在皇都。”他怕啊,这梁星今日指定是脑子抽了,若是再让他顶撞下去,恐怕局面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楚王惊诧,然后变得惊喜:“你就是梁险的长子梁星?果然虎父无犬子,这性子,我喜欢!哈哈哈,没想到回到江都的第一面就见着了故人之子,真是缘分呐!”
楚王这一惊一乍,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发懵,看这阵势,这位并不是来问罪的,反而像是来认亲。
场外,两队人马紧跟慢跑的赶来,当见到场中的鹏鸟,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赶来的两队人,原本还要喋喋不休的楚王顿时住了嘴,转头看向梁星,他轻咳道:“本王初回江都,还未面圣。等有空,你来我府上,本王有话对你说。”
言毕,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那停在演武场上的巨大鹏鸟一声轻唳,展翅飞向皇宫方向。
场中,许多人都在等待着刑部来人,这其中就有卢书海,梁星公然毒打齐王,这是重罪,不能轻饶。
然而左等右等却并不见刑部的影子,甚至都城司衙都未来人。
一些人心底有所猜测,但却不敢相信。
直到后来,一位太监自宫中而来宣布道:“陛下口谕,此事已了,名额之争照常进行!”
这一道口谕下来,让无数人心头一紧。
其中那些曾暗下针对过梁星的人心底隐隐有些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