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微暖,整个江都被白色包裹着,随着这几日的太阳回暖,深积的雪也开始融化,这使得江都的寒意比往昔来得更加刺骨。
书香道外,暗金色的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店铺前,梁星颤颤巍巍的下了马车,抬手制止了福伯的搀扶,转头吩咐福伯回府。
福伯望了眼店铺内打着瞌睡的红袄少女,对着梁星颔首,转而离开。
梁星抬腿进入店铺,柜台里抱着剑的杨黛衣头撑着柜台,屁股撅在凳子上,双眼微眯,仿佛并未注意到梁星已经走了进来。
梁星轻咳,杨黛衣惊醒,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哈喇子,没好气道:“没见着我在这儿小憩呢?”
梁星不言,只是双目楞楞的盯着少女。
少女见状,眼中嫌弃之色更浓:“先生说你是个趣人,我看你倒像个傻子。”
说罢,她才不情不愿的起身走出柜台,领着梁星向着后院走去。
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莫枉然捧着手炉端坐在石桌之前,面前是本已经被翻得褶皱的书,他也不回头,轻声问道:“殿下今后如何打算?”
梁星从刚才的状态回过神来,躬身回道:“回梁州。”
莫枉然依旧没有转头,再度轻声道:“回去之后呢?”
梁星又楞,皱眉沉思起来。
莫枉然轻笑道:“殿下,您是梁王长子,回了梁州自然就是下任太梁王的继承者。梁州坐拥数十万大军,您就会成为他们的新王。”
梁星眉头紧皱。
莫枉然继续道:“可殿下入江都六年,小公子也已长大,您想回梁州,就真能轻易回去么?时隔多年,那些眼睁睁看着小公子长大的将军们,还会期望殿下的回归么?”
梁星默然,随后开口回道:“我无意继承王位。”
莫枉然摇头道:“殿下应该明白,在您的位置上,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远在梁州的某些人,甚至比江都内的人更不希望殿下回梁。”
梁星不语,眸子里有挣扎之色。
莫枉然轻叹:“殿下,三思。”
安静的后院内,除了不时呼啸而过的冬风,变得落针可闻。
梁星眸子里的挣扎更加浓烈,其实这些道理他又如何不明白。但他能不回梁州吗?
小丫头身患顽疾六年,江都已经无药可医,年年的暗杀,无数人想致自己于死地,六年来,步入这江都囚笼他没有怨言,可当收到消息母亲病重,他急了。
小丫头八岁就离开了父母,她比自己更想他们,他想回梁州,那怕是看一眼也好。
深呼了口气,梁星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说道:“请先生助我回梁!”
莫枉然不再多言,早有预料般的轻轻点了点头,回道:“想必殿下有很多问题想问?”
梁星疑惑道:“先生是如何做到让陛下对将户部侍郎定罪的?”
莫枉然合起书本轻笑回道:“殿下回梁的决心很坚定,当初殿下入江都,这位侍郎大人功不可没,早些铲除这个绊脚石,也是好的。”
梁星挑眉道:“先生早就在为回梁铺路了?”
莫枉然点了点头道:“咱们的陛下是位明君,世子遇刺本就不是小事,天子脚下,参与此事者莫不是在挑衅天子威严。”
“本来户部侍郎参与此事,陛下就算嗅到了蛛丝马迹,也不会深究,但错就错在侍郎大人姓秦。”
梁星眼中疑惑渐浓,等待下文。
莫枉然问道:“殿下可知,太微三大武神之一秦绝意?”
梁星点头,但疑惑之色不减反增,太微有三大武神,其一梁险,坐镇梁州,抵挡三国来犯。其二周太鸣,坐镇贺州,贺州与金辽帝朝接壤,金辽民风彪悍,擅骑射,经常越境掠夺,故而将最擅长固守的周太鸣分配在贺州。
而其三便是秦绝意,这位武神,除开本身实力强劲之外,其统兵能力也堪称妖孽,他也是三大武神中最年轻的一位,至今才三十余岁。
“殿下又可知,侍郎秦有为和这秦绝意乃是同族?”
梁星惊讶,随后问道:“他们是同族?若是同族,陛下不应该更加看重秦族吗?再加上秦飞鱼已经拜入隐世仙宗,陛下怎么会因为我遇刺而对秦有为轻易问斩?”
莫枉然轻笑道:“正因为同族,一位户部侍郎,一位太微武神,一文一武,其所蕴含的能量太过强大。”
“若是两者懂得避嫌,倒也相安无事。毕竟秦族三朝为官,其蕴含的能量和关系网,就算是陛下也不愿轻易去铲除。”
“户部侍郎已经投入太子门下的早已事人尽皆知,或许是太子为表达对秦绝意的招揽之意,前几次运往瑞州秦绝意的物资,比往日多了些。”
梁星点头,莫枉然继续说道:“不论是户部侍郎参与世子遇袭的事件,亦或是太子殿下以秦有为的名义多运输了些物资去瑞州这件事,单拎出来都不足以陛下对户部侍郎问罪。”
“可当这两件事情碰到一起,就足以让户部侍郎丢掉性命。因为两件事的所产生的影响太过强大,强大到秦有为承受不起。在下也只是顺水推舟,让两件事的爆发点碰撞在了一起而已。”
梁星恍然,沉思良久,向着莫枉然躬身作揖道:“先生大才!”
此时梁星才缕清了为何陛下会因为自己遇刺的事而对堂堂户部侍郎问斩的原因。
堂堂太微第一武神的嫡长子,身在江都遇刺,而参与者竟然是户部侍郎,与另一位太微武神同族的朝堂人物,若是两者没有干系也就罢了,可偏偏因为太子的拉拢,两人之间产生了莫名的联系。
这在陛下看来,朝堂文臣与在外的武将合谋斩杀亲王世子,这是谋逆!
若是梁星死在了那场袭杀中,而梁险又得知这两件事,将之联系,任谁也会往秦绝意身上联想,两大武神之间的碰撞,这对于太微来说,那将是灭顶之灾!
试问身为君主,能够带领整个太微铁蹄北上的皇帝,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莫枉然轻声道:“殿下回梁,任重而道远。仅凭一个户部侍郎,还不够。”
梁星点头,再次作揖道:“谢先生相助。”
莫枉然不再理会梁星,瞥了一眼坐在门槛上打着呵欠的杨黛衣,轻声道:“你答应教殿下用剑了?”
杨黛衣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应了一声道:“他太羸弱,又没有天赋,做不了修行者。但倒可以学剑,看他求我这么多次的份儿上,我就教教他。”
莫枉然轻笑一声,他自然知道少女是因为那夜的事情自责,但也不打破少女的心思,起身踱着步子回了屋内。
梁星好奇问道:“哎,你说你这么厉害,怎么就跟了先生这么个羸弱书生呢?”
杨黛衣闻言抬头认真说道:“我打赌输给了他,要护他周全三年。”
“哎,你说你这么好的名儿,怎么就喜欢打扮得像个村姑呢?”梁星盯着杨黛衣秀气的脸庞,疑惑道。
“你还学不学剑?”杨黛衣没有理会梁星,认真的盯着他。
梁星语塞,用力点了点头。
“那好,看见那口缸没,我新买的,你去挑满水,今天挑不满,明日就把水舀出来重新挑,挑满为止。”少女指着角落约摸有两人高的大缸,认真说道。
梁星望过去,瞪得如铜铃,不敢置信的问道:“这么大,一天挑满?”
杨黛衣点了点头,就转身要回到店铺的柜台里去,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说道:“还有,不是让你在院里的井里挑,去城郊的玉泉山挑那的泉水才算数。”
梁星不敢置信道:“啥?玉泉山?那可是宫里御用的水,你让我去那儿挑?”
杨黛衣点头,认真道:“你是梁王世子,会有办法的。另外这是为你铸剑用的水,得需要你自己挑才行。”
转头看着梁星满脸疑问,杨黛衣认真解释道:“学剑得有剑,剑怎么来呢?得现铸。”
梁星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他很怀疑杨黛衣是不是因为刚刚自己说她像村姑的而报复。
……
也许是这几日都有太阳的缘故,江都城的雪化得很快。新年已过,城郊的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比往常更多了起来,也可能是科举将至,人来人往中不时会夹杂着几个文弱的书生。
在这些人流里面,有一行人显得尤为瞩目,只见领头的青年身着锦衣,双袖挽上肩,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肩膀上的扁担在重压之下被压弯了腰。
梁星龇牙咧嘴,忍着已经被磨破皮的肩膀传来的阵痛,怒喝一声:“都给我让开!没见人挑水呢么!”
四周行人被这么一吼都远远的躲开来,只有身穿儒袍的福伯和十数名丫鬟跟在他后面,丫鬟们眸子里俱是露出不忍和心疼之色。
那日从书香道回到王府,还没痊愈的世子殿下就吵着要挑水去,弄得整个王府都茫然了,后来看着世子殿下挑着水桶就往外跑这才反应过来,但阻止已经来不及,可哪知这一挑就是三天。
这群丫鬟里,其中身着黄裙的窈窕姑娘表现得最是心疼,甚至眸子里还带着不安和焦急。
“大姐和二姐回来要是见到殿下如此模样,可如何是好啊......这……”黄裙姑娘跟在福伯身后,喃喃自语。
福伯笑道:“春花和夏雨都随小郡主去宫里请安,以娘娘对小郡主的喜爱,不会这么快让她回来的。”
黄裙姑娘一听,更是焦急道:“可这三日殿下挑水的事儿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万一传进宫里,大姐和二姐知晓了……”
福伯笑而不语,只是紧跟着梁星之后。
就这样,在这江都城郊,一幕异常诡异的画面让人摸不到头脑。
身着锦衣的少年郎挑着水桶,左摇右晃的向着城内走去。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和十数个婀娜多姿的丫鬟,莺莺燕燕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