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纪府

凉京在街上闲逛半晌，犹豫再三，终是打消了去小玉家寻她的念头，抬头见太阳已升的老高，左右无事，想起纪无忧的邀约，拔腿朝百花亭走去。

未到亭中，远远看见两人已等在路口，纪无忧赶了几步迎上来，伸手拉住凉京胳膊，笑道：“走，去纪府。”

风烛跟在身后，面色如常。

“纪府？去那干嘛？”凉京尚未回过神来。

“当然是去打老虎啊。”纪无忧笑意更浓。

凉京忖道从未听说纪府有过老虎，他说的定是个纪家厉害人物，哎，说话这般弯弯绕绕，让人心中不快。

想起所来正事，伸手道：“打老虎不急一时，先借我点银子用用。”

纪无忧一愣，停下脚步，道：“你我才结识一天，这便向我借钱啦。”

“哎，君子之酒淡出水嘛。”凉京一副说教模样。

“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风烛再忍不住，插话道：“这他娘的跟借钱也不挨着啊。”

凉京一挠头，白他一眼，甚是不屑，“君子之间的事，你跟着瞎掺和啥。”

风烛辈分极高，便是自家少爷平时也是礼让三分，这会竟被个毛头小子骑到了脸上，无名火心中生，讥笑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看你也不像是用得到银子的主，看上啥去抢了便是。”

眼看俩人势拔弩张就要对骂起来，纪无忧却笑的喘不上气，一边咳嗽一边拉开两人，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他站在俩人中间，缓缓从袖中拿出个正正方方的锦盒，把玩在手上，道：“刚巧我手头也紧，这不正要去纪府换点银子回来。”

凉京瞧那盒子不过尺寸大小，奇怪道：“这才能换多少？”

“白银三十万两！”纪无忧小心收起盒子，神情颇为得意。

凉京瞪大了眼睛，“这...值三十万两？到底是什么宝贝？”

“到了你就知道啦。”纪无忧卖了个关子，说完不再耽搁，大步疾去，身后两人紧忙跟上。

纪府离得不远，一刻来钟，众人已停在金漆铁门外，凉京摸着门口的玉狮子叹道：“这纪家真是气派。”

纪无忧道：“纪康在此根基已久，有些个家业也是正常。”

两人搭话间，风烛已上前扣响了门环，一会铁门朝里开了半扇，门中猫腰钻出个家仆打扮的中年男子。

来人打量凉京三人一番，眼光停在纪无忧身上，他向前一步，恭敬道：“不知几位所来何事。”

“烦请回禀一声，说晚辈纪无忧拜见。”

那家仆似有准备，回身推开大门，躬身低头道：“请随小人前去。”

凉京忖道：“这人不用通告，直接带我们进去，难不成早收到纪无忧要来的消息。”心中惊疑，但见纪无忧二人已进了门里，无奈也只得跟了过去。

迈过转廊，院子极大，众人沿着青色花砖行了半晌，那家仆却是低头带路，不言片语。

“纪大人等我几天了？”纪无忧跟在他身后，忽的出声。

家仆略作停顿，讪讪一笑，道：“大人的事，小的也不清楚。”

纪无忧面露笑意，不再问他。

不多时，一片石林挡在了众人身前，但见嶙嶙怪石有高有矮，密密麻麻前尖后宽排成扇形，那家仆回身道：“穿过这片石林就到了。”

凉京瞧这石林宽处两侧均伸至院墙处，心道看样子要进这纪府大厅除了直穿过去再没有别的道路，也不知此处放这些个石头有何用意。

又见纪无忧与风烛二人对此似是习以为常，忍不住问道：“好好的院子为什么放些破石头？”

风烛瞪他一眼，道：“此乃石阵，若无人带路，你就在里面走个三天也转不出去。”

凉京心中称奇，刚要再问一二，却见家仆寻了处入口正招众人过去。

三人并排走到入口，又听家仆道：“请大人们一定紧跟着我，里面可不好走。”

说完猫腰钻了进去，众人跟进石阵,阵内的石头越发高大，众人跟着家仆在狭窄的间隙里左突右拐，走了一刻来钟，终是见到了出口。

出了石阵，穿过庭院，前方便是正厅，那家仆回头道：“烦请大人们在此稍等片刻，容小的给老爷通报一声。”说完进了屋内。

留下三人站在庭院中，院子不大却极为空旷，连寻常的桌椅都没有。如此一刻钟，凉京已颇不耐烦，却听风烛忽的重哼一声，道：“纪康这老贼好大的架子，我看不如咱们就直接进去。”

纪无忧道：“不急，再等一会。”

如此又等了一刻，厅中终于有人穿门出来。

“想不到小少爷来了南城，也不提前知我一声，老夫准备不周，有失远迎，望小少爷原谅则个。”一白须老者展开双臂迎了过来，正是纪康。

凉京见他须发皆白却步伐矫健，一双臂膊亦是孔武有力，心道此人必是练过外家功夫。

纪无忧迎上几步，笑道：“私事缠身，我未能早点拜见纪大人，是我的不对才是。”

纪康哈哈一笑，挽起纪无忧手臂，道：“上次见你还是在京城庙会上，几年不见，你可越发俊俏啦。”

说罢又招呼凉京风烛二人道：“都随我去内厅一叙。”拉起纪无忧朝厅门走去，又道：“这次咱们可得喝几杯，少爷难得来南城一趟，喝不尽兴将军怪罪下来，老夫可担待不起。”

三人进了大厅，围着方桌正坐。纪康唤人上了茶水点心，举起茶杯 向纪无忧说道：“时辰尚早，我已吩咐下人备些酒菜，老夫先以茶代酒敬少爷一杯。”

纪无忧笑道：“按辈分来讲，我倒该唤您一声大伯，是晚辈敬您才是。”

“哎”，纪康摆手道：“我这里只讲情分不讲辈分，我年纪大些，少爷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老哥便是。”

纪无忧举杯道：“如此甚好，那我就敬老哥一杯。”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推让，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凉京走了半天，亦是口干舌燥，举杯朝风烛道：“别人喝的那么痛快，你也敬我几杯。”

风烛心道这小子好不粗鄙，哪有让别人敬自己的道理，还未搭话见凉京已自斟自饮喝了三杯。

风烛心生不快却又不好发作，只得瞪他几眼。

纪康见凉京毫无礼数不仅不恼，反而笑道：“这位小兄弟性子爽快，不知如何称呼。”

纪无忧介绍道：“他叫凉京，正是南城之人，别看他年纪轻轻，却是用刀的好手。”

纪康早就瞧见凉京腰间的飞花刀，此时听纪无忧赞他刀法，举杯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敬小兄弟一杯。”

凉京在石阵中转了好大一圈，心有怨言，对纪康全无好感，只轻轻托了下茶杯喝了小口并不回话。

纪康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又转向风烛道：“老夫眼拙，瞧着这朋友有些面生，却不知高姓大名。”

风烛还未答话，纪无忧一旁道：“他叫风烛，这是他第一次出京城，也怪不得老哥认他不出。”

“原来是风老前辈”，纪康惊呼道。

他自见了纪无忧三人，从举止到谈吐一直从容不迫，听到“风烛”二字却稍显激动，举杯道：“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风烛却看也不看他，摆了摆手，脸上颇不耐烦。

凉京瞧得惊奇，忖道：“纪康瞧着比风烛老了许多，竟唤他为前辈，眼下又这般恭敬，当真稀奇，这风烛到底是何身份，一会我可得好好问问。”

风烛拂了纪康敬意，纪康面色已有几分不快，场中气氛略显沉闷，纪无忧忽的笑道：“家父多次说起，南城城主纪大人治民有方，守卫边疆多年未出纰漏，今见城中百姓安康，城主功不可没，我代家父敬你一杯。”

纪康面色一缓，笑道：“承蒙将军谬赞，老夫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呐。”说完双手举杯，收了笑容，正色道：“倒是将军这几十年来开疆僻壤屡建奇功，当年一己之力内平逆乱，外御众敌，这才护下了武帝的天下，我们纪氏才有护龙一族的封号，我等族人也只是沾了将军的光而已。”

“家父也曾感概当年之事，说武帝雄韬伟略，早已订好所有计策，他不过是一执行先锋而已，说到底还是武帝英明！”纪无忧也举起茶杯。

“不错，武帝英明！”纪康附和道。

两人哈哈一笑，高声阔谈，纪康时而问及京中之事，时而感慨当年往事，纪无忧则一一应和，俩人越说越是投机，外人看来倒像是祖孙闲谈一般，却把风烛凉京二人晾在一边。

第二十二条章 谈话

大半个时辰后，凉京听二人所谈多是京中往事，对银子之事半字不提，心中有些着急，频频对纪无忧使眼色，纪无忧却似未瞧见，不加理会。

不多时，天色已渐昏暗，家中仆人上前告知晚饭已准备妥当，纪康拉起纪无忧，又招呼凉京风烛二人前往酒桌用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面色微红渐入佳境，纪康突然站起来举杯道：“少爷今日能来看我，敝宅可谓蓬荜生辉，将军心里仍能念我，亦让我受宠若惊，我再次代南城百姓谢过少爷将军。”

三人跟着站起来，纪无忧道：“南城百姓能有如此城主实乃福分，城主太客气了。”

四人坐定，纪康忽的长叹蹙眉不展，纪无忧瞧在眼里，开口问道：“城主似有烦心之事，不知为何。”

纪康又叹一声，道：“老夫虽年事已高，但一身武义犹在，心里仍盼驰骋沙场多杀几个北蛮子，也好为将军分忧一二，可上几个月前不知何故，南城纪家军皆被调遣回京，如今我真是有心无力，愧对将军啊。”说着捶胸顿足，一副不甘心模样。

纪无忧伸手拿过酒壶，替他斟满，笑道：“城主切勿担心，只是近日东海那边战事再起，兵力吃紧，谁人不知南城纪家军骁勇善战，这才被调去协助作战，我看不出把月军队必会凯旋归来。”

纪康松口气道；“中土军队本是一家，援助他城作战无可厚非，只是现在这南城不留一兵一卒，老夫倒怕那北蛮子趁虚而入，祸害我中土百姓啊。”

“唉，”纪无忧叹气道：“都怪我考虑不周，当时战事焦灼，我便尽考虑了增兵退敌之事，不光南城，北边这几个城中的士兵都被调空了，反倒把自家后院给忘啦，不过北漠中土已十几年未起战事，想来也不打紧。”

说着举杯道：“我这里给城主赔个不是，城主切莫怪罪。”

纪康道：“少爷也是心系战区百姓安危，我又怎敢怪罪于你。”说完与纪无忧对饮一杯，面上满是笑容。

纪无忧轻轻放下酒杯，道：“事后我也心中愧疚，出京时便向家父为咱南城申请了三十万两军饷，这不便给城主稍过来了。”

说完从袖中缓缓拿出一个锦盒，放在纪康面前。

凉京听他谈及三十万两银子，又见他果然拿出了锦盒，心道来时说是借银子，现在却是送银子，纪无忧到底搞得什么把戏。

凉京正百思不解却见风烛忽的站起来道：“我有些头晕，去院里吹会风。”说完不理众人径自推门而去。

却说纪康听纪无忧说起军饷一事，眉目间已见喜色，又见他拿出个方正小盒，忽的怔怔不语，便是风烛走出门外也不增知晓。

纪无忧见他盯着锦盒走神，轻轻推他胳膊笑道：“城主心里还是怪我，不肯收下我的赔礼么。”

纪康被推之下回过神来，惊道：“不敢不敢，只是如此厚礼，老夫...”说着站起躬身哽咽道：“老夫替军中将士谢过少爷。”

凉京瞧他这会几乎感动的哭出来，收了盒子仍要坚持再次拜谢纪无忧，心里有些好笑，忖道：“这下可好，银子没借到手倒把宝贝搭出去了。”

纪无忧推诿一番终是受了纪康一拜，执晚辈之礼夹了肉菜与他，又使得纪康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两人有说有笑又是几杯下肚，谈笑间却见风烛又慢悠悠回了自己座上，纪康见状，拉着他手笑道：“风前辈擅自离席，可要自罚三杯。”

风烛本不愿理他，但见纪无忧眼色示意，便就依他一口气连喝三杯，惊得纪康一旁欢笑出声，大赞风烛海量。

眼见气氛愈加活跃，众人放开了手脚你来我往互相敬酒，不一会桌上美酒已所剩无几。

终于又轮一巡，桌上酒尽菜空，凉京早已忘了来此目的，打着饱嗝瘫在椅上昏昏欲睡，纪无忧无奈笑道：“我这朋友性子洒脱，全无礼数，城主担待一二。”

纪康亦是双眼迷离，摆手道：“少年心性，不碍事。”

纪无忧又道：“前些日子听得青客居的吃客说起，说几个月前城主抓获一伙北漠奸细，莫不是军册记录中斩杀不明北寇二十九人？”

“不错，这些蛮子乔装入城，扰我军志，乱我民心，不杀不足以平愤。”纪康愤慨道。

“城主明察秋毫，晚辈佩服，”纪无忧忽的又笑道：“说来好笑，我还听说城中曾有妖怪作乱，无端祸害百姓性命，恰恰也是二十九条，不知是真是假？”

纪康忽的双眼惊慌，怒道：“谁人妖言惑众，城中确有百姓失踪，我也曾派人寻找，只是一直死不见人活不见尸，这才以讹传讹出了妖怪害人的谣言，少爷切不要听信他人无妄猜测才是，昨日已有相关消息，老夫保证半个月内把人找回来。”

“我本就不信妖怪害人，城主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殊不知俩人对话时，风烛正紧握双拳，面色铁青的看向纪康。

一场酒宴前后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除了凉京呼呼大睡外，其他三人都已稍显疲态，纪无忧起身道：“城主美酒佳肴相待，晚辈不胜感激，只是天色已晚，实不敢多加叨扰，就此别过，来日晚辈做东咱们再一醉方休。”

“这怎么使得，少爷既然来了哪有不待几天的道理，我早已安排好厢房，今晚就住老哥这里。”纪康跟着站起来拉住纪无忧，不肯放他离去。

“住这儿你就不怕我扰了鬼门中人的好事？”一旁风烛寒声道。

“鬼门？风前辈说的我好生糊涂。”纪康面色茫然的望来。

纪无忧瞪风烛一眼，又朝纪康笑道：“他喝醉了，城主莫怪，今晚确有些私事，需回百花亭一趟。”

纪无忧把“百花亭”三字咬的格外重，几乎是一字一字吐出。

纪康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好再加劝阻，只得放手叹道：“老夫若再留你倒显得矫情，也罢，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到时候少爷可要好好招呼我这个老头才好。”

“一言为定！”

俩人握手拥抱显得极为亲昵，又寒暄一刻，纪康换来领路的家仆，风烛也一巴掌拍醒睡懵的凉京，三人再次行礼告辞，随着家仆出了厅门，钻进石阵。

纪康站在阵外瞧得众人没了身影，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面色倏地凝重，哪里还有半分醉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