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退敌

拓跋宏双目含煞，望向苏雨清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武剑仙——苏慕雪！八奇剑中乘剑术——赤胆琴音剑！

虽说小乘剑术和中乘剑术都被称为八奇剑，但两者之威却往往不可同日而语。若说小乘剑术一如分光剑为当时一流剑术，那么中乘剑术则为当世绝顶剑术，种种神妙不可细言。

至于大乘的八奇剑，那便不该出现在这凡间，即便是上苍武界，百万剑仙，也找不出比之更胜一筹的剑法。

铮铮铮！朗朗琴音传来，如若冬日里的第一声春雷，平地而起，惊诧众人。伴随着春雷般有势琴音的，是带着铿锵杀伐意的剑气。快若闪电的剑气，凡是琴声所到之处，便有剑气相随。

顷刻之间，千道剑气转瞬即至。三千北燕精骑便被斩去一半，身披铁青色鳞甲的怪蛇更是全军覆没。

蛇君看着呼啸而过的剑气，三角眼一阵收缩，心中不免胆寒。看向远处的拓跋宏，更是怨气横生，此番陷入凶多吉少之陷境，全是此子之过。

远处，白念云看向山谷之巅的苏慕雪，心中一片漠然。我白念云何德何能能与此人并列，枉顾我平日里自诩天才，如今看来，亦不过是平庸之辈耳。

楚啸看着苏慕雪的身影，则是松下了警惕，身心俱疲地坐倒在地，漏齿一笑，笑容中尽显开怀。自从苏慕雪开始演奏赤胆琴音剑的那一刹那起，便注定了此场争斗的结束，只要是能听得见琴音的地方，便无人能伤到他大周军士一丝一毫。

开山刀薛旭不能，拓跋宏不能，破脉境界的蛇君亦不能。

这，便是八奇剑之威！

苏慕雪所用古琴亦非凡物，乃是前唐流传至今的九霄环佩。相传是前朝天子为取取悦乐理大家杨贵妃集结了全国的乐师和工匠大家所造，单单琴身，便足足用了小叶紫檀，沉香，麝香等三种名贵木材。

而琴弦，更是举世难寻的苗疆天蚕丝。相传苗疆有一处世外仙山，非有缘人难以寻觅。仙山之上常年积雪，活物难生。而这天蚕，拜年是生于此处，从出生到身死不过短短一月。

真可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而在天蚕短暂的人生中，仅仅只会吐出三根蚕丝。这蚕丝火烧不坏，剑斩不断，实为世间最是坚韧之物。

九霄环佩能以此物为弦，便足见其珍贵之处。哪怕是苏慕雪周遭那柄当今天下剑榜之上排名第七的潇湘落雨，也是不比。

用江清生的话来说，只要把苏二傻的琴偷了，卸下一根弦来卖，他便能重现昔日老江家和江大纨绔的风光。

琴是名琴，这曲子更是好曲。

琴曲——春雷晓，乃是曹老夫子偶见春寒料峭却又暗含生机，心有所感，融合儒家见解真意，创出的名曲。此后更是经历过包括大周龙帝在内十数位乐理名家的修补更改，才最终成型。

名琴加上名曲，再配合上剑神的赤胆琴音剑，所爆发出的威能堪称苏慕雪当前境界的极限。在这般攻势下，即便是强如拓跋宏，诡诈阴险如蛇君，亦是不敌其锋芒。

铮铮琴音伴随着潇潇剑气，呼啸而过，即便是不通人智的铁青色怪蛇，眼中亦是闪过丝丝畏惧。

虽说苏慕雪名义上与白念云，楚啸等三人并称为年轻一代三大领军人物，但苏慕雪毕竟出身皇家，从小接受的教育，修习的武道功法，所练习之剑术，无一不是当世绝顶之列。

更遑论其本就被称为千百年来吕淳一之下最为出众的资质，加之十八年来没日没夜的苦练，才能在不过双十年华的今天，习得赤胆琴音剑这当世之最的奇绝剑术。

昔日吕淳一还在时，赤胆琴音剑便久负盛名，往往是九叠琴音震霄宇，天下谁人不识君。天下间无论是豪侠墨客，还是诗人士子，亦或是横行一方的土匪横盗，权倾天下的当朝宰辅，听闻此琴声，均当俯首称君。

当次潇潇琴音奏出的刹那，蛇君便知大事不妙，思考的再不是如何歼敌，而是怎般逃命。

即便他已经打通任脉，晋入破脉境界，但在赤胆琴音剑面前，这等境界差距，如若无物。更何况，他也仅仅只是修身一道上有所领先罢了，单论剑道，苏慕雪胜过其良多。

至于拓跋宏，他都自身难保了，又如何在乎这个外人，更何况若不是拓跋宏情报有误，他蛇君怎会陷入如此境地。

唯一麻烦的便是师傅苗疆毒仙那边不好交代，但想必若是如实禀明，也不会受到过多苛责。

相比于蛇君一心思索着如何保命，拓跋宏的思想境界却是要高尚许多。心心念念的并非自身安危，而是在考虑着此番司徒元帅计划的失败，将会带来何种不利影响。

此间过错，他拓跋宏以死谢罪也不足平息其中万一。但真要说的话，他拓跋宏也并无过错，谁能想到鼎鼎大名的一国公主，竟会抛头露面地出现在广陵城，而且恰好就阻止了他们准备已久的计划。

此间心酸，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毫无疑问的是，伴随着苏慕雪的出现，他们这次的伏击计划已然全面陷入了破败之中，再想成功，已是无稽之谈。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可能地保存这三千铁骑。本来随着怪蛇的入场，北燕一方已然是进入了上风。但是奈何赤胆琴音剑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群攻法门，号称琴音所到之处，既有剑气相随。

一片剑气琴音过后，一众怪蛇全军覆没，三千铁骑也是损伤过半，在军队之争中已然是没了胜算。

至于高端战力，拓跋宏看着山谷之巅那道美如绝世的白衣身影，心中亦是不免胆寒。

他可以嘲笑白念云资质平平，楚啸除尘草莽，但却从未低看过苏慕雪分毫，因为面对这般人物，别说他这个被拓跋元宏赐名的记名弟子，就算是北燕剑仙拓跋元宏真传，剑魔谢庆生也不一定说能够稳赢。

苏慕雪，这般人物，已经真真切切能够称得上是当世青年一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了。这里说的是当世青年一代，自然也是包括了苗疆与北燕。

虽说与苗疆上四君和剑魔谢庆生这些人比起来还略有差距，但如今不过双十年纪的苏慕雪，确确实实有着这般潜力。这般即便是强入楚啸和白念云也依旧差上一筹得潜力。在她面前，即便拓跋宏再怎么盛气，也委实傲不起来。

陡然间，悠扬的琴声一转，原本平淡的曲调霎时间变得奇奏突兀，苍郁险峻，气势威武雄壮。从风雨欲来的酝酿之势，进入春雷炸响，阵雨如注的磅礴气概。雷声隆隆，风声萧萧，尚有欲罢不能之势。

拓跋宏不懂声乐，但也知晓这是春雷晓演奏到了高潮的地步。急忙一声令下，全军开始撤退，即便是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这三千铁骑亦是行军有素，不曾乱了阵脚，确实是难得的精锐之师。

江清生看着眼前如若丧家之犬般的北燕铁骑，又转头看了看山谷之巅的那一袭白衣。这．．．苏二傻竟这般厉害。这委实有些摧毁江大纨绔的三观。

听着铮铮琴音，数百豪侠客和一众锦衣卫开始了反击。雁翎刀横飞，飞鱼服中种种暗器激射而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王者之师。自然是不会错过这般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至于数百豪侠客，亦跟在一众锦衣身后有学有样。

一时间刀光剑影，大周一方气势如虹，北燕铁骑丧如败犬。拓跋宏出于对苏慕雪的忌惮，一时间退得飞快，即便是被一众豪侠客痛打落水狗，也未曾想过反击。

原本是三千铁骑出雁门，现在已经余下不足一千，最为重要的便是在苏慕雪春雷晓演奏完成之前逃出一定距离，进而保全这一千骑。剩下的小打小闹，则不足为惧。

至于蛇君，早在春雷晓之势到达高潮之前，便已经落跑。他瞧得苏慕雪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似乎恨意十足。自然是跑得飞快，不曾停留。

北燕铁骑终究是骑兵，虽说锦衣卫和豪侠客中也不乏轻功好手，但却不能持久，追击不了片刻，便看着一众铁骑在烟尘中远去，最终悻悻而回。

至于楚啸和白念云，见苏慕雪还在演奏，便没有追击，毕竟他们二人也消耗不少，处于内力枯竭之态，没有苏慕雪的话就算是追上前去，也不见得能够讨得了好。

铮！苏慕雪震弦收势，漫天的风雷之声戛然而止，仿若就从未出现过一般。楚啸和白念云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也是，就算苏慕雪比两人要强上不少，但也不可能强到这般地步。一曲琴音斩进数千铁骑和百十条怪蛇已是极限，哪里还有气力对付余下之人，方才那高潮迭起之势，不过虚张声势，掩人耳目罢了。

骄阳似火，照在身上如若碳烤火烧。一众伤痕累累的豪侠客，一群身着飞鱼锦衣的暗夜卫士，相视而笑。他们席地而坐，不顾地上的鲜血染紅衣袍。枉顾身躯上不知是烈日曝晒还是伤口炙痛带来的火辣感，嘴角勾勒出一抹动人的微笑。

他们终究是胜了，在事先遇伏的情况下，坚守阵线，等待援军，最终取得胜利。即便是损伤颇重，即便是险死环生，但终究是胜了。胜便是胜了，败了便是败了，成王败寇，无需多言。

一群未曾经受过任何军事化训练的乌合之众，竟然在人数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战胜了久经沙场的北燕铁骑。

这恢宏如注般的气势，足以证明这支队伍的强盛之处，以及足以成为一只王者之师的潜力！

江清生和其余人一样，席地而坐，不去想血海深仇，不去想苏慕雪的身份。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这烈日下的微风，似乎也不再那般炽热了。

远处，山巅之上，一袭红衣伫立，嘴角带笑。

......

三日后，广陵城熟悉的客栈内，三人同桌而坐，面面相觑。江清生死死地看着桌子对面的苏慕雪，一言不发。苏慕雪好似受不了这份灼灼目光，低下头不敢看江清生。至于桌子边缘的楚啸，则是一脸的姨母笑，小酌着杯中之酒。

良久之后，江清生终究是打破了沉寂，出声道：“所以说，你真的是武剑仙苏慕雪？”

苏慕雪抬头一看，偷摸地瞥上江清生一眼，复又立即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蝇般地答道：“嗯。”

江清生觉着这未免有些梦幻，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就好似，就好似突然发现原本村中一起掏鸟蛋的儿时玩伴竟是微服私访体验民间疾苦的太子般。

这实在是．．．这实在是太棒了，本以为楚啸的大腿就已经够粗的了，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一条更粗的。复仇有望啊有木有？

“江湖中不是传闻你在和叶无双学剑吗？怎会出现在江州城？”

“我本世俗之人，学剑学好了，自然是要重新入世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现在北燕大举进犯大周，你的身份又尤为特殊，怎么会出现在江州城，相比之下，帝元城有叶无双，岂不是更安全？”

“北燕大举进犯大周，我身为大周公主，就更应该站出来反抗了。”

江清生撇了撇嘴，心想这就是身为皇室子弟的觉悟吗？不愧是你，但是这样一来江清生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相当于是一下子就把天给聊死了。

若是一如之前，江清生自然是有话说。但是自从知道苏雨清就是苏慕雪后，心中不免多了些许隔阂，不像先前一般自在亲密。

毕竟是声名赫赫的武剑仙，大周龙帝的掌上明珠，若是不遇上楚啸，那么对于江清生这等纨绔来说，那就是只存在于剑神传说中的人物。

这样的人刷的一声就出现在你面前，而且先前还表现得尤为憨厚。未免有些．．．不太真实。

“既然如此，那二．．．二姐好生休息，三弟这便告退了。”说完起身，径直走出房间。

苏慕雪看着江清生离去的背影，绝美的脸上浮现一丝悲戚，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张合间，却是吐不出一句话。

她知道是她做错了，不应该故意隐藏自身身份，但那不是逼不得已吗。虽说她未必在意那些北燕的刺客，但多少是有些麻烦的。

后来一直想要坦白身份，但是却又不敢面对江清生知晓之后的场景，也就不了了之。

“大哥，你看他咯。”

楚啸嘴角抽搐，打了个哈哈道：“这我也没办法呀，你和三弟向来亲切，这般事情，还是你亲自去说的好。我说的话，三弟他也未必听的进去。”

苏慕雪苦着一张脸，泫然欲泣。为什么呀，凭什么呀，她面对蛇君跟拓跋宏联手都没有这般紧张的。

房间外，江清生看着朗朗明月。一时间思绪万千，说实话，苏慕雪对他好吗？单单传授万象冰心剑一条，就已经没话说了。

至于隐瞒身份，也是为了避免北燕的刺客，并无不妥，江清生也无怪罪。之所以这般表现，一是心中尴尬，二则是逃避。

楚啸和苏慕雪待他掏心掏肺，而他回赠二人的却一直都是欺瞒与利用。如今苏慕雪身份挑明，何不趁此时机．．．．．．

咯吱，刺耳的房门转动声打断了江清生的思绪，回头一看，却见是一袭白衣的苏慕雪，正猫着腰推开木门，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神态娇憨。

皎洁月光下，出落得活像个流落凡尘的精灵。

见江清生视线投来，顿时低下头颅，背着双手走到江清生身前。仿佛鼓起莫大勇气般说道：“小离子，我错了，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说着将背后的双手伸出，只见双手之中，有一攒得甚紧的冰糖葫芦。少女将冰糖葫芦递出，放到江清生眼前，期期艾艾道：“给你吃。”

江清生觉着有些好笑，他江大纨绔何德何能能令得名满天下的武剑仙至此？想到此处，心中愈发愧疚。

伸手接过冰糖葫芦，打趣道：“这算是贿赂吗？一串可不够。”

苏慕雪急忙道：“还有的，我把小贩今日份的冰糖葫芦都包下了，你要是想吃的话，就都给你。”

“你自己不吃的吗？我记得前些日子不是吵着闹着要我给你买来着吗？”

苏慕雪小脸一阵纠结，良久之后一脸坚定道：“只要你不生我气，那就都给你吃好了。”

江清生心神俱颤，侧过头去道：“我没生气。”

“你骗人，你刚才都不想理我的。”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我说了没生气，只是觉着．．．觉着有些不真实。你也是，我就说当初提起武剑仙怎么表现得那般不对劲。我还以为你也是武剑仙的爱慕者来着呢。”

苏慕雪神色悻悻，没好意思说话。

江清生伸出手，探向苏慕雪的头顶。见她没有反抗的意思，于是将手掌落在了那江湖中无数青年才俊所爱慕的三千青丝之上，发丝柔顺如丝绸，令人爱不释手。

江清生抚摸两下，柔声道：“很晚了，回去歇息好嘛？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

苏慕雪脸色微红，在皎洁月光下的映衬下格外动人。咬着牙点了点头，然后在江清生的注视下，一步一回头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楚啸看着窗外的两人，心中一阵无语，良久也只能传出一道微弱的叹息声。

目睹苏雨清回去后，江清生这才转身走向自己房间。夜色渐深，江清生却无睡意，辗转反侧之后依旧难以入眠，无奈之下，只好盘膝而坐。内视丹田，三日前连番血战，内力耗尽，几近枯竭。

但好处也不是没有的，剑法境界长进不少不说，就连丹田也是扩大数分，想必距离开元境中期已经是不远。

只不过连觉都睡不着的人，又怎么能静得下心来修炼。

打小以来，他江清生便不是什么伤春悲秋之人，除了他老子江明月，更是未曾将什么人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因为隐瞒的欺骗他人而良心不安。

时间缓缓流逝，少年却依旧盘膝坐在床头，一动不动，好似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直到天色渐亮，江清生这才睁开紧密的双目。问题，似乎已有答案。修剑，先修心。心不纯，剑也就修得三心二意，难成大器。

用过朝食过后，江清生看着一脸雀跃的苏慕雪和相比之下老成持重的楚啸，心中唉叹一声，但终究是出声道：“我要宣布件事。”

闻言，两人的目光霎时间便集中在江清生身上。苏慕雪甚至于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两人的翘首以盼中，江清生张开抿到略微有些发白的嘴唇道：“其实，不光是二哥隐藏了身份，我也是。”

诶？苏慕雪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一时间有些诧异，但是不得不说，江清生的这个话题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小离子竟然也有隐藏身份吗？好兴奋，好激动。

楚啸虽说也目露讶异之色，但却是沉稳得多，只是默默看着江清生，静待下文。

“我，本名江清生，江州城主江明月嫡长子！当年灭门惨案的唯一活口！”

时隔三年，江清生再次向人提及这个身份。只不过三年前提及时是满心傲气，如今则尽是忐忑。

江明月何许人也，传闻身具埋葬有甲子剑神吕淳一惊世剑术之剑冢的钥匙。最终匹夫无罪，怀璧自罪。

虽说不知真假，但也是引火自焚，半辈子打下来的家也，偌大的江家宅院，一夜之间付之东流。

江家七十余口，包括他江明月这个当世一流高手，除了正流连青楼未归的江清生之外，悉数被灭。

但是，在此之后，却并未传出有人得到剑冢钥匙。那么显而易见，当年那场灭门惨案中，幕后主使并未得到其想要之物。亦或是已经得到了，但是在一众江湖人士来看，剑冢并未出世，就是未曾得到。

那么是否便意味着剑冢钥匙还在江明月手里？而如今江清生自报家门，身为江明月唯一的嫡子。是否掌有钥匙，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