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月色微凉,皎洁的月光下楚大刀客和江大纨绔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坦言之,这桂花酒槽鱼确实是广陵醉月楼的一绝。食罢唇齿留香,着实令人难以忘怀。”
楚啸点头称是,桂花酒槽鱼本就是足以进入宫廷宴席的上乘美味。更何况有了正午时分苏慕雪所做饭菜进行衬托,便是显得愈发难能可贵。
“只是不知为何,这鱼肉却是越吃越辣,我一个江南人,却是有些无福消受。”江清生摸了摸被辣的有些肿胀的嘴唇,说话间颇有些大舌头的意味。
楚啸则是不然,嘴唇处竟是无半点异状。朗声道:“三弟你还是不行啊,真汉子就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更何况是这区区辣椒,不过尔尔。”楚啸忍着嘴中说话时偶有摩擦的水泡,强行装逼道。
江清生不禁新生仰慕,暗道大哥不愧是真汉子。如此变态般的辣味,竟能泰然自若处之。此等魄力,我等却是远远不及。
两人就着月光,渐行渐远,不知不觉中,便已是到了客栈门前。两人面面相觑,心知面对苏慕雪决定生死的时候来了。
两人谁也不上前,就这么站着,一时间气氛陷入了莫名的尴尬。
双方的意思都很明显,江清生想的是你是大哥自然是你先上。楚啸则认为自己这一百来斤若是事情暴露了的话,怕是不够苏慕雪砍的。而江清生就不同了,苏慕雪压根就舍不得砍。
就在两人做足准备进行持久战的时候,客栈内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别在门外站着了,妨碍人家做生意,进来吧。”
江清生楚啸相视无言,如今已然是天色漆黑,差不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景象,就这光景,还做生意呢?这分明就是你苏慕雪想弄我们的借口。
但是剑客之所以为剑客,是因其随心所欲不逾矩。而刀客之所以为刀客,是因其一往无前,无惧无畏。
两人皆是迈步向前,进入客栈之中。却是望见那内堂之中,一袭白衣面容姣好的苏慕雪,正坐在一桌子菜前,望向两人,目光尤为清冷幽怨。
看得两位道心通明的剑客刀客也是禁不止心头一颤,遍体生寒。心中咯噔一声,便是明白今儿个这砍儿怕是不怎么好过。
不过刹那之间,两人却是心念电转,心有灵犀般地双手指向对面,不约而同地说道:“是大哥(三弟)诱惑我去醉月楼吃食的。”
此言一出,江清生楚啸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场面陷入谜一般的尴尬局面。
呆愣片刻后,两人又不约而同道:“你怎的凭空无人清白。”
嘶,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不过江清生何许人也,昔日江州城的首席纨绔,之后三年更是历经人情冷暖,怎的还压不住一个直肠子的楚大刀客。
只见江清生径直走到苏慕雪身前,眉眼含笑,说道:“二哥,要知道正午时分大哥才因为不想吃你的饭菜偷偷溜出去,显然是老惯犯了。相比之下,我可是唇红齿白,根红苗正的大好青年啊,你不会不相信我而选择相信大哥吧?不会吧不会吧?”
听闻此言,苏大公主觉着甚有道理,于是乎清冷的目光从江清生身上转移,全然聚焦在了楚啸身上。
楚啸:“!!!???”
不会吧不会吧,又来?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老实人。
楚啸不言语也不辩解,干脆闭上双目,一副引颈就戮的老实模样。心中却是暗自拔刀将江清生砍了又砍,心说下次再去醉月楼偷吃定要找个隐蔽之所,再不能让三弟这个祸害寻到。
不过想象中的斥责并未到来,而是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楚啸不禁睁眼,却见苏慕雪双手掩面,叹息道:“我做的菜真的这般难吃吗?”
江清生楚啸二人急忙摇头否认,有些事儿心中想想就是了,说出来的话,是武剑仙的剑不利吗?
苏慕雪神色漠然,哀叹道:“不必宽慰我了,我自己是什么水平我还是知道的。只是以为这些年来的勤加练习,必然有所收获,却是不想依旧如此。”
江清生于苏慕雪身旁坐下,轻声道:“二哥,人为天地万物之灵长,生乎于天地之间。必然有所长,有所不长。你的剑道之资,已然是天下无双。又何必钻研厨艺小道?不过徒然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限的剑道修炼之中不好吗?”
江清生对此深有体会,毕竟以前因为剑禁之因,三年练刀不得丝毫寸进。相比之下,如今练起剑来却是一日千里。恨不得将一天十二个时辰全然花费在上面。
楚啸亦是在一旁坐下,忍不住点头道:“二弟,厨艺不过小道。若是有兴趣,平日里做些饭菜并无不妥,却是不要过度沉迷其中,而荒废了剑道。”
苏慕雪觉着有些委屈,道:“我没有,我就是想给小离子坐一桌子好吃的,当做先前隐瞒身份不报的补偿。”
楚啸嘴角一阵抽搐,觉得自己这个单身汉子受到了暴击。
江清生亦是嘴角一阵抽搐,回想起苏慕雪所做饭菜的滋味,忍不住道:“这份补偿着实...着实有些独特啊。”
苏慕雪俏脸微红,瞪着一双好似蕴着烟波的眸子,嗔怒地看着江清生,道:“你还说。”
江清生连忙摆手,道:“也不尽然,起码那道蛋炒饭还是不错的。”嗯,起码到了可以吃的地步。
苏慕雪本就微红的俏脸再度染上一层红晕,稍稍有些无奈道:“那是客栈的厨师教我做的。”
“那之后的菜怎么不教了?”
苏慕雪将整张脸埋进臂弯之中,细若蚊蝇的声音随之响起,解答了江清生的疑惑:“因为小离子好像吃的很开心的样子,我就觉得我厨艺大涨,不需要他再教导了。”
此言一出,楚啸恶狠狠地瞪了江清生一眼,心想要不是你这个逼崽子,我们可能只要吃一碗蛋炒饭让二弟认清自己的水平就行了。
江清生头一缩,唯唯诺诺。没办法,这事儿确实是他的错。演技太好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儿,就比如会给予某些苏姓女子莫名的自信,从而带来巨大灾难。
起码对于楚啸和江清生二人的舌头和肠胃来说确实是巨大的灾难。
“没事的,不就是隐瞒身份嘛。我一点也不生气,我不是一样隐瞒身份了吗?”江清生继续劝慰,语气轻柔。
说来发现苏二傻是女子身后,江清生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某种莫名的变化。之前打闹的时候处处肆无忌惮,现在连说句话儿都是语气轻柔。
毕竟大周王朝千百万人,又有几何不是颜狗。
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就是从颜值上来的,看见苏慕雪这么一张完美无暇的俊俏脸蛋,江大纨绔自问即便是历经千帆,海中浪子的自己,也很难说出什么重话。
武剑仙不佩剑的时候,倒也是和一般的江南女子别无二致,一样的钟灵俊秀,一样的空谷幽兰,一样的蕙质兰心。是娶回家相夫教子的上好人选,唯一的不同点便是,不提剑的武剑仙似乎更为蠢萌一些。
可一旦提上那柄天下闻名的潇湘落雨剑,背上九霄环佩琴,又是天底下青年一代一等一的绝世剑客。
用句俗话来说就是:文能下榻暖床,武能提剑上阵。
这样的人实在是...实在是消受不起啊,想我江大纨绔纵横江州城青楼十数载,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不敢下口的。
听闻此言,苏慕雪小心翼翼地将头颅从臂弯中抬起,看向江清生,鼻尖微耸,鼻翼颤动,断断续续地问道:“真...真的?”
皎洁的月光下,少年俯首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其一袭白衫,周身气息圣洁的同时又略带有点点英气,颇有些飒爽滋味。回想数日前,一剑破甲一千有余的风采又是何等壮魄。
只是如今却眼角含着轻盈泪珠,看向少年的眼神中包含期冀,尽显小女儿姿态。
江清生心头没由来地升起一股浓烈的愧疚感,连忙道:“自然是真的,我可曾有过欺骗于你?”
少女颔首轻点,道:“有的,你先前老骗我来着。”
江清生伸向少女头顶欲要抚摸一番那如瀑布般垂下的三千青丝的手陡然停下,一时间气氛好生尴尬。
江清生仔细回想一番,却是发现竟找不出理由反驳。先前以为苏慕雪是男儿身,又仗着她傻,到的确是做了不少欺压良家公主的混蛋事儿。
自然也就包括偶尔的戏弄欺骗,此时被苏慕雪抖落出来,即便是江大纨绔一张老脸,也是有些挂不住了。
心想你堂堂大周公主,没事儿出来体验什么生活吗。
苏慕雪却是不甚在意,微微挺直身子,将自己柔顺的长发凑到江清生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掌之下。
感受到手掌掌心温度的少女和感受到秀发轻柔质地的少年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微笑。
唯独身后的壮硕大汉,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心中有些酸涩。就如同前些年在苗疆境内吃了那名为柠檬的水果后的滋味一般无二。
......
三日后,清晨时分,天色微亮,雾气朦胧。轻舞阁前,一腰间佩刀的壮硕汉子驻足良久。看着楼阁之上笔迹韵味颇有章法的三字牌匾,心中那一袭红衣的身影一闪而逝。
这道身影自然便是楚啸楚大刀客,临淄县的稷下学宫不日便要开始招生,若是江清生想要赶得上这次招生的话,必然是要早些动身。
而今日便是动身之时,楚啸早早醒来,闲来无事,却是想到诗会那日那道惊艳的一袭红衣。
此间远行,却是不知何年何月能再临广陵。阴差阳错,鬼使神差之下,楚啸终究是踱着步子,走到了这轻舞阁前。
久久伫立,却是未曾进入。不想却是引得那门前小厮好生疑惑,心想这位爷看着虽说粗布短褐,但眉宇间的英气和腰身配刀的杀气,也不见得是个缺钱少银之辈。
为何在我轻舞阁门前伫立良久,却是一言不发,宛若门神。莫不是我不如妓院门前的那些个老鸨和俏姐们生的好看,另这位爷提不起兴趣?
不过我们轻舞阁好歹是广陵城内有名有姓的清倌儿,是文人士子修身养性的风雅之地。不似那妓院完全是个做皮肉生意的烟柳之所,委实是降不下门面派人在门前拉客。
就连迎宾人员,也是男性的小厮。毕竟能进轻舞阁的女子,往往都是精琴棋,通书画,可以登台演奏大把大把赚银钱的人物。
这般的人物万万是不会出来迎宾,于是乎这破差事自然也就落到他们这些个闲散小厮头上了。
不过这青衣布鞋的小厮好歹是有些职业操守,觉着自己既然背靠轻舞阁这个庞然大物吃饭,好歹也得为人家出出力不是。
于是乎,青衣小厮勇敢迈出了自己职业晋升路途上的第一步——拉客!那小厮走上前去,在楚啸身前数寸远处停下,不是不想继续走进,而是这刀客周身似乎散发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意。令得青衣小厮颇有些心惊胆战,不敢过于靠近。
却是当日与开山刀和蛇君一战,楚啸偶有所悟,有所得。本就是外罡巅峰的修为也开始松动起来,隐隐有晋级之趋势,这才无法完全控制自身刀法意境,偶有外泄。
不过这倒是苦了这青衣小厮了,只见其张合着发白的嘴唇,一字一顿道:“这位爷,小的看您也在这驻足多时了,莫不是在等什么人?既然如此,何不进我们轻舞阁一观,听听小曲。这外边儿,我替您守着就成。”
楚啸闻言愣然,估摸着是自己站在对方大门前,有些影响人家生意了,故此上前出言提醒。
楚啸心中了然,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在下这便走了,多有叨唠。”说完向青衣小厮抱拳,微微行了一礼,以示歉意。
青衣小厮看着刀客离去的背影,一身黑衣,在雾气中显得尤为突兀、孤寂,一如刀客腰间的三尺长刀。
呢喃道:“此人好生奇怪。”殊不知自己头一次自发为轻舞阁组织的拉客行为就此落败。
与此同时,二楼的阁楼之上,顾红衣依旧一袭红衣,人如其名,永远妖艳如玫瑰。
红色,是这位天生舞姬代表色。仿佛从出生起,便知道此生少不了要与这颜色打交道,不然也不会起名红衣。
毕竟若是名为红衣的女子却是穿着青色衣裙,未免有些奇怪。于是乎从记事儿起,顾红衣便未曾穿过其余颜色的衣物,永远是鲜艳的一袭红衣。惊艳世人。
此时的顾红衣,正伫立于二楼之上,某个不起眼角落的窗边,看向楼下楚啸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言不发。
自然不是如此凑巧,顾红衣也不是和楚啸心有灵犀。而是几乎从那日楚啸说要离去后,她便多出来每日站在窗前伫立一小会儿的习惯,却是不知在等待何人。
“小姐,要不我下去将楚公子叫来一叙吧。”顾红衣身旁的丫鬟看不得自家小姐如此模样,不忍心出声提出建议来。
顾红衣却是轻轻摇头,惆怅道:“他不会来的。”语气虽说尽是惆怅,但眼神却尤为坚定。这位绝世舞姬从见楚啸的第一眼起,便知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刀客的意志,向来是所有武者中最为坚定的。更何况楚啸还是刀客中的佼佼者,更应如此。
他既然说了不会再来,那就便是不会再来了。好一手挥慧剑,斩情丝。却是留我一人徒相思,狂刀楚啸吗。不知为何,这个名头在顾红衣脑海中久久回荡,经久不息。
楚啸回到客栈,却见自家二弟三弟已然备好行囊,坐上马匹,一副整装待发模样。心中有些讪讪,企图将自己清晨偷溜出去的事情蒙混过去。
却是不想江大纨绔火眼金睛,看着楚啸回来时候谨慎小心的鬼祟模样。连忙大喝道:“大哥,你清晨时分那起得那般早,不知是去了何处啊?”
楚啸心中咯噔一声,看向江清生的目光愈发不善,心中思索着何时将这便宜三弟扔进广陵江里喂鱼。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非要盯着自家大哥霍霍,是你二哥不够你霍霍了吗?楚啸转头看向了一袭白衣,英姿飒爽又颇有温婉气质的苏慕雪。尤其是那一张集结了造物主所有才思的俊俏脸庞。
心道:“得嘞,还是霍霍我吧。”这般娇俏美丽的少女,换作他楚啸,也一样舍不得霍霍。可是楚啸就不同了,五大三粗,皮糙肉厚的,可以使劲儿霍霍,前提是你得足够耐打,能扛得住楚啸的刀。
江清生不知道自己耐不耐打,因为未曾挨过。不过这并不妨碍嘴炮强者的输出,毕竟是自家大哥,向来也是不舍得下死手的,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楚啸磕磕巴巴,也未曾挤出一句话来,末了只能是放弃了解释,转而狠狠瞪了江清生一眼。
江清生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地驱动马匹向苏慕雪处靠了靠。出言叹息道:“大哥,既然想见人家,便去见吧。毕竟此去经年,再见时恐怕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楚啸愣了愣,却是不想江清生这个死纨绔嘴中还能吐出来几句人话。至于江清生知道自己去干了什么,倒是不怎么奇怪。
毕竟他前些日子,天天往轻舞阁跑。在加之那日诗会过后自己独自一人跑去广陵江边练刀,如此种种,只要自家两位弟弟留心,发现点什么自然是不足为奇。
楚啸半眯着眸子,惆怅叹息道:“我和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既然给不了人家幸福,自然是不要再去打扰为好。自家事自家知,亡父的遗愿还未完成,此时娶妻,若是亡父九泉之下有知,岂不是痛彻心扉。”
得到如此答案,江清生有些愕然。本以为楚啸是因为要帮自己报仇不得已如此为之,因此心中满含愧疚。在此之前便和苏慕雪打定主意,定要好生劝慰一番自家大哥。
却是不想另有原因,倒是令得二人先前的准备徒然枉费。事情关乎大哥亡父,怎么劝慰也不妥。劝大哥娶了那红衣女子,是父命难违,是为不孝。
劝大哥不娶那红衣女子.....想来是不必劝了,现在便已经是这般境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得畅言,最终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
江清生伸出手臂,在楚啸肩膀处轻拍两下,以示劝慰。楚啸则是洒然一笑,似是满不在乎。只是究竟在不在乎,那一袭红衣在其心中又究竟能有多少分量,却是无人得知。
楚啸翻身上马,和江大纨绔、苏大公主并肩而立。三人相视一笑,看向前方的目光中似是藏着火焰。即便是浓郁的雾气,亦是不能挡住三人眼中的磅礴气概和自信光芒。
三人策马上前,行到城门处,却见两男一女,皆是腰配长剑,似乎已然等候良久。除此之外,还有一武功不显,但是气势却并不弱的老者,同样在等候。
四人瞧见策马而来的楚啸等人,眼中遂亮起耀眼神采。
白念云率领自家弟弟和师妹率先走上前去,正儿八经地向苏慕雪行了一礼,复又向苏慕雪身侧的江清生行了一礼。
这才开口出声道:“多谢公主殿下出手相助,击退北燕敌军。也多谢江少侠屡次救下舍弟和师妹,心中不胜感激,彻夜难眠,听闻诸位此间离去,特来感谢一二。”
结果却是还不等江清生和苏慕雪出声,楚啸粗狂豪迈的声音确实率先传来:“姓白的,你怎么不谢我啊?就谢我家两个弟弟,几个意思,我看你小子就是居心叵测。”
白念云嘴角一阵抽搐,看向楚啸,没由来地憋出一句:“滚犊子!”
四人相视,皆是开怀大笑,白念云等人原本介于苏慕雪在场生出的拘谨也是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