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大门洞开,伴随着悠扬的钟声,三道身影缓缓走出。紫荆山之巅速来是狂风怒号,此时面对这三人却是失了脾气版,任凭其如何怒号也丝毫吹不动三人的衣角。
只见左侧那人,是一方脸老者,名唤郑廉和。留有一小缕山羊胡,身着黑色儒士长衫,颇有不怒自威之相。就连走起路来也是一板一眼,颇具章法。此人却不是凡人,实乃刚刚退休的当朝首辅,也算是前一任首辅曹老夫子在官场上的接班人。一生为政清廉,颇有谏言,为大周王朝兢兢业业十数载有余。
不过毕竟已有曹老夫子珠玉在前,不论是做出何等功绩却也是难以逾越前人。为人也是古板,颇重儒家规矩,向来不知变通,不过其学识到是称得上渊博二字。这便是夫子对这位学生兼接班人的评价。
右侧那位,却是难得的年轻面相。不过二三十余岁,便能站在此等要席,和郑廉和同席,其地位成就可见一斑。
其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五官亦是生得如同刀削斧凿般富有立体美感。身着一袭月白色儒士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打开来却是风骨绝佳的妙笔丹青四字,其间笔锋锐利,端得是大家所书。腰间佩有月白色剑鞘,剑鞘之内宝剑不显,但单单是其露出在剑鞘之上镶有月白色宝石的剑柄,便已是颇为名贵不凡。
这青年除去一身的名贵物品之外,自身温文尔雅的风骨气质也是另好些招生现场的女子们心驰神往。此人仿佛和素来古板的郑廉和是两个极端一般,宋廉和将儒门的礼仪规矩视若生命,无论是做事还是为人必然一板一眼,就连夫子也说其有些顽固不化。而这青年则好似完全抛弃了儒门礼仪一般,端的是放浪形骸,为人行事,但求一个随心所欲自身痛快。
自然也就常常惹得郑廉和不快,倒是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当然,除去自身的成就之外,这青年的家室也是一等一的显赫,乃是京城宋家嫡长子——宋丹青,那可是作为将来家主进行培养的人物。
不过绕是如宋丹青般家世显赫,亦或是如郑廉和般身居高位,依旧对中间这人甚是恭敬,甚至于一同出来之时,也是落后半步,以表示对此人的敬重。
不过中间这人,却并非如常人所想般是一介大儒亦或是名满天下的豪侠。甚至于其连衣着都不甚得体,其左手中拿着一只香味四溢的鸡腿,右手则是一壶上好的烈酒。至于为何是烈酒,这一点从其微红的脸庞上便不难看出,稷下学宫招生的日子,竟喝得烂醉如泥。这般的考官,着实是惊呆了一圈人的眼球。
披头散发下是一双浑浊的双目,苍老的脸上满是褶皱,走动间也因为醉意而显得摇摇晃晃,若非场合不对,想必无人可以反驳此人作为一个乞丐的称职性。
不过从大儒郑廉和以及宋丹青对其的恭敬程度来看,显然不是什么乞丐,约莫是什么入世修行体验世间疾苦的高人吧。一众考生根据已知事实,得出了最符合他们心理的答案。
不过不论这如若乞丐般的老人究竟是谁,招生总是要定时举行的。
只见郑廉和手下大袖一挥,便有三道金光闪过,耀眼之处尤胜阳光。三道金光落下,其中两座分别化为两道结界,结界之上分别有修身以及修技二字。
剩余的一道金光则是化作一道神奇秘境,其间雾气萦绕,令人看不清晰其中场景。
三道金光依次落下后,郑廉和这才开口道:“诸位,这两道结界名为通天路,分别能测试出尔等修身和修技一道的天资。资质越好者,便能走得越远。若是两道结界中都能走过百步,那便是合格。
最后这道秘境,名为问心秘境,进入其中者没有任何要求,只要能成功走出,便能过关。三项考验均过关者,便能成为我们稷下学宫的一员。老朽我话都说完了,接下来谁要试上一试,请便吧。”
郑廉和说完后便缄口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坐落在两道结界中间的问心秘境,想当初,自己入学时所见所感。数十年后的今天依旧历历在目。
若是说这两道通天路结界测试的是个人才能,武道资质。那么问心秘境测试的,无疑便是一个人的道德与心境。若是问心秘境的测试结果不好,那么不论修身和修技上的资质有多高,一概不予录取。
不过几十年前却并非如此,这规矩还是因为某个人改的,一个整个稷下学宫都不愿意再回忆的人。如果说吕淳一是学宫所有学子的骄傲所在,那么此人便是所有学宫学子的鄙弃之人。
因为他正是学宫历史上首位叛出学宫之人——剑魔谢庆生!
鲜血淋漓的教训,令每一个学宫的高层共同决定,育人先育德,若是不通过问心试炼者,一概不予入取。
想到此处,郑廉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身侧的宋丹青,说起来,这剑魔谢庆生和京城宋家可是关系匪浅啊。当初剑魔叛逃,第一个遭殃的也正是宋家,此后倒是人人笑谈宋家养了个白眼狼。随即便是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又想这些做什么。毕竟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往事,此时再提出来,却是自找难受。
郑廉和说完之后,一众考生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颇有些不知所措。坦言之,题目不算难懂,所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晰。不过就是在两道结界中分别走过百步,再从问心秘境中成功走出饥渴。但是堂堂稷下学宫的考核又岂是如此简单的?不说那神秘莫测的问心秘境,单单就是在两道通天路结界中走上百步,想来也绝非易事。
不过上千的考生,自然是有些艺高人胆大的。只见一年芳不过二十的少女缓步走出,这少女身形匀称自然,看似纤细的胳膊实则暗含有极强的爆发力。除此之外,最为惹人眼球的便是少女身后,竟然背着一把强弓。要知道,大周王朝以武为尊,自从剑神吕淳一白日飞升之后,剑术更是成为一众豪侠客的首选武学。
除去剑道,也是刀道称尊,再然后便是枪道,方天画戟等等。至于修习弓箭之术的,不说没有,但也绝对是少的可怜,堪称是凤毛麟角。
相比于一剑开山一刀裂海的豪气干云,暗中射杀的弓箭之道着实是有些难登大雅之堂。其远程射杀的优势,在轻功卓著的侠客们面前,亦是如若无物。
倒也不是说弓箭之术不强,只是相比于江湖武林,更适用于军队拼杀,攻城略地。
正常的大军交战之中,万箭齐发之下,除去那些个武功高绝修为不凡的将领,大多都是死伤一片。而由于近年来大周在与北燕的战争中完全处于被动防守状态下。主要就是依据雁门关这所雄关,遏制住北燕进犯的铁蹄。
而作为守城的一方,弓兵的重要性自然也就不言而喻。因此近年来,大周王朝在此兵种上的投入倒也是大幅上涨,甚至于还要超过骑兵。
不过这少女怎么看也不是军伍出身,又背着一杆三石强弓。这般的组合,说来着实有些怪异。不过少女也不言语,而是径直走到修技一道的结界前,迈步走去。
神色如常,步履轻快,顷刻间便轻松走过了五十步有余。众人纷纷大惊,这...莫不是学宫的考题过于简单?怎的看此人竟然如此轻松便走过了半程。
一时间,众多考生开始跃跃欲试。纷纷迈步走向修技一道的结界,走着走着便觉如同背负着山丘般,被巨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再走便是视线模糊,耳边出现轰鸣,汗如雨下。凭借着残存的意识再走几步,下一刻便是彻底失去意识,直接栽倒在地。
数百涌入修技一道的考生,如同割麦子般,顷刻间竟是已经倒下了一大半。而剩余者,也不过是在二三十步左右徘徊。这下子,众人恍然大悟,不是学宫的测试过于简单,而是那背着弓箭的怪异少女,当真有如此箭道天资。
一时间众人献上了羡慕的目光,却不想,有一道显得更为年轻的少女身影,缓步而行,转眼间便是接近了已经走到近八十步左右的弓箭少女身旁。
那少女身后背着一柄晶莹剔透,通体碧蓝色的长剑。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端是白白净净,容貌迤逦,一张小脸上所露出的清纯微笑,甚至于令同为女子的弓箭少女心头震颤。
远处,宋丹青看着身后背有海蓝色长剑的少女,没有微皱。片刻后,似乎是想起了对方是哪号人物,这才展颜舒眉。
暗自轻声低语道:“不想西门家的小女娃,竟也生得这般大了。”
一旁的郑廉和却是出声反驳道:“相比于她的年纪,我觉得你更应该关心她的资质。依我看来这小娃娃的天资之高,只怕是不下于你。若是不像你一般终日流连花丛,假以时日必有一番成就。”
宋丹青神色悻悻,不敢出言反驳。心说我不过就是感慨一二,您老怎么这都要说我几句。
看着身旁的两人,如若乞丐般的老者嘴角亦是微微上扬,浑浊的眼睛看向背剑少女,似乎是绽放出莫名神采。暗自感叹道:“我稷下学宫后继有人啊。”
在一众考生艰难前行之际,身后背着碧蓝色长剑的少女已是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了百步距离。身负长弓的少女亦是不甘示弱,紧紧跟在背剑少女身后。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人都在修技一道的通天路上前行,自然也是有一部分对于自身体魄颇有信心考生选择了修身一道的通天路结界。
众多艰难前行的身影中,一道手提一人多高重盾的身影异常明显。虽说并非走在最前方,但是其步伐却是异常稳健。
步履之间,并无章法,只是脚掌每次落下,都必然会在地面上踏出一个脚掌形状的小型凹陷。不过相比于快速前行的负剑少女和背弓少女,倒是有些不怎么耀眼了。
烈日的曝晒下,一众考生一步步地缓慢前行着,满头大汗头重脚轻,似乎在多走一步便要栽倒在地。却硬是没有一人选择放弃,只因为这次的机会过于宝贵,宝贵到足以改变他们的一声。
无论是提着巨盾默不吭声的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出身的负剑少女,亦或是怪异的背弓少女均是如此。稷下学宫,便是如此得威名呵呵。
不过,恍然间,一道马嘶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众人有些茫然,这是紫荆山巅,何来的马匹?但是紧接着而来的马蹄声,却是证实了确实有马匹存在。
甚至不止一匹马,而是足足三匹。
一马当先的江清生看着紫荆山巅的三道结界,以及显然已经开始的考核,对身后的两位便宜兄长没好气道:“我就说昨日应该连夜赶路,这下可好,来不及了。”
楚啸见此也是眉头紧锁,毫无办法。苏慕雪更是没好意思说话,因为带路的是她,预估错误时间导致三人迟到的自然也是她。
不知为何,此时看江清生的眼神,仿佛凌厉的像是剑光,每每对视都能让她羞愧地低下头来。
江清生心烦意乱之间,却是放松了手中缰绳,身下骏马看见前方的结界出乎本能地畏惧。于是乎马蹄连点,在地面上急速摩擦,飞快停下,这也就导致其身上的江清生被整个甩出去。
江大纨绔的身形在天空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一头撞进了修技一道通天路的结界之中。曲线的尽头自然是滋养万物的大地,就在江清生的脸和大地母亲进行亲密接触之前,他人在半空中,伸手前举,抱头,翻滚。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最终化作滚地葫芦堪堪超过了背剑少女西门夜雨,停在了其身前。
一时间,西门夜雨呆住了。其身后一直奋力追赶的宋燕也呆住了,身后一众考生更是瞠目结舌。就连郑廉和和宋丹青也是面面相觑,唯一还能保持淡定的也就是身居中位的老酒鬼了。
要知道,现在的西门夜雨可是足足走了一百四十步有余。早已不复之前的轻松,而是一身香汗淋漓,打湿了鬓角的碎发,眼眸也是沾染上了几分汗水蒸发带起的雾气,颇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
显然现在的距离,已经快是要到达她的极限了。可却依旧被人,哦不,是被球轻松超过。这令她着实有些诧异,于是乎打眼望向身前正在挣扎着爬起的男子。
江清生只觉浑身剧痛,尤其是手腕和大腿更是有数处擦破了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剧痛。挣扎着爬起身来后,立即转头,狰狞的眼神看向立在结界边缘萎缩不敢前的马匹。心头大怒,抽出腰间的锈剑就要杀马。甚至于今晚马腿该放什么调料都想好了。
但是拔剑之后就发现隐约有些不对,默默环视四周一圈,却是发现,怎的所有人都在看老子?再一想,这里似乎是高手如云的稷下学宫。于是乎,年轻气盛的剑客悄悄收敛心中的傲气,默默将手中之剑插回了剑鞘。
咳嗽两声以缓解尴尬,出声问道:“诸位也想要吃马肉吗?”
“!!!”
“???”
西门夜雨笑了,宋丹青也笑了,这倒是个妙人。只有郑廉和脸上颇有些不悦,此子不知从何处而来,贸然打断学宫招生,虽说有些资质,但是于理不合,不符规矩章程。
就在郑廉和犹豫着是要破例让此人参与考核还是将此人逐出的时候,一旁的宋丹青却是提前开口替他说话了:“喂,那少年,你继续往前走,若是能再走六十步,我便准许你加入考核如何?”
郑廉和眼色一亮,心中愉悦不少。再走六十步便是两百步,此等资质,堪称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若是这少年真有这般天资,给他一次机会又何妨。若是不能走到两百步,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不能坏了老朽的规矩。
宋丹青有些诧异,这郑大古板竟然没有出声反对。一时间心头有些欣喜,但是一看江清生走的方向,顿时脸色发黑。怒道:“傻子,你走反了!”
正目光含煞,朝着那匹马走去的江清生闻言脚步一顿,伸手摸了摸头,神色悻悻,颇有些尴尬。心道你不是说往前走吗,我还以为你也想吃马肉呢。
江清生转身,朝着结界深处走去。越走越是发觉不对劲,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脚步越来越重,仿佛是臂膀上扛着山川河流一般。
心知这只怕是稷下学宫的招生考验,顿时不敢多想,静下心神,默默前行。西门夜雨和宋燕看着江清生前行的背影,心头亦是生出一股斗志,再度迈步向前。
最终,西门夜雨在一百五十步处停下,宋燕则是一百四十步停下。剩余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倒下,整个修技一道的通天路上,只剩下江清生一人在艰难前行,而此时,他已经迈步到了一百八十步处!
一百九十步,一百九十五步,两百步。郑廉和宋丹青面面相觑,皆是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之色。
然而,他们的震惊却并不会让江清生的脚步停下。在两百步的基础上,江清生依旧在迈步前行,只不过动作尤为缓慢,甚至不比爬行。
但是却无人胆敢小觑讪笑,而是死死盯着那道艰难前行的身影,心中前期滔天骇浪。
两百零一步,两百零二步,两百零五步。江清生走得越来越慢,但也越来越远。最终两百一十步,江清生倒下。
郑廉和与宋丹青对视一眼,均是松了口气。但是还未等这口气彻底松下去,却是又提了上来。只见方才栽倒在地的江清生,竟是在缓缓挣扎着爬起来!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通天路结界试炼竟还有人在栽倒之后能再度起身!
而此时的江清生,早已意识模糊。脑海中一片混沌,只隐隐约约看见眼前尽是漫天风雪,雪山之巅则是端坐着一位青衫身影,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自然是前些日子梦中传授他万象冰心剑的青衫剑客。
此时,被青衫剑客锐利的眼神看着,如同被万千道剑气凌迟。虽说身躯之上并无疼痛,但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却是如同被万千道剑气凌迟一般。也正是这般激烈的疼痛,才刺激得江清生再度挣扎起身,继续行走。
江清生在剧烈疼痛的刺激下再度行走上前,两百一十三步,两百一十五步,两百二十步!到了此时,江清生脑海重归混沌,凌迟般的剧痛不再,大雪山之巅端坐的青衫虚影也不再,只剩下一片混沌,纯粹的混沌。
现如今的江清生,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前行着,每前行一步,脑海中的无边混沌便再浓郁一分。浓郁到极致的时候,江清生仿佛看到了无边混沌之中衍生出道道灰蒙雾气。雾气游离着,飘荡着,似乎在有意识地组成着什么物体。
江清生振奋精神,想要看清楚那物体究竟是何物。但是他越是想看清反而越是看不清,迷蒙的雾气,无边的混沌,江清生的大脑越来越昏沉,似乎岁时都要失去意识般。
而在外界,江清生的步伐却依旧没有停顿。从两百二十步开始,每迈出一步,就是一道无可逾越的天谴。两百二十一、两百二十二、两百二十三、两百二十四......两百二十八。
第两百二十九步,江清生抬起的脚步猛然顿住,眼前的景象再度阵阵变换,时而是有雾气萦绕的无边混沌,时而是满是金光的通天路结界。
整个人仿若处于一个奇妙的半梦半醒之间,而周遭众人,包括那如乞丐般的老者在内,均是大气不敢出一口。此时但凡多跨出一步,江清生的前途也就更加光明一份。